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捷瞧着娄晗, 他拿着合同的手抖了抖,他们站在的是庄园的侧门,所以几乎没有什么人。
晚霞的天光穿过铁门的缝隙, 大片火烧云照在他脸上,娄晗不知为何侧头望了铁门一脸,那样子既像是在看里面的庄园, 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娄晗低着头, 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他不说话,小捷等不及了, 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催促道:“少爷, 这些东西您应该尽早签署好才对, 您还在犹豫什么。”
他刚说完, 娄晗就抬起了头。他的反应出乎小捷的意料, 眼神隐隐含着什么东西。
但小捷完全没看懂,不过直觉让小捷没再催了。
娄晗比他想象的要冷静。
霞光照在少年清瘦的脸侧,他的身影挺拔且清朗得像一杆竹,他伸手在台阶上, 从小捷胳肢窝间抽出夹着的合同, 翻看了起来。
他反而说, “你不用这么急,刚刚我说话也冲动了,现在我重新问一下我刚刚的问题。”
“……好。”小捷还以为他会在意这份基金,他罕见地被别人拉着走
——虽然他和娄晗之间,基本上就是被对方拉着走,但是这种感觉再一次降临到身上,尤其是这次, 还是让他错愕。
但他接下来又更加深刻地意识到,娄晗跟他有史以来见过的所有人相比都大相径庭。
当你觉得他会这样,他往往会往完全相反的方向行动。
当他认为娄晗不会这样,他反而就是那样做了。
娄晗冷静道:“我有三个问题想要问你,希望你都能回答我。”
小捷愣了一下,然后才谨慎道:“您说。”
“我一个一个来,第一个。”娄晗摸着自己的手腕:“你对带走你老板的那些人了解多少?”
这个问题问的好,刚才小捷本来想跳过不回答的。但现在小捷忽然看到了娄晗看着他的眼神那么认真,目不转睛,以至于似乎是不容拒绝的,他无法控制就回答了:
“老板被带走前,我就接到了消息,找他的人是娄韵。具体现在还不了解,但我猜测,娄韵联合了上面的人,不然FAR他们没有那么大的权限。”
“上面的人是谁?”娄晗很快抓到了重点。
小捷:“……”他看着娄晗,谨慎道:“是国会上的人,老板的对家吧。”
他怕娄晗不懂,又特意补充道:“您应该看到那个场面了吧,那些带走老板的人就是FAR,而他们是国会设立的管辖机构,听从国会的安排。”
“好。”但他显得是多虑了,娄晗马上接着问他,少年低垂着头,几乎是没有什么思考一边看着合同,一边流利总结:
“这么说,你老板在国会上有针对他的对手,但也有很大的势力。”
小捷莫名,他轻声对少年试探道:“您怎么认为老板在国会上有很大的势力?”
娄晗这种有条不紊态度让小捷有一种莫名的情绪浮上他的脊背。就像是有一个他认为非常轻松的任务,其实去执行的时候,才知道他轻视了的对象,是一个杀手魔。
娄晗终于抬起头微笑了一下,小捷完全被他此刻脸上挂着的笑容看凝固了。
说不上来,娄晗大部分在他眼中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小部分时候是呆萌的。
但此刻他嘴角的笑容让他显得有些坏意,还有些意气风发般的耀眼:“我不知道当时不让你参与我和娄子闵的事情是好是坏了,但我真的不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二世祖。”
他慢悠悠说:
“你给基金合同这里,还有这里可以看出,这么大的基金虽然不归本国管,但是有些产业过去肯定在本国大范围流通过,不受法律追责的唯一原因就是在政府有人关照。”
像是眨眼间就把一切问题都想好了,没有任何的迟疑犹豫,而是从容不迫。
“你老板背后到底在做什么?”娄晗刚说完这句话,突然又自己冷静地否决了,他笑着抿唇道,“这些事情你不好告诉我。”
