海静去雁门关赴任途中,顺便到仁和县寇府看望他的內侄寇云龙兄妹。
寇琼花向前施礼请安,说道:“不知姑父来......我哥哥去书馆了,让进喜去通知一声吧!”书童进喜献茶。说道:“奴才这就去。”海静道:“不必了。我是去雁门关赴任,抽空来看看你兄妹。”寇琼花问道:“我姑母可好?”
海静道:“他身体倒还康健。就是惦记你们兄妹呀......你云虎弟弟好吗?”寇琼花道:“云虎弟弟就是贪玩,不爱读书,身体蛮结实的,快有我高了......(对进喜)进喜,去把二奶奶请来。”海静道:“先不必惊动她了。等你哥哥回来,一块儿吃晚饭吧。”
丫鬟春桃到槐氏房中,说道:“二奶奶,我听进喜说,宁波的海姑老爷来了。”
槐氏道:“我怎么不知道?”春桃说是刚来的。
槐氏道:“春桃,帮我梳梳头,不能这样邋邋遢遢的去见客人。”
槐氏对着铜镜欣赏着自己的面容,春桃为她梳妆。槐氏问道:“春桃,我是不是老了?”春桃道:“二奶奶一点都不老,您总是这样年轻。”槐氏道:“咳,人哪能总年轻......哎吆!轻点,头皮都要拽掉了!”
海静在看书。进喜进来禀道:“大人,二奶奶来了。”海静道:“请进。”槐氏进房说道:“姑爷万福!”海静道:“请坐。”槐氏坐下道:“姑爷来了,也没人禀报一声。我是无意中听说的,哪有人把我放在眼里呀!”
海静道:“是我不让他们惊动你的。”槐氏道:“这怎么叫惊动啊!姑爷太客气了。我可是时常惦记着您......“她瞟海静一眼。见对方不动声色,继续说道:“和姑奶奶,她好吗?”海静道:“好。云虎侄儿可好?”槐氏道:“他壮实的很......自从他父亲过世后,哪还有人关心他呀!我母子成了寄人篱下的苦命人了......”擦着眼泪。海静道:“云龙很懂事理,不会错待你母子的。”
槐氏道:“老爷临终,把这家业交给云龙执掌,除了吃饭每个月只给我母子四两银子......这苦熬窘受的日子哪有头哇!”海静道:“四两银子已经不少了。我一家除伙食外,每月也不过十几两银子......”他取出一个元宝说道:“好久没见着云虎了,给他买点什么吧。”放在桌案上。
槐氏道:“多谢姑爷!”她收起元宝,说道:“姑爷多住些日子吧!”海静道:“公事繁忙,明日即走。”槐氏道:“这么急呀!那您歇着吧,待会我给姑爷送夜宵来......”起身往外走,回头注视对方的反应。海静无表情的说道:“不必啦!”
他对槐氏很有反感,不想再见她。与寇云龙相见,吃过晚饭后,就要启程。进喜和家丁牵马,寇云龙和寇琼花把海静送出府门。海静道:“我本想在此住一宿,明早起身......军务在身,还是早一点上路为好。我看槐氏并非本分之人,琼花侄女不宜和她在一起。不如到宁波,和你姑母同住,互相有个照应,也免得你姑母牵挂,我也就放心了。”
寇云龙道:“侄儿遵命。”寇琼花高兴地说道:“太好了!”
傍晚,槐氏麻利地炒完菜,把炒好的菜,放在端盘儿内。又放上酒壶、酒杯。她端起酒菜,刚要出门,春桃进来,说道:“二奶奶,往哪儿送啊?我去吧!”
槐氏道:“不用,你把厨房收拾收拾吧。”
春桃道:“二奶奶,海老爷走啦。”槐氏一愣,问道:“走啦?他说明天走哇,是真的吗?”春桃道:“我亲眼看到公子和小姐把他老人家送出府的。”槐氏懊丧地把盘子放下,说道:“你去把邻居邹妈妈叫来。”
槐氏和邹婆子对饮起来。槐氏道:“今个咱俩一醉方休。”邹婆子道:“好哇!我先敬二奶奶一杯!”二人举杯痛饮。槐氏道:“这是我亲手做的菜......”邹婆子道:“二奶奶做的菜真好吃。”
img槐氏有些醉意,问道:“你知道给谁做的吗......”邹婆子问给谁做的?槐氏唱起小曲:“狄仁杰赶考奔京城,投宿在马寡妇客店中。马寡妇一见春心动,欢天喜地献殷勤。狄仁杰坐怀不乱苦口劝,马寡妇含羞带愧出房门......”
邹婆子道:“二奶奶唱的......真好!”
