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内皇宫, 几个人鬼鬼祟祟、贼眉鼠眼。
身穿黑服蒙面带着精妙绝伦的暗器,从最荒僻的城墙一跃而下。
月光如雪。
入夜的皇宫,每一处地方都是寂静的, 连一丝虫鸣都无,只有很轻很轻从远处传来盔甲碰撞声,是侍卫巡视的声音。
几个人落地之后互相巡视了一番。
比了几个手势, 贴着墙缓慢靠前走, 于黑暗中就像不存在一样,到了没路的地方, 则顺着宫墙飞檐走壁而上越过去。
他们显然很精通皇宫的地形。
即使皇宫宫殿大多相似,红墙金瓦, 琼楼玉宇, 楼亭水榭, 但他们能很迅速的穿过去, 就好像有一个最终要到达的目的地一样。
不断向中间走、飞檐走壁悄无声息,避开所有巡逻的侍卫,绕过几乎一模一样的宫道。
历经无数障碍,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这里是新皇登基修的寝宫。
大约是先帝和大皇子直接死在原来的皇帝寝宫, 所以新皇登基后不愿意入住吧。
这个地方, 只要稍微有功夫的人就能判断出戒备比外面更加森严。
不过他们还是轻而易举地进去了。
但踏入其中, 却见这里面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因为这里完全不似外间宫殿那般极尽雕琢之能事,而是十分清雅韵味。亭台楼阁环抱着一方开阔池塘,池水不见对面岸边,池面升起浓浓雾气,只能看到近处的水面倒映着四周素净的建筑。一株桃花树斜倚水畔,更添几分幽静之意。
同外间的皇宫相比,这里竟然像是一处远离尘嚣的神仙居所。
他们闯入其中, 就像是一颗石子突然投入了大海。
几个人大约是懵了。
但也知道现在事不宜迟,不能多做停留。
因为他们知道这里面一定是有新皇暗卫的,只是不知道究竟在何处,所幸他们有内探。
互相交换了眼神,立即动身,潜入了一旁的亭台楼阁中,往四面八方搜索而去。
几个人轻功都极好,落地无声,擅长隐匿自己,说来也是幸运,他们并没有触动皇帝的暗卫。
凭着内探的消息,他们在偌大的偏殿之中终于锁定了一个地方——那是他们要找的人的屋子。
其余的人藏在外面,一个人悄然的翻窗而进。
落在地上,他触发了一道声音。“谁——?”
这道声音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入耳动听,如清泉漱石,泠泠然透着几分清润。尾音微微上扬时,似玉箫吹响。
从里面的床上起身出来,那少年掀帘而出时,那人瞧见这个少年的长相恰如他的声音,宛如美玉一般,披着一件白衣,衣袍是极素净的月白色,却因着上好的云锦质地,行动间便泛出流水般的暗纹。广袖裁得如鹤翼舒展,十八九岁的骨架尚带着清瘦,偏又撑得起一袭广袖流云袍,腰间束带未系紧,显得这人既清朗又潇洒。
这便是那忠贤王世子娄晗了。
他立刻站定抱拳报上身份:“世子是我,您久等了,我们来救你了!”
娄晗看着这人,没想到他还真敢来,对于接下来会发生很有探索欲。
他站在帘边笑着问:“就你一个人吗?”
“自然不是。我等既然提前告知,必是筹谋周全。除我之外,外间尚有数位好手埋伏。您只需依言配合,我等定能护您神不知鬼不觉地脱身。”那人低声道:
“事不宜迟,您和我即刻就走。您的寝宫旁边便是了新皇,若是耽搁片刻,恐怕出乱子。”
大约是看出了娄晗有些犹豫,没有他预想中的那样激动,他的解释又带着一点焦急催促。
娄晗冲他笑了笑:“不急,你们来时不也没触动任何人吗?但我在这个皇宫里待久了,对外面的状况一切不知,能不能先问一问现在外面是什么状况?我的父母可还安全。”
娄晗的声音如徐徐微风,大约感染了他几分,他抹了一把汗,来时焦急得浑身绷紧不敢一丝松懈,现在发觉也没必要,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现在跟着这世子娄晗聊聊也无妨。
“新皇在外面大刀阔斧的变革,但他一人变革不算,还影响了各大世家,陛下还要提举寒门,现在各位大人对他纷纷不满。而新皇不顾及各位大人的脸面,一意孤行,反倒是往大牢里抓了不少人!您的父亲和母亲现在还安在,一个在远城,一个在京城安然无恙,但谁知会不会是被祸害的下一个!”
