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听砚正想揶揄清绵两句, 外间忽闻靴声齐整,如鼓点催阶,接着赵述言雀跃的声音响起。
“大人!圣旨到了!玉京来的诏使已到府外了!!”
筹划多日, 蛰伏良久,这荡涤利州官场的时刻,终于要来了。
“备香案,开中门,迎诏使。”苏听砚直接下令。
未几, 临时府邸的正堂之上, 案陈高设,香烛罗列。
苏听砚率领赵述言等一众属官,跪伏于地,听一名面白无须的内侍钦差手持明黄绢帛, 朗声宣诏:
“奉天承运,吾帝诏曰:咨尔审计清吏司主事苏照,秉性忠直, 才识优赡, 今特命尔为天宪钦差,全权督办利州贪墨赈银,通敌叛国一案!现特赐明法剑, 准尔先斩后奏,利州上下不论品阶, 各门官员,可自行处置!望尔涤荡污秽,肃清奸佞,以正国法,以安民心!钦此——”
“臣, 苏照,恭领圣谕!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听砚双手高举,接过那道承载天威的圣旨与那柄象征着生杀予夺无上权力的明法一剑。
起身时,他眼神似浓云蔽日,阴城欲摧,将满腔寒意决绝尽敛于眼底。
衙役呼喝,威武连声,利州巡抚衙门大堂被征用为了钦差公堂。
苏听砚端坐正堂,换上了不同平常的玄青色云纹贡缎钦差官袍,双肩以金银丝线绣有踏云仙鹤,清正高洁,又尊贵端肃。
腰间束一条鞶革玉带,勒出他的腰身,也束住那一身即将破鞘而出的官威。
他面容之俊美,已非笔墨可以详陈,此刻凝眸审案,更显寒潭深邃,教人不敢直视。
萧诉按剑而立,就站在他身侧,二十八宿卫的精卫则肃立堂下两旁,杀气凛然。
堂外围观的百姓群情涌动,翘首以盼。
“带要犯,郑坤及一干同党!”苏听砚一拍惊堂木,声震屋瓦。
赵述言手持名册,伴着镣铐声,一一唱名核对,每念出一个名字,围观的百姓中便响起一阵压抑的怒斥和啜泣。
这些都是吸食他们血肉的蠹虫!
“郑坤!”苏听砚目光直射郑坤其面,“你身为封疆大吏,不思报国,反而勾结党羽,贪墨朝廷赈灾银粮高达数千万两,致使利州饿殍遍野,民不聊生,更暗中与蛮族势力往来,通敌叛国!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镣铐沉重,郑坤却步履不乱。他虽身着囚衣,发髻散乱,但那深陷的鹰眸毫无惊慌,反而带着嘲弄的平静。
他微微抬起被锁链束缚的双手,竟向着苏听砚的方向,略一拱手,声音嘶哑而清晰。
“苏大人……好大的官威。”
“从前只听说我大昭冠玉之臣姿容绝色,百媚丛生,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也难怪可以扮作女人混入我利州。”
察觉到身旁的萧诉气息似乎冷了几个度,苏听砚皱了皱眉,尚未开口,赵述言已然斥道:“罪臣郑坤,公堂之上,休得胡言乱语,攀诬钦差!”
郑坤低低地笑了起来,“攀诬?苏大人在敛芳阁内,玉骨君子之名可是响彻利州,多少豪绅一掷千金,只为求见一面?”
旁边的高文焕舔舔嘴唇,也开口笑道:“那日下官去了,正巧听到苏大人榻间喁喁之音,柔肠百转,声声绵长,至今想来仍历历在耳,无法忘却。”
“苏大人为了查案,当真是牺牲颇大啊!哈哈哈哈!”
几人笑语中的恶意几乎不加掩饰,意图搅乱公堂,诋毁苏听砚声誉。
堂外围观的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嗡嗡议论声,不少人看向苏听砚的目光有了惊疑和探究。
然而苏听砚只是幽幽勾唇一笑:“那日本官在阁内等你二位许久,却不想几位大人竟都不好男风。”
“可你们忘了,这偌大利州,原本也不好男风。”
“没有几位日以继日的贪赃枉法,败坏纲纪,利州又怎么会死这么多人?又怎么会没有女人?利州的男风因何而起,你们几个自己心里没有逼数吗!”
