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时候, 开始下雨,时而倾盆而下,时而如同落珠。
梅令臣的睡眠很浅, 他睁开眼睛,往躺在床铺里侧的苏云清看了看。大概近来天气转暖, 她已经不需要他的怀抱来取暖, 所以就自己裹床被子, 像一只蚕蛹。
只有乌发如云般散落在床上,发丝泛着微光,如同光泽莹丽的黑珍珠, 美丽绝伦。
他伸出没有受伤的手, 掬起一缕发丝, 放在鼻尖轻嗅。
桂花香气馥郁,还混着欢爱之后的微微体香。近来他们行房愈加顺利, 他可以感受到她原来不甘不愿的心情有了变化,变得主动的同时, 也开始享受, 而不是当作治病。
受伤之后, 她向自己表明了心意, 选择原谅。他们甚至未就前事, 进行深入的谈话。一切好像自然而然地转回到原来的轨迹, 可记忆的空白,以及分开近一年的时光, 到底给两个人之间留下了隔阂。
她没办法再变回从前那样。
或者说,她骨子里的自我觉醒了。不会凡事跟自己有商有量,而是坚持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梅令臣知道她已不是小孩子,要适当地学会放手。可总是会担心, 她这艘小舟太弱,一个风浪过来就要打翻了。而且习惯掌控她十多年,陡然之间要他什么都不管,一时无法适应。
梅令臣叹了声,放下她的发丝。女孩儿家的心事,只怕比国事还要难。
夜渐深,雨也稍停,像断断续续的珠子一样,从屋檐落下。
梅令臣已无睡意,轻身下床,披衣离去。
等到房间里的门传来闭合的声响,面朝里面的苏云清睁开眼睛。她其实没有睡,今夜下雨,她睡得不踏实,一直在听雨声。梅令臣在她身后长吁短叹,其实她都知道。
表面上看,他们都在努力地靠近对方,可是,不管怎么努力,中间都像隔着一层什么。如此深夜,恩爱夫妻本该相拥而眠,但开春之后,因为不再畏惧寒冷,她本能地独占着床铺一角,好像这样更自在。
她的确不像从前那般喜欢他了,不再满心满眼都是这个人,期待与他分享生活中的点滴。对于他受伤的心疼,多半源于十几年相处的情份。她选择放下,是想放过自己,不愿意困在过去。
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苏云清叹了口气,闭着眼睛,继续听窗外的落雨声。
其实回京之后,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梅令臣有那么多的追求者,其中漂亮者有之,聪明者亦有之,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自己都不是最好的。为何他非自己不可呢?
思来想去,她觉得,大概是因为习惯。
习惯她在身边,习惯她凡事迁就,习惯她的过分依赖。这种习惯,时间太长就变成了自然,成为他生命无法分割的一部分。他大概也懒得再花漫长的时间,去接纳一个新人。
她今日气不过,处置了王庆家的,包括之前要办丽人集,其实也是在努力证明,她是可以胜任现在这个位置的。她不要在他的庇护下,做一个什么事都不管的主母。
其实仔细想想,这何尝不是一种生分。两个人之间若算得太清,只能说明情份淡了。
那边,梅令臣回到竹喧院,打开奏折审阅。康平帝年幼,也没有受过很好的帝王教育,现在的奏折,都是各部进呈内阁,内阁审阅之后,将处理意见写在一张纸上,贴于奏折背部,再送至乾清宫御批。这称为票拟。
票拟自成宗朝时开始,本是皇帝为了听取内阁大臣的意见,而实行的一种辅政手段。但天顺帝即位后,他疏懒于政事,内阁所呈票拟,草草过目便朱批,导致内阁大臣所拟即是皇帝的决定,内阁的权力越来越大。再到如今的康平帝,皇权更加旁落。
康平帝御批时,除了秉笔太监,上官芷兰也会从旁协助。批好的奏章再送回内阁,由梅令臣下达各部。梅令臣的权责,实质与前朝的宰相无异。
近来各部所呈奏章大都跟国丧有关,也偶有人事变动,都是张祜那帮人的小动作。梅令臣明白,朝堂其实需要制衡之势,如果仅他一家之言,所有矛盾都会集中在他身上。当初祖父倒台,苏东阳很明智地选择退出权力中心,就是深谙一个道理,他跟祖父是阴阳两极,相伴相生。失去祖父,成宗也不会让他独大。
所以如今梅令臣松松手指,让张祜那些人做大,也是为了缓和矛盾。
刑部递呈了关于苏绍一案的调查进展,他微微皱了下眉头。
此案当初以苏绍认罪而结案,人证物证俱在,几乎没有破绽。刑部翻阅了当年的卷宗,并未找到疑点。反而是苏绍私吞了大量的皇室库银,至今还没有追缴回来。若梅令臣把云想阁转回苏云清的名下,父债子偿,只怕这几年的辛苦,都要付诸东流。
看来平反正名之事,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梅令臣批阅奏章,不知不觉到了凌晨。
夜的至黑慢慢转淡,成为一种浓重的靛蓝。远处天边翻出鱼肚白,空气里浮动着昨夜雨后的泥土气息,而且微微起风。
梅令臣起身关窗,身后严伯敲门进来,原是帮他准备了补身子的汤,又说了两句话。
“老爷,您别怪小的多嘴。那王庆家的昨晚来找小的求情,说她那些话全是无心之言。前些日子,她男人请了几个同僚来家中喝酒,酒后失言,全被她听了去,拿来在后厨的厨娘们面前卖弄,也没想着外传。她说在府里做了多年,一时也找不到别的去处……”
梅令臣拿起汤碗,一口喝完,然后说:“你要我推翻夫人的处置?”
