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页
追亡逐北第九章
113 段

第九章

113 段

入冬时,明远受了风寒,引得旧疾复发,终究一病不起。我每去一次,便见他衰弱一分,见面时他却还强打起精神来说话笑闹,我不忍看到他勉强自己,改成每天派人问候,自己则绝少登门。

元月十六,侯府差人请我过去,总管脸上满是哀戚之色,我心中沉甸甸地有了底。

推门进去便有一股浓烈的草药味袭来,他从小就吃药,只有在军中那几年,反而身强体健。我赶紧将门关好,明远怕吹风,房间遮得严严实实,大白天也要点灯才看得清周围。

「你来啦。」

「嗯。」

他今日气色不错,靠坐在床上朝我笑笑,除了眼眶深陷下去,清俊的容貌一如往昔。

我刚要开口寒暄,他却正色道:「时间不多了,有个朋友请你见一见。」

他轻轻击掌,帐後闪出一个人影,我抬头看,却是翊府将军葛钟麟。

「参见卫王殿下。」

「葛将军不必多礼。」我还了半礼,不解地看向明远。

明远道:「葛将军是可以信赖的人,上次太子送密信去习州,也是葛将军告诉我的。钟麟,以後有什麽事,请你直接向卫王禀报吧。」

葛钟麟飞快看了一眼明远,又低下头去。「末将遵命。」他朝我拱手,「葛某听凭卫王差遣。」

「太子和潞王昨天讲了什麽,烦请你再对卫王说一遍。」

「是。太子与潞王商议,要将卫王府的武将们外放出任地方官职,文官们则延揽入朝。」

明远哈哈一笑,随即不住咳嗽,我急忙替他轻轻捶背,不经意抬头,却见葛钟麟脸现关切,握紧了拳头。

明远断断续续地道:「按律亲王不得……咳咳,不得结交外臣,他们是要将你的……咳咳,左膀右臂都斩断,咳咳,你到底做了什麽事,逼得他们使出这样的……咳咳,狠招?过年之前,陛下不是才……咳咳,当过和事佬,要劝你们言归於好、好吗?」

我苦笑。能对他说正是因为那次,三兄弟之间的关系才越发险恶起来吗?

兆隆听我坦诚不讳对兄长的感情,讥讽、挖苦、辱骂倾巢而出。百年以来,世人向来视男风为污秽,他的反应也在意料之中。是我犯傻,以为他与我身世相同,对兄长也甚依恋,或许比之旁人,对我的心情能更有一份宽容。

那天我问,小时候,你不也说过要和大哥成亲?

兆隆瞪大眼。「那都几岁时候的事情了?那时候我什麽都不懂,现在想起来,也就是一句儿时玩笑而已,你难道当真?

「你真的很不对劲。他是男人,是我们的兄长,不管你要从他身上得到功名富贵,还是要取他而代之,都比那种下流念头要正经一万倍。天下美女何其多,愿意委身於你的不计其数,你到底是哪里有毛病,会对大哥有这种心思?」

如刀的言辞和眼光劈斩而来,成为时时搅扰我的梦魇,没想到第一次向人坦露心迹,就招致意料之外的鄙弃。

这些天来,太子潞王一派在朝堂上对他们认定的「卫王党」攻讦日趋激烈,昨日朝觐,我在归途遇到兆隆,他走过我身边时,特意高声说:「何必在台面下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小动作?对付见不得光的老鼠蠹虫,真刀真枪干一场就好,这种虫豸鼠辈看起来威风八面,事实上心虚气短,你以为他真敢反抗吗?」

因为我是不正常的人,所以他大概已经不再把我当兄长看了。

「你在发什麽呆?」

被明远扯著衣袖,我这才回神。

「我想,我迟早会什麽都没有了吧。」

明远的双眼因为脸庞消瘦而显得特别大,他注视了我好一会儿,对葛钟麟道:「钟麟,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

葛钟麟称是,推门出去,关上门前的最後一刻,他直直看著我,那眼里难解的情绪是……憎恨?

