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前, A01号房。
闫世英松了松衬衫的领带结。
在海上呆了几天,连空气都是咸湿的。
餐桌上的鲜虾咖喱饭,海鲜自助, 米其林餐厅,还有那些果粒茶仿佛都充满了海水的咸湿。
食之无味。
他走向衣帽间,解开衬衫的扣子。
当滑开柜子的门时,闫世英目光凝重起来。
一只野兽先生躲在他的衣柜里,手上戴着手铐和脚链,看着他,眼神既有杀气,也有惊慌,更多的是警惕和戒备。
刚刚打开门的瞬间, 他确实隐约听见铁链的声音。
因为有了这个野人的加入, 衣柜里本来挂着的稀松几件衬衣也显得拥挤起来,黑色海藻似的头发有几股溜出来了。
闫世英回到卧室房间,墙上有紧急呼叫按钮, 直通酒店管理的安保部。
他按下按钮,工作人员会在三分钟内赶到。
他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把手枪,别在后腰。
之后他回到更衣室。
然而,更衣室里那家伙已经不见了。
餐厅里传来声响。
动作真快,他暗骂了一声,走到餐桌旁, 看见sand躲在沙发后面, 手里拿着他早上吃剩的半个鲜虾饼。
sand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他抬起头,像突然静止了一样,海藻似的头发挡住了他的一只眼睛和半张脸。
闫世英走近他, 他屏住了呼吸,像野外的野兽一样看着闫世英。
除此之外,还是没有做出攻击的姿态。
突然他动了起来。
闫世英手同时已经摸向了枪。
却见sand手撑着桌面,把吃了一半的鲜虾饼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向前推了推。
他口中的饼还含着,既没有咽,也没有嚼,脸颊鼓鼓的很像一只饿坏了的松鼠。
闫世英的手放了下来。
这家伙看起来年龄比闫世舟还要小多了,估计只有二十岁左右。
这么小的岁数竟然已经是斗兽场的常胜将军了。
野兽先生显然昨晚就躲在这里了,他没有伤害在睡梦中的自己。
除了警惕和害怕,这双眼睛已经没有其他杂质了。
他看见sand手上都是红痕,胸口上有个刚烫下的烙印,还鲜红着。
他听闻在斗兽场的野兽一旦做错事就会遭受惩罚,看起来,sand也不例外。
这时候门铃响了。
sand跑出来一天一夜,毫无踪迹,没有这个活招牌,斗兽场已经急疯了。
他们正到处寻找sand好向上面交差,忽然接到了一个紧急呼叫,估计sand闯进了这间房,正兴冲冲赶过来,再加上鬣狗指引的方向就是这里。
sand在里面无疑了。
结果一开门,一把枪顶在了他们脑袋上。
黑白帽子在船上横行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完全懵逼了。
虽然早有听闻,这间房住着的是南省闫家的二公子,不好对付,想着顶多是捧着点,说点好话,没想到直接是个铁板。
“闫先生,不是您按了急救按钮吗?”
