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震惊的远不止纪简。
除了叶凛一副了然于胸并全然不屑的神情, 所有人都愣住了。
“熠齐哥,你真喜欢我哥?”纪言回过神,平静发问。
“如果不喜欢怎么会当街抓住。”牡丹鱼片转了一圈回到纪简面前, 许熠齐又夹几片送入盘中, 认真道,“这么乱来的事,我也就做过那一回。”
纪简微张着嘴,还没有从惊讶中恢复。
陈瑶深深遗憾,“怎么没表白过呢。”
叶凛轻瞥她一眼,“一个成年男人没有对初中生表白,你觉得可惜?”
陈瑶撇嘴,“你夸大其词, 是准高一和毕业生。”
许熠齐笑看纪简, “那时候谁懂呢, 只知道喜欢一起玩。”
“不用遗憾, 他就是对你没感觉。”叶凛漫声道, “这家伙什么都懂, 初中已经知道了自己喜欢同性。”
淡淡一声掀起惊涛骇浪,纪简从一个震惊爬出来, 立马掉入下一个。他非常确信,这件事绝没有和叶凛深聊过, 跟纪言都没说过,直到和陈越在一起纪言才知道他喜欢男人。
纪简懵懵看向叶凛,“你怎么知道?”
叶凛无奈摇头, 他怎么能只记得前半段忘了后半段,“暑假的漫展,你在卫生间前撞到了人是不是。”
纪简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第一次假扮女友的时候讲过这个故事,可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呢。
叶凛缓缓道,“那是进去前的故事。出来之后,你看到对方一动不动站着,主动搭讪。”
纪简眼中仍是迷茫,叶凛有点挫败,于他印象深刻的相遇,在对方人生中不过转瞬即逝……
“你说——‘是不是大受震撼,精神世界被打击到了,如果吓着你了,不好意思’,我说我的世界是被毁了,但不是因为你。”
纪简瞳孔骤缩。叶凛没有说后半句,但脑海中已经响起他过去的声音,“我病了,还没能接受自己生病的事实。”
一瞬间,那段早已遗忘的记忆鲜活起来,仿佛回到了当时。
“你得了绝症?”纪简大惊。
男人轻轻摇头,“如果是那样或许更好,精神死亡不能真正解脱,还要痛苦活着。"
纪简背倚着落地窗前的栏杆,闲适搭话,“你在A馆,我在D馆,这辈子应该只有这一次交集,离开这里,谁也不认识谁。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可以跟我讲讲,我保证出门就都忘掉。”
男人露出一个淡淡的笑,越是温和看着越是孤寂,“我一个大人让小孩子担心了。放心,我在这儿是透气,不会寻死。”
纪简努力装成熟,“我也成年了,虽然比你小,但经的事儿不少。”
见男人还是看小孩的眼神,纪简道:“反正是陌生人,我告诉你我的秘密。”
他招招手让男人靠近些,附在男人耳边,“我是同性恋。”
男人果然是成熟的成年人,并没有诧异或者害怕的神色。纪简说起来更轻松了,“初一时知道的。那会儿才多大,也没有人可以聊,对我来说像是世界崩塌了。长大之后,了解多了,见多了,再想起小时候担心害怕的样子,觉得自己真傻逼。”
他说话的时候男人一直认真注视着。
会专注倾听的人一定是温柔善良的人,这样好的人陷入了怎样的痛苦,他不得而知,“你遭受的痛苦应该比我的百倍不止,即使你说了,我也没办法感同身受。但我想说的是,一直走下去会好起来,未来的你一定不是现在的你,你变了,你看到的世界也会变。”
叶凛注视着纪简越来越清亮的眼睛,嘴角渐渐扬起,“你那时跟我说,时间不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纪简跟着开口道,“但历经时间你能找到解药。”
纪简缓缓道,“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叶凛在桌下轻轻交握住手,“硬盘里有当年你在展馆中的照片。我们已经相遇了三次,注定要在一起,谁反对我都不会放手。”
纪简说不出话,却用力回握住。
叶凛满意极了,越过他骄傲看向许熠齐,“成年人的感情。”
许熠齐没有被煽动,依然平和望着纪简,“在法国那几年,你的世界里只有我,但看不到我,我说有喜欢的人,你也一直看不懂。我知道你对我没有恋人的喜欢,我们是亲人的陪伴。但又什么不行?”
