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凛扣上钢笔, 唤程珂进来办公室收归签署的文件。
他起身在偌大的办公室往复踱步,“叶曼岚最近在做些什么。”
程珂停下手中工作,站在叶凛行进路线边上汇报, “接手购物中心后引进不少新锐品牌, 反响不错,人流量有提升。然后改革力度更大了,听说近期要准备提案,似乎想和集团酒店联动营销,想提升两边的营业额。”
叶凛脸上缓缓浮出笑容,“姑姑真是上进,已经把集团当成自己的产业奋斗了。”
他仅是感叹一声,再没了下文。程珂主动请示, “现在需要怎么做?”
叶凛停在门边, “什么也不需要做, 让她争让她抢, 谁觉得她野心大, 自然会出手。该看戏的时候看戏, 该递刀的时候递刀。”
说完,抬脚出门。走出一步, 他又停下回头看程珂,“你住进他家的事, 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程珂弯回办公桌前整理文件,稀松平常道,“等你下回生气觉得我办事不力再说, 或者……”
他抱起文件朝叶凛走来,“到他们互表心意这种万分危急的时刻。”
程珂微笑,“这是一次性的招, 用它要对得起它的价值,不是用来满足你的突发奇想,胡思乱想和疑神疑鬼。”
叶凛斜他一眼,一句反驳的话也想不出,憋闷地收回视线,“我去健身,不是万分危急的事你自己处理,别找我。”
程珂颔首,“您慢走。”
纪简先到的健身房,不知从哪里了块瑜伽垫,此刻正翘腿躺着,悠哉玩手机。
叶凛蹲下身,静静俯视。
头顶垂下一片阴影,纪简才觉有人来。明眸抬起,撞上叶凛隐隐泛着笑意的视线。
“地垫不够软,加层瑜伽垫,你倒是会享受。”叶凛调侃。
他说话越发噎人了,干的事也逐渐没有人性。纪简眨了眨眼,也不客气,“打高尔夫才是享受,开小车,挥几杆,然后回休息厅喝饮料,我在这里已经很苦了。”
“在暗示我带你打高尔夫?”顶灯白光打在叶凛脸上,柔和了他凌厉的五官,他又凑近一分,“还想干什么,要我手把手教你挥杆?”
纪简从他深邃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一副受了蛊惑的发怔模样。他吓了一跳,猛地坐起身,要不是叶凛反应快,脑袋得创飞。
纪简觉得自己像是已经做了一套训练,心脏在剧烈跳动,他努力平复心神,身后叶凛的大手罩住脑袋揉了揉,又全揉乱了。
“过来跑步。”
时间真难熬啊。
同样的跑步机,设置同样的速度,叶凛跑出从容姿态,纪简有种百米冲刺得窒息感,他使劲戳按键将速度降至最低档,终于也能分出神聊天。
剧方的定制服装他心中已有想法,休息一周后,按部就班推进即可。简短汇报完,纪简直切话题,“联系我取硬盘的那个账号,最后查出是谁了吗?”
叶凛依然目视前方,保持标准的跑步姿态,仿佛忘记是什么事,想了片刻才道:“那个事……”
纪简干脆跳下跑步机,扒着他的机子,紧紧盯着他,等待下文。
叶凛一点点降速,放慢步伐,理所当然道,“事情太多,交给程珂之后忘了再问。”
纪简泄气似的一叹,“那晚上回家我问他。”
跑步机彻底停下,叶凛撑着扶手倾身过来,“嗯?出了什么问题?”
“没事儿,想起来问一下。”纪简悄悄向后撤去一步。
叶凛不动声色瞥过,尽收眼底,身子又探去几分,“要不要我现在问他?”
“不用,不是急事。”纪简又挪出一步。
害羞的样子和当年表白前别无二致。
叶凛没在动,脸上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为什么躲我。”
纪简一噎,表现得很明显吗?
被戳破了心思,他尴尬埋头,小声解释,“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有点没边界感……”
叶凛:“……”
约见前,叶凛保证今天的运动很轻松,然而跑步机只是热身,接下来,从上肢后背至臀腿,每样器械纪简都没有落下。
叶凛不像是来健身的,更像是来当教练过瘾的,做一个示范动作后将他按在座位上指导训练。
练完腿走下器械,纪简脚软得要跪下,抓住叶凛的小臂堪堪站稳。
叶凛不动声色环住他的腰,扶着走出健身房。
“胳膊也抬不起来,怎么洗澡。”纪简欲哭无泪,狠狠睨一眼罪魁祸首。
叶凛也发觉做得有点过火,干咳一声,“先回家休息,缓过来再洗。”
纪简靠他撑着,慢慢走路,“不行,一会儿要和朋友吃饭,这样子怎么见人。”
叶凛脸色顿时黑了,幽幽盯着怀里的人,皮笑肉不笑地说:“是我考虑不周,我帮你洗。”
纪简以为自己幻听,但下一刻,脚下瞬间腾空,自己已经被叶凛打横抱起。
他不会来真的吧,这个疯子。忽地,纪简停止挣扎,被自己下意识地反应惊到了。
叶凛嘴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黑沉的瞳孔深处阴森森的。他一点也不温润,他的乖张从来没有消失。
纪简怔怔仰望,看他锋利的下颌线,看他连眉骨都透着凌厉。
怎么现在才发觉,他一直没有变过。
叶凛将他剥干净丢进淋浴间,举起花洒从上到下淋湿后,挤出两泵洗发水,看他还是呆呆盯着自己,挑了下嘴角,“面对面洗,我倒是很乐意。”
叶凛的眼神已经不在脸上停留了。
纪简一个激灵赶忙转身,发觉还是不对,摆着两根面条一般的手驱赶:“我自己能洗。”
“你的手抬得起来?”叶凛捉住他的手,发出熟悉的轻笑,“别动,我只给你洗头发。”
叶凛不再说话,他指缝插进发丝轻柔揉搓,指腹擦过额头抹去流下的泡沫。
那种浮于神态言语中的温润全是假象,他的温柔只在细枝末节无声处。
冲掉头上的泡沫,叶凛又在他掌心挤了两泵沐浴液便离开了。不多久隔壁响起水声。
等纪简洗好出来,叶凛早已等在更衣室,手中拿着吹风机。纪简拖着步子慢吞吞穿好衣服,乖乖坐在镜前。
吹风机在耳边轰鸣,热风吹乱发丝不断遮挡视线,纪简一眨不眨盯着镜中的叶凛。
叶凛勾着唇,以指缝为齿捋着他的刘海向上翻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玩得开心,注意到镜中视线挑了下眉,“看着我干什么?”
