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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书生第六章 狐狼挡道
2898 段

第六章 狐狼挡道

2898 段

“刷!”是有人穿窗而去的声音。

丁浩疾掠列屋侧,—条人影已在十丈之外,以他的功力而论,定可追及对方,但想到屋里的女人也许还没死,救人比什么都重要,就这么—犹豫,人影已自视线中消失,他转身绕回正面,进入堂屋,不见人,满鼻子霉味。

上前两步到房门边,探头往里望,木板床上有条白渗渗的人影,运足目力再看,赫然是—个赤裸的女人,呼吸不禁为之—窒。这当然就是被称作“梅子”的女人,看样子她与那男的曾发生过男女关系,她还活着么?

无所谓男女之闲,救人最要紧。

丁浩进房,到了床边,伸手探查,气如游丝,心脉欲断还续,是被重手法点了死穴,虽然奇边般地没断气,但已经无救。丁浩尝试着把本身真元徐缓迫入她的体内,许久,她的呼吸开始重了起来,失神眼珠子略见转动,口唇也连连张合,她似乎想说话。

“梅子姑娘,他是谁?”丁浩—声接—声地问。

“他……他……”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他是谁?他为什么要杀你?”

“他……流云派……刀客……太郎……”

丁浩全身—震。

“流云刀客余宏?”

“太郎……法王……收留的……”

“什么法王?”丁浩大声问,耳朵凑向她的嘴。

“法王……专门收容无依……孤儿……我也是……他怕我……在中原会……所以忍心灭口。”声音至此中断,头歪向一侧,两眼没闭。

丁浩全身发麻,怪不得声音如此熟悉,原来他便是自己的内弟“流云刀客”余宏,他深深地想—一

余宏是从东瀛回中原的。

梅子是东瀛女子,是余宏的女友。

他为什么要杀害对他委身的女友?

为何要灭口?

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逞了兽欲之后灭口,人神共愤。

他还算是人么?

法王是何许人物,收容孤儿的目的何在?

法王也到了中原么?

丁浩木立着,心乱如麻,余宏—百个该杀。但他是妻子余文兰的堂弟,且已是齐云壮的继承人,他作了这等丧尽天良的恶事,该如何处理?自己如果要包庇他,武道何存?师训又安在?杀了他,余家岂非要绝后?

雨已停。

天色已经大亮,有人迫近破屋的声音传来。

丁浩用褪放在一边的衣物遮盖住赤裸的尸体。

超人的感觉,来人巳到了破屋门外。

丁浩步出堂屋,目光扫处,又—次骇然而震,门外是两个戴着白脸面具的长衫客,怎看就象一对僵尸。

二人何来? 该不会是余宏搬来的援兵?

如果是,余宏滞留在北方到底是捣什么鬼?

心念之中,丁浩沉稳地步出大门。

两个戴面具的立即站成犄角之势,目射杀芒。

“你就是‘醉书生’?”其中一个开口。

“不错!”丁浩点点头。“两位有们见教?”

“奉令取你颈上人头。”

“噢!奉何人之令?”

“这你就不必问了!”

“呛呛!”两声,长剑出鞘,从拔剑的姿势来看,两个都是不俗的剑手。丁浩若无其事地挺立着,心里在想:“自己是在破屋之内,而对方直冲破屋而来,显然是受人指使,而指使的极可能便是余宏,不然对方不会一口就问自己的名号,照此推断,余宏已经投身某一帮派,制住对方便可揭开谜底。”

“杀人该有个理由吧?”

“理由就是执行命令。”

“两位认识‘流云刀客’么?”

“不认识!”回答得很是干脆。

丁浩楞了一楞。

“上吧!”另一个开了口。

寒芒乍闪,两支剑同时攻出,剑法是上乘的,而且迅厉之极。

丁浩闪过,不拔剑也没反击。

两个戴面具的展开了猛烈的攻势,每一剑都指向要害,而且配合得天衣无缝,从招式看来,两人是同出一源。

丁浩以玄妙的身法在寒芒中穿梭。

两支剑愈攻愈疾,变成了光网,无懈无隙,丁浩在光网中失去了揣影,因为他穿的是白衣,光与人混成了一色,他如何在剑光交织成的网中游动闪掠,在第三者而言简直地不可思议,这已经超越了人所能的极限。

“啊!”地一声惊叫,光网破碎,现场顿然明朗,戴面具者之一退到了两丈外,手中无剑,剑已到了丁浩手中,另一个窒住,但窒住也只是短暂的片刻,剑又攻出,那秀剑的立即徒手助攻,惊人的画面再次叠出。

丁浩有剑在手,反客为主,迫得两名对手走成灯般乱转,剑手在栗人的剑势之下无法配合,险象环生。

十个照面之后——

“撒手!”丁浩朗喝了一声。

“呀!”那持剑的长剑掉地,暴退八尺。

“报上来路,否则在下要杀人了!”丁浩信手止攻。

那后来答剑的突然弓腰立掌,长衫立即鼓胀起来。

丁浩心中一动。

“轰!”然一声,对方双掌推出,势如裂岸狂涛。

丁浩被卷得离地飞起,在空中翻了一个大车轮,落回地面,竟然毫发无损,这种功力的确足以丧敌之胆。

两个戴面具的互打一个招呼,双双弹揣疾遁。

“那里走!”随着喝声,丁浩的身形如脱弩之箭,划空射去,孤形疾落,截住了其中一个,那发掌的已经远。丁浩神剑指上对方心窝,寒声道:“说,你是那一个帮派的,为何找上了我‘醉书生’?”