他说的字字咬牙,如要泣血。
“事不宜迟,世子,咱们走吧,再多的您出去了也会知晓。新皇现在把您囚困在这又算得了什么?”
娄晗感觉再问下去,他要生疑。
于是打算跟着他出去。
系统:【真的走啊?】
当然是真的走,为了这个世界剧情进度嘛,小京对自己的态度也不明朗,没有发生进一步的打算,所以要变变看。娄晗清晰地推理解释着。
不过说来也怪。
这些人怎么能进来的这么顺利呢?
虽然娄晗内心想了很多,但他面上还是镇定的。
他脸对着来人,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兄台,你们有武功,但我没有武功,要怎么走?”
“正因如此才不止我来,世子你同我出去。到时候我们几位兄弟协助你。”
见娄晗有了动作,他稍下放心,他穿着一身黑色劲服,行动利落,话说到这儿,向娄晗招手要开门,他已经转过身去,“若不慎撞上旁人,世子,您该知晓如何应对说辞吧。”
“我懂的,我是夜里起来逛逛,新皇还是允我的。”娄晗笑道,顺着他的话说。
也是真的很想知道这样顺着他出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那人没有品出来娄晗口中话,和新皇带上的丝丝暧昧。
在他示意之下。
娄晗跟了过去,听他的话,真的把门打开了。
然而那扇门刚被推开一线,那人脸上的表情便瞬间崩裂,喉间挤出一声变调的抽气,身子竟如筛糠般抖了起来。
因为清华的月光照进来,外面他的弟兄们全都倒在地上。他猛地往后退几步,退至了娄晗身旁。
娄晗不明所以,他先是被勇士的反应吸引过去,等他自己正面看向门外,才看到——
太子不知何时来的,正站在门口,他如墨画般的眉峰锐利而凌厉,眼瞳似浸在寒泉里的黑曜石,他盯着室内,门外的月光在他下颌处,投出浅淡阴影。
而身边站着一大批人黑衣人。
娄晗:“…………”
这样的场景就像偷情被抓一样,足以让人遍体胆寒。
系统:【啊啊啊。这也太吓人了吧。】
不过系统看娄晗,娄晗的样子不像是被吓到了。
很好。不愧是娄晗。
实际上娄晗看着小京,突然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
他旁边的那位勇士猛地连连后退了几步。
“你们是何人?”奚京祁淡淡看那人,却是一眼都没有看娄晗。
那人早已经魂飞魄散,哪里还能回答。
却见皇帝的暗卫没有动手,而是站在两旁静观,倒吸一口冷气的同时,下意识就反身猛的控制住娄晗。
掏出了匕首,寒刃抵在了娄晗的脖颈上。
周围人俱是色变,因为皇帝来前,可是吩咐了,世子的性命绝对要无恙。
“陛、陛下……若不愿他身死,还请饶我性命!”
如果是正常的杀手是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宁愿自己失了性命,也不会泄露任务,服毒自杀也可,而他并不是杀手,他乃御史大夫的公子,自认也是钟鸣鼎食之家出生。
奚京祁微微眯了眯眼睛。
“你们退至后面。”
这话是对暗卫说的,暗卫们一愣。
因为其实……从这个距离,他们远可以在不伤害世子的前提下,将闯入者杀掉。
不过君命无二,刹那后暗卫们身形后退。
那人首先是一阵狂喜,因为真的用娄晗威胁住了皇帝,可见这一招行得通,也许他今日真的可以从这新皇手中逃脱。
慌乱间他也已发觉过来,恐怕他一进来就惊动了皇帝。
他用匕首抵住娄晗的脖颈,慢慢的往前走,周围的暗卫如同潮水一般往后退,渐渐安定了下来。
——直到他看到倒在地上的兄弟们,已经没有了呼吸,竟然连一条命都不曾留下。
一个念头才猛地从他脑海里闪过,难道皇帝完全不屑于知道他们的来历。
石破天惊。
……莫非,皇帝早前就知道他们的身份?