槐氏道:“你知道吗?......我本是卖唱的。到寇府后,就再也没有唱过......今儿个痛快,唱给你听听......”她举起酒杯道:“喝......”一饮而尽,喝的大醉,说道:“我就是马寡妇......他就是狄仁杰。”邹婆子问:“谁呀!”槐氏道:“就是......你。”邹婆子道:“二奶奶,你喝醉了......”槐氏道:“我没......醉......”又举杯道:“干!”
宁佐进宫回奏,遇见吕椿。吕椿悄声地问道:“今日监审如何?那人可招了吗?”
宁佐笑笑说道:“招是招了,只是这个口供新鲜的很,吕大人看看吧。”他把高廷赞写的“口供”递给吕椿。
吕椿接过看了一遍,惊慌起来。说道:“这哪里是口供,明明是摆祖论功,要挟天子的一道血本!圣上看了一定回心。这还了得!老公公千万不要呈献。见驾时只说高某见宋四已死,没了对证,不但不招,还出言不逊。这样,圣上一定加怒,还要降旨加刑取供,那时老公公再用力相助,让苏御史严刑拷打,不怕他不死于杖下。”
宁佐道:“这我可不敢,这是当着苏御史的面写的,若在圣驾前对出来,怎么办?咱家吃罪不起。”
吕椿道:“你今天入宫回奏圣上。圣上明晨一定降旨,这期间苏御史没有机会见驾,只要激起圣怒,老公公监审时,多加言语,催他动刑,明日早堂一顿把他敲死,过后谁还提他这份招纸!”
宁佐道:“不行,万一圣上追究起来,咱家的脑袋是不够杀的。”
吕椿软硬兼施,威胁道:“这案子原本是在老太监的鼎力相助之下,才把高廷赞整到这一步。常言道,杀人不死,不如不杀。留下后患,他若是知道什么风声,怎能与你我甘休!事已至此,老公公,少不得要担些风险,周全到底。吕某定奉千金为谢。”
宁佐道:“好吧,也只好遵命了。”
神宗正在昭阳宫里和皇后吃夜膳,皇后道:“万岁,高廷赞劳苦功高,出生入死 ,浴血杀敌,忠心耿耿。怎能听那宋四一面之词,而轻意除掉国家栋梁!”神宗无言。这时宁佐进宫来,参驾之后,神宗问:“今日高廷赞可有招吗?”宁佐道:“遵照万岁旨意,虽然动了大刑,仍顽抗不招。”神宗道:“知道了,你去吧!”
宁佐刚走,苏公秉便进宫觐见。神宗在养心殿召见了他。神宗问道:“卿有何事,急要见朕?”苏公秉道:“为高廷赞招供之事前来面圣。”
神宗道:“他顽抗抵赖,哪有什么供招!”苏公秉道:“臣几次堂审,他始终言语如一,面不改色,理直气壮。宋四之事,只说寻马失踪......谋逆通番之事,只说为两国修好,并无私心。如再加刑,恐怕这一朝廷重臣,要死于刑杖之下,这一疑案也永无大白之日。万岁必已看过宁老太监回奏的高廷赞亲笔供词,真是披肝沥血,字字有声,催人泪下......依臣愚见,不如先把高廷赞收监,差人彻底查明,不至于使忠良受屈,栋梁受损。”神宗道:“宁佐进宫,并未回奏什么供词啊!”苏公秉道:“高廷赞的供词,明明被宁公公拿走,他为何隐匿不奏呢?”
神宗让执事太监命人去唤宁佐进殿。
宁佐跟随小太监向养心殿走,疑惑地问小太监道:“我是刚从皇上那儿走的,又唤我,你知道有什么事?”小太监道:“监察御史苏公秉觐见皇上,不知为了何事。”
宁佐吃一惊,说道:“等等,我还得回去取点东西。”
他揣着高廷赞的供词,吓的浑身颤抖进殿来,说道:“万岁,宣老奴有何旨意?”偷看苏公秉一眼。
神宗问道:“你因何这样长时间才到?”宁佐道:“启奏万岁,老奴肚子不好,正在......”神宗道:“宁佐,高廷赞既有招供,你刚才进宫为何不奏?”宁佐急忙跪倒,说道:“万岁,高廷赞虽有供词,只因那上面的言语,奴婢看来,似有怨君之意,又因为万岁正在和皇后饮宴,所以奴婢不敢呈给万岁御览,恐万岁见了着恼,扫万岁的兴。”
神宗问道:“现在,供词在哪里?”宁佐从怀中取出招纸,说道:“供词在此,请万岁过目。”
神宗接过招纸,看高廷赞的供词:“......罪臣高廷赞祖孙三代,为保大宋江山,出生入死,浴血奋战。在高祖皇帝黄袍加身时,并非身边所有的人都响应,甚至有人指责他不忠不义!祖父高怀德,提剑冒死高喊:‘谁反对赵检点当皇帝,我的剑可不认人!’众人在他的威震之下,皆放下武器,山呼万岁,跪地称臣。叔祖高怀亮,父亲高君宝俱死于万马军中。臣出生于母亲西征的路途上,九岁随父出征,十岁中箭受伤。臣家有一半之前人,为国捐躯,为主献身。臣身上尚有刀伤、箭眼十七处。这一残身,何惜一死。唯望洗清此案,得保我祖辈清白之名,高某虽死无憾。
臣年近半百,南征北战,在家只有九年时光,其余皆在征讨之中度过。臣若有叛逆之意,怎肯随旨回京。如与北安王勾结,为何把他的爱弟耶律通押送京城作为人质!可是,竟有人把臣一生最深恶痛绝的行为,以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在臣的身上,真是天大的冤枉,奇齿的大辱!