对方没开口,由于戴着面具,看不见脸上表情。

“你要是不开口,本来属于你的这支剑会穿透你的心胸!”剑尖已触及对方衣襟,只消轻轻一送便胸而入。

“本人认了!”

“认了也不行,你非说不可!”剑尖往上一挑。

“啊!”惊叫声中,面具掉地,现出了本来面目。

丁浩意外地一震,对方竟然是个长相不俗的年轻人。

“说!你是什么路道?”剑尖又指回胸口。

年轻人怒目而视,了无惧色。

“要杀就下手,本人说过认了。”

“哼!”丁浩冷哼了一声;“想死也没这么容易。”

就在此刻,一个阴阳怪气的声:等道:“哎呀!小书生,找到你还真不容易,我老要饭的还以为你这只小洒虫找到了专藏名酒的酒窖乐得不知天日了!”边说边走近,“怎么,你要开杀戒了?”

来的是老酒虫。

“老哥,你知道他是谁么?”丁浩的剑仍指着对方。

老酒虫眼珠子骨碌碌一阵乱转。

“当然认得,这小子是‘太极门’那老不成材的座下弟子,叫什么……”拍了拍脑袋,“对了,他叫‘神童’田秀,他想在老虎头上扪虱子?”

“他跟另外一个搭档要取小弟的人头,两个人都截白脸面具,另一个溜了!”丁浩用左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面具。

“你得罪了那老不成材的?”

“没有呀”丁浩相当纳闷,太极门徒怎会找上自己?太极门乃是名门正派,掌门人“闲云客”关良正在武林中名声也相当不错,怎会调教出这等第子?刚才趁机溜走的一个是他的同门么?可是他的掌功不类太极路数……”

“神童”田秀被老酒虫点破了身份脸色变得极之难看。

“小子,你怎么回事?”老酒虫斜起眼问。

“臭要饭的,你管不着!”

“好哇!小子,你那不成材的师父对老要饭的也得尊敬三分,你竟然出言无状,这笔账记在老不成材的头上,老要饭的非要他还出公道不可。”转过面望着丁浩。“小酒虫,老要饭的不管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丁浩现在可有些为难了,对方既是太极门弟子,而听老酒虫的口气与太极门主似乎也有交情,对田秀自不宜采取激烈手段。心念之中,抛去了手中剑,正色道:“看在令师份上,在下不为己甚,我们以和平方式解决。”

“如何解决?”

“你们是执行何人之命要取在下性命?”

“奉掌门之命!”田秀寒声说。

丁浩大惑。

“你小子放屁,绝不会有这等事。”老酒虫大叫。

“是不是放屁你要饭的自己去问。”

老酒虫手搔头上乱发,—时没了主意。

丁浩想了又想,摆手道:“你走!”

“神童”田秀捡地上的剑,阴阴一笑,飞奔而去。

“这事古怪……”老酒虫—脸迷惑。

“会不会是出于某种误会?”

“这……是有可能,但小弟想之不出。”丁浩漫应着,心里想到破屋房里被“流云刀客”

玩弄之后被杀的东瀛少女“梅子”,而两个戴面具的是在余宏逃离之后出现的,这两件事是否有关联呢?可是他又不能向老酒虫说出这档罪大恶极之事,因为余宏是他的内弟,等于是家丑,不能外扬,只有自己私下了断—途。

“老要饭的替你去找那老不成材的理论。”老酒虫下了结语,然后转变话题道:“你跟‘春之乡’那叫什么公主的丫头是什么关系?”

丁浩心中一动。

“朋友!”

“哦!什么样的朋友?”

“极普通的朋友,老哥怎会问起这个?”

“老要饭的正为这件事找你,可巧就瞎碰上。”

丁浩大为震惊。

“老哥说明白些?”

“你在那鬼地方阻止‘女金刚’要人,还担保人不在那鬼地方,有这件事么?”老酒虫眼里精光迫人。

“有,老哥怎会知道?”

“老虔婆亲自向我说的,她要我帮忙她找儿子。”

“噢!”丁浩立即想到那逃脱的所施展的掌功跟“女金刚”似乎同属一源,难道那就是她失踪的儿子“闪电子”周陵?周陵据说是在进入“春之乡”作客之后失踪的,如果是的话,他跟“神童”田秀是—路,两人戴同样的面具,目的可能是为了掩饰本来面目,周陵并非太极门弟子,两人自称奉令杀人,这当中蹊跷大了。

“小酒虫,你在想什么?”

“小弟有个问题请教……”

“什么请教,想说什么就说。”

“老哥对‘女金刚’杜冰心熟稔么?”

“可以这么说!”

“她那手气功叫什么?”

“金刚混元掌!”

“武林中有哪些人会?”

“只此—家,别无分号,是独门功夫。”

“类似的掌功呢?”

“当然有,但架势和威力不同,你为什么问这个?”