逼数???赵述言等人虽然听不懂这又是大人发明的什么巧词,但却听得心中大为畅快,纷纷想真不愧是他们家大人,舌战群儒,从无败绩!
苏听砚话音刚落,公堂内外霎时一静。他那句粗糙却直指要害的反问,像一记响亮耳光,抽得郑坤等人脸上瞬时僵住。
不待他们反应,苏听砚已霍然将御赐的明法剑当场扔给了堂下的清绵,被一把接住。
“郑大人说我官威大?”苏听砚轻笑一声,那笑意冰冷刺骨,“本官的官威,是陛下所赐,是明法剑所赋,是利州万千饿死的冤魂所化!比起你郑坤视人命如草芥,一手遮天时的威风,本官的官威,莫非还压你不住?”
说完又当即转向高文焕,“高参政倒也是好耳力,隔着门板都能听得那般历历在耳?可惜啊,你只听到了你想听的靡靡之音,却听不到百姓易子而食时的悲鸣,听不到饿殍倒毙路边的最后一声哀嚎!”
“既然你这双耳朵听不见该听的,留着还有何用?清绵,给我剜!”
根本没人看到清绵是如何出手的,明法剑的剑影晃得极快,马上众人就只听到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两团模糊的血肉之物已被干净利落地割下,掉落在堂前地面,滚了几滚,沾满尘土。
鲜血瞬间从高文焕双耳处喷涌而出,他疼得浑身痉挛,跪在地上不停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再也说不出半个完整的字,只有痛苦的呜咽在公堂上回荡。
“现在,诸位还想谈论本官是男是女,是人是妖么?”
郑坤瞳孔骤缩,喉结颤动,竟骇得一时失语。
他万万没想到,这苏听砚竟真敢在百姓面前行此酷刑!什么冠玉之臣,分明是个疯子!
那些刚才还私相议论的百姓们也全吓傻了,别说敬畏,甚至都不敢再多看一眼堂上这位钦差大人。
赵述言见状,连忙将一叠厚厚的卷宗和从藻井黑匣中取出的密信,账册副本都呈上。
“大人,此乃郑坤与其党羽往来书信,分赃账目,以及其心腹等人的画押供词!铁证如山!”
清池亦上前抱拳:“属下搜查布政使司及郑坤私宅,查获其与蛮族通信信物及银钱往来佐证!”
证据一桩桩数列出来,直指郑坤,堂外百姓的愤怒也再度被点燃,怒骂啐痰声高呼震天。
“天道昭昭,法理难容!尔等食君之禄,不行忠君之事,受民之奉,不行爱民之政!贪墨赈款,资敌叛国,鱼肉百姓,罪无可赦!”
苏听砚肃然宣判:“今依《大昭律》,判——”
手里惊堂木刚要举起落下,底下的郑坤却并未如众人预料般瘫软求饶。
他缓缓抬起头,嘴角竟露出诡异笑容,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桀桀怪笑,放肆猖狂。
“嗬嗬……哈哈……哈哈哈哈!!!”
苏听砚被他打断,眉锋一皱:“郑坤,死到临头,你还欲狡辩?”
郑坤浑浊的双目紧紧盯向他,“苏大人,苏照,你确实厉害,你能查到如此地步,老夫敬仰,老夫佩服,老夫五体投地!”
“不过老夫……”
“不怕!”
“你指控我贪墨,此乃我监管不力,驭下不严,致使银粮层层盘剥,此罪……我认!利州官场积弊已久,老夫难辞其咎!”
“可你以为,仅凭这些,就能定老夫的死罪?就能将老夫明正典刑?”
苏听砚眸光一凝,心知必有后文。
果然,郑坤接着道:“通敌叛国?老夫深受皇恩,官至布政,世受国禄,又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此乃诛九族之大罪,苏照,你敢指控本官通敌,可有实证?!”
苏听砚将那一封封密信撒雪般掷到堂下:“这些信函,内容涉及军情边防,甚至商讨粮草资助,笔迹经核对与你幕僚相符,信物亦是从你府中搜出!这不算证据?”
“哈哈哈哈哈!”郑坤仰天大笑,“苏照,你终究是太年轻了!你怎知这不是有人刻意构陷?伪造几封书信,塞几件信物,何其容易!本官为官数十载,得罪的人不知凡几,有人处心积虑要置我于死地,有何奇怪?”
