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在一场预料之内的热闹中度过, 靖安侯府已挂满了喜庆的灯笼,将积雪映照得暖融融的。
子时将至,都城中各处开始响起零星的爆竹声, 灿烂的烟花络绎不绝竞相绽放,将黑夜照耀得如同白昼。
顾溪亭与许暮并肩立于廊下, 站在人群后, 流光溢彩在他们眼中明明灭灭, 喧嚣的爆竹声和众人的欢笑声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许暮微微仰头, 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漫天华彩, 嘴角噙着一抹恬静安然的笑意。
这样的热闹与平安, 是他历经两世都未曾奢求过的圆满。
顾溪亭侧头看着他,烟花明灭的光芒流连于许暮精致的眉眼间, 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昳丽。
一股难以抑制的柔情涌上心头……
他趁着又一朵烟花在空中爆开、所有人都仰头惊叹的瞬间, 迅速侧过身,在许暮微凉的唇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许暮猝然回神,却见顾溪亭已若无其事地重新望向前方夜空, 仿佛方才他并未做那偷香窃玉之事。
只有那双在烟火明灭间格外明亮的眼睛, 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和深藏的眷恋。
许暮耳根不受控制地漫上热意,幸有夜色遮掩。
然而他羞赧后, 又主动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 握住了顾溪亭的手。
就在这极致的喧闹与光芒鼎盛之时, 许暮感受到顾溪亭的手反过来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十指紧扣, 温暖从交握处一直蔓延到心底。
顾溪亭转过头,只见许暮正静静望着他, 随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愿来年,风调雨顺,海晏河清。”
他心中一震, 望进许暮清澈而坚定的眼底接道:“愿大雍,国泰民安,盛世长存。”
两人的声音很轻,瞬间便被更大的爆竹声淹没,但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信念与光芒。
这愿望,为彼此,也为他们共同守护的万里江山,为每一个能在夜空下安然欣赏这绚烂烟火的平凡百姓。
烟花渐次熄落,夜空重归深邃宁静。
*
然而,新年伊始,接踵而来的几日,许暮几乎每日睁眼都见不到枕边人。
顾溪亭每日天未亮便需入宫。
不过他虽忙碌,却总不忘嘱咐云苓,备下几道滋补的早膳温在灶上。
许暮虽自觉并非娇弱需时时呵护之人,却沉溺于这种被无声记挂、妥帖安放的暖意。
这日清晨,天色未明,顾溪亭正轻手轻脚地更衣,生怕惊扰里间安睡的人。
只是他刚系好衣带,便听见里间传来响动,随即是许暮的轻唤:“藏舟?”
顾溪亭没料到他今日竟与自己前后脚醒来。
他快步绕进内室,见许暮已拥着被坐起身来,眼中还带着几分睡意,墨发微乱,衬得面容愈发出尘不染。
看着这般景象,他坐到床沿儿,心头竟莫名生出几分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懈怠。
顾溪亭喉结滚动,伸手替许暮拢了拢散开的里衣领口:“怎么醒了?”
许暮看着他,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怕又是一整日见不到你人影。”
顾溪亭闻言心下顿时软成一汪春水,又夹杂着些许酸涩。
他每日刻意在许暮醒前离开,怕的便是这般。
也真是庆幸大雍皇位后继有人,如若让他来坐这皇位,恐怕会是日日醉倒温柔乡里不务朝政了。
顾溪亭想着,面上竟不由地露出了委屈的神色。
许暮瞧着他这模样,眼底笑意加深,未等他开口,竟主动探过身,在他额头轻落下一吻。
这一下,如同被注入了力量,顾溪亭只觉那点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斗志昂扬。
他必须守护好这大雍的每一寸山河,方能换得他的小茶仙日日这般闲适安然。
顾溪亭叹着气,将人连被带人拥入怀中,又在许暮颈窝间深深吸了口气,闻着那令人安心的淡淡茶香,半晌才将人轻轻放回榻上。
许暮抬手,指尖轻抚过他的脸颊,温声道:“去吧,别让外公和舅舅他们久等了。”
*
大雍西北、西南边患如同悬顶之剑,薛家虽暂无异动却不得不防,东海水师在庞云策多年怠政、以及与东瀛的暗中勾结下,早已不复当年骁勇,缺乏实战历练。
这三处,任何一方失守,另两处必如饿狼扑食。
那……大雍眼下这来之不易的安宁,恐将顷刻崩塌。
所以,仅仅安稳度过一个新年,祖孙三人,连同顾意、陆青崖,甚至主动要求参与的许诺,如同陀螺般,每日天色未明即入宫商讨,往往至深夜才回。
不过,他们在宫中劳碌,许暮与卜珏在侯府内,亦是未得片刻清闲。
他原计划待开春天气转暖,采了春茶,再为昭阳兄妹俩着手准备一份特殊的厚礼,如今看这局势,只怕是等不及了。
许暮在靖安侯府单独辟了一处院子,又倒腾了一些外人看起来稀奇古怪的东西。
看着依自己绘制图纸制成的各式器具,许暮不禁对云苓感慨:“不愧是都城,能工巧匠辈出,竟能如此快地将我所想化为实物。”
云苓瞧着那些造型别致的木架,抿嘴笑道:“还是公子画功精湛,标注详明,都城的老师傅们见了,都夸构思精妙,争着抢着要接这活儿呢!”