“刚才‘神童’田秀的同伴溜脱了,戴同样的面具,他曾对小弟施展过跟‘女金刚’同样的掌功,威势几乎不亚于‘女金刚’,小弟怀疑脱走的便是‘女金刚’失踪的儿子‘闪电手’周陵,他是太极门弟子幺?”

“当然不是!”

“那小弟判断田秀刚才说的是谎活,根本不是奉掌门之命杀人,其中—定另有文章。”

丁浩皱了皱胃。

“这么说……情况不单纯,”老酒虫又搔头。

“江湖上在此之前出现过戴白脸面具的么?”

“没有,头一次听说。”

丁浩突然灵机一动。

“老哥,你见到太极掌门之后不要直接提这档事,先说出小弟名号,试探—下他的反应……”

“好,老要饭的知道该怎么办,那老不成材的喜欢到处胡溜,找他很不容易,老要饭的正巧知道他现在的落脚点,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找他,三天后此刻仍在此地见面,别忘了带些该带的东西。”

该带的东西当然是指酒菜,丁浩立即意会。

“—言为定!” “那老要饭的就上路了!”

老酒虫说走便走,很快就消失了影子。

丁浩心里盘算,在这三天之内第一要紧的大事是找到余宏,追究他的恶行,另外便是联络上空门掌舵斐若愚,请他发动空门弟子协力查探“半月教”的动静线索,而眼前他必须先料理叫梅子的少女后事。

整整花了一个时辰,才料理完毕。

梅子葬在屋后空地,还特别立了块墓碑,上书“东瀛女梅子之墓”几个字。面对没有棺木,标准土葬的新土,丁浩感慨万千,一个不幸的异邦女子就如此消殒在中原,余宏人面兽心,百死不足以偿其辜。

余宏到底有什么见不得天日的秘密而竟致于要杀一个痴情的异邦少女灭口?

照他的残狠心性,他的秘密定是天人共愤的恶行。

杀她之前后然还污辱了她的身体.这已经不算是人了。

自己不能动手杀他,应该由岳太自己处理。

…………

X X X

客店房间,余宏正在聆听隔房传声。

“你确定梅子已经断气?”

“是的!”余宏恭敬回答。

“做得好,这足以表现你对‘法王’的忠诚。”话声略顿又起。“你确定‘醉书生’没发觉你的身份?”

“可以确定,天色很暗又下着雨,而且隔着屋子,属下离开时是全速驰行,连影子都不会落入他的眼。”

“很好,不过……为防万一起见,你必须暂时隐密行踪另听指示。”

“遵命!”

X X X

小酒店,开在巷子里,很僻静。

丁浩一个人在喝闷酒,是午餐已过晚餐未到的时刻,店里只他一个客人,店老板兼堂倌在椅子上打盹。

他并非真正嗜酒,只是不得已而扮演这个角色。

他的尽情相当紊乱,翻腾如钱塘江潮——

爱子小强落在“半月教”的人手中,吉凶未卜。一个稚龄幼儿何辜,需要承担大人的恩怨么?

人一旦踏入了江湖就永远不能自拔么?

“半月教”果真是“金龙帮”的馀孽么?

宁静的离尘岛已在敌方阴影笼罩之下,会有不测之祸发生么?

“法王”竟系何许人物?

…………

现在,他真的是在借酒浇愁,然而酒入愁肠愁更愁,一木不能支大厦,他功力再高也无法解决这些复杂的问题,因为敌人是有组织的门户帮派,而且旧的情况尚未明朗,新的情况又不断发生,虽有几个肯卖命的同道好友,但能济于大事么?回想五年前对付“望月堡”和“金龙帮”的惊涛骇浪,的确是不寒而栗。

一个客人进了店。

可能是职业上的特殊警觉,店老板本来是歪在椅上打盹,嘴角在流口水,还发出了鼻声,客人一进门他立刻便站了起来,一抹嘴角,招呼道:“客官请坐,要用点什么?卤味小菜面条大饼包子馍……”

丁浩抬头一看,不禁心中一动,来的客人竟然是“三才剑”赵天仇,他怎会也到这种蹩脚地方来?

“醉书生,久违了!”赵天仇笑着抱拳。

“哦!是尊驾……”丁浩起身。“幸会!幸会!”

“区区是偶然路过?发现阁下在此小酌,故而弯了进来,这地方不错,够安静,没任何干扰,可自得其乐。”

“请坐!”

赵天仇大方地坐了下来。

丁浩也坐下。

老板添上杯筷。

丁浩对“三才剑”赵天仇有一份好感,他很欣赏他在剑术上的造诣,两人共饮是头一遭,心理上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老板,添酒,菜通通换过!”丁浩吩咐。

“是!”老板立即照办。

小店里就那么几样下酒菜,重新换过简单之至。

“在下敬尊驾……”丁浩举起小葫芦。

“醉书生!”赵天仇也端起杯子,“尊驾阁下之称俗不可耐,你我年纪应该相差不大,改个称呼如何?”

“好哇!改什么称呼?”

“老兄老弟,直截了当,如何?”

“好极了,正合小弟之意!”

丁浩喝了一大口,赵天仇干杯,两人愉快地吃喝起来,仿佛是久别重逢的老友。

“老弟,你在洛阳已停留了不少日子,有事么?”

