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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亡逐北第十九章
167 段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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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堪堪过了大半年,我俩仍然住在苍山行宫。按照之前设想,现在是元祈继弟弟之後摄政监国,虽说期间有好些头痛的事,我的日子仍是前所未有的逍遥快活。这晚也是欢愉一番後相依而眠,才刚睡过去,郑秉直却在帘外低声叫唤。

若无急事他不会如此,我将枕边人安顿好,小心翼翼地披衣起床。

「什么事?」

「徐丞相求见。」

「请他书房相候。」

「是。」

我在宫女服侍下匆忙梳洗更衣出门,心中很是不悦。这个徐博,近四个月来了不下七八次,也不是处理不了的事情,非要打搅于我。

一踏进书房,我便口气不好地道:「关中灾荒,朕不是命徐卿便宜行事了吗?」

徐博站起来,拱手道:「非为蝗灾之事。」

见他脸色严肃,我心中一沉。「怎么了?」

「巽江中游决口,长堤荡然无存。」

我大骇。巽江两岸土地肥沃广兴农桑,朝廷财赋有五成以上出自其中游下游,一旦成灾,後果非同小可。「加固工事不是去年冬天便下诏做了吗?」

徐博冷冷地道:「陛下动议要修陵寝,十万民夫才到巽江不久,便大半被调到阳山建造墓室,臣当时便曾上奏谏阻。」

确有此事。我当时觉得近几年雨水都少,巽江两岸不闹旱灾便不错了,修堤似可延後,谁想到今年却雨水丰沛如斯。

「现在来不及说这些了,尽快开府库粮仓赈灾,命地方官沿路聚拢灾民,移送至附近安全所在,这事便让姚卿去办。」

徐博站着不动。

「怎么了?」

「关中蝗灾,府库可用余粮几乎耗尽。」

「那便兴义仓,向民间征粮。」

「陛下觉得,国库还有余钱征粮吗?」

我看着他阴沉的脸色感觉莫名其妙。「前些年盘点,国库尚有银钱五百万,难道现在还会比这数少不成?」

「难为陛下还记得前些年的事!」徐博冷笑一声,「前年大旱,关中颗粒无收,赋税无着,官仓发放钱粮赈济。去年陛下先造围场,花费银钱百万,又修陵墓,陵墓未成,至今花费已达白银一百八十万两。

「今春南蛮北上来袭,我国调集二十万人马迎战,之後更要封赏有功将士,前後消耗白银不下两百万,前些天陛下又下诏建江南行宫,还要花去多少银两,消耗多少民力,陛下可曾算过?」

不管是见面还是上书,他几乎毫无变化的慷慨陈词,我已听得颇为不耐,只道:「事已至此,你莫非教我将钱吐出来吗?那江南行宫就暂不建造了,快回去收拾局面吧。」

徐博看了我半晌,道:「臣父年近七旬,缠绵病榻,恳请陛下准臣辞官回家尽孝。」

我冷笑。「这个节骨眼,你要撂挑子不干?」

「臣自诩社稷之臣,本想跟随明君成就治世,如今才知臣自视太高力有未逮,恳请陛下成全。」

我哈哈大笑。「你终于肯承认朕不是明君了?这倒让人松了口气。」

徐博叹了声,道:「陛下即位之初,兢兢业业专心谋国,即使称不上不世英主,也是勤政明君,可陛下这两年来的作为,却真正让臣心灰意冷了。」

「我本就不是为了做明君,你一开始不就知道?」

「陛下为私情而窃国器,本非正道,如能逆取正守,那么千载之下,未必就没有好名声,谁知道……唉。」

他说得惋惜,我却突然觉得很累,摆摆手道:「你遗憾多多,朕却已志得意满。」

徐博怒气冲冲地走过来,捉住我的衣袖,低吼道:「陛下要自毁,可想过天下黎民何其无辜?」

「朕……管不得那么许多了。」我扯回衣袖,抬手拍拍昔日战友的肩膀,「你走吧,朕之後当有明君,到时候你若仍然有心有力,可再出山为国效命。」

「哪有明君?」徐博苦笑,语气中也少了恭敬,「那两位皇子,中人资质而已,守成尚可,要收拾眼前的烂摊子可差远了。啧,陛下怎么就生不出个好儿子呢?」

我轻笑。「你真觉得日後会是元祈他们继位?卿可知道,去年腊月,有人带着十来骑死士,一口气冲出了金明关。」

徐博大为惊讶:「你是说元熙皇子?你对他的行踪了若指掌,居然还放任——」他瞪大眼看我半晌,终于露出恍然的神情,叹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他的意思我明白,既然最後大位还是落在兄长一脉手中,之前篡逆的种种举动简直无稽之至。我悠然笑道:「当初若不下决心,我这一生怎么能算活过?」