我忍不住问明远:「这个暗桩,你是怎麽寻到的?」

明远答非所问:「你很想知道太子殿下的所有言行与饮食起居对吧?以後可以了。」

我避开他状似了然的目光。「我去探听他的饮食起居做什麽?」

明远苍白的嘴唇朝两边勾起。「我都这个样子了,你再不说实话,以後就没人听了。」

「说什麽胡话。」我小声呵斥。

「你不要也和他们一样,忌讳这个那个,该来的总要来。」他勉强抬起手,抚平我聚拢的眉峰,我觉得这亲腻有些过头,却没有避开。

「兆安,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天下是你的,那麽想要什麽人,都是手到擒来。」

我看明白了他眼神中毫不隐藏的意思,也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对他说谎。「他是太子,若我强夺天下,他怎麽能活。」

「若你是皇帝,生杀予夺之权,自然在你手上……还是你坚持要得到『心』才算数?」

心?我摇头。「我如何敢想?」

「是啊,我也是不敢想。」他直勾勾盯著我。

我全身一震。「明远……」

「如果你下定决心,就去找刑部员外郎宋时艰,他有一样东西,可以解决你一个难处。我乏了,想要睡一下。」

他疲惫地闭上眼,推开我伸出的手,自己挪动身体,等到平躺好时,已经满头大汗,一阵剧烈的咳嗽随之而来。

我替他拉好被子,有些无措地看著他单薄的身形,站了半天,终究不知道该说什麽。「那……你好好休养。」

「嗯。」他停止了咳嗽,喉音仍然模糊。

我又踌躇半晌,方才转身。

「等一等。」他静静躺著,难得地向我提出要求:「替我打开窗。」

我明知他闭著眼,却仍是摇了摇头:「你不能吹风。」

「已经无妨了,你知道的。」他近乎透明的脸上扬起笑容,我第一次发现这家伙真不是一般的好看。

我迈著沉重的步伐走到窗前,将填塞缝隙的棉絮一点点抠掉,推开两扇窗。

料峭春风扑打在我脸上,风声呼啸中只听他叹道:「天真冷啊。」

我走到他跟前,伸手摸摸他立刻变得冰凉的脸。「要不要再关起来?」

「不必,这样很好。」他的睫毛轻颤,连语调也带著战栗。「你记不记得,那年我奉你之命带兵包抄漠西大可汗的後路,烧他粮草?」

我点头。那一役大捷,明远厥功至伟。

「事情很快办完,我率军退守西疆,等待与大军会合。那个鬼地方的天气,比今天还要冷上十几倍,听当地人说,不远处的雪山上有一种紫色的莲花,如果能够趁它盛开时摘来送给心上人,一定能够得到圆满的结局。

「我一个人出营,花了三个时辰爬到山顶,运气不错,只守了三天三夜,其中一枝莲花恰恰开放,我摘了回营。第二日大军抵达,听说主帅大人为了迎接前来劳军的太子殿下,已经带人去驿站等候了,我就把那朵破花给了当晚服侍的营妓。」他这番话说得无比流畅,毫无滞碍,眼睛也是闪闪发亮。

「你这家伙,竟然擅离职守。」明知道这样的应对太过圆滑,我别无选择。

他笑起来。「是啊,我倒忘了卫王殿下军法森严。」慢慢地,他合拢双唇,神情渐渐转为安详。「那紫莲花有多好看,你一定不知道。」

我深深看他,默默迈步离开。

永昌七年正月十八凌晨,定远侯翟明远薨。

我携妻儿赶到的时候,小殓已毕,家人奴仆不断在殓床前痛哭。他只有一个妻子,为他生了一个女儿,翟家的兄弟姐妹陆陆续续过来,还未知会蔡国公,老人家身子骨也不好,白发送黑发,一时恐怕受不了。

翟氏是他最疼的妹妹,路上就已经哭到晕过去,现在厢房休息。我一个人拈香礼拜,随後不理他家人多番劝说,直挺挺站在他的殓床旁。

明远面容如生,过身前应该没有多大的苦痛,不过按他什麽事都能憋在心里的性子,就算再痛,也不会表露在脸上吧。

总是带笑的样子,待人也好,军中将士对他敬爱有加,什麽话都会对他讲。兄弟姐妹小时候与他不亲,长大後反倒看淡了嫡庶之分,走动频繁,如今一个个哭到不能自已。

最後见面时的情景浮上心头。

我一点不曾察觉有人在我身上投注了这样一份深挚的情感。如果我知道,也许就不能和他亲密无间到今天了吧。又或者,会放弃我永远求之不得的那个人,转而注视他?

不不,不可能。我有多死心眼,他恐怕比我自己更清楚。那麽他在反覆劝说我取兄长而代之的时候,是不是也怀著私心呢?不是我小人之心,那家伙从来不是圣人,他跟随我到今天,要说全为了一片纯情,猪都不信的。

他是我最忠实的盟友,从小就玩在一块儿,二十年了,无论什麽样的状况,从未背弃过彼此,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从来都给他最好的赏赐,最高的官爵。

一直庆幸自己年幼时就独具慧眼交上这样一位好友,总想著等到两家的儿女大一些,就要设法要他将女儿嫁给我孙家最优秀的孩子,日後做王妃甚至太子妃、皇後,这样我们孙氏的皇统中,永远有他翟家血脉。

然而这些远非他所要的全部。怎麽会这样呢?看著他烛光下平静的脸孔,我越来越觉得荒谬透顶。我和他两个人,年纪轻轻都已经建下偌大功业,傲视天下都不能说是浮夸之辞,可内心深处,却都怀著难以启齿的隐衷和难以顺遂的心愿,著实可怜又可笑。

他这样简单说了番话,就两腿一伸走了,明知道我会因此在意一辈子,还要故意说出来,摆明了要作最後的报复,不是奸诈是什麽?