两人正说话间,门突然被人推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
卜珏几乎是冲进来的,兴奋道:“公子,到了!”
他身后,几名风尘仆仆的萧家军将士,正小心翼翼地将几个密封严实的樟木箱抬进屋内。
许暮眼神倏的一亮。
云苓已机灵地迎上前:“辛苦几位军爷,厢房已备好热汤饭食,快去暖暖身子解解乏。”
待军士离去,许暮亲手撬开木箱的封盖。
一股清冽鲜灵属于高山云雾茶特有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屋内的沉闷。
箱内,一芽二叶的茶青色泽翠绿,因一路快马加鞭且保存得当,竟仍保持着活性,仿佛刚从茶树枝头采下一般。
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茶叶,许暮露出鲜少见到的欣喜神色:“一路奔波,能保存得如此鲜灵,实属不易。”
卜珏看着那满箱的生机盎然,重重点头,眼中充满了求知欲。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许暮直起身,走到一个造型奇特如同小型多层壁橱般的木结构前,拍了拍其坚实的侧板:
“卜珏,你来,此物我称之为渥堆阁,你看它双层结构,夹层中填满谷壳,是为保温,底层有可开合的气口,内置炭盆,非为明火炙烤,而是借陶板徐徐导热,使内部温暖均匀。”
接着,他又引卜珏看向旁边几个未上釉、质地朴拙的粗陶大瓮前:
“此乃呼吸瓮,陶壁有微孔,可呼吸,既能保湿,又可透气,这盖上的小孔,便是茶叶的鼻息所在,关乎发酵成败,我们将捻揉后的茶青置于此瓮中,再放入渥堆阁,便是形成了一个最适合它的小洞天。”
最后,他拿起一根光滑的长竹签:“而这,便是我们的眼睛和手指,知茶签。”
他将竹签虚虚插入瓮中,向卜珏演示:“届时,需凭此签探入茶堆心腹,感其温度,嗅其气味,甜醇则佳,酸败则危,一切变化,皆在于细微之处,需日日体察,不可有丝毫懈怠。”
许暮的讲解深入浅出,将复杂的发酵原理融入这些看似朴素的工具之中。
卜珏听得目不转睛,只觉一扇全新的大门在眼前打开。
许暮看向卜珏目光凝重:“从今日起,你需与我一同守着,观察每一次翻堆前后的变化,记录每一个细微的差异,这黑茶之秘,不在方子,在这日复一日的耐心、细心与感悟之中。”
黑茶制作,急不得,躁不得,火候、水分、时机,差之毫厘,滋味便谬以千里。
当年外公将这技艺传承给他的时候,便是这样嘱咐的。
卜珏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肃然拱手:“公子放心!卜珏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许暮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微微一笑,轻声道:“那便开始吧。”
*
顾溪亭自宫中归来时,夜色已深。
他踏进院落,却未见许暮身影,只见云苓正指挥小厮将几个已然空置的樟木箱搬往柴房。
顾溪亭解下沾满夜寒的大氅问道:“昀川呢?”