纪简避开视线,干巴巴道:“看你在笑什么。”
许熠齐坐在烧烤摊的小板凳上,瞪着纪简的大背头不知该说什么,目光再移到他身边的陌生男人,一张天生冷淡模样的面庞上焊着温和笑意,怎么看都割裂。
许熠齐拉开身边的凳子让纪简落座,“那位是?”
叶凛毫不客气跨腿坐到纪简另一侧,与许熠齐面对面,浅笑自答,“叶凛,纪简的朋友。”
许熠齐爽朗一笑,伸手,“没听小简提过你,我是许熠齐,算是小简的挚友。”
叶凛握住他的手,咬牙维持微笑,“过誉了,我也没听他提过你。”
“看来近两年你和他联系不多,从他去法国到现在,我们几乎天天在一起,很难不知道我。”
许熠齐边说着,将点了一半的菜单递给纪简,“你爱吃的我应该都点了,看看还想吃什么。”
纪简浏览一遍菜单,多年前爱吃的那几样许熠齐已经打了勾。
“你爱吃这个?”低矮桌椅坐得难受,但斜一点身子轻易便能靠近身边的人也算有可取之处。
叶凛贴上纪简肩头,皱眉看着菜单里勾选的牛舌牛肚鸡脆骨,一些大脑能理解但不知如何下口的食材,重复确认这是纪简的喜好,而非许熠齐自选,“这个?”
许熠齐无奈笑着,“他从小就爱吃,每次约来这边吃烧烤只点这些。”
叶凛瞥去一眼,不隐藏心中的不屑,“只是过去喜欢。过了这么多年,味道会变,口味会变,再吃只是回忆过去。”
纪简添些菜品,一边搭话,“你是这样吗?我好像喜欢的会一直喜欢,而且这家老店出品稳的,很好吃,你试了说不定会喜欢。”
叶凛冷嗤一声,“不喜欢。”
纪简犯难看他,“烧烤摊只卖这些,不吃这个你换家店?”
叶凛一噎,倏地低头随手指了两个。
纪简将菜单递给许熠齐让他补充,许熠齐扫一眼单子笑说:“不用了,我要吃的你已经加了。”
四目相对,两人露出默契笑容。叶凛冷冷旁观,不吃已经饱了。
一顿烧烤,谈笑间已至深夜。
纪简摸摸撑到凸起的胃,“回家吧。”
他去结账,从店里出来自然走到许熠齐身边,“再见。”
“再见什么。”叶凛微垂着眼眸盯着他。
这一问纪简倒懵了,“你和我们住相反方向吧?”
叶凛按着他的肩一百八十度转向,顺势上到身边,抢了许熠齐的位置,“我现在也住这边。”
大厦霓虹悄然隐灭,人潮汹涌的街道此刻归于沉寂。
三人沿街慢行,许是叶凛横在两人中间,一路氛围少了吃饭时的热闹,乍一看三人像是不熟的同事。
“你现在住哪?”纪简受不了尴尬的沉默,先开口。
“在以前住的地方。”
叶凛平静的声音掀起巨浪,将气氛拍入死寂。路灯微光洒在纪简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他的情绪。但他也不说话了,不知在想什么。
许熠齐观察了一整晚,把细碎的信息拼凑在一起,仍觉无法定义叶凛的角色。
不能简单明了的归类进朋友,即意味着复杂。因为身处复杂的人生,所以更容易被复杂吸引么,明明有轻松简单的选择为什么不看看呢。
同行一路至公寓门前,到了分别的时候,规格不同的两栋公寓入口不同,方向相反。
许熠齐手插着兜,随口向叶凛说声再见,满含笑意的目光落在纪简身上,“走,我们回家。”
这话听着真刺耳,纪简走向许熠齐的脚步声也听得心烦。叶凛下意识伸手,扯了下纪简的衣角,止住他的脚步。
纪简转身,清透明亮的眼眸疑惑地注视着。
“烧烤不好吃。”他神色疏淡,声音不起半点波澜,淡漠到让人更不能理解他在说什么。
纪简不知道要怎么回应,便听他淡声道,“我饿了,想吃炒饭。”
他整个人被梧桐树影笼罩,眼眸晦暗不明,纪简怔怔望着,想看透他眼底深处涌动着什么。
许熠齐握住纪简的手腕带到自己身边,笑着对叶凛道:“点个外卖。很晚了,我们明早飞法国,得早点睡,不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