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叶的商贸板块在叶凛手中。其购物中心逢周年举办店庆活动, 线上发放优惠券。优惠券每日数量固定,先到先得。最大额度的券可以达到六折,因此抢券异常火爆, 优惠券到点放送, 不用一分钟全部抢空。
然而,活动券大量出现在二手市场,以八折的价进行售卖。叶曼岚关注到了异常,顺藤摸瓜发现倒卖活动券的居然是购物中心内部人员,且是叶凛派系的人。她立刻将问题报给了叶铖远,从策划方案不成熟,直接上升到识人用人的能力问题。
叶铖远也有意压一压叶凛的心气,于是召开了高层会议讨论。
叶曼岚面上说得好听, 问题不在叶凛, 是下面的人胡来, 只是叶凛年轻经历少, 在做方案上思虑不周全, 让员工有机会钻了空子。
她口若悬河发表看法, 叶铖远默默观察叶凛的反应。
叶凛一句不反驳,一副坦然接受、虚心听教的模样, 叶铖远很是满意。
叶曼岚知道老爷子只是借自己敲打一下叶凛,不会伤及叶凛的根本利益。但她也不能白白给人做称手工具, 被利用了拿不到半分好处。
她掌握分寸,“叶凛年纪轻、经历浅,一个人又分管太多业务, 难免犯错,还是需要人提点指导。”
叶凛垂下视线,没有接话, 看得出他听懂了叶曼岚的言外之意,只是不想接受这个结果。
叶铖远清了清嗓,开口定调,“曼岚说得中肯,叶凛你还需要多学习。”
叶凛这才勉强应声。
心有不甘是正常反应,到底还是听话的,叶铖远心安不少,给出最后结果,“商贸这块业务暂时由曼岚主管,叶凛作为副职跟从学习。”
从会议室出来,叶凛送叶铖远与叶曼岚乘电梯下楼。看着电梯门关上,他拨打了一个号码。
等待音几近结束,电话才被接听。
那边语气生硬,“什么事。”
“宋绫……”叶凛拖着音,说话比往日慢了许多。
陈越顿时大吼一声,“你他妈又把宋绫怎么了!”
叶凛这才不疾不徐道,“他那晚喝断片,我送他到房间后就走了,可能空调温度设得太高,他睡梦中脱了衣服,我们那晚没做什么。”
那边沉默着,叶凛继续,“这次给安排宋绫一个友情出演的角色,也没有其他意思。”
半晌,陈越疑声道:“告诉我这些干什么?”
那边显然被勾住,叶凛弯起唇角,“我一直希望姑姑站在我这一边,各项事务有她支持,开展会轻松许多。互惠互利是最基本的,让你和宋绫因嫌隙分手是举手之劳的事,她开口我自然要帮。”
他娓娓道来,“我连奶奶留下的项链也当作投名状送给了姑姑,现在是她不愿意合作,我只能先礼后兵。但我没有和你交恶的理由,我们其实有共同利益,多一个朋友好过多一个敌人。”
那边听懂了言下之意,一阵沉默后冷冷拒绝:“你们之间的事我不参与。”
叶凛不再多说什么,挂断电话。
“原来您的计划是这样。”程柯茅塞顿开。
“不是。”叶凛漫不经心笑着,收起手机,“突然想起来有这些事,觉得拿来挑拨他们母子不错。”
关宋绫一晚纯粹是看着陈越来气。
谁让纪简给他那么多手稿,知道纪简夹进一张抄袭稿后反而更气。那张设计稿纪简本已给了自己,却无端成了陈越的,再也拿不回来了。
现在,叶凛发自内心地开心,“陈越嘴再硬,心里也明白,他妈掌事之后他的人生必然不能自己左右。我的话真假不重要,局面是相同的。不管怎么选,站哪边,他都难受。”
程珂听完,哑然许久,反应过来,“您手段……真是了得。”
叶凛淡淡一瞥,“想说阴险我不介意。”
处理完让人厌恶的肮脏事,叶凛疾风般离开集团,有两天没见过纪简,他面色凝重,“他们有什么进展?”