“哦!没事,没事,只是仰慕古都山川秀美,文物鼎盛,加之人杰地灵,藏龙卧虎,所以就流连忘返了!”

“你我所见略同!”赵天仇挑了挑眉。

“那我们都是英雄人物了?哈哈哈哈……”丁浩又展示出他的狂态。扮演一种特定角色,时间久了便习惯成自然,但他的内心却是苦涩的,他真的欣赏洛阳古都么?只有天知道,他是身不由己,非呆下去不可。

“哈哈哈哈……”赵天仇附和着朗笑。

又一个客人进门,年纪不人,在三十之间,是个驼子,不但驼,还加上一脸的黑麻子,谁碰上都不愿多瞧他一眼。

“佟老大,你今天来得早?”老板上前招呼。

“没事嘛,喝几杯磨时间。”佟老大在靠里的桌子坐下。

“老规矩?”

“加盘麻辣牛肚!”

“好!”

看来这又驼又麻的是这小吃店的常客。

丁浩和赵天仇只是本能地用眼角瞄了一下。

“老弟,上次之后,你一直没碰上‘酸秀才’?”

“没有!”丁浩心中一动,奇怪对方何以特别重视这件事,记得在河边柳林双方第一次见面,他坚持要较技,后来又怂恿自己的“酸秀才”,他真的是嗜武成癖么?“很可能他人已经离开了洛阳。”

“不可能!”赵天仇很有把握地说。

“何以见得?”

“昨晚有人见到他到客栈去访友。”

丁浩心中又中一动,自己昨晚以“酸秀才”的本来身份到客栈去找“流云刀客”余宏,业已人去房空,想不到竟也落入人眼,还被“三才剑”知道,江湖上好事的实在太多了。心念之中,笑笑道:“只要他人在洛阳,迟早总会碰上的,能斗斗他想来一定很有意思,输赢小弟不在乎,就当作是品尝一次好酒吧!”连比喻都用上了“酒”。

“如果这酒是烈酒呢?”赵天仇问得也很妙。

“烈酒更过瘾!”

“要是烈到不能下喉……”

“我‘醉书生’还没喝到过不能下喉的酒,好歹还要要痛饮一番,醉倒也值得,否则岂非要注销名号?”

“对,有理,够豪气!来,干一杯!”

旁边那驼子自得其乐地吃喝着,看来也是条酒虫。

蓦在此刻,一个黑瘦得像根乌竹竿的中年乞丐在店门口张望,说是要饭又没要饭的架势,目光盯在丁浩这桌。

丁浩没发觉,当然,大街小巷多门是讨口的,谁也不会去注意他们的行动。

那乞丐张望了一阵,离开,不久又返了回来。

店老板可留上了意,大步到门边。

“要饭的,你这是做什么?”

“找……找人!”

“找人?这里一共就三位客人,你找谁?”

“找……找……”那乞丐结结巴,脖子伸得老长。

“老子可警告你!”老板瞪起眼。“你要是想打什么歪主意可就是昏了头了,照子放亮些,发财到别处。”

“你凶什么,我……我找那用小葫芦喝酒的!”

老板上下仔细打量了那乞儿半晌。

“扯蛋,你一个讨口的找那客官做啥?”

“又不是找你,你管得着吗?”乞丐也满凶的。

“这是老子开的店,你站的是老子的门,不能管?”

“我找‘醉书生’!”嗓门拉得很大。

这一来可引起丁浩的注意了,转目望去,不认识除了老酒虫,他从来没跟要饭的打过交道,莫非……

“三才剑”赵天仇当然也注意到了,转头望了一眼。

“要饭的要找老弟,你们认识?”

“似乎没见过……”

“可是他刚说找‘醉书生’?”

“小弟去看看!”丁浩离座走到门边。“你找我?”

“是的!”乞丐点点头。

老板见丁浩自己出面,他退了开去。

“什么事?”

“小的奉长老之命传句话。”

“长老……”丁浩心中已明白八分,但仍要问明。

“老酒虫!”

“哦!什么话,你说?”

“敝帮长老请公子立刻到邙山碑亭后的无名大冢一见,说有十万火急的事要跟公子商量,越快越好。”

“另外还说了什么?”

“就这么句话,别的没交代。”

丁浩心里急忖:“老酒虫是为了查明太极门弟子‘神童’田秀奉命杀人的公案去找掌门人‘闲云客’关正良,双方约好第三日在小破屋见面,怎么会到了邙山?难道情况有所改变?

心念之中道:“好,我立刻去!”

传话的乞丐躬了躬身,转身离去。丁浩回到桌边。

“老兄,小弟有点急事无法奉陪了?”

“不要紧,我们改日再聚!”赵天仇起身。

丁浩会了帐,然后与赵天仇出门分手。

老板走到叫佟老大的驼子桌前,低低说了几句。

佟老大点点头,跟着出门离去。

X X X

日薄西山。

丁浩上了邙山朝碑亭方向走,他不想多费神去猜想老酒虫约自己来见面的口的,反正见了面就知道。

整座邙山碑亭不少,残碑断碣更是随处可见,但紧邻无名大冢的只有一座,要找便不难,而丁浩对此地带也不陌生,凭依稀的印象,游走了一个圈便找到了那座被野草蓬蒿覆盖形如土阜的无名大冢,目光转动之下,却没见老酒虫的影子,不由纳闷起来,是老酒虫临时有急事而暂离原地,还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他绕着大冢转了一圈,依然不见人影,只好站着等。

一个蓬头小丐从不远处的小坟堆门冒了出来。

“公子,您来了。”小丐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你是……”

“我们长老在里面等着!”