“我从来没按过。”闫世英的声线就跟他手里的东西一样硬。
黑白帽子顾忌到对方的背景,吃饱了一肚子气,只能窝窝囊囊地回去了。
闫世英将手枪放回后腰,检查了一下房间里的窗户,那里已经变形弯曲,是被蛮力强硬拉开的,窗台上还有一点血迹。
可以想象sand昨天晚上就是这样闯进他的房间,用野兽般安静低调的步伐走过他床边直到更衣室。
而自己在睡梦中丝毫没有察觉。
他的眼神俨然起来。
看来斗兽场的人很快就会再来了。
在此之前,让这可怜的野兽小孩吃点东西。
闫世英打了个电话,让人送了煎牛排和水果沙拉。
食物很快就送上门。
sand不会用筷子刀叉,就要用手拿着吃。
闫世英认命地带他到洗手间洗完手和脸。
他注意到他的指甲被打磨的十分尖锐锋利,如同猫科动物的爪子一般,看得出来斗兽场为了激发他的兽·性和维持比赛效果,有意将他打造成一个出色的“野兽”。
那双手放在水龙头底下,刺激到伤口,轻微地颤抖,但小野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没空带孩子,看来得把你送回去。”闫世英一边帮他擦脸,一边说道。
sand听懂了这话,用力地摇摇头,海藻一样的头发甩起来。
闫世英把毛巾丢进水里。
拿起剪刀,将他累赘的头发全部剪了。
sand不愧是个二十岁的孩子,就算是在野兽堆里长大,经常吃肉,洗完脸,也是干净充满胶原蛋白的。
而且常年不见天日,皮肤也比常人白的多。
两只眼睛完全露出来,粗粝的兽性和细致的人性在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中也发挥到极致。
他的头发茂密又乌黑,显得他脸色更加苍白,但这白皙的脸颊上隐隐有一种激动的红。
闫世英再次用毛巾擦掉他脸上那些掉落的碎细的头发。
热毛巾擦过他的脸蛋,像擦拭过一块软乎乎的蛋糕。
做完这一切,sand用干净的手重新拿起那块牛排,手铐在桌子上叮叮作响。
闫世英坐在旁边,没有纠正他。
就在这时,门铃再次响起。
sand下意识地颤抖起来。
看来是黑白帽子的第二批人来了。
闫世英起身要去开门,小蛋糕抓住了他的手,似乎很害怕他把他送回去。
闫世英想挣开,才发现这家伙力气大的离谱,就跟真的野兽没区别。
差一点就被他扳倒在地上了。
“你这样会让事情更糟糕。”闫世英警告他。
“闫先生!闫先生!你没事吧?!我们进来了!”
几个黑白帽子见没人开门,正合他意,立刻借机硬闯了进来。
门被冲开。
闫世英正走到门边:“谁让你们擅作主张闯进来的?”
见闫世英气定神闲的模样,那为首的人笑道:“闫先生,不要误会,斗兽场的一只野兽逃出来,我们害怕您受到伤害,这才着急……”
闫世英看了一眼对面人,长了一撮标志性的小胡子,他认得这人,是在黑白帽子里地位不低的人物,类似二把手。
小胡子看了一眼桌上狼狈的牛排,冷笑一声,示意左右,就要搜查房间。
闫世英抬手挡住了几人。
“希望您配合我们,不要在这种地方闹得太难看。”小胡子笑笑。
“我不喜欢配合别人。”
小胡子眼睛一瞬间已没有了笑意,他手指指了指后面:“闫二少爷,我的人敬你是闫家的少爷,才对您一再客气,如果您敬酒不吃想吃罚酒,我们可就没耐心了!”
“说句难听的,您在南省闫家还有地位吗,老家主的葬礼,听说你都没去成,可别说是您不想去,是老头子提都没提过你吧,哈,您……真是闫家人吗?哈哈,闫家主前几日在斗兽场赢了几十亿,您不知道吧?”
闫世英的脸色一瞬间难看到极点,不可置信:“你说,我大哥在这里?”
自己那位高高在上的大哥,闫家家主,怎么可能会到这种下三滥的地方来?
小胡子的眼力是如此毒辣,他知道轻轻一句话就能让闫世英破防。
他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周围人,仿佛在说∶看,他果然什么都不知道吧。
“我看,闫家主对那两个保镖十分仁义,同出同住,反而你这个野生的亲弟弟,我怎么倒没听他提起过呢。”
“野生的亲弟弟”这句话简直是击中了闫世英某根脆弱的神经。
完全没有任何预兆,闫世英的枪已经扣在小胡子的脖子上。
几乎是同时,所有黑白帽子也对准了闫世英。
小胡子丝毫不惧,神经质地咧嘴嘲笑道:“所以说,一个闫家弃子,丢进海里喂鲨鱼,也没人知道吧?”
所有人笑起来。
闫世英眸中闪过了一丝权衡,他知道自己又犯了自己所不耻的错误,将自己的弱点轻易抛出给了敌人。
在这种情况下,他也知道自己确实无法护住那个孩子,不如说,在这艘船上,根本没有人能保护sand,闫世英几乎就要放下枪了。
“谁是闫家弃子?”一个质地深沉的声音出现在敞开的门外。
在海上太阳即将穿过云层上升的时候,一个身影走进来,光线在他肃杀的脸上描摹出暗红分明的轮廓。
所有人转头看着他。
谢云深和衣五伊跟在闫世旗后面。
闫世旗的目光先是看向闫世英,又缓缓转移到小胡子的身上,随着视线的转移,眼神中的温度快速削薄,变化之明显让人不寒而栗。
“是不是我太久没出来见世面了。我们闫家的人已经沦落到要进海里喂鲨鱼了吗?”