程柯从后视镜看老板如临大敌的模样,先汇报事实,“公寓隔音很好,哪怕真有什么,即便是邻居也听不到。”
看老板眼神冷得吓人,程珂再一转口气,“不过,听蒋总监说,最近纪简一直泡在工作室,一心沉迷事业,估计不会兼顾感情。”
叶凛稍微松了口气,算了一下,今天是约会的日子,于是发去约饭的信息,将地点告诉程珂后,“程珂助理。”
多数时间老板直呼姓名,对工作不满意会称职务,程珂助理还是头一回,程珂平静答到。
“如果隔壁不能满足开展工作的需要,你搬来和我住。”叶凛低头发着信息,用极寻常极平淡的语气,好似与朋友聊天。
程珂瞬间挺直脊背,“没有这个必要,我会想办法干好。”
纪简穿了件粉白松垮T恤,配了一条称不上是搭配、而是早上随手抓来的休闲棉白短裤,从工作室出门时把凉拖换成包脚的运动鞋,但站在本市老牌法国餐厅前,突兀扎眼仍不减半分。
这家餐厅向来只许着正装进入。纪简给叶凛打电话,说明已按要求到场但无奈不能进入,理直气壮再见,然后要走。
走出半米,门口的侍应生飞到面前截住去路,带他穿过员工通道引至叶凛的包厢。
“最近工作很忙,没空换装。”纪简拉开椅子,在木制地板上划出异响。
看起来脾气有点躁。叶凛归因于自己,但没有一点愧疚,气定神闲吃了一口前菜,缓缓道,“没关系,以后不需要女装。”
纪简呆住,半天后反问:“那有什么意义?”
“看到你,在一起,就是意义。”叶凛说得稀松平常,掀起的浪打得纪简晕头转向。
“但是。”纪简话都说不利索,“但,你要的是女友,要被人知道的绯闻啊,然后,和平分手,平稳结束。”
现实和他说的剧本相去甚远,甚至见面的频率越来越高。
叶凛放下叉子,露出敷衍的讶异神情,“看来是工作太忙忘了告诉你。爷爷对你感观不错,同意我继续交往了解。”
纪简又呆住,他甚至怀疑是不是最近工作太累,脑子转不动而不能理解现状。
“你说的和做的是一回事吗?”纪简张了几次嘴巴,终于吐出话来,“继续交往也是和假女友,我一个男人和你谈什么?”
叶凛抬眸,眼底尽是戏谑,“你没和男人谈过?”
纪简语噎,憋了半天挤不出一个词儿,脸倒是越来越红了。
叶凛见好就收,真羞愤跑了就得不偿失。
他端起温润腔调,“男女不重要,只需要有固定的约会行程,看起来关系稳定。不会挤占你的工作和生活时间,大多行程是三餐,这样会为难吗?”
纪简低下头捏起面包沾浓汤,小声咕哝,“能不能和想不想是两回事。”
叶凛瞬时眼底沉黑,勉强维持假笑,装做没听清,“嗯?你刚说什么。”
纪简叹口气,“可以,隔天也是见,天天也是见,白吃一顿饭有什么不好。”
他将蔬菜沙拉一扫而光,囫囵咽下面包,催着服务员去端主菜,进食太快噎得直拍胸脯。喝口水顺下去,赶忙叫住走出门外的服务生,“还是打包带走吧。”
再扫一眼叶凛面前满盘的前菜,“约会时长没要求吧,流程已经走到了,我时间紧先回去,你慢慢吃。”
叶凛幽幽望着消失于门外的背影。
算了,没时间意味着跟谁都没时间,许熠齐也没机会抢先。不过话又说回来,白天没机会,晚上回家也够许熠齐发挥的。
叶凛心不在焉吃了两口饭,打去一通电话。
蒋延乙接通电话,先是一声惊叹,“叶总稀客啊,无事不登三宝殿,您求哪一卦?”
叶凛嘴角微抽,他就说纪简身边没一个是正常的。他正了正神,“纪简最近几点回家。”
“这算问事业……?”蒋延乙神叨叨地沉吟一阵,“九点我下班去喝酒,他那层灯还亮着。”
叶凛眉头微皱,工作太晚了。
不想蒋延乙还没说完,“早上我八点到,桌上有他带给我的咖啡。”
叶凛眉间拧出川字,一天才睡几个小时。
“你要说他几点回家……”蒋延乙拖长腔调,反问,“看你是想问事业还是姻缘?”
叶凛本已心中有数准备挂电话,听蒋延乙的话,不免被钩住了心思,“几点回家和我的想法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叶凛紧抿着唇,斟酌话可以说到什么程度。
蒋延乙一副尽在掌握的架势,“别人不清楚,我好歹一个总监,高级工坊添置些什么会问过我的意思。”
叶凛淡淡道,“既然知道我什么心思,直接告诉我。”
蒋延乙故意似地装傻,“可最近小简接了你百万的大活儿,数目不小,你监工也是应该的。”
叶凛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问姻缘。”
电话那边毫不掩饰笑声,笑够了说,“他在工作室支了个床,最近都不回家,那位法籍华人朋友近不了身。”
叶凛五味杂陈,既开心又难受。
挂断电话前,他还是很在意于是问道,“如果我说问事业呢?”