他走到了屋外的时候,看着倒在地上的一具具尸体,再看一个个严阵以待的皇室的暗卫,以及站在最先前的皇帝,一切都分明了。
他心里浮上了一丝悲恸,这是天子设下的瓮中捉鳖,今日他死,尸体暴露,明日皇帝就能借此问斩他家,所以他一定要逃出去。
皇帝突然叫停了他。
所有人停住。
那人瞬间发起抖来,低声道:“陛下,您让我走的话,我绝不会伤害世子。”
身前的世子是没有武功的,但他仍然不敢松懈,匕首牢牢地对准娄晗,他正抬头还想跟皇帝商量时,
而然,此时他们正站在太华池的旁边,皇帝突然明令周边暗卫:“拿下他。”
在他抬头的瞬间,暗卫用暗器打中了他脖颈的命脉。
他的身体倒下瞬间,顺手挥臂下压要伤到娄晗时。
一只手横了过来。
“陛下——”一阵阵惊呼。
奚京祁握住了刀刃,血不停往下流。
面对其余人的惊呼,娄晗面前的奚京祁只虚弱地清浅一笑,“阿晗,你没事吧。”
娄晗当然没事,奚京祁有事,娄晗连忙压着奚京祁的手,让血液不再流的那么汹涌。
系统:【啊。】
发展好奇怪。
奚京祁望着娄晗,娄晗看上去很着急,方才他被这个外来者带着走,不发一言,看上去就像是他愿意的一般,但是现在他动作迅速到为奚京祁捂着血,眉头紧锁得非常深。
奚京祁倒是表现得很轻松,还有闲心看着娄晗着急的样子发笑,与此同时,他眼眉上挑,冷冷扫过地上的尸体,语气还却是柔和的:“无碍,好阿晗,一点小伤,我自小到大受过的伤不尽其数,伤得比这更深的十之八九。”
说着,他挑眉看娄晗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刚刚让他觉得非常碍眼的风平浪静的样子。
心里得到了稍稍满足。
于是奚京祁对想要过来为他处理伤口的左右暗卫,收敛了笑意。
“你们把这里收拾一下,今晚不用把消息泄露出去。”
“然后都退下吧。”
一阵大风还没有刮起什么波澜,就平息了。
但娄晗提着心。
室内。
娄晗低头为奚京祁处理伤口。
奚京祁微微叹气。他坐在塌上,看着娄晗蹲在他的面前,状若无奈道:
“今晚的事情不可以让其他人我知道,还要麻烦阿晗你帮我处理伤口。”
娄晗刚刚用的几张干净手帕,已经都被奚京祁手心里溢出来的血打湿了。
他心狂跳,心疼得不得了,但止血药还没有来,他只能任由自己的心狂跳着,像是在悬崖边接受雷雨洗礼。
他抬头盯着小京几下,眼神很复杂。
彩雀醒来,大惊失色,指甲努力掐进手心里,才好不容易抑制住自己不慌神脚软,把上面吩咐的东西立即准备好,叫人带着水盆,顶级的金创药,剪刀纱布一刻不停地呈了上去。
皇宫、竟然还有贼子胆子大到夜闯皇宫。
还真的进来了,就到了陛下的寝室!虽然是先来世子住的偏殿,但是还是让那贼人伤了陛下。
那可是龙体,宫里的暗卫干什么吃喝的!
彩雀呼了口气,舒缓胸口,到了室内,正见世子立马蹲在陛下跟前忙着。
少见的停顿了一下。
怎么是世子来为陛下处理伤口。
陛下不想泄露受伤的消息,御医不能来,他们暗卫中难道就可笑到没个行医之人吗?