「罢了,我也算随你活过这一回了。可笑啊,本以为可以大展宏图,谁知你是这么个和稀泥的软蛋。」徐博始终挺直的肩背耷拉下来,沧桑神色登时将人变老了十来岁。

只有对于似他的这帮老兄弟,我心中存着些愧疚,正要出言安慰,郑秉直来敲门。

「陛下,贵人醒了,四处找您。」

「你看,我活够本了。」我指指寝宫方向,对他笑了笑,当先走到门口又回头道:「你啊,也趁早知足吧。」

「臣恭送陛下。」他这句话中隐约有颤音,我没有回头。

也许这一别,便是永诀了。

兄长勉强睁大的双眼在看见我进房後安心闭上,打个呵欠随口问:「你去哪了?」

「徐博刚走。」

「哦,又是他啊。」他双眼下有着淡淡的黑影——留在行宫後,那张面具就被我丢掉,从此以真面目示人。

「嗯,不过以後不会再来了。」

「呃?为什么?」

「他请辞,我准了。」

他仿佛一瞬间睡意全消,愕然瞪着我:「你在说那个丞相徐博?」

「没有第二个吧。」

「为、为什么?」他艰难地咽口口水。

「自然是不想干了。」

他眼波流转,突然一笑,道:「你惹人讨厌了?」

「我无法达成他的希望,他死心,君臣一拍两散。」

他一耸眉毛。「最近事情多,他烦了?」

「若我不烦,他不会觉得烦。」

他在床上跪坐起来,双手缠住我的脖子端详我的脸,两人仅隔寸许,没多久就轻松地道:「我可没看出来你烦心,气色还比在京城时好了不少。」

「关中蝗灾、巽江水患、西南地裂、北狄叩关,随便一件就能消耗国力大半,却偏偏接踵而来,你说,是不是上苍在惩罚我的贪心?」

在我的紧紧注视之下,他脸上没有微笑以外的情绪表露,只轻飘飘地说:「流年不利,几十年里总有那么几次的。」

「为什么都给我碰上,真的不是上天故意降罪?」

他微皱眉。「你怎么会这么想?」

「天下处处都在流传着这种猜测,州府屡禁不止,坏事滚雪球般越来越多,由不得我不信。」

「你……你没有想过,也许是有人故意散播流言?」

「流言也不是起自今日。我这个皇位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天下那么多双眼睛在看,我时时告诫自己不能失败,现在看来,果然还是才具不足,无力回天。」

「真奇怪啊。」他咯咯笑起来,抓我的手臂,低垂的头教人看不清面目,「你明明允文允武,也握了天下权柄在手,按理只有别人嫉妒你的份,却为什么连一般人程度的自信都没有?」

第一次被点出这样的毛病,我想了许久,缓缓地道:「也许,是因为你始终没有给我信心?」

「我?」他好笑地指着自己的鼻子。「你是说我?」

「我最想得到的东西,这么多年你始终不曾给我。」我将手覆在他的左胸前,平稳跳动的那一处,可有过一时半刻为我骤然起伏?

「怎么?」他敛起笑,上扬的嘴角带出几许讥诮,「我现在又不是落魄书生了?」

「是与不是,到底不是我能决定。」我迫不及待结束这个话题,不容他有丝毫思忖的时间,换了开朗的表情道:「对了,你不是说想坐游船观景?咱们的楼船已整饰完毕,明日天气若好,就早起出门怎么样?」

他有些恍惚地瞧着我,道:「好是好,不过,你起得来吗?」

我顺着他的目光瞥一眼沙漏,竟然快要天明。

「也罢,睡个回笼觉,吃了中饭再去,晚上就歇在船上。」

我正要开口召宫女进来更衣,他摆手道:「几个人鸡啄米似的等在跟前,怪可怜的,我遣她们睡下了。脱个衣服自己不会吗?就知道呼来喝去。」

我抬臂向两侧舒展,耍赖道:「那你替我脱。」

他横我一眼,双手在我腰间忙碌起来。之後很长一段时间只见一颗黑色的头颅在我胸前微微晃动,胸中涌上渐渐熟悉起来的满足感。真心也好作伪也罢,对于我来说,的的确确感觉到了快乐,正如刚才对徐博说的,我该知足。

