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沉在相府门口被家眷们围了半天也不见苏廷出来,更没有见到苏淮来送行,虽然知道他根本不会来,但心里免不了还藏了几分期待。
“我听说那山里到处都是豺狼虎豹,你这去了可得当心,看见那些玩意儿赶紧躲得远远的……”
“晏大哥,别忘了我的五彩鸡。”
“不管怎么样,自己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
“二公子来了……”此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家才把注意力从晏沉身上挪开,齐齐盯着不远处走出来的人。
待看清是谁,俱是不约而同地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
“那是大哥吧!”苏岐第一个呆呆地开口。
晏沉在看过去的第一眼就认出了是谁,只是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
“干什么,该交代的废话都交代完了吧?”苏淮一见大家看猴儿似地看着他,就莫名不爽,眉头皱地能夹死苍蝇,“还愣着干嘛?走啊!”
这话自然是对晏沉说的。
苏大公子的脾性,丞相府的人都领教过,这个时候你千万不能问“怎么是你啊,老爷不是说让二公子去么”这样的傻问题。
苏淮接过缰绳,飞身上马,也不管后面的人有没有跟上,直朝城门口而去。
不是他故作高冷,而是……而是之前梗着脖子说了自己不去,这会儿把苏廷锁了,自己巴巴上赶着去,怎么想都有点儿丢人。
所以这个时候他只能做个冷酷的男人了!
直到天边染出了几缕霞红,不远处才传来了一阵马蹄声,丞相府公子领着一个小队伍总算在王笑的念叨中露了面。
“啧,可算打扮完了,让咱们一顿好等……不对,那是……苏淮?”王笑震惊地看着差点儿没直接跨着马踩到自己头上的男人,待反应过来立马大吼,“你眼睛长头顶上去了,怎么骑马的?”
“就这么骑的,时间不早了,赶紧出城吧!”苏淮睨了他一眼道。
他现在不能停下来,不,确切地说应该是不能给晏沉留有任何问他问题的机会。
燕知舟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笑容,看着苏大公子挑了挑眉:“你输了。”
“就你话多。”苏淮咬了咬牙道,然后一甩马鞭,率先冲了出去。
晏沉终于还是没忍住喊了一声:“大哥……”
苏淮头皮一麻,下意识勒了缰绳,胯下的马猛地刹住了,差点儿没把他给掂飞了出去。
“方向反了。”晏沉说。
“……”
琮明郡挨着朔京城,太阳刚落山,一行人便已经到了止戈山脚下的村子上。
大概是由于止戈山的土匪实在太过无法无天,搅得附近的村民无法安生,有条件的人家都搬走了,村子里有一半都是空落落的,是以他们浩浩荡荡小一百人进村的时候引来不小的关注。
不过人少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让晏沉没费多大功夫就认出了小五的舅舅。
哪怕他们没表明自己的身份,只道是朝廷派来的人,但一听说他们是来止戈山剿匪的,村民们立马自发地把空屋子收拾好给他们住。
村长姓陈,一个干干瘦瘦的老头儿,晚上喝了几口浊酒,便开始拉着他们不住感谢。
“村长,您别这样,我们还什么都没做呢,而且……”而且没有十足的把握真能将这些流寇盗匪一锅端了,燕知舟也将面前的一碗酒一饮而尽。
他不是一直在宫中养尊处优的皇子,小时候跟着父皇去过四季如春的春城避暑;再大些的时候去过烟雨朦胧的锦城小住;去过他母亲的家乡,那是一个到了冬天便如被冰封住了的一座雪城;也去过黄沙漫漫的戈壁看日出日落。
不过那时他都是带着玩乐的心情,他看到的或者说他选择看到的,都是美好的东西。如今却不同了,这破败的村子,剩下的大都是老人和小孩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被生活所迫的无奈和被命运所役的焦虑。
也许此行,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顺利。
“官爷,您是不知道,因为止戈山的事咱们村找了多少次官府,官府的人从三年前来过一次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我是没想到朝廷还记得咱们,还会派京城的人来。今天,我代表咱们村敬各位官爷一杯。”村长端着酒碗站了起来,脸上难得露出了一点笑意。
几人忙端着酒碗起身,咕噜咕噜将那浑酒喝尽。
苏淮就着那只缺了口的碗刚进一口酒便浑身一哆嗦,娘的,这也太难喝了吧!