此事很奇异。
今晚发生的事都很奇异。彩雀察觉到了。
正因为察觉到了什么,她进门后,先立即停在了殿中,没有上前,她身后拿东西的宫人们因为她这个大宫女停下了,也低着头停下了上前,她聪颖地弯腰行礼,试探道:“陛下,可需我们……”留在这里。
'这里'没有说完,奚京祁看着娄晗,淡淡道:“放下东西就退下吧。”
“是。”
她示意身后的宫人把东西静悄悄地放在世子伸手就可以触及的桌上,自己不由得望了望正在忙活的世子。
世子面上看得出急切,但似乎没有害怕,她想。
今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但是陛下和世子此刻……
彩雀看着眼前的场景,悄悄的行礼后从室内退了出去。
天子受伤是大事。但这个夜晚,除了这一个屋子里的人知道,消息绝不会传出去。
娄晗很心疼。
那样一只漂亮的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仅仅虎口和食指有薄薄的茧,因为常年练武形成的。
可是现在手心被刀刃划开了一道口子,不说深可见骨,但也是皮开肉绽,显得触目惊心。
像是精美的瓷瓶出现了裂缝。
再想小京刚刚说的。当朝皇帝,说自己太子时期伤过,本来就让人不敢置信。偏偏都是真的。
娄晗知道这个世界的奚京祁心气极高,古代帝王之子,要经历的东西太多了,刺杀不说,本来自身提高也需要很多努力。
奚京祁当年冬猎从黑熊身下活过来,还杀了黑熊,就是因为自小练武,但就算如此,他当初也受了伤,胸膛至今有一道疤,是当年黑熊的爪子贯穿了年幼时的他胸口,到现在雨夜里还会隐隐发痛。
而这些事情,奚京祁都一一告诉娄晗,足以可以看出,这些日子他对娄晗是怎么无话不说,无事不享的。
深究一点,他对娄晗这么好。
娄晗却跟着不知来历不知身份刚刚还出手伤他的人一起走,简直是狼心狗肺了。
他没想到,老婆会直接空手接白刃。
其实,奚京祁在想什么他都知道。
只是他从来不说罢了,他和小京可是很多年的夫妻了,现实世界三年,上一个虚拟世界可是过了很久。
小京也不问自己为何会那么做的原因他也知道。
娄晗觉得两个人过日子除了生死,一切都可以慢慢来。毕竟这是虚拟世界。
而娄晗除了没有实际证据,几乎可以断定奚京祁是故意的,他那些暗卫不至于不能直接干掉那贼人。
故意弄伤自己的手,理由就是小京是想要让他愧疚……或许是警示。
这是他一贯的手段,他向来喜欢这个样子。娄晗都知道的。
皇帝陛下看着娄晗低头为自己处理伤口,他勾了勾唇。
对于把控人心这一点他可谓是擅长的很,如果这时他说很多责怪阿晗的话,反而会适得其反。
而自己什么都不说,一切都分明了。
什么君臣有别。什么家族联合。
自己待他是好的,而那些人是会用匕首来威胁他的。
其实说到底,君主才是所有世家最上面的共同敌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先朝昏君其实说到底也没有昏到哪里去,只是不得民心罢了,所以被几大世家联合推翻了。而在其中的自己的父皇则称了帝,但是为了平衡政权,又不得不讨好世家。
奚京祁的母亲是名门望族之女,被拉进了先帝的阵营,而娄晗的母亲是朝阳长公主,也是名门望女,被先帝收为义妹,和他的大将忠贤王成婚。
一切不过是利益罢了。
娄晗是这个利益集团诞生下来的其中一枚果实。
自己就是另外一枚啊。
所以说他们就是天生一对。
看着自己的手受伤,娄晗伤心的为他包扎,他嘴角却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奚京祁不会质问他为什么不把这件事情告诉他。哪怕他打开门的时候,娄晗是自愿跟在那个人身后,没有被威胁。
那也没关系,想到这里。
娄晗就听他突然缓缓开口:“我永远不会问你不想说的事情,但你要记住。”他握着娄晗的手,贴到自己的胸口,“我们才是一条路上的人。”
他声音放轻,态度温和,望着阿晗,心想,自己退到了不能再退的地步,如果娄晗再不改变,那真就是对不住他了……
娄晗本来给他包扎的好好的,但是却突然被奚京祁握住的手往他胸口上贴,害怕碰到他的伤口,所以僵直的没有动,听到他这番话,娄晗心道,换个人还听不出小京到底在说什么。
而自己差不多听出他的言下之意了,今天的小京可谓是比往常直白了不少,感情泄露得也很多。他的意思是对娄晗说:
其他人都是坏人,如果想到实现光佑社稷的梦想,就只有他一个盟友,所以不要逃跑,所以不要离开他,因为你去了外面,那些人和我们都不是一条心。
所以就乖巧地留在这吧。
看着坐在他面前,一本正经握着他的手的小京,下颌线线条流畅利落,从耳际到下巴的弧度似工匠精心雕琢,不似凡俗所有;鼻梁高挺笔直,鼻尖圆润却不钝,看着自己,显得有几分难得的乖巧良人样子。
娄晗不禁想起前几天那个道士的话,这么回想起来,当时小京的话简直意味深长,道士能这么说,肯定是背后有人指使。
娄晗觉得恐怕不是太后在背后驱使着老道士,而小京自己吧。
不然以小京这个世界神经兮兮的性格,早就动手了。
更加证实了这些天小京早就知道刚刚那群傻子进出皇宫的事情了。
小京手底下的暗卫可是帮助他杀掉先帝和大皇子的高手们。
所以……每一个世界小京都会爱上自己,而想尽办法让自己留在他的身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