小胡子表情一滞,被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性人物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声线粗涩,笑道:“您是……闫先生,啊,误会一场罢了……”
闫世旗看向闫世英。
闫世英溜开了视线,缓缓放下枪。
“就算这不是闫家,但闫家的二少爷,也轮不到外人来欺负吧。”闫世旗目光审视了一圈周围持/枪的人。
小胡子示意左右,这才全部收起枪。
他苦笑道:“您这话,我何时敢欺负您闫家的人,只是希望闫二少,行个方便,让我们的人进去看看,刚刚有只野兽跑出来了,不要伤到二少爷,二少爷是不是也太犟了?”
闫世旗走到窗边的沙发坐下来,看着闫世英,意味深长:“既然在人家的地盘上,就要给人方便,给自己方便。”
谢云深和衣五伊默契地走到沙发后面。
闫世英只好让开了一条路。
小胡子脸色明媚:“闫家主说话总归是不一样的。”
有闫世旗在,那几个人也只能客客气气,在房间里能藏人的地方都看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
小胡子脸色瞬间就痛失一亿:“又让那小子跑了!我们走。”
黑白帽子的人风风火火地来,又想风风火火地走。
“等一下。”闫世英叫住他们。
小胡子回头,目光中带着犹疑不定的敌意:“您想说什么,闫二少爷?”
闫世英:“关门!”
小胡子摘下帽子笑了笑:“再见。”
随后将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房间内瞬间安静下来,初升的红日照进房中,沙发上闫家主的身影长长地落在地上。谢云深和衣五伊站着的身影则一直延伸到另一边墙上。
这时候,另一道身影从沙发后面——从谢云深和衣五伊的中间缓缓站起来。
正是小胡子一直在苦苦寻找的sand。
谢云深刚刚走过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他了,谁知道他憋的多辛苦,强迫自己的眼睛不要乱瞟。
sand藏的位置倒是刚刚好,唯一的空缺刚好被他和衣五伊挡住了。
闫世英把枪放在腰后,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看着自己的大哥:“你怎么知道他藏在沙发后面?”
谢云深后知后觉,原来闫先生一早知道这孩子藏在这?
“从小到大,你喜欢把东西藏在背后,就像那把枪一样。”闫世旗道。
刚刚闫世英确实一直有意背对着沙发。
sand走到闫世英面前,脚上的脚铐发出叮叮的声响。
谢云深看着这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孩的脸,简直难以想象这是前几天在斗兽场上和狮子决斗的家伙。
他好奇地戳了一下他手臂上的肌肉,立刻向衣五伊发出一声惊叹。
硬得可怕。
sand立刻躲到闫世英后面。
谢云深嘴角一抽:不会吧,不会雏鹰情节的对象变成了闫世英吧。
“老二,你到这里做什么?”闫世旗看着他。
闫世英双肘搁在膝盖上,看着坐在沙发上的闫世旗:“大哥,这话应该我问你吧,我不相信你不知道这里的危险,别跟我说你来这里度假。”
谢云深感叹,明明是互相关心的话,怎么在两兄弟口中变成这样了?
衣五伊心想,确实是来度假的。到现在,别说闫世英,连衣五伊都感觉不可思议。
闫世旗道:“实际上,也算是度假。”
“……”
“……”
闫世英突然指着谢云深:“就算度假,你带着他干什么?”
突然被cue的谢云深:“……”
毕竟在闫世英心里,谢云深的风评还停留在几年前。
闫世旗道:“你忘了家规了吗,谢家人永远是闫家的坐上宾,而且,阿深救过我,帮助过闫家,是很多次。在我心里,他比很多人都重要。”
说者无意,听者用心。
谢云深心里瞬间一跳,脑袋有点冒烟了,这也太太太直白了吧……
闫世英怔怔地皱起眉,冷笑中带着轻蔑:“一个靠着闫家躺平的废物罢了!”
闫世旗站起身,神色冷厉:“如果你不懂礼貌,重新去幼儿园学起!”