纪简看着许熠齐,难以言说。
相亲几面结婚度过一生的人不在少数,其间许多过得也很幸福,不需要一定有爱情,彼此互相陪伴,是亲情一样的存在。这样平淡简单的幸福,很多情侣终其一生或许都不能得到。
没有什么不行的,这条轻松平坦的路甚至是更好的选择。
如果从来不认识叶凛的话。
许熠齐笑了笑,继续道,“犯愁干什么,我知道对你来说是不行,但没说不能在一起就绝交,不是恋人还是家人。”
他收起笑意,郑重其事,“我现在是作为你的家人不希望你和他在一起,这段感情对你太辛苦,别再消耗自己。”
纪简在法国的日子过得悠闲自在,早晨逛逛集市,晚上河边漫步,工作告一段落会去周边乡村度假,大部分时候脸上挂着疏懒笑意。
可总有某些时刻,某些日子,他的笑变得空洞,远离人群时虚假的笑褪去,灵魂抽离似的沉默静止。
许熠齐看在眼里,哪怕纪简没说,多少也可以猜到是因为感情。
“三次相遇三次分离,更像是注定不该在一起。”许熠齐对上叶凛的视线,“更别说第四次是你有意接近,你要是真想他好就放过他。”
一桌人默默吃饭,只听不说,席间转盘转动发出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叶凛没有回应许熠齐的话,看着又一次转来的鱼片,将整朵移入纪简盘中。
纪言瞥见,放下筷子,“凛哥。”
自打两人分手后,纪言再没有这么称呼过他,叶凛静待下文。
纪言道,“我从没觉得你对我哥不好,当年我假装不知道你们是合约关系,就是知道你对他好,他看起来也对你有好感,如果你能是他的归宿再好不过。”
他话锋一转,“但他对你太好了,为了你什么都能放弃,我不知道他还能干出什么事,这才是我担心的。”
蓦地,所有人抬起头。除了芮瞳,每个人都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
所有人迷惘等待当年的原因,除了纪简与付嘉。两人惊慌对视,顾不得许多,异口同声喊出纪言名字。
叶凛木然转头,视线定在付嘉焦灼的脸上,再缓缓移至纪简。纪简脸上也是他没有见过的紧张。
他惶惑不已,“为了我什么。为什么是为了我。”
他不是问付嘉,也不是问纪简,直直盯着纪言索要答案。
纪言没有回应,看着纪简道,“我看到了付嘉和你那两年间的聊天记录。所有人都知道你离开,连付嘉都能联系到你,除了凛哥。你一边瞒着他,一边关心,那离开的原因只能与他有关了。”
纪言这才对叶凛道,“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
叶凛转过头,目光暗淡无神,凝视付嘉,“聊什么?”
已经没有能隐瞒的余地了,付嘉深深叹气,坦白从宽,“他给我联系方式的本意是有突发情况我可以找他,不过我经常觉得你状态不对,找得比较频繁……”
本以为叶凛要发疯,至少也是黑脸,不想他面无表情听完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叶凛松开纪简的手,举起酒杯,“今天的饭局是为恭喜你成立了自己的品牌,祝你所愿皆所成。”他自顾自碰了杯一饮而下,拍拍蒋延乙的肩头,“你们敬酒,我去一下洗手间。”
蒋延乙左右看看,“行吧,只搞庆功,那也好好庆。”
他举起杯一串祝词还没说完,付嘉忍不住冲着纪言皱眉,“你到底想干什么?”
