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云策筹谋十数载, 借茶典与漕运之便,暗通东瀛,其势已成。
纵是顾溪亭等人洞察一切, 想在一夕之间筹划出万全之策,也是艰难。
夜色渐深, 寒露凝重。
顾溪亭目光扫过屋内众人:重伤未愈面色犹带苍白的许暮, 连日操劳眉宇间难掩疲色的外公萧屹川, 以及风尘仆仆、方才归来的舅舅顾停云。
这一屋子老弱伤病……
他心知此事绝非旦夕可成, 强求无益, 反而徒耗心神, 劝道:“时辰不早了,庞云策经营多年, 非一日之寒, 还需从长计议,还是明日再议吧!”
顾意点头如捣蒜,其他人也深知其所言在理。
连日风波, 身心俱疲, 确实需稍作喘息。
众人离去,和许暮回到房间后, 顾溪亭小心翼翼地替许暮脱下外袍, 生怕触碰到他胸前的伤处。
谁知他刚扶着许暮在床边坐下, 一团毛茸茸的黑影便从床上窜下, 精准地扑抱住顾溪亭的脚踝,不轻不重地啃了一口。
“啧……”顾溪亭低头, 看着咬住他裤脚不放的半斤,无奈道,“小崽子, 还挺记仇。”
半斤松开嘴,仰起圆滚滚的小脑袋,瞪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然后扭着丰腴的屁股,跳回窗边的专属小窝,揣起爪子,一副懒得理你的模样。
自许暮重伤,顾溪亭恐这肥猫没轻没重,踩压到许暮伤口,便将它拘在自己房中。
偶尔被它溜出来,一人一猫总要为谁能更长时间霸占许暮榻边之位,进行一番无声的较量。
这一人一猫像小孩子斗气的模样,让许暮不由轻笑出声:“半斤可能也纳闷,往日只是夜间来蹭榻占窝的,这么如今连白日也赖着不走了?”
顾溪亭闻言挑眉:“分明它才是那鸠占鹊巢的。”
许暮慢悠悠躺下,侧头看向他:“先前需它为你打掩护时,可不是这般态度。”
话音未落,窝里的半斤极其应景地喵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仿佛深表赞同。
顾溪亭见状,只得摇头苦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的无奈:“哎,这猫儿如今有了靠山,气焰果真不同往日了。”
其实,看着他竟然会同一只猫争风吃醋,流露出这般近乎幼稚的状态,许暮反倒安心了不少。
相较于自己重伤初醒那几日,顾溪亭周身笼罩着的挥之不去的惊慌模样,此刻他能有心思与半斤置气,真是好了太多了。
彼时许暮伤势仍重,时常陷入梦魇,顾溪亭便彻夜不眠地守在一旁,他每每睁眼,总能撞见那双盛满恐惧和疲惫的眼睛。
许暮劝他休息,总是无用,直到有一天许暮精神头稍微好了点,望着他叹道:“你再这般不修边幅,真是……一点都不赏心悦目。”
此言一出,顾溪亭如遭雷击。
自此,即便守夜,他也必先将自己收拾得清爽干净,连衣服的颜色都要精心搭配。
如今他有了往日的些许风采,许暮也恢复得不错,再加之顾停云平安归来,总算是能露出这般符合年龄的真性情了。
许暮看着他与半斤隔空互瞪,竟还幼稚地冲那猫儿龇了龇牙,没忍住笑出声:“顾大人,莫非忘了有暖床之责?”
顾溪亭闻言,立刻褪去外衫钻进被子里。
许暮失血过多,虽然一直补着,但身体还总是凉凉的,晚上非得挨着顾溪亭,身上才能暖起来一些。
顾大人对此职责甘之如饴。
昭阳曾戏言:“一个猴一个拴法。”
如今看来,许暮虽非刻意,却着实将顾溪亭的心思拿捏得恰到好处。
平日里,许暮待人接物向来体贴入微、周到妥帖,令人如沐春风,挑不出半分错处。
这份令人舒适安心的本事,几近天赋。
可对顾溪亭,他从了解之初就比对旁人多了份怜惜,甚至是纵容。
寻常人相处日久,尚易对许暮这般人物心生倾慕,被他特殊对待的顾溪亭,步步沦陷至此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许暮躺在顾溪亭怀中,听着他的心跳比往日更快,偏过头看向他,这人果然没有丝毫睡意。
“还在想舅舅的事?”