天子常服毕竟不像便装那么好脱,兄长手又不巧,弄了半天才算将腰带与一应佩饰解下。他又踮起脚,替我解领扣。

过没多久,只听他不耐烦地啧声:「你不会弯一下腰啊?长得高很得意吗?」

我依言俯下身,眼看扣子被他胡乱拉扯,摇头道:「你瞧瞧,要是喊人来,早就弄好了。」

「就你金贵!」总算开始解第二颗,没多久他烦躁地一扯,竟将扣子直接拔了下来。

眼看他死死盯住攥在手里的钮扣没有反应,我忍笑安慰道:「这扣子缝得不牢靠,明天叫尚衣局拿去钉好。」

他把钮扣往我手里一塞:「自己缝!谁叫你乱喷气到我脖子里?」

我觉得好笑,都在一起多少回了,他还是不禁逗。看他气鼓鼓的样子,还是顺毛摸为妙。「好好,缝就缝吧,针线在哪儿?」

他翻箱倒柜,终于将针线盒递到我跟前。

我没有干过这活,穿个针就弄了半天,再加上他在一边瞎指点,扣子虽说是钉上去了,歪七扭八的针脚却几乎蔓延了整个领口。

他翻来覆去地瞧,最後得出结论:「真难看。」

我没好气要反驳,他却低头,拨动着钮扣笑起来:「九五之尊做针线活,真是不伦不类。」

他的神情沉静柔和,我刹那间有种民间夫妻闲来对坐、挑灯夜补衣的错觉。现在的情形,又或者以往在房里各自做着事情,不经意抬头,眼光接触时那相视一笑,都比肢体交缠时更感觉充实。

他解开我的发辫,开始轻轻地梳理,他手生,力道拿捏得不太好,头皮不时被扯痛——这其实无所谓,我只顾着贪看铜镜中映出的认真容颜,看他好似将为我梳头,当作一件顶顶要紧的事情来做。

我情愿时间便停留在这一刻不再前进。

这样的亲昵时光,也许有限了。

我们在楼船上一住就是一个多月,大船沿着曲水的另一支流绯江,自北向南行进。天子出巡,肃清两岸行人住家并行船商旅,地方官迎候上贡,种种规矩不在话下。

他时而与我一起放小船到江心垂钓,时而抱琴自娱,还做了两首曲子出来,我暗中命乐师照他的琴谱编了诸般乐器的工尺谱,交给伎人加以演练。

十五月圆,华灯初上之时,钟鼓管弦齐奏,霓裳羽衣蹁跹,他吃惊之余高兴非常,半醉半醒地拉着我一块随乐音起舞,我不善此道勉力奉陪,时不时趔趄跌撞,他见状笑得更欢。

正在兴头上,郑秉直报说阮长荣候见。前些日子巽江中游十县民变,我遣阮长荣率军镇压,多半是来复命。

我出得大舱,身材略微发福的戎装汉子刚刚上了船舷。

「事情办好了?」

阮长荣看我一眼,躬身道:「臣与民变首领碰了头,都是些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官府征敛过甚又逢天灾,实在活不下去这才造反,以臣之见,朝廷还是怀柔抚恤为好。」

「既然如此,你放手去做就好。」

阮长荣似乎难以置信,抬头望我说不出话来。

我笑。「老阮,你以为朕定要逼你赶尽杀绝,才符合近来的作为,是不是?」

阮长荣紧绷的面容松弛下来,嘟囔道:「我可搞不清楚您到底怎回事。」

「想想看,你也是苦出身,朕若真想杀戮百姓,何必派你前去?」

阮长荣仔细打量我。「您突然间干了一堆蠢事,京里都在传皇帝得了失心疯,怎么现在看起来还挺明白的?」

「也许你们眼中的蠢事,在朕来说,只是想要尝尝宠溺心爱之人的滋味而已。」

「陛下您简直就是在给自己找不痛快!我收到斥候密报,孙元熙已经去见了北狄新王,对方有意借兵给他夺取天下,丁寅的暗卫无孔不入,此事您早知道了吧?」

我点头。「他已于前日入关。」

他拍拍胸膛,「我老阮虽吃得胖了,打仗的事情却还在行!给老哥哥交个底吧,下一步怎么办?」

「不怎么办。」

「啥?」

「不要与他无谓结怨,没有好处。」

「你、你你难道要拱手让位?」阮长荣惊得结巴,尊称也不记得用。

我看着大舱里醉醺醺转悠的身影,不答。

「你、你——你气死我了!」阮长荣拼命跺脚,「早知道你看上的竟然是那个人,老子绝不跟你打天下!」

我哈哈大笑。「不跟着朕,你哪能吃得这么胖?」

阮长荣气呼呼地道:「既然如此,就给我乖乖当你的皇帝,把那些劳民伤财的事都停下来,弟兄们也好善始善终,享一辈子荣华富贵。」

「围场是朕要与他一同自在狩猎,修墓是朕许了心愿要死後合葬,建江南行宫,是他说南方温暖秀丽最适合养老,劳民伤财朕无所谓,只要他高兴——你看,朕如今已无丝毫公心,本不该占着这个位置。」