“里面?”丁浩茫然不解。

“对,就在里面!”小丐用手指了指大坟墓。

“怎么会在里面,说清楚些!”

小丐呲牙一笑,牙齿满洁白的,不若一般讨口的满嘴黄牙,跑过去搬开乱草蒿团,一个可容人弓身出入的空口露了出来。

丁浩更加困惑,走近穴门朝里望,两丈之后,隐约可见撬开的石砌墓道,外面这一段是新挖的上穴。运足目力再望,墓道中坐了个人,看形象是老酒虫没错,他身边还摆了两个大瓷坛,这到底怎么回事?他回望毛头小丐。

“你说话?”

“公子!”毛头小起嘻嘻一笑。“事情是这样,有人穷极无聊,到这座老坟来挖宝,进入墓穴之后,发现了二十四个青花大瓷坛,以为是什么珍珠玛瑙,打开了其中一个,哇!原来是异香扑鼻的陈酒,不知已经陈了几百年,简直就象是鼓儿词上说的玉液琼浆。几个盗墓的大乐,争着就坛口吸……”

“有意思,后来呢?”丁浩笑了笑。

“乐极生悲,一大堆长虫被引了出来,见人就噬,几个盗墓贼拚命往外逃。但没—个能跑出百步之外……”

“全了帐?”

“对!”毛头小丐点点头。“我们长老正巧在附近,听到喊叫声赶了来,其中一个还没断气,说出了经过,公子知道,本门对驱长虫长祖师爷传下的秘技之一,长老进墓去清理了—番,立即传令去请公子,就是这样。”

“你们长老怎会在邙山?”

“这……小的不知道,公子进去问他老人家吧!”

丁浩虽觉得这件事有些荒唐,但老酒虫的身影就在视线之内。所以也就不再深思,坦然地进入墓道。

此刻已近黄昏,光线非常黯淡。

“老哥!”丁浩高叫了一声。

老酒虫很沉得住气,不言不动。

墓道里是有很浓的酒味。 实际上丁浩并非好酒贪杯之徒,只是为了配合化身的身份而作出这等形象,他很快地便到了老酒虫身前。

“老哥!”他又叫了一声。

老酒虫居然没有反应,只瞪着眼。

丁浩立即警觉不对……

蓦地里,“隆!”然一声巨响,整个墓道都在晃动,丁浩几乎立脚不稳。眼前骤然漆黑,墓道出口已被火药炸毁封死了。

显然先后两个乞丐都是乔装的,根本不是丐帮弟子。

是那一方面的杰作?

丁浩临危不乱,他经历的大风大浪太多了,他定了定神,先摸到老酒虫的身体,坐下来,探察之下,发现老酒虫还活着,只是经脉有多处不通,现在,他必须要设法解除老酒虫的禁制,如何脱困是另一回事。

很幸运的是外面出路被封死,里面的墓道也塌陷,独独停身的这一小段还架空着,否则已经被活埋了。

他逐一检查老酒虫的经脉穴道,解了一处又一处,竟然有一十八处穴道被制,在这种状况之下,纵使功力通玄也无法自解。

“嗯!”老酒虫哼出了声。

“老哥!”丁浩大喜。

“这……这……小酒虫么?”

“是小弟!”

“怎么会事?”

“我们都被活埋了!”丁浩随即把经过说了一遍。

“见鬼,我……老酒虫出娘胎以来第一次栽得这么惨,你这支小酒虫也不够精明,居然看不出对方的诡计,你想想像话么?这种幼稚的门道只能骗骗三岁小孩子,你是听到有稀世黄汤便迷了心窍?”

丁浩也感到啼笑皆非,的确,自己太粗心大意了。

“老哥你呢?怎么会……”

“嘿!别提了,你我分手之后不久,我便遭到拦截,有八人之多,其中七个是戴白脸面具的,为首的一个是锦衣蒙面人……”

“半月教徒!”丁浩脱口叫了出来。

“你怎知道?”

“小弟见过那锦衣蒙面人,知道他的来路……”丁浩自不能说出翠云峰头锦衣蒙面人传话的那一段,否则自己的身份便要曝光了。“这么说,老哥是失手落入他们手中,然后他们便排了这场好戏?”

“嗨!丢人现眼。”太黑,不见表情。“啊呀!小酒虫,呼吸……好像不太灵光?”

两人现在存身的空间只是墓道崩塌后侥幸没被埋的一小段窒息而死。

丁浩也感觉到了。

当然,以丁浩的能耐,只要施行“龟息法”,支持个十天八天还不成问题,至于老酒早也不会差到那里去,两三天应该没问题,问题在于施行“龟息法”有如动物之进入冬眠,如果遭受袭击,反抗力几等于零。而两人是中计被困的,对方必然会查验结果,甚或另有可怕的手段防备万一他俩免脱,那后果便难以想象了。

丁浩思虑了一阵之后,当机立断。

“老哥,你不要动,也不要说话,小弟设法挖洞。” “很难,墓道架空的石条石块—

动便会再塌,外面的积土也会崩,厚度至少在三丈以上,这……”

“老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好歹也要采取自救的行动?现在小弟要开始了!”