他傲慢挺直了佝偻的脊背,尽管戴着镣铐,却仿佛重新找回了某种依仗,声音陡然拔高:“你可知,我郑家祖上,于太祖皇帝开国有从龙救驾之功!太祖爷感念我郑家忠心,特赐金书铁券一面,敕封我郑家‘世袭罔替,非谋逆大罪,皆可免死’!”
金书铁券!
堂外的百姓听不明白,可堂上的众人皆面色齐变,全部声响瞬间止住。
郑坤就这样缓缓从囚衣深处,摸索出了一样物件。
那物非纸非玉,乃是一方巴掌大小的令牌。其色沉暗蕴,流动着不凡光泽,似有龙气浸出。
令牌正中“赦免”二字苍劲雄浑,铁画银钩,背面则以小楷镌着太祖年号,旁题御赐缘由,字字刻骨,墨色入质,尽是皇家规制的庄重与肃穆。
萧诉似是早已料到会有此情形,正欲开口,却被苏听砚牢牢按住。
掌心覆着手背,将他身上的冷香也一同送入萧诉肺腑。
苏听砚侧耳靠近萧诉,轻声朝他道:“无事,交给我。”
开玩笑,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可以靠事业线刷分,若是让萧诉来摆平,那他魅力值还涨什么??
虽然他也没想到对方手中竟握着这样一道无敌的免死金牌,按照大昭律例,金书铁券确有此效力,除非是明确的谋逆大罪,否则即便罪大恶极,亦可免于一死。
而郑坤通敌的证据,的确还达不到直接将他咬死的地步。
然而苏听砚最会的就是玩套路,他也不再去纠结那通敌叛国的罪名是否能立刻将郑坤钉死,反而信步走下堂来,来到郑坤面前,还微微俯身,细细打量起那面金书铁券。
“金、书、铁、券……”
“太祖御赐,世袭罔替,非谋逆不杀。”
苏听砚轻声念着,感叹:“真是同人不同命,郑大人好家世,好底蕴。”
郑坤目色阴翳地看向他:“苏大人既知此物,便该明白律法纲常。老夫所犯之过,自有国法评判,但这条命,你今日还取不走!”
“取不走?”苏听砚直起身来,忽地笑了。
他非但没有继续针锋相对,反而对旁边的衙役吩咐道:“来啊,给郑大人看座。这镣铐戴着也辛苦,一并解了吧。”
赵述言差点惊呼出声,“大人?!”
要玩也不是这个时候玩吧??大人这又是使的哪一出啊??
萧诉看着那小狐狸的笑,心知对方坏水又要咕嘟咕嘟往外冒了,可是怎么能这么漂亮,满座那么多人,竟无一人可以让他眼睛分出一丝余光。
杨鸣峰等其他官员也面面相觑,完全看不懂这位喜怒无常的钦差。对方方才还剜了高文焕的耳朵,雷厉风行,怎么转眼又对郑大人如此礼遇?
衙役犹疑望向苏听砚,见对方眼神笃定,还微微一笑,衙役当下也被那笑迷得一愣,马上依言搬来一把椅子,又解开了郑坤手脚上的镣铐。
郑坤暗自错愕,却也不敢松懈,狐疑坐下。
苏听砚不再看他,转身走向衙门口。
那堂外围观的百姓见他出来,骚动更甚,无数双眼睛落在他身上。
失望和愤怒的情绪在蔓延,他们本以为能看到贪官伏法,血债血偿,却没想到竟有这样的反转。
苏听砚立于高阶之上,玄青官袍宽大缠风,衣袂招展。
面对阶下如潮般的乌泱人群,他笑得温和却不失坚定。
“利州的父老乡亲们,”轻轻拱手一礼,“本官苏照,奉皇命而来,彻查利州贪墨一案。连日来多谢诸位乡亲信任,提供线索,静候公义。”
他静静看过那一张张或麻木,或激动,或悲愤的面孔,“本官现在便以头顶这项乌纱作保,郑坤等人,罪大恶极,证据确凿,无论他们有何依仗,有何免死金牌,本官既持明法剑,受陛下重托,就绝不会姑息养奸,纵容包庇,定会严审此案,还此地一个朗朗清明,给诸位一个交代!”