云苓闻声回头,笑着行礼:“大人回来了,许公子在后头暖阁里,云沧的茶青下午送到,他便带着卜珏忙活到现在,连口水都顾不得喝呢。”
顾溪亭颔首,脚步已不自觉转向后院那处新辟的院落。
越近,一股清鲜中隐隐透着暖意的奇特芬芳便越清晰。
他轻推开虚掩的暖阁门,温润湿热的气息裹挟着更浓郁的茶香扑面而来。
阁内光线昏黄,几个造型奇特的陶瓮静静放置在特制的木架上,下方有炭盆提供着稳定的微热。
而此时,许暮正背对着门,衣袖挽至肘部,俯身在陶瓮前,卜珏蹲在一旁,神情专注,两人竟都未察觉有人进来。
“切记,湿度和温度是关键,失之毫厘,味道便差了千里。”许暮的声音比平日低缓,带着一种全神贯注时的微哑。
“需得温热持久,却不烫手,温度过高茶叶便会烧心,内里碳化,前功尽弃;过低,则发酵不足,涩味难除,醇厚不显。”
他说着,将知茶签抽出带出一缕茶香,试其签体温热均匀,又对卜珏接着道:“此刻已有淡淡甜醇之气,是好的征兆,若有馊腐异味就不对了。”
顾溪亭倚在门边,没有出声打扰,就一直静静地望着许暮的侧影。
跳动的火光在他专注的眉眼间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总是清泠沉静的眼眸,此刻闪烁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芒。
他的小茶仙,周身萦绕着一股匠人沉浸于天地造物时的纯粹,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力量。
顾溪亭感到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带来一阵酥麻的悸动。
他又一次,如同过往许多次那样,被许暮这种无意中散发出的截然不同的魅力,牢牢攫住心神。
顾溪亭正看得出神,许暮似有所觉,转头看来,见到是他,眼中瞬间漾起一丝暖意:“回来了?怎么也不说话?”
顾溪亭闻言走近,极其自然地用袖角替许暮拭去鼻尖的汗珠……
一旁的卜珏早已害羞地低下头,假装研究地上的砖缝。
此后数日,这方暖阁几乎成了许暮寸步不离的天地。
他需定时翻堆,用特制木铲,将外层与里层、上层与下层的茶叶小心互换位置,以求发酵均匀。
这工作枯燥重复,极耗心神体力。
夜深人静时,许暮常需起身至暖阁查看。
顾溪亭就也跟着,默不作声为他掌灯。
炭火哔剥,茶香氤氲,时光在寂静的等待中悄然流淌。
又一夜,许暮翻堆完毕净手回头,见顾溪亭倚在门边,明明一脸困倦却还是强撑着。
他心下微软:“其实不必总陪我熬着。”
顾溪亭闻言,自然地将头靠在他肩窝:“你守着你的茶,我守着我的你,天经地义。”
许暮被他这歪理说的心中一暖。
此时若是仔细看去,在朦胧灯光下,茶堆表面已经渐渐长出点点金色……
又过了数日,当许暮再次打开陶瓮,一股沉稳醇厚混合着类似陈木与红枣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原先的青涩味已荡然无存。
他伸手探入,茶叶触手已变得柔韧乌润,色泽深沉如墨玉。
许暮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成了。”
他看着眼前这批成功蜕变的茶叶,对顾溪亭和卜珏笑道:
“接下来,只需将其干燥定型,这黑茶戍边便算成了,渥堆之功,七分在天,三分在人,我们能做的,便是为这天工创造最好的条件,然后,耐心等待。”
为这天工创造最好的条件,然后,耐心等待。
顾溪亭默默品味着这句话。
这些时日,他表面如常在宫中商讨布防,心下却常为边境潜在的风云变幻而思虑焦灼。
那些疆场厮杀与朝堂博弈不同,远非他能全然掌控。
可此刻,他看着许暮在这暖阁中的方寸之地,与诸多不确定从容周旋,最终等来了这静默的转化。
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被一种更宏大而沉静的韵律轻轻抚过,渐趋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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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黑茶在古代军事和经济上的战略地位,下一章会写出来,整体过程主要突出了原理,将传统闷堆和现代工艺的原理做了一些小的结合,考究不得,若是真对这个工艺感兴趣可以看看专业资料[星星眼][星星眼]也算是这本的小小功劳[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