老酒虫不再开口。

丁浩黩惴了一下角度方向,然后摸索着用双手挖掘,才挖了没几下,—方巨大的石条松动下压,土块跟着泻下,他不但被压得不能动弹,人几乎整个被埋没。

“小酒虫……”

“不……要紧,老哥坐着别动,小弟……”

“你被压了不是?”

“唔!老哥千万……别动,不然……会更糟,要是这—丁点容身之地……也被埋没,就没生路了。”

丁浩奋起神力,弓身轻轻把石头顶起少许,然后用手在身下位置扒出一条沟槽,人陷进槽里,石条被槽沟边缘格住,身上的压力使减去了,然后他再小心翼翼地松散开前端积土,头顶向前,双手后拨,象地鼠般脱身出去。

空气更稀薄。呼吸更困难。

求生,全靠一股意志力。

丁浩当然不会放弃,他再摸索,从塌下的石条上方挖掘,很顺利,挖出了四五尺长一条斜坑,刚好可容一个人穿爬。可是问题又发生了,挖出的土向后送,自然填塞空间,那一丁点仅能容身的空间很快就要被填满。

“小……酒虫,土……已埋到老要饭的……脖子。”

丁浩停止下来,许久。

“老哥,你…看过地鼠钻洞,现在……跟在小弟后面钻,小弟扒土,你在后送土,一段……一段。”

“好!”老酒虫依言而行,他钻进洞。伏在丁浩脚后,前面扒下来的土,他往后推,不过相当吃力。

以空间换空气,这是个极聪明的办法,积土有空隙,空隙里有残存的空气,这样,又支撑了一阵子,已经钻出一丈多深,可是人在用力时耗气量很大,残余空气无法供应,盏茶工夫之后,丁浩已无力再动。

就如此被活埋么?

不甘心也得甘心,要脱出生天将成梦想。

胸腔闷塞似要爆炸,有一种要发狂的感觉。

两人都已开不了口,即使勉强开口,互相也听不到。

丁浩想到娇妻爱子亲朋还有敌人,他真的要发狂了。

死亡的阴影已笼上两人的心头。

“不能死!”一个声音在丁浩的心里大叫,现在只有走下策,暂时保住命等待机运,以他传袭自“黑儒”的奇功,只要不被分尸便死不了,如果蛰伏下来,等敌人挖穴验证便是由死入生的机会,问题在于老酒虫是否有这份能耐。于是,他拼着损耗真元,以真气发声道:

“龟息待机,老哥,你能么?”

“唔!”老酒虫唯一发出的声音。

不管后果如何,已无别路可走,丁浩准备施展……

就在此刻,积土之上似有异声,还有些微震动。

丁浩这一喜非同小可,看样子敌人已开始掘墓验尸,只消一有空气流入,便是生机,算活定了。他再次以真气发声:“老哥,有人在挖,忍耐……”他不再运功龟息,咬牙苦撑着,他知道时间不会太长。

掘挖的声音更清晰,震动也加强。 “刷!”碎土盖了下来。

碎土是松的,空气当然也随之透入。

“小心,象是有人!”人声也传进耳鼓。

碎土逐渐移开,清凉的空气流动。

“是有人,看……”

“不知道是活人还是……”

“起出来再说!”

丁浩先被拖出土,抬到草地。

“没死,人还是温的!”

丁浩微睁眼,眼前三条人影,其小一个赫然是在小吃店里朝过相的驼子佟老大,这使他大感震惊,但在情况未明之前,他依然装昏。

紧接着,老酒虫也被两名汉子抬到了身边。

“小酒虫莫非……”老酒虫坐起,声音很虚弱。

“死不了!”佟老大回应了一声,俯身……

丁浩一下子站了起来。

“啊!”惊叫声中,全被吓得往后退。

丁浩目注佟老大,看样子他们是救人而来,这可怪?

佟老大抬手比了个手势,拇、食指成圆,其余三指伸直。手放下,欣然道:“醉书生,你的确是命大。”

老酒虫喘过气也起身,只发楞。

丁浩心中的激喜振奋简直难以用言浯形容,想不到佟老大竟然是空门掌舵斐若愚的化身,的确是妙不可言。

“佟老大,你怎么会……”

“酒店传话的叫化子是冒充的丐帮弟子,可惜化装得太马虎,立刻便被店老板瞧出破绽,没出巷子就被我们弟兄给逮住了,颜色一摆出来,那小子全招了,所以我们才急急赶来,还好,没出大岔子。”

“小酒虫,这位老弟是……”老酒虫开了口。

“小弟的朋友!”

“噢!老要饭的跟着沾光。”

“老大,有人来了。”一名弟子手指远处。

丁浩抬头望去,果见远远的墟墓间有人影移动,心念一转道:“你们全离开别露面,由我一个人来应付,快!”猛挥了一下手,表示急切。

连老酒虫在内,全数散了开去隐起身形。

丁浩闪到侧方草业蹲下身。

工夫不到,四名黑衣人来到,都带锄锹。紧接着,又一名老者来到,看了看现场,发话道:“挖,必须见尸才能交令!”