“那我再问一点浅的东西,我把之前的话重复一遍,他的势力范围在哪里?除了你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帮你们的兄弟,我想你应该知道你们的手里到底还有多少人。还有,既然曾经在国会有人,没道理现在不会关照你老板,除了他们的利益链崩了之外,我只能想到一种可能——对手非常强,但如此下来对方派FAR下来还要特意听娄韵的话找证据吗,故意杀人罪,呵呵,这是什么狗屁罪,就因为在家宴那天杀了几个杂碎——我不信你老板之前没杀过。”
小捷已经完全听呆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目瞪口呆了。
娄晗的逻辑流畅、这一刻展露的丝丝掩饰不了的邪性到几乎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
——娄晗还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啊,而且小捷知道他在国外学的还是艺术。
其人清隽如茉莉,偶然带着可能艺术生会有的不容于世的孤僻,偶然还会显露点点不合时宜的世俗,但那股世俗去得也很快,很快融于空气。
他不知道娄晗是从哪里学到看这些东西的。要知道别说娄家是一个涉黑的,但他们家白痴的孙辈多了去了。
而娄晗既然有这么透看事情的能力,为什么之前不展示出来,一个月前才回国和娄子闵瞎搞,为什么……会被老板摆弄。
不主动,但也不拒绝。
老板将他从枝叶上采摘下来,几乎立马就品尝他的滋味,接受他的芬芳和柔润。
而且他察觉出……少年好像生气了。
小捷迷糊,在想娄晗是因为看出老板对付了娄家?和他家有仇?但少年看出来这么多其余的东西,没道理来这里前看不出来这事啊。
他后面想了一下,他当时被迷糊了。第一是娄晗说这些话,都说的平常,但好像他只慌乱一下,就可以立马找到问题所在。
奇怪了。
还有他一定也了解他们这些家族企业的内情,说话竟然有分寸,这种分寸看似平常,但恰恰是许多人不具备的。而且是在这种情况。
“好了,这些你也不好回答。”
娄晗再度点点头,他的眉眼平静下来:
“那这次的事情麻不麻烦,你怎么看?”
小捷咽了一把口水,他片刻之后才说:“我还需要去调查。”
“好。”他轻轻的应了一声,他不看小捷,只伸手递出基金合同,小捷双手顺手接下。
“他的产业一定不小,出事了,其他可以决定你们产业的人马上会找你吧?不过他们应该不在A市,所以不会很快到。”
娄晗说的才自然了,以至于小捷都没有反应他话中的问题。
“其他决定产业的人”是谁呢?这个时候会想到这方面去。
听见娄晗这么说,只是小捷这种处事多年的人想了想,郑重道:“是的,一般老板那边的合作商和股东会听到消息会来找我的。”
娄晗冷静道:“我相信你,因为你在他身边,恐怕现在只有你能帮他,但是我。”他慢慢说:“我也会尽一份力的。”
娄晗:“他当年从娄家出去一定吃了不少苦吧,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小捷没想到他说来说去,把事情又落到这里来了。
他抬眼看着少年,少年单手插兜,还看着旁边的铁门围栏,一头鸟黑茂密的头发,一双剑眉下却是一对波光粼粼、灵动迷人的眼眸,充满了多情,让人不敢多看,让人一不小心就会沦陷进去。
看来娄晗知道的,比他想象的多。
小捷忖度着说:“是的,老板当年从那出去之后在努力想要报仇,我是当年老板当年聘用在他身边的人,所以跟了他这些年,知道老板他一直很辛苦。”
小捷已经麻木了,勉强知道哪些不该说,在少年的话中,他实在顶不住了,大概可以说的他都说了吧。
娄晗已然要把他家老板的事情知道个七七八八了。
小捷意识到这件事浑身起鸡皮疙瘩,他不知道这对不对,但事情就是变成了这样。
——他被娄晗全程拉着走。
但老板被带走,其实就是一个计而已。
要是没记错的话,他最开始的任务只是装作匆忙地出来找老板,然后把基金的事情告诉他。
然后娄晗在他们的预期中,应该会高兴的。
这份钱虽然莫名其妙,但是一个人即使不爱钱,但给他钱他也不会不开心。
哪怕一个人再清高,他也说不出来我不要钱这话。
古往今来虽然是有许多人说不要,但那是因为这份钱在他身上加了许多负担。
而娄晗有什么负担呢?
之前他接受了老板的钱,是要和老板在一起,但是现在老板显然陷入了“危机”中,纠缠不了他了吧?
娄晗盯着他,认真道:“现在你第一步要做什么?”