“嗯,在想这十八年,他是如何一日日熬过来的。”
“这般说或许有些不妥,但支撑人活下去的,有时并非渴望见谁的念想,反倒是……向谁讨个公道的执念,更为炽烈。”
他当初跟顾溪亭立下殉情之约,就是怕顾溪亭会因为一个执念,痛苦活着。
顾溪亭静默良久,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迷茫:“待大仇得报,夙愿得偿……若这支撑多年的执念骤然散了,又当如何?”
许暮闻言沉默良久……最终也只能摇头。
顾停云的意志虽非常人所能及,但经历了一切破碎、靠执念支撑的十几年,待一切事了,恐怕只会觉得更加空虚。
谁知顾溪亭却灵光一闪:“或许重建东海水师,是个法子。”
许暮转念一想:“确实有道理,不过我现在更担心另一件事情。”
顾溪亭立刻紧张:“什么事?”
许暮抬眼看他:“算日子,你多久未入宫侍茶了?”
顾溪亭一怔,旋即恍然。
是了,先前三日一入宫,是因永平帝需借侍茶之名,行下毒之实,久日不去,体内毒素渐消,岂非前功尽弃?
顾溪亭顿时面露难色,虽然现在这院子被围得密不透风,但一想到要进宫,他就觉得不放心。
许暮瞧着他愁眉苦脸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对,就带着这副愁容去,否则,他怎会信我命不久矣?”
顾溪亭立刻抬手轻捂住他的嘴:“口无遮拦!”
许暮轻笑,闭上眼,突然想到那天顾溪亭在自己捂他嘴的时候,舔得他掌心发痒……
他不禁有些怀念受伤前的光景,两人睡前还能亲密一段时间,如今顾溪亭把他当个易碎的茶盏,连靠近都小心翼翼。
只是……许暮突然意识到自己竟在怀念顾溪亭的亲近,这让他耳根悄然漫上一片绯红。
正赧然间,耳边忽然传来一股热气,顾溪亭小声问道:“我的小茶仙这是想到什么了?”
许暮闻言羞赧装睡,没想到自己这想法竟然被他察觉了。
顾溪亭看着他这可爱模样,心尖儿像被羽毛划过,要不是许暮的身体还没恢复,他真是…… 一点都不想放过他。
他伸手揽住许暮的腰,埋头在他颈间,用气声道:“等你好了,我们就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许暮心里腹诽,哪有这事也要提前约好的……
两人翘着嘴角相拥而眠,窗外月色如水,连日阴霾似乎也短暂地消散了。
*
不得不说,许暮着实将永平帝的心思揣摩得精准。
翌日,宫中便来了旨意,召顾溪亭入宫。
殿内沉香袅袅,永平帝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坐在对面的祁远之。
他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开口:“远之啊,你就纵容藏舟吧,往年你进宫,恨不得点个卯便走,在宫里待不上两天,如今为了让他能安心守着那个许暮,竟肯在这宫中陪朕枯坐半月了。”
祁远之闻言,执壶的手依旧很稳,脸上并无被识破的尴尬,反而抬眼迎上永平帝的目光,嘴角扬起一抹坦然又略带戏谑的弧度:“陛下圣明,我们两个老家伙,年轻时一同上天入地,如今年纪大了,难得有这样清闲对坐的时光,怎么,莫非是嫌我侍的茶,不如藏舟那小子烹得合心意?”
他这话答得巧妙,既认了纵容,又将缘由归结于老友相聚不舍分离,轻飘飘地将永平帝那点探究挡了回去。
只是提到年轻时,殿内气氛有了一瞬微妙的凝滞。
那些生死与共的岁月,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却也成了如今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触碰的隐痛。
永平帝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快得令人无从捕捉。
祁远之放下茶壶,语气缓和些许,带着劝慰之意:“我知你是恨铁不成钢,恼他为个……寻常男子失了分寸,但藏舟终究年轻,心性未定。经此一遭,或许反倒看开了,日后只愿做个逍遥闲散的富贵侯爷,安生度日,未必不是福气。”
“闲散侯爷?”永平帝轻轻摇头,低笑出声。
祁远之见他似有松动,心中微定,以为自己这番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他却不知,永平帝心中正翻涌着冰冷讥嘲:闲散侯爷?若顾溪亭真成了第二个祁远之,那他这些年的处心积虑、暗中推动,岂不是白费功夫?
他需要的是能替他肃清障碍的利刃,而不是一把只想归隐山林的钝刀!