臣永不忘记,为母守孝期满,回朝面圣之时,畅所欲言的君臣 “殿中对”,深感陛下对臣的重视和信任。臣这颗感恩之心,永放光芒......遗憾的是,这颗放光的心,正在被无情的摧残、扑打......臣想要报恩的机会也没有了......
陛下可曾记得,在国难当头之际,是何人挺身而出,为国赴难,为君分忧。
陛下可曾记得,在边关危机之时,是何人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抛家离子,固守边疆......
臣去边关,为了江山社稷,七、八载从未回家探亲一次,就是这次奉旨回京,路过家园也不曾回家探望......
这一切,若不一心为公,岂能做到!
望陛下明察,雪此大辱,还我清白,臣死而无怨。高廷赞再拜,万岁,万万岁!”
神宗感动的含泪沉思片刻,说道:“观其招词,似无虚假,怎奈宋四已死,难以对证。朕纳苏卿所奏,休审收监,待朕召九卿会议,降旨施行。”
他心事重重地由宁佐伴驾,回到昭阳宫。皇后问道:“万岁,面带惆怅,莫非为了镇国王之事吗?”神宗道:“他始终不承认有叛逆之心和通敌之举。”皇后道:“妾妃也不信他是叛国之人。”
神宗道:“业已审问多日,还用过刑,案情仍未明。若不了了之,含糊释放,岂不失了国体,让天下之人,皆笑朕赏罚不明,是非不清,忠奸不辨,说朕昏庸吗?朕这一国之君,还有何威严!有何信誉......骑虎难下呀!”
皇后道:“陛下既有此顾虑,何不破格开恩,降旨一道。说真假免究,念功减罪,先贬他为民,待用武之时,再召重用。谅他忠君之心,仍能为国效力。”神宗道:“也只好这样。”
宁佐立刻差人向吕椿送去了神宗欲赦免高廷赞的情报。
次日早朝群臣朝见已毕。吕椿出班奏道:“陛下,高廷赞一案,根据多次审问结果,臣以为宋四举报他通敌叛国之事,未必是真。况且镇国王为人一向忠心耿耿。战功赫赫......怎奈宋四已死,查无对证。臣斗胆保奏,乞求陛下开恩,免究此事,令其充军到岭南,远离北番。陛下既表仁慈为怀,又可高枕无忧,望陛下开恩。”他做尽了坏事,又装作好人,使大家误认为是他保奏的高廷赞,连高廷赞本人也觉得他是保奏自己出狱的恩人。
神宗有了台阶可下,悦道:“相国所奏,乃是为国忠君之全策,准奏。”
牢房里的高廷赞,面色苍白,须长体瘦,心事重重,憔悴不堪地躺在床上。宁佐手拿圣旨,在禁子带领下进来,高廷赞忍着伤痛坐起。宁佐道:“圣旨下,高廷赞接旨!”
高廷赞不知吉凶,疑惑地下床跪下。说道:“罪臣高廷赞接旨。万岁,万万岁!”叩头听旨。
宁佐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雁门关宋四密报镇国王高廷赞通番谋反一案,查无根据。一面之词,不足为凭。怎奈原告已死,无法对证。朕念你祖孙三代,有功于国,破格开恩,免死不究。但宋四失马私逃,不追捕归案,放纵不究,玩忽职守。不引咎自责,有损军纪,有乱军心。为严明军纪,高廷赞身为雁门关主帅,理应责咎。今有丞相吕椿、监察御史苏公秉一同上本保奏。恩准免究,将高廷赞削去爵位,贬为庶民,发到岭南封州,威远王麾下为军。待有军功,将功折罪。钦此。
高廷赞叩头领旨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