那认真的眼睛让小捷无比心虚起来。
小捷提了提眼睛,也装作很认真,“我要去跟FAR他们提交申请,他们在A市有审讯室,我要立即见到老板。”
“好。”娄晗闭上了眼睛,他失落地说:“我跟你去,我也要立马见到他。”
“还有,基金我不感兴趣。”娄晗冷淡道。
-
听到小捷传来的讯息,说娄晗跟着小捷过来了。
众人激动成一锅粥了。
毕竟有些人没去过庄园,还没有见过奚京祁喜欢的人,能被奚京祁喜欢的人得多神啊。
为了表示专业,小捷在路上还特意打电话叫了一个律师,打算到时候让她装模作样跟FAR的人扯皮。
时间沉默了一下,娄晗在坐车FAR门口等了一会儿。然后律师就和小捷跟他点点头。
娄晗慢慢走进去。
他在立马看到了坐在桌前的奚京祁,这里面奚京祁,还有几个扣押的人。因为根据这个世界法律,FAR逮捕人后,还需要进过FAR内部的案件评判,然后才到国会。
但娄晗的眼睛里只有奚京祁在里面。
小捷进来问FAR警署的人案件情况去了。
只有娄晗坐在了奚京祁面前。
奚京祁本来看到他,还噙着笑容,但看到娄晗微蹙着眉心,隐隐透着几分烦扰,嘴角的笑意霎时没了,脸色倏然沉了下来。
“你遇到什么事了吗,有小捷在,娄韵她让你烦了可以和他说。”
娄晗的声音闷闷地,垂头丧气,却有些牛头不对马嘴,像一朵花一样恹巴了,他慢慢说:
“……我把玫瑰花送给你,但你这样对我。”
奚京祁把这话理解为他是因为自己对付娄家的事情,没有告诉他,所以他生气了。
“?”奚京祁闻言,脸色变了变,眉头拧得更深了。他下一秒看到进来的小捷,小捷表情凝重,冲他摇摇头——他不知道娄晗为什么会这样。
“娄晗。”奚京祁的声音放缓,他矜贵的样子并不因为进了FAR审讯室而改变。
奚京祁看着他,突然想伸手摸他一下。但是忍住了。
“对不起,我和你家里的事我应该跟你说的,但我对你的感情都是真的,小捷有没有说,我为你留了一份……”
“不,你不要说了。”
但娄晗已经站起来了。少年抽出自己的手,眼睛又浮现了一点泪光。
“再见。”他像是告别一样对奚京祁说。
阿罗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都想直接冲出去了。
A市的FAR办公处被阿罗接手了,人员都清楚奚京祁一案内情了。
看似在审讯室忙碌登记的人,实则旁观的人所有人都一头雾水,没明白娄晗为何是这样的反应。
有人想阻止,但奚京祁抬手拦住了,他百思不得其解。
娄晗耸了耸鼻子,伤心地走了。
-
娄子闵接到娄晗回电是在晚上。
彼时,娄子闵还沉浸在娱乐公司的事情无法自拔,实际上娄韵联系国会,上报奚京祁违法的事情被隐瞒了风声,很多人也不知道。
外界纷纷扰扰,可怜的小白鼠娄子闵一概不知。他甚至不知道他家最近股票大跌是谁搞得鬼。
他还在被董事会连环call的恐惧中,极力地想办法找公关。
但是娱乐公司这件事,明显压不下来。
公司单方面发再多公告也压不下粉丝们为自家明星声讨的愤怒。
那网上的涛浪简直是想要公司活撕了。连娄子闵因为是这家公司目前的负责人,他的信息也被扒了个干净。
娄子闵现在都不敢出门。
生怕出门被丢鸡蛋。
就在这个时候,他接到了娄晗的电话,简直像是接到了救命菩萨的电话一样。
“喂。”娄子闵大声在那边喊他,“娄晗你终于回电话了,你在那里?我在我公司那呢,我现在还没下班!”
“我马上过来。”
系统:
【宿主,能说说你为什么要生气吗?】
提到这里,娄晗就生气:“哼。其实我很喜欢钱的,我看出来实际他今天这件事有做戏的成分,但是他想给我一笔价值不菲的基金是无疑的,明明他把娄家的家产给我才没几天。我不喜欢的是,小京他还是轻视我们的关系。”
“我早上走前把种了很久很久的玫瑰给他,是因为我想告诉他,我和他在一起了。”
“但他好像看不出来。并且不在意。”
那真的是我种得很认真的玫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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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知道大家看出来没有,哈哈哈,现实世界小晗和小京之间也有这个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