纪言淡淡道,“如果是我哥的事,在阻止他重蹈覆辙,以前他为我牺牲,后来为叶凛,现在复合,未来不知道还想牺牲什么。”
他顿了顿,“其他事,是看你手机还是对芮瞳态度不好,哪个不懂?想让我解释哪个?”
付嘉神色一滞,起身拽上纪言匆匆出门。
一个谜团还没解开,又抛来一个。席间几人面面相觑。
纪简兀自斟酒,等许熠齐看到时,已经一杯下肚。他脸上又是熟悉的沉默。
许熠齐夺过酒瓶,轻叹一声,“你到底为什么?”
纪简抿了抿唇,唇间沾染的点滴酒痕也咽下,还是不足以醉人,无力道,“没有办法解释,你们不会懂。”
正说着,付嘉打电话来。纪简接起便听到他急切的声音说叶凛走了。
满座的一桌人如今七零八落坐着,纪简扫了一圈,视线落在蒋延乙身上,“照顾好芮瞳,吃完等助理来接到她你再走。”
蒋延乙让他放心。纪简向芮瞳道了声抱歉,拿起叶凛没带走的手机推门而出。
车钥匙也在他这里,付嘉说看到叶凛拦了一辆出租车。看来,一开始他没想一走了之,在洗手间究竟想了什么决定突然离开。
纪简默默开车,行至回公寓的立交入口放慢车速,想了想,变道拐去另一条路。
穿过光影璀璨的CBD,街道渐渐归于静谧,路灯投下暗淡的光,高门大院的住宅区更显幽闭。
纪简轻车熟路来到他们的家,输入密码,却传来报错声。他捏着叶凛的手机,思索一秒输入了自己的生日,大门轻轻弹开。
屋内漆黑一片,纪简伸手要去开灯。
客厅传来低沉冷漠的声音,“别开,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叶凛远远坐在长沙发上,隐约可见他蜷曲起一条腿,佝偻着背,像一尊雕塑。
他说出这种话,在意料之中。突然离席,不回公寓,换了密码,再意图明确不过。
但他换了一个不难猜的密码,也意味着并不打算完全拒之门外。
斜对着沙发的那面墙是半壁书架,墙角摆了一只单人沙发。纪简借着窗外夜色清光,慢行过去,落座沙发,单薄的身形陷入墙角阴影,整个人隐匿于黑暗中。
“来干什么。”沉默之中,叶凛先开口。
纪简望着他暗淡的身影,直接道,“道歉。”
那团身影一动不动。纪简正准备将想好的道歉和保证一股脑说出来,黑暗中叶凛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说出我为什么不想见你,这件事我们翻篇。”
他明明说话不带情绪,但莫名有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说错会怎么样?他会像今晚一样消失?还是就这么结束了?
纪简谨慎咽了咽口水,斟酌答案,“因为……生气。”
叶凛倏地抬头看过来。尽管夜色暗淡,纪简还是能从他模糊的面庞上看出怒气。
“我还没有说完……”纪简收起小聪明,神情凝重起来。
叶凛没说这是机会之前,他觉得自己是知道答案的。离开之前就知道,付嘉提醒过,自己也做好了觉悟。但叶凛既然这么问了,那自己的答案一定是错的。
可又能怎么办,每套试题都有正确答案,答题者并不是都有能力答对。
纪简硬着头皮道,“我不该骗你。但是,我保证没有下一次。要是再惹你生气,你不想看见我,我绝对自动消失。”
心里没谱越是乱答,总觉得多说一点一定能踩到得分点。
黑暗中响起一声毫无温度的轻笑,纪简彻底噤声,他可能不止是答错了题。
“你到现在也懒得费神想我的感受。”他寒刀似的言辞刺破纪简想要脱口而出的辩解,“但凡你细思一下,我什么时候因为你骗我生过气?”