这番话暂时安抚了躁动的人群,许多人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继而高呼:“苏大人,我等盼这一天,等了不知多少年啊!”
“求苏大人为我们做主,利州子民永世不忘您大恩!”
“好!苏大人说得好!我们信您!”
然而,就在这群情稍稍平复之际,苏听砚却话锋一变,对着守门的衙役道:“关门。”
厚重衙门就这样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合上,瞬间隔绝了外面所有视线与喧哗。
“怎么回事?为何关门?”
“苏大人莫不是要被收买了?!”
“官官相护!果然如此!我就知道那郑坤有那什么金书铁券,肯定死不了!”
“呸,说得好听,怎么不敢让我们看了!?”
怨声四起,疑云翻涌。
苏听砚轻轻笑了一下。
不让你们看,是怕吓坏你们。
门一关,方才还对百姓们展颜带笑的苏听砚,面上春风尽散,寒光凛冽。
他缓步踱回堂上,不作言语,只抬手取下官帽,随意搁于公案。
那瀑布般的乌发顿时披散下来,衬得他肤色愈白,眉眼愈艳,凤眸带威,冰肌剑骨。
郑坤坐在椅子上,看似镇定,但紧握扶手的手也泄露了他内心那股疯狂的不安。
所有人都不知苏听砚究竟意欲何为,就连赵述言一众也都看傻眼了。
他取过案几上用来防止犯人窥探审官神色的黑色布条,落落大方地蒙住了自己双眼。
“苏照!你、你到底想做什么?!”杨鸣峰终于忍不住了,大声质问。
苏听砚蒙着眼,却仿佛能洞察底下一切,他侧耳听向杨鸣峰的方向,嘴角勾了勾,却并不回答,反而向旁边伸出手去。
清绵当即会意,几步上前将手中的明法剑递到了他手中。
苏听砚掂了掂剑柄,持剑如帝,天威难测。
“郑大人有金书铁券,死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一众罪臣:“那你们呢?”
“我忽然觉得,一个一个审太麻烦了,证据确凿,你们左右都是个死罪。”
说着轻轻笑起来,“不如……我就拿着这剑,随意掷,随意刺。”
“刺死谁,便算谁倒霉,诸位以为,有没有意思?”
他微微偏头,仿佛在认真询问他们的意见。
“反正你们这利州从上到下,不是最不拿人命当回事的么?饿殍遍地都不眨眼,今日便请各位也尝尝命不由己的滋味,如何?”
堂下瞬间死寂!所有官员,包括郑坤,脸色都变得惨白如纸!
这苏听砚是真的疯了吗?!他要闭门滥杀?!
杨鸣峰心惊胆裂地望向苏听砚身旁的萧诉,还有赵述言等人,颤着手嘶喊:“他疯了!苏照他是真得了失心疯了!你们不阻止他吗?!还不快让他停下!”
然而根本没有人回应他的呼喊。
苏听砚便继续道:“你们猜猜,若我今日在此把你们利州官场斩光……”
他语气微止,又带上几丝玩味的疑惑。
“圣上,会不会怪罪于我?”
“或者说圣上,能否知道,今日这紧闭的衙门之内,究竟发生过什么?”
每一个字,都似惊雷贯耳!
蒙眼,掷剑,生死由命!哪怕直接推他们上断头台也不至于此,这分明是虐杀!是无法无天的屠戮!
“苏照,你要杀,便杀,何必如此折磨我等!”
有人吓得双腿发软,瘫倒在地,有人则牙齿打颤,哭都哭不出来,就在有人都快被吓得失禁,几乎想崩溃,尖叫之时。
苏听砚不知何时又来到了堂下。
他随手扯落蒙眼的黑布,看尽他们的丑态,才又嘲弄地开口笑道:“开个玩笑罢了。”
“瞧把你们给吓的。”
“几位大人久经宦海,也算是深谙世故了。怎么还这么不禁逗?”