四名黑衣人立即上前动手挖掘,从外面向里挖既省力又便当,两刻工夫掘成了一个大坑道,而且现出了墓道被炸崩的砌石。现在可就要费力了,砌石与土混在一起,要清理出原先墓道,必须挪开几百斤重的石方,坑底距地表已将近两丈。

“怎么样?”为首的老者在坑口问。

“堂主,快了!”黑衣人之一在坑底回答。

“看到什么没有?”

“这地方……好象有人动过。”

“动过……什么意思?”

“像是有人挖过。”

“胡说八道,怎会有这种事,快挖。”

就在此刻,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道:“埋人已经够深,不必再挖了!” 老者回身一望,栗叫道:“醉书生?”

丁浩欢掌平推而出,劲浪暴卷,土石激扬,挖开的积土掩回坑道,“啊!啊!”惨叫声乍起即灭,四名黑衣人被活埋在自已掘开的坑道里。

那老者自知绝非“醉书生”的对手,半声不吭,弹身便奔但也只冲出三丈不到,倒飞回原地,刚刚挣起身来,丁浩已直立在他的正面,登时亡魂大冒。

“醉书生,你……怎么会……”

“没死是么?我‘醉书生’要是这么容易死这出戏怎演下去?有人说猫有九条命?我‘醉书生’多—条,是十条命。”最后一个字出口,掌已挥出,很古怪半丝劲气都没有,就象是虚幌一个手势。

老者反手拔剑,剑才离鞘半尺,“波!”地一声大震,夹着一声闷哼,连退三步,张口射出一股血箭。 触物生震,这种功力已到了通玄的地步。

丁浩挥出的手没收回,弹指,老者应指而倒。

这两手功夫,把在场的看呆了。

丁浩若无其事地道:“佟老大,烦你手下弟兄把坟土整平。”

斐若愚一摆手。

四名弟子立即动手,片刻工夫便已完事。

丁浩扫了躺在地上的老者一眼,然后向斐若愚道:“佟老大,此地没事了,我们换个僻静点的地方问话,这位朋友的身份是堂主,知道的定然不少,请到这样的朋友还真不简单,得好好加以招待。” 斐若愚点头道:“后山最僻静!”

丁浩道:“你先带人走,小心别被他免脱。”

斐若愚与手下带着老者离开。

丁浩要殿后有其用意,他怕“半月教”再有人来,斐若愚他们能不露脸最好,否则势必会影响今后的行动。

“小酒虫,老要饭的得赶快走!”

“为什么?”

“找那老不成材的。”

“老哥,目前既然证实‘神童’田秀背叛太极门投身‘半月教’,找太极门主已经失去了意义……”

“不,老要饭的跟他有那么点交情,至少得究明真相,到底是他纵容抑或是门下不肖。

往坏处想,说不定他本身也有问题,江湖中的事很难说,有许多是不能依情理徇的,你办你的事,三日之约不变,后延一天。”

“好,那老哥就请吧!”

老酒虫疾奔而去,瞬即消失在夜色里。

丁浩正准备离开,忽见一条幽灵似的人影飘闪而来,从身法体态看是个女子,他立刻隐起身形。

不久,人彩影到,果然是个女子,还蒙了黑色面纱。

丁浩的心弦顿时绷紧,来的竟然是“桃花公主”楚素玉,她怎会在这时候离开“春之乡”

上了邙山?

“桃花公主”面对那座无名大冢,凝立不动。

丁浩的心—直在跳,暗忖,该不该现身?

“唉!”一声幽凄的长叹,真仿佛是幽灵的叹息。

丁浩在跟她接近的时间里,不止一次听她发出叹息,因何而叹始终是个谜,在最近—次的相聚里,她透露了部份心意,以推测而知是对命运的无奈,因为她身不由己,一切似乎操纵在一个叫“法王”的神秘人物手中。

“桃花公主”手里似乎还带着东西,现在,她开始有动作了,竟然是一些香纸和一小坛酒,她点上香,烧纸。

丁浩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已抽紧。

显然她是来祭拜自己的。

她怎么会知道这档事?

“醉哥,想不到我们……真的永别了……”她开始喃喃祝祷,声音哽咽,说些什么听不真切。

这是一份男女之间难得的至情。

丁浩的眼睛湿润了,模糊了。

脑海里映出两个面庞,一个美如天仙,另一个是疤面,她是为了替自己洗脱,不惜自毁容貌以取信她的师兄,她的师兄真的如此恐怖么?

祝祷变成了饮泣,香肩在不断抽动。

丁浩心乱如麻,他又想起那晚她准备要献身的那一幕,这份痴情太感人了,只可惜,命里注定双方无缘。

那晚——

她说是“命!”

他说是“缘!”

实际上,命与缘是二而一的,如果“命运之神”作了善意的安排便是“缘”,无情的播弄便是“命”。

“醉哥!”桃花公主又发出了较为清楚的声音。“那夜我们不能一路是天大的憾事,我……已经厌倦了人生之路,太痛苦了,我不想再走,幽冥路匪遥,我一定能找到你,醉哥!

你……等等我!”她端起小酒坛。

丁浩全身剧烈地—震,他知道她将要做什么,口一张正待喝阻……

一条娇俏的身影突然掠出。

“什么人?”桃花公主厉喝一声。

“姐姐,是我!”