阮长荣手摸腰间,才发现佩刀已在见我前被解下,双手握拳,横眉怒目地道:「老子这就去灭了他!」

我斥退团团围上来的侍卫,道:「阮大哥要杀他,先杀了我。」

「你——唉!」

他心有不甘地啐了一口,转身跳上小舟,箭一般远离而去。丝竹之声入耳,我望着朗月映照下的江面出神。

徐博已然急流勇退,而阮长荣化解民变,卢双虎平定南疆,姚文赐安稳朝局——开国功勋不论,有这些实绩傍身,又都劝谏过我如今的作为,就算改朝换代,他们几个也不会有性命之忧吧。

我一甩衣袖,扬起笑脸进入大舱。

「你怎么这么高兴?」

他迎上来,几乎是倒在我的怀中,两颊生晕,浑身的酒气。

「想到有你陪在身边,我就高兴。」

「这是甜言蜜语吗?」他傻乎乎地笑起来,修长的手指在我脸庞上滑动。

我捉住他的手,抵在唇边一下一下地亲吻,轻道:「别离开我,好不好?」

「……嗯?」他合上双目,爱困地敷衍,浅浅的鼾声随即传来。

又过去半月,楼船回航驶向围场。睡到半夜,我感到一阵心悸,惊醒过来,身侧的半张床上已经失了温热。

感觉很不对劲,呼吸陡然变得沉重,我几乎是费尽了所有气力起身,不断告诉自己他只是如厕,又或者睡不着去走走。

外屋郑秉直与两名宫女靠墙坐在地上,脸色平静,看来是昏睡过去。

「来人!来人!」

「在!」卫队长应声来到跟前,看到屋内情形,吃了一惊。

「陛下?」

「可有异状?」

「安稳如常,并无异状。」

「叫薛范过来。」

「薛将军二更时离船,说去此地县衙接洽防务。」

「他一个人?」

「带了一名亲随。」

我叫卫队长准备轻舟,又找来夜间瞭望的侍卫问清他们行进方向。

因我出巡,绯江沿途口岸多有戒护,我命人点起烽火,远近各口岸随即封锁江面,他们只要没有登岸,就逃不远。

顺流而下约莫三、四十里,隐约瞧见一条小船正往芦苇荡靠近。我叫来一名船工,听他言道,此处河口狭窄,大一些的船只便转不过去,再前进也是曲折水巷,水草繁茂,是藏匿的好地点。楼船的船工操桨比对方利落许多,没多久便靠上去,两舟相距只有数丈之遥。

我大声喊:「薛范!」

对面划桨的身影僵住,只见他慢慢站起来,幽微火光中露出暗沉的面孔。

「陛下——」

「朕知道,永昌二年你随朕南征时,太子曾延医送药救你寡母,朕也知道,若非元熙以你兄长一家相胁迫,你虽心中对太子感觉愧疚,却没有打算背叛朕。忠孝难两全,朕不怪你。」

我不待薛范反应便转向兄长,他脸上没有任何惶急的表情,只静静直视着我。

「你要走?」

他点头。

「要怎样,你才肯留下?」

他摇头。「我不过虚与委蛇,你早该知道的。」

最後一股元气自胸中急泄而出,我强自微笑,道:「果然如此。」

或许再怎样的倾心相待也难以磨灭之前的仇恨,或许他没了任何指望就只能将我当作依靠。想着他性格一向软弱,我便天天盼着後者成真。虽盼望着却没有半点自信,一边享受着与他相伴厮守的快慰,一边又忍不住忧虑这是不是为松懈我的防备所作的「牺牲」。

他提出种种花样消耗我的威信与国力,居心已经再明白不过,我也仍任他予取予求——我早就没了退路,一生只这一个目标。押上全部身家,期待他因我的执着而心生不忍,若赢得他的心,管这世间被搅得天翻地覆,我都有妥善处置的勇气;若最後他说这一切不过一出戏,那么也就到了我谢幕之时。

如今结局赤裸裸摊开在眼前,我连预想中的伤心失望都没有,一颗心麻木异常。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他烦躁起来,「放不放人,你直说便是。」

「我若不放呢?」

「那就杀了我。」

他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我这才发现当年软弱的兄长,其实早已在我眼皮底下暗暗变得坚忍。

「你走吧。」我背过身,不去看他眼中复杂的情绪。

「陛下……您多保重。」

薛范颤巍巍地语毕,舟楫破水声清晰传来。河上凉风习习,正是盛夏里最凉爽的时光。昨天、前天,之前每一天的此时,我与他都相拥而眠,尚在睡梦之中。

如今梦醒,路也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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