那双手掸了掸身上贵不可言的官袍:“也算各位大人走运,本官今日穿得如此好看,实在是不适合见血。”
众人闻言,同时松了一口气,有种半只脚踏进阴曹地府又被强拽回来的虚脱感,冷汗纷纷浸透囚衣。
看来这苏照,终究还是有所顾忌。
杨鸣峰一口气未喘匀,嗓子眼的唾沫还没完全咽下去,却见苏听砚掌中明法剑凌厉一动。
噗嗤一声,剑刃入肉,当即把杨鸣峰痛得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低头看去,明法剑已经整个洞穿了他的大腿,血溅青锋,泉涌不止,染红了站立的地面。
“啊——!!!!”
“苏照,你!!”
杨鸣峰被那剑抵着,摔也摔不下去,手上还拷着镣铐,当真像受尽人间酷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苏听砚握剑欣赏着对方的痛苦,唏嘘:“杨府台,有这么疼吗?”
“想当日在你们敛芳阁剑阵中,我也生挨了一剑,怎么我没叫成你这样?”
“这一剑之仇,你们该不会以为我就这么忘了吧?”
苏听砚心想,还好之前兑换过武功技能,心志磨炼出来了,敢握剑了,不然如果是以前的他,没准还真不能这么果断地一剑刺过去。
“……苏照……你……好……毒!”
杨鸣峰痛至恍惚,几乎想求老天让他就此干脆地死了,也比活着受折磨要好。
下一刻,苏听砚手腕一振,不假思索,又悍然将剑一把拔了出来。
“不过杨大人比我幸运,我当时可没人帮我把剑拔出来,还得靠我自己用尽全力震出去。”
“你现在已经轻松许多了。”
鲜血飞洒一地,也溅满了苏听砚的官袍,不过好在这是一身石青色袍子,被血染透都看不出什么。
苏听砚冷眼睨视昏死在地的杨鸣峰,将剑掷到地上,声线冰冷。
“你以为你已经够痛了?殊不知那些被你们害得活活饿死的百姓比你痛千倍万倍!饥火中烧,脏腑绞裂,你只挨这么一下都痛不欲生,他们却要痛几天几夜!痛几年几月!痛到身死才可不痛!杨鸣峰,高文焕,郑坤!你们这些渣滓蠡虫,你们之罪,罪无可恕,本官绝不轻饶你们!”
“来人!”说完,他便扬声喊道:“将这一群人犯全部押入大牢,择日再审!”
衙役们如梦初醒,连忙上前,将瘫软昏死的杨鸣峰,双耳流血不止的高文焕,以及面色铁青却惊惧交加的郑坤等一干人犯,重新戴上更沉重的镣铐,拖拽着押往大牢。
沉重的衙门再次打开,外面等候的百姓只见官员们被狼狈押出。
虽未当场问斩,但看那情形,显然钦差大人并未轻饶了他们,人群中顿时爆发出止不住的沸腾,大家全都高喊着苏大人的名字。
苏听砚站在堂上,听着里里外外的喧吵,看着衙役们跪着清理堂前血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所有人都退下,赵述言和清绵等也领命去处理后续事宜,空旷的大堂只剩下他和一直静立一旁的萧诉。
那支撑着他完成这场高压审判的强韧心气,仿佛瞬间被抽走。
他慢到不能再慢地走到公案后,没有坐下,而是背对着门口,抬头望向高悬的匾额。
那上面写着“天理昭彰”,“保境安民”。
他单手撑在冰凉的案面上,官袍上血迹并不明显,但那浓重血腥却充满他鼻尖,提醒着他方才有多狠辣与决绝。
萧诉静静地看着他挺直却有些发颤的背影,没有立刻上前。
他深知苏听砚并非冷酷嗜杀之人,方才公堂上的雷霆手段,是为了震慑奸佞,为了给冤死的亡魂一个交代,更是为了从这污浊泥潭中,强行劈开一道血路。
这其中的压力与内心的消耗,唯有他自己清楚。
良久,萧诉才迈步走了过去。
苏听砚没有回头,听着脚步靠近,缓缓道:“我也是今日才切身体会到,要想做一个好官,就必须比贪官更恶,更奸,必须手段够硬,要心正,也要心狠,必须不择手段地站到制高点上去,才能有话语权。”
萧诉便也随他一同看向那牌匾。
牌匾上金漆墨底,笔力千钧,刺得人眼睛生痛。
两个人就这么用力盯着,只觉得那上面仿佛搭载着“苏照”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生,他们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什么叫恍如隔世,什么叫道阻且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