悄悄抬起眼皮将周围一扫,只见所有人都十分豪迈,就连一向被山珍海味养大的燕知舟都喝了个一滴不剩。
苏大公子是个好面儿的人,而且村长还用热切的目光紧紧看着他,于是只能一咬牙把酒喝了个精光。
“来来来,吃菜吃菜,村儿里没什么好东西,只能委屈几位官爷凑合凑合了。”村长道。
“村长客气了!”燕知舟说着夹了几根野菜放到自己碗里吃了起来。
苏淮大概是被这难喝的酒刺激得有点儿灵魂出窍了,坐下半天都没回过神来,手还紧紧握成拳搭在膝盖上。
晏沉见状,从王笑的筷子底下抢着夹了几块鸡肉放到苏淮碗中:“吃点菜垫一垫。”
王笑嘴角一抽默默收回了自己的筷子,心中吐槽,行行行,就你们兄弟情深。
苏淮这会儿大概也忘记了自己是个冷酷的男人了,执起筷子就吃了起来,哪里管是谁给他夹的菜。
因为村里有许多空屋,住宿基本不成问题,一家分几个,妥妥的。
晏沉和苏淮住在舅舅家,舅舅家的儿子刚成亲没多久,但是由于止戈山的土匪们专好掳那些年轻漂亮的姑娘、少妇,儿子就带着媳妇暂时去人娘家住去了。
“东西简陋,但都是新的,两位就在这儿住下吧!”老实巴交的舅舅把两人送到儿子的新房门口。
苏淮一推门看见那红彤彤的被子上一个大大的“喜”字,当场就不能淡定了。
“这……”
“挺好的,麻烦你们了。”晏沉打断苏淮的话。
“两位不嫌弃就好,天色已晚,你们又赶了一天的路,早些休息吧!”舅舅说完,便将房门给带上了。
晏沉一回头对上了苏淮瞪人的眼睛,于是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这村子里长期受止戈山上土匪的侵扰,条件不好,如今这间房大概是舅舅能准备的最好的屋子了,咱们若是还挑三拣四,岂不是伤了舅舅的心,伤了村民的心。”
苏淮张了张嘴,但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道理他都懂,但是两个大男人睡婚房里头,怎么想怎么怪异。而且那人还偷亲过自己,还被自己当场抓住了。
但是晏沉说的对,他这个时候要提出换被子什么的,舅舅心里指不定要怎么想了。
将就着睡吧!
然而等到真的要睡了,苏大公子才发现现实跟想象中真的十分不一样。
“咱们能把这鸳鸯帐给拆了吗?”苏淮有些不忍直视地盯着帐顶,四周围的严严实实,入眼红彤彤一片,帐顶还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这点光亮你还能看出是鸳鸯呢!”晏沉一躺下,两人的胳膊腿便贴到了一起。
他不是故意的,真的是这个床跟相府的比起来实在是小,出了贡西以后他的身体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成长,高了不少也壮实了不少,都快赶上苏淮了,这么两个人躺一起,就这点儿空间实在有些局促。
“废话,我他娘用天灵盖猜也能猜出来,新房里不绣鸳鸯绣两只鸭子吗?”苏淮往旁边挪一下屁股便撞到了里面的墙。
“谢谢!”晏沉以为他在给自己让位置,顺着边儿就把堪堪空出来的那点儿距离给占了。
这下好了,两人的胳膊腿又贴在了一起。
苏淮都没脾气了,撇头瞪了他一会儿,最终放弃,拆鸳鸯帐的事儿也没提了。
只留了一句“要是再敢不规矩,就打断你的腿”这样丝毫没有威慑力的话,扭身面壁闭上了眼睛。
晏沉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会,然后躺平看着鸳鸯帐上的鸳鸯,不自觉勾了勾嘴角:“你不是说不来的吗?”
本来都快睡着的人猛的睁开了眼睛,瞪着眼前的一片暗红,说真的,这个问题他思考了一路,如果晏沉问起来,他要怎么说,然而他并没有想出好的理由。
本以为晏沉都忘了,没想到这个时候又提起了这壶。
算了,装睡吧!
谁知苏淮眼睛都还没闭严实,后面的人又说话了:“我知道你还没睡。”
我知道你他娘的欠揍,苏淮在被子下默默握紧了拳头。
“我的未婚妻,我不得来看看吗?”苏大公子非常冷酷地反问道。
还以为晏沉会继续追问,等了半天身后却没了声音,最后只听那人低低地应了一声“嗯”就没了下文,接着就是一阵翻身的动静。
等苏淮忍不住撑起身子扭头去看,人家已经背对着他睡着了。
卧槽,这个贱人,把自己弄醒,自己倒是先睡了。
苏大公子有点儿气急败坏,但躺下的动作却下意识地放缓,声音也尽量做到最小。
没办法,他就是这么个有素质的冷酷男人,不像某人,全身上下就写了两个字——欠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