蒋延乙的笑声更猖狂了,边笑边说,“他在工作室支了个床,最近都不回家,废寝忘食地给你干活。”
叶凛当下掐断电话,笑声戛然而止。
不过几秒,蒋延乙却又回拨电话。这人说话不着调,但确实敏锐,手握有效信息,叶凛不情不愿在最后一刻接起电话。
“有件事忘了。”蒋延乙声音听起来正经许多,“您是我老板。”
……
蒋延乙继续:“我将死守您的秘密。”
……
叶凛:“再见。”
“诶?我事儿还没说呢。”蒋延乙连连喊魂。
叶凛心累:“说。”
蒋延乙正经地仿佛变了个人,“小简为这个想为那个谋划的,自己的人生过得稀碎。好不容易甩掉糟心的家,结果遇上陈越变得更不幸。
大家都心疼他,待他比别人温柔。对他温柔没什么不对,他也是那种别人施以小惠,就感动地稀里哗啦能舍身相报的。”
叶凛静静听着。
蒋延乙:“可能因为他真的太辛苦,大家只记得心疼,忘了他是个特强大、有自己骄傲的人。所以他是喜欢温柔的人,但能走进他心的是懂他欣赏他的人。”
叶凛眼底柔光微漾,弯出浅浅一抹笑,“这些我知道。”
蒋延乙轻笑,“是我瞎操心了。”他感叹一声,“这么多人也就我懂他的能力,恨他放弃。要不是我喜欢女的,哪有你的事。我俩早在一起,双宿双飞,灵魂……”
叶凛立马掐断线,顺势把他拉进黑名单。锁屏前,犹豫片刻还是把他拉出来。
连付嘉都没有坚定站在自己这边,这个人清奇了点,但有一个算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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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简低估了连做两件繁复礼裙需要花费的功夫,更别说小千金的名媛宴会忽然提前了一周。
昼夜不歇,终于赶上了进度。小千金穿起礼服,站在工作室的镜墙前,摄魂般定定望着,裙摆层叠堆纱,曳地生辉,美得不可方物。
纪简捏着针微调了肩线,再后仰身子细观。
“还需要改动吗……”女孩眼波闪烁,小声欣叹,“已经很美了。”
纪简理着裙摆,抬起笑眸,“不够,完美才配得上你。”
女孩抿出浅浅的酒窝,看着纪简低头工作,工作室寂静无声。
“那个……哥哥。”女孩忍不住好奇,“衣服是Number设计吗?”
纪简轻嗯一声。
“还有机会见到她吗。”作为粉丝,不止想得到衣服,还想见到喜欢的博主,上次量尺寸只见到了陈瑶,她想着衣服设计好或许能见到Number。
纪简停下手中的工作,慢慢直起腰。他比女孩高出许多,看着她时微微颔首,垂下眼眸,一双桃花眼弯起笑,明媚勾人。
女孩不由脸红,害羞避开视线,目光落在他蜷起弧度的薄唇上,看他朱唇微启。
“跟你说个秘密。”干净好听的声音拨了一下女孩的心弦。
她呆呆望着纪简点了点头。
“我就是。”修长白皙的食指抵在唇边,纪简勾了下唇,做出悄声的动作,“不要告诉别人。”
女孩瞳仁都在震颤,但说不出是因为Number男扮女装,还是他实在太过美貌一举一动都勾人心魂。
“我,我不说。”女孩磕绊道,“但,能,合影吗?我不乱传,就,自己……看……”
她越说声音越小,觉得要求很厚脸皮。
不想纪简点了头,“到你参加宴会的那天,穿上裙子,陈瑶姐再帮你化好妆,我们一起拍照。”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别说我是Number,但能说我是你男朋友。”
小千金心跳如擂鼓,点头如捣蒜,脑袋摇得晕乎乎忽然意识到,“不不不,你你你女朋友会生气的。”
“不会。”说完,纪简忽地一滞,意识到一件事。
叶凛消失了一段时间了,没提约会也没要求汇报。然而分神只是片刻,他要干得还很多,另一件礼裙离流金溢彩的效果还差30个工时,没空分心。
送走小千金关门之际,无人光临的这层楼走来一个不甚熟悉的身影。
看清女人的面容,纪简才想起原先打过交道。当初组建集设女装部时,曾数次叨扰这位行政总监帮忙采买办公设施。
“找我吗,陶总?”纪简扶着门,半开不开的,疑惑她来干什么。
“抱歉打扰您工作。前期叶总是否和您沟通过剧方需要拍一些工作镜头,听说签过合同?”