且他一直不入宫,那药效……怕是要过了。
心中虽如此想,永平帝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忧心忡忡的慈父模样,叹道:“朕主要是顾虑,你于藏舟有养育之恩,这是尽人皆知的事。如今你在宫中这么久了,藏舟却因一个外人连面都不露,时日久了,难免会有他不孝的传言流出,于他名声有损。还是来一趟,走个过场为好。”
祁远之闻言,不由失笑:“你前几日不是才以他身受杖刑需静养为由,替他向群臣解释了吗?这会儿倒又担心起流言来了,还总说我惯着他,你心里头,不也是……”
他话未说尽,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分明也是心疼他,舍不得他受半点非议。
永平帝但笑不语,心中却道:远之啊远之,你还是这般,喜欢把所有人和所有事都往好了想。
顾溪亭为了许暮闹出那样大的动静,他可以不在意顾溪亭的名声,却不能不顾昭阳的脸面,她可是大雍唯一的公主。
有些话不便明言,永平帝终究还是寻了个由头,遣怀恩前往传旨。
忆及当年为打消祁远之疑虑,他不惜说出那般暧昧不清引人遐想的话,令祁远之心生愧疚。
但他绝不容许顾溪亭对许暮抱有同样不容于世的妄念!
那岂非间接佐证了他年轻时对祁远之,确曾存有过那般悖逆伦常的心思?且暗示此等癖好竟会一脉相承?
永平帝有时也纠结自己这些心思,既害怕祁远之将他当年的话当了真,从此疏远,又怕他全然不信,那自己这番苦心表演便成了笑话。
这种矛盾,让他对任何可能映照出他内心阴影的关系,都充满了近乎偏执的毁灭欲。
永平帝抬眼看向已至不惑之年的祁远之,这么多年了,他的眼神里竟然还保有几分未经世事的澄澈,心下不由嫉妒。
纵使自己在权利的巅峰,又凭什么不能如他这般干干净净?
君臣各怀心思,谈笑间,顾溪亭已应召而至。
只见他踏入殿门时,一身素色常服,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连步伐都透着一股虚浮无力之感。
顾溪亭依礼参拜,声音沙哑:“微臣参见陛下,见过父亲。”
那副形销骨立、魂不守舍的模样,倒比永平帝预想的还要严重几分,让祁远之有些心疼。
永平帝心中冷笑,面上却满是关切,虚扶一把:“快起来,几日不见,怎憔悴至此?可是那日罚得重了?”
赐了座,目光细细扫过顾溪亭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顾溪亭垂眸,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疲惫与绝望:“劳陛下挂心,伤势……已无大碍。只是……”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极为艰难地才挤出后面的话,“只是许暮他……伤及心脉本源,气血耗尽,恐……恐难再醒,如今不过是凭参汤吊着一口气罢了。”
他说到最后,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将一个即将失去挚爱、悲痛欲绝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永平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流言而起的芥蒂,奇异地消散了些许。
看来,是真的快死了。
一个将死之人,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死了,总能一了百了,让一切不该有的心思都彻底消停吧。
他甚至生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宽慰:或许这样也好,断得干净,也省得他日后亲自出手料理,反正庞云策那位晏三公子,已经将赤霞复刻得七七八八了。
但面上功夫还得做,永平帝适时叹息一声,语气间充满了惋惜:“天妒英才,你也别太伤神了,生死有命。好生送他最后一程,也算全了你们相识一场的情分。”
顾溪亭刚要谢恩,却听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些:“只是藏舟,莫要忘了你的身份和职责,九焙司诸多事务,还需你振作精神,朕不希望你因私废公。”
顾溪亭头垂得更低,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冰冷锋芒,恭顺应道:“谢陛下教诲。”
永平帝满意地点点头,又让他们父子续了旧,便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看着顾溪亭那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的模样,永平帝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将死之人,不足为虑。
万邦茶典后,再慢慢收拾这把即将失去控制的刀,也不迟。
殿门缓缓合上,将殿内殿外隔成两个世界。
顾溪亭揉了揉鼻尖,依旧是那股熟悉的味道,自己这亲生父亲还真是一点都不想放过自己呢。
他在踏出宫门的瞬间,挺直了背脊,眼中再无半分悲戚,只剩下冷静与决绝。
戏,已做足,之后,便是图穷匕见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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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顾溪亭:爱上许暮像呼吸一样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