闫世英坐在沙发上低着头。
“对,我是个在外长大的家伙,论礼数,我永远都是上不了台面的。”
闫家容不下我,大哥,你也只会在需要的时候才想起我。闫世英心想。
谢云深感觉到,刚刚还威风凛凛的闫世英好像有些委屈了。
他真不明白啊,闫世旗的两个弟弟,身为闫家高贵的少爷,为啥一个个都要和闫世旗身边的人比较。
闫世舟喜欢在闫世旗面前和衣五伊较劲就算了,现在好了,闫世英和自己也有点杠上了。
他们是兄控吗?
谢云深跟着闫世旗出了A01号房。
衣五伊停下脚步:“二少爷,最近闫家发生了很多事,你并不知道,而且小谢也变了很多。”
说完他就出门跟上闫世旗。
闫世英紧绷着脸,冷冷地看着前方,sand在旁边不解又茫然地看着他。
甲板上,海风呼啸着吹拂过脸庞,闫世旗眯起眼,看着海面上波光粼粼。
谢云深站在他旁边,没敢说话。
毕竟闫家主心情不好的时候,是真的很有压强的。
“老二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我?哪敢啊?
谢云深一怔。
他就算是个立过功的保镖,也不会妄自尊大到和闫家二少爷计较啊。
再说,他是穿书的人,知道闫世英不过是喜欢嘴硬罢了。
刚刚闫世旗这么护着他,简直是受宠若惊了。
“其实,二少爷,他很像那种期望得到长辈认可的孩子。”
闫世旗目光眺望着海天,道:“从老二跟随他母亲到闫家后,爷爷就总是对他有所偏见,平日里,也总是处处偏心,连他老人家临死前的遗嘱里,都没有提及过世英这个名字,因此,他就更不想回来了,或许他还在恨闫家。”
谢云深道:“不是的,我怎么觉得他更希望得到您的认可。”
据他所知,小说中闫世英对顶星门的态度和闫世旗很像,而老爷子一直信奉顶星门的预言,再加上偏心,闫世英对去世的老爷子肯定早就没有什么感情了。
而自己那位大哥,身为未来家主,虽然同父异母,却一直对自己一视同仁。
那位优秀的大哥,从成年起,就一直暗中调查顶星门的问题,不畏惧死亡威胁。
甚至在老爷子去世后,大刀阔斧地改革,敢于和顶星门作斗争。
虽然闫世英嘴上不说,但在他心里,闫世旗的地位一定高于那位老爷子。
这些不是谢云深猜测的,是书中提及的。
闫世旗笑了一下:“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对我有滤镜。”
谢云深久久怔在原地:“……”
什么意思?他对大佬有滤镜这事,已经闹到本人面前了吗?
“如果您不信,或者,您以后可以试着夸夸他,那所谓的叛逆期,他大概就没有了。”
如果说这世上,最不愿意看见闫世旗和闫世英不和的人,那就是谢云深了。
“还有,我觉得所谓的滤镜,其实每个人对身边的人都有,我对老五,对赵叔,对林进都有滤镜。”
当然,林进这个装逼犯的滤镜,在他心里已经很深了。
“林进?”闫世旗原本有所缓和的眼神冷漠下来,深沉地映着大海。
“是呀,虽然他爱装,但其实某些时候他也挺好的。”比如给三叔治病的时候。
谢云深发现,最近闫世旗和男主的关系似乎更僵了,说这些只是希望两人之间不要有太多敌意。
只是他想不到,自己完全是踩到了闫世旗的雷点。
“他很好?”咸咸的海风夹杂着闫世旗低冷的声音。
一看见闫世旗的脸色变了,谢云深便在心里一怔,他确实不该在闫先生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呃,其实,也很一般。”谢云深郑重地摇摇头。
“我不喜欢他。”闫世旗看着他,直言道。
!!!
短短一句话,彻底颠覆了谢云深的认知,在他认知里中,闫世旗从不会说这样带有个人主观偏见的话。
记得上一次闫世旗对于林进的评价,还是正面夸奖的!
谢云深心里忽然一沉。
毕竟从某些方面来说,林进是白小姐的男朋友,也就是——闫先生的情敌。
对于拯救大佬这条路,谢云深感到任重道远啊。
而且,他心里那点苦苦的感觉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