行政部管理留存公司的合同,但这份并没有交给他们。所以事情大概听过,具体内容并不了解,她需要先行确认。
纪简轻嗯一声,再点点头,行政总监这才继续,“剧方联系到我这边,想问明天能否进行。”
纪简沉吟一声,“只是拍摄裁制过程,我倒是什么时间都可以。”
他扭头看向立在房间中央的两件礼服,指着道,“不过我现在做的这些不是他们的衣服,他们可以吗?”
“我明白了,和对方确认完我尽快答复您。”行政总监微微颔首,“先不打扰您了。”
纪简不由也板正身子,收敛起随意不拘向,她道了别。
翌日清晨,摄制组提前到了制作室。待敲门声由轻转重,纪简才注意到来人。
修正的肩线还差一点就能收口,他只好用针暂时固定好,搁置一边。
“老师,我们进来了?”导演推开一条门缝陪笑道。他身后还有三个人,拉着的小板车上堆满了设备。
“进来吧。”纪简整理散落满桌的丝线布料和花样图纸,清出半边留给他们用。
工作室百余平方,平日材料铺开一地也不觉拥挤。却不想摄影器具种类繁多,体积不小,整间屋子顿时填得满满当当。
四人在屋子中央铺线架设备。纪简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慢慢移到礼服旁,将衣架推至角落。
灯光师打开补光灯,瓷白色的工作台顿时亮得刺眼。
导演拉着纪简站到桌边,调整好他站立的角度,“老师一会儿保持这个方位,然后照常干您的工作。”
纪简站得有些别扭,要转头和他说话怕是会移动了角度,只好后脑勺朝他说,“干什么都可以?”
“都OK。”导演做好开拍准备。
纪简抽过桌角堆放的图纸,这是为第二件裙子制作的钉珠排布图样,画了一半,刚好趁现在一气完成。
他习惯坐着画图,弓腰站着胳膊没有支撑点,不多时手便泛酸。
“老师,停一下。”
纪简也乐得休息,放下笔等他发话。导演却没说话,直接走到他身边。
不待纪简反应过来,那只沧桑的手抓住桌角堆放的材料和所有图纸,“桌面太干净,入画显得单调。”
纪简急了,立马按住他的手,“都是铅笔画的,这么抓给我抹花了。”
导演讪笑松手,给自己打圆场,“不会不会,轻轻抓的,哪那么容易花。”
纪简撇撇嘴,将画稿护在手边,“你要怎么摆,我来摆。”
导演指一处纪简放一处,每摆一张,他都要支着手指点住纸面再调整一个几不可见的角度。
就在纪简要爆发时,导演终于收手回到监视器边。
纪简深深吸一口气,还好不用拍脸,不然他摆不出什么好脸色。他伏下身继续画图。
图样画一半撂下是有原因的,设计之初纠结于花纹正中央的镂空用丝线钩织还是钉珠连接,现在画至此处再次陷入两难之地。
“老师……”导演不知道何时喊了停,满脸苦笑似乎唤了他很久。
“怎么了?”纪简掠过一眼,回过身继续思考画稿。
导演凑脸上来,“老师您一动不动拍不出效果……”
纪简心不在焉啊一声。
导演再次试图沟通,助理从身后递来手机,手机震个不停,但眼下的工作显然更棘手,导演挥手让助理离开,继续叫魂,“老师,咱画不出来换一项工作?”
纪简心里不服斜眼过来,片刻后沮丧认输。
“您也可以画点其他东西,反正我只拍动作不拍画稿。”
纪简只好收起画稿,从书架拈张白纸,稍加思索挥笔打出框架。
他正经学过美术,画画手到擒来,先勾勒出空间的景象,再定出人体,一点点将记忆中的画面落于纸上,嘴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的弧度。
导演冲着摄像眉飞色舞,催他快录。
拍到了满意画面,导演悄默凑上去,又唤一声老师。吓得纪简一激灵,“又怎么了……”
“能做衣服么?设计师果然还是要有裁剪缝制的镜头才对味。”导演指了指他的图,“不然这和画家也看不区别。”
纪简无奈,“需要缝的已经缝好了,要剪的还没想出来……”
导演环顾一圈工作室,立马现场调度,让助理去角落堆放的布料挑一匹拿来,“您之前做过的衣服再做一遍,展示几个简单步骤,不奔着成品。”
助理将布料推到工作台上。补光灯下,重磅翡翠色真丝布料泛着浓郁光泽,纪简抚过布料,“换一块料子,这匹产量不高,不便宜。”
导演笑呵呵走回监视器前,“就这个,镜头下特漂亮,找公司报销呗,叶总怎么可能在乎这点钱。”
纪简叹气,他是不会在乎钱,但自己是真觉着浪费。
导演做好了开拍准备,纪简等着他的指令展布打线裁制。没等到开始却听他说等等,接着是小跑声。
纪简循声看去,就见导演冲着那两件礼裙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