严伯连忙说:“小的不敢!”
“我知你念旧情。但我已说过,此后内宅诸事皆归夫人管。她既已将人赶出去,我再把人叫回来,以后还有哪个下人会把她放在眼里?哪怕她做错,或者太过绝情,维护她的威严都得摆在首位,听明白了吗?”
“是。”
严伯不敢再多言,心想哪怕夫人去杀人放火,老爷都会帮忙善后,他们这些做下人,还认不清形势,就无法在府中久留了。夫人,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凡事束手束脚,一心讨好旁人的小姑娘了。
他正要退出书房,梅令臣忽然问道:“我记得王庆在顺天府做事?”
“正是。不在官籍,就是个打杂的。老爷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无事,你出去吧。”
严伯退出去以后,梅令臣闭着眼睛沉思。顺天府是张祜那些人的势力范围,连一个不在官籍的小吏都敢如此说话,那么显而易见,王氏手中的筹码,就是那个人。
他们肯定还有筹谋。因着先帝驾崩,所谋之事还可能提前。
先前刺杀他的那个女刺客莫名其妙地死在了昭狱中,刺杀的事不了了之。
梅令臣也不奇怪。这是他们的第一步。
他问过福康公公先帝驾崩那晚的事。先帝将上官芷兰叫到身边,说了些话。就算上官芷兰内心足够强大,终究是个女子,也抵御不住帝王心术。
果然,她跟上官家之间生了嫌隙,回去后与上官宴大吵一架,卧病不起。而无论上官家当初是否利用了她,舍弃了她,如今都是她跟康平帝最牢固的靠山。
她不能主动松开手,中了那些人的离间计。
梅令臣想着,明日还是要进宫劝劝。
他不是不知上官芷兰的心思,因此明里暗里都刻意保持了距离。他本就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记得年少时,在江宁见过她的事。只是没想到,她后来入宫做妃子,还带着朱启润来投奔彼时什么都不是的自己。
她那不知从何而来的信任似曾相识,他正好也有所谋,便答应教导朱启润,并一路扶持着这个孩子登上皇位。
他跟上官芷兰之间,不过是各取所需,才能同行。上官芷兰也明白这点,一直以礼相待。
天亮以后,梅令臣按照曹参的吩咐,做了一套恢复手臂的操,才回到知念堂。
苏云清已经起床在梳妆了。国丧期间,妆容不能艳丽,在家中的衣装也需素净。但想来她浓妆淡抹总相宜,素衣反显不染纤尘,反而更托出几分眉眼的清丽。
她听见声音,探身往外看了一眼,“六哥回来了?”
厨房里的厨娘来送早膳。经过昨日的事之后,她们对苏云清都多了几分敬畏,也不敢再像往日那样随意地谈笑,而是把东西摆在桌子上之后,就悄无声息地退下去了。
苏云清打扮好,出来坐在桌子旁边,悄悄对梅令臣说:“之前我担心自己管不好下人,各个爬到我头上去,家里乱作一团。昨日杀一儆百,初见成效。多谢六哥成全。”
梅令臣看她,故意露出不解的神色。
“严伯认识王庆家的时间比我还长,不可能不去六哥面前求情吧?六哥是个长情的人,若不是为了维护我,想必也就卖严伯这个面子了。”
梅令臣撕下一块馒头,侧头轻笑。
“你笑什么,我说得不对吗?”苏云清不解。
“第一次有人用长情来形容我。”
外人形容他,都是不折手段,杀人如麻,奸佞小人。
“你不长情吗?”苏云清坐直身子,“衣服穿好几年舍不得扔,府里下人都用旧的,府邸也不修,就连书房的摆设都跟江宁织造府的一样。”
梅令臣说:“我只是习惯了。”
苏云清就知道是这样,包括跟她在一起,也只是习惯。
后面,她就没有再说话。
梅令臣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如果搁在从前,多半她自己就会说出来。如今,倒学会隐藏心事了。他现在有种一手养大孩子,孩子却渐行渐远,甚至有些叛逆的感慨。
罢了,他们之间,总要有人主动走向对方。
“我今日要进宫一趟,去见太后。你想同去吗?”
虽然知道她不会误会,也压根儿不可能往那方面想,但他还是不希望跟上官芷兰独处。而且有些话,他身为男子不方便说,苏云清更合适。
“我?”苏云清想了想,“好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uheryija宜家、须臾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yaka、song 1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