不过从此我不必继续蒙在鼓里,接受他自以为伟大的付出……他一定边为我做事,边偷著乐,然後对我给他的功名利禄视如粪土,暗暗骂我俗气,且人们都知道他并非自己想去死,而是天不假年,平白赚了感叹吟咏,接下去就算我与兄长相争失利身败名裂,也与他无关了。

你这家伙是在死遁吧,翟明远?我越想越恨得牙痒,几乎想把他拖出来痛打一顿。

「殿下,夜深了,该去歇息了,您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三个时辰……」

侍从小心翼翼靠近,我抬起头,看到他手里执著一块方巾。

是拿来给我擦泪水?

我有什麽好哭,他自争斗与纠葛中解脱,是件好事。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算逃过了一桩年深日久的人情债。

哈哈,果然我们孙家的人,是一个赛一个的凉薄。

「殿、殿下?」

侍从被我突如其来的大笑吓到,看起来随时都要跑出去找医官。

我将他手中的方巾扯过来盖在明远的脸上,大踏步走出灵堂。

明远之於我,就像我之於兄长。我不要重蹈他的覆辙,一直到死都无法言明。曾经以为熬得住那样的痛也算是人杰,然而我现在看著他,只觉得太窝囊太混蛋。感谢他替我探了一遍路,我若蹈他覆辙,死时必然後悔莫及。

又是夤夜造访,我做好了仗剑开路的准备,没想这回通报之後,倒是立刻有人将我引入内殿。

兄长站在几案後,看著我走到近前,道:「明远走了?」

「是。」

也许我的面无表情让他有些吓到,只听他嗫嚅道:「……节哀。」

「嗯。」我微一点头。

他更形无措,忍不住问:「你来是为了何事?」

我看了看左右,而他面露犹豫之色,我便将身上的佩剑解下,扔到门外。

兄长虽困惑,总算是一扬手,道:「你们退下。」

侍从与近卫纷纷离开,顺手关上门。我趋前两步,单膝跪在他脚下。

他的座位靠墙,退无可退,只得扶著椅背,惶然道:「二郎,你这是做什麽?」

我抬头盯住他诧异的眼:「我什麽都不与你争,明日就上表启奏父皇,自愿废为庶人,你说好不好?」

他眸光数变,最後道:「你的条件是什麽?」

「我想留在你身边。」

他困惑皱眉。

「我心中一直爱你,并非兄弟之情,而是如男女之爱一般。」

他微微张嘴,愕然不知所对。

「你我都是男子还是亲兄弟,我明知道的,我禽兽不如。我一直忍耐,终究没有办法克制。」

他眼睛瞪得大大的,结结巴巴地道:「你、你在说什、什麽?」

「你没有听错。我知道你只喜欢女人,只要你有一点点的回应,我什麽都为你去做。江山是我打下来的,我不是不想要,但若你能多看我,放我在心上,这江山你便拿去。」

「我听不懂。」他倾身靠近我,探究的目光直逼而来,「你到底要什麽?」

我拉过他的右手紧紧攥在手中,一字一顿地说:「我只要你,我想抱你。」

话音刚落,我感到腹部一阵剧痛,忍不住松了手,坐倒在地。

他收回脚,极缓慢地坐进椅子里,目光直视前方。

「滚。」

「我不是开玩笑,这件事五郎也知道。」

「滚!」他怒气冲天,手边的铜纸镇没头没脑抛掷过来,我无心防备,它擦过额头,跌落在腿边。

这种程度最多不过流点血而已,他憎恶的表情却让痛感得分外强烈,伤口热辣辣的,我的眼泪几乎要流下来。

他怒气不止,低声咆哮:「你不必用那麽可笑的藉口来羞辱我,想要江山,尽管放马过来,我就算拼到死,也不需要你的让步!」

「我知道了。」我站起身,抚平上翻的袍角,向他抱拳为礼。「臣弟告退。」

我走出门,身後器物落地之声不断响起。他没有相信我的话就已经彻底被惹毛,改日若去向兆隆求证,恐怕又是一场滔天巨浪吧。

那麽,我果然只有明远说的一条路可以走了。

已读完:第九章

本章讨论0 条讨论
第九章 - 追亡逐北 | TIBI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