纪简撑着扶手要站起的身子滞住。
叶凛讨厌被人骗,骗他会得到惩罚。自己是被罚过的,有些无关痛痒,有些更像是帮助,唯独回沈家那次对自己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惩罚,但他道歉了。他是讨厌被骗,却不会因此跟自己生气。
“纪简,你看起来对人很好,其实是自私!你想牺牲就牺牲,有没有问过对方的感受。为了纪言一次次卖了自己,你觉得他那些年能过得心安理得?”
叶凛堵在胸腔的怒火宣泄而出,“为了我离开我?我让你那么做了吗?”
字字诛心。纪简忽然意识到纪言不再热爱音乐,也许正是因为自己放弃梦想去争取他追求梦想的机会。
纪简哑口无言。
“我能接受你不喜欢我离开,能接受你为了事业离开,但你居然是为了这么荒唐的理由。”叶凛气极反笑,“我失去最在乎的人是因为自己?我这种人存在就是错误么?”
纪简无力道,“我有必须那么做的理由。”
叶凛忽的起身而来,周身散发着比黑夜都深的阴沉,“什么问题不能找我一起分担,什么事我不能帮到你。”
他抽来纪简带回的手机,驾轻就熟点开一个页面扔回纪简怀中,“到底什么事非你不可,让我要忍受几年这种没有必要的痛苦。”
纪简垂下眼眸,手机里页面的熟悉又陌生,细看才认出是叶凛生日愿望清单的网站。页面不似从前简约干净,满屏打满了字——全是自己的名字,黑暗中亮得刺眼。
这是什么?纪简疑惑抬头。
叶凛抱臂俯视,道出答案,“是想碰触你的次数,我所有的忍耐,因为你的自作主张我不得不承受的东西。”
纪简默不作声坐着,沉寂充斥在墙角方寸之间,空气被抽干似的听不到一点声音。
叶凛以为他在反思了,静静等待。
得知分别的隐情时他真的气到发疯,不在时思念成狂,回来后触不可及,重新在一起还要担心自己又会因表现不好再度失去。这一切本可以不发生。
可是,纪简在自作主张的筹谋中也经历着相同煎熬。所以他虽压抑不住怒气,但不能对纪简发泄。所以现在不能见到他。
叶凛静静盯着他低垂的脑袋,耐心等着,等他想明白这种心情,懂得在乎对方的想法,从今往后不要再擅自舍弃自我了。
良久,纪简身子似乎动了一下。
看清时他已向前倾来。
纪简猛地扯住叶凛的腰,不安分的手胡乱在前拉扯。
他想干什么?
修长白皙的一段后颈在眼皮子底下晃,叶凛呼吸一滞,温热瞬间裹挟神志。他狠狠咬住牙根,浑身绷成钢铁才不至顷刻沦陷。
哪怕扯住纪简的头发,他仍不肯抬头,叶凛探手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厉声低哑道:
“你在干什么。”
纪简扬起下巴,唇间溢出丝丝黏腻的声音,“还债,把这些名字全抵掉。”
他眉眼含笑,抿了抿唇又低下头。叶凛攥紧手,骨节捏得青白,“这就是你想出来的答案?”
全然不知反省,又在自以为是地解决事情。
叶凛压不住怒火,将他提起反压入沙发,“你觉得我要的是这个?你觉得你什么都能承受?好,我看看你有多能耐!”
纪简别扭地跪于沙发之上,薄腰撑不住一点点垮塌下去,小臂撞着椅背磕得生疼,痛苦的低吟从嘴缝肆意涌出。
身后的人动作明显一滞,纪简强启薄唇,“我没关系。”
不知为何这话更激怒了叶凛,瞬间掀起狂澜,纪简只觉浑身筋骨被撞击得碎裂。
晃眼阳光扰得纪简不得不睁眼,一切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但叶凛早不再身边。
他坐起身,每一寸肌肉都酸痛不已。掀开被子,身下已被清理干净,换上了一套崭新的睡衣。
这样算是和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