“小桃红?”

“是的!”

丁浩又是一震,小桃红出现,他的行动暂时中止。

“小桃红,妹妹,我……要你远走高飞,自去寻安身立命之所,你……居然不听话,要是被发现你只有死路一条,你……想要我死不瞑目?”

“姐姐,我……能忍心撇下你去苟且偷生么?”突然伸手夺下“桃花公主”手里的酒坛子,用力抛出,“砰!”地一声,碎了。“姐姐,你……为什么要这样傻?为什么?……”声音凄哽。“为了‘醉书生’?可是……他并没接受你的这份痴情,你……何苦啊?”

丁浩的心在刺痛。

“小桃红,你……不懂!”

“我为什么不懂?”

“好妹妹,在此间……讲究缘份,讲究命运,到了阴司,这些都不存在了,可以自由自在做自己想做的,没有痛苦,没有怨恨,没有羞辱……”

“够了!”小桃红大叫了一声。“姐姐,你忘了一件天大的事,你到了阴司不会自由自在而且也不能瞑目。”

“什么?”桃花公主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孱弱。

“你的心愿,你的誓言!”小桃红吐了口气。“姐姐,你要找到你的亲人,寻你的根,大藏寺住持寺别交给你的那半个玉狮镇纸?关系着你的身世和仇家,你要是这么—走,这桩大事留给谁去办?为了这心愿,别的又算什么?”

“桃花公主”木住了。

丁浩当然听不懂小桃红在说些什么,但他每—句都牢牢记住了,可以理解的—点是“桃花公主”有离奇而悲惨的身世。

“姐姐,想通了没有?”

“妹妹!”她紧紧地抱住她。

丁浩舒了一口大气,“桃花公主”不会再做傻事了。他心里作了决定,助她完成心愿,算是酬她的情。

“姐姐!”小桃红推开了“桃花公主”。“我们不能在此久留,要是被人家发现,很可能节外生枝。”

“那我们走!对了,小桃红,你这些日子在何处安身?”

“不必担心,我有最安全的藏身之处。”

丁浩在考虑是否该现身让“桃花公主”知道自己还活着?

两女已经挪动身形。

就在此刻,一条人影从后山方向奔来。

丁浩急迎过去,—眼看出是斐若愚手下之一。

“公子!”这名手下可能是受了掌舵之嘱改这称呼。

“什么事?”边问边把身形挪到一座荒冢之后。

“那……那老头死了。”

“死了?”丁浩一颗心顿然下沉。“怎么死的?”

“小的们把他带到后山一处山沟里,山沟里尽是石头,在放下他的时候可能重了些,嘴巴正好嵌在一块尖石头上,牙齿断了好几颗,他……就这么断了气。照理说,虽然穴道被制,摔这么一下应该不会……”

“我知道了,回头去把他埋了,然后你们尽快离去。”

“是!”那名弟子掉头奔去。

丁浩有些哭笑不得,天下有这等巧事,“半月教”的高级弟子都有藏毒牙套的装置,自己点他穴道时已经考虑列这一点,他本身绝无法动弹,偏偏尖石头掸进嘴巴,怪谁呢?很好的一条线索就这么断了。

他正要准备离开,突然发觉身畔有人,一看,全身有如触电般地一震,悄没声来到身畔的竟然是“桃花公主”楚素玉,他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因为感受太复杂了,尤其情绪像突起的浪潮,他不知如何开口。

“醉哥,你……居然还活着?”她非常激动。

“算是侥幸吧!”丁浩很正经地说。“醉妹,你……是怎么知道消息赶来的?”

“我手下有耳目!”

“哦!”这一点丁浩相信,记得那托由空门收容的少女朱兰,便是她手下的手下,她的消息当然灵通。

“我以为你已经……”

“醉妹,我万分感激你对我的关怀,我……不知该怎么说,总之一句话,我永远信守视你如手足的诺言。”

“嘿!”她笑了一声,非常凄凉,满怀幽怨自在不言之中。“你定然已经听到了我跟小桃红的谈话?”

“是的!”丁浩无法也不愿否认。

“你怎么想?”

“我以异姓兄长的身份,为你的事尽力。”

“醉……哥!”她情不自禁地扑抱住他。

丁浩轻拍着她的肩背,是—种发自心深处纯诚的抚慰,真正的情感,没有丝毫异性之间的意念。第一次,他自我体验到男女之间仍然会有绝对纯真的友情。此时无声胜有声,心灵的交流,胜过千言万语。

许久,她自动放手后退。

“醉妹,刚才那坛被小桃红砸碎的酒……”

“跟那晚一样的毒酒。”

“你……这是何苦?”丁浩的泪水不禁滚落。

“过去了,不要再提!”她抑制了一下情绪。“醉哥,如果你不离开洛阳,他们不会放过你,更可怕的手段会临到你身上,答应我……远远离开好不好?”

“不!”非常坚决的一个字。

“为什么?”

“醉妹,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为什么,只能说我不能离开洛阳,我誓必要跟敌人周旋到底,我什么都不在乎。”

“桃花公主”沉默下来,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

“醉妹!”丁浩又开口。“你我各有苦衷,并非有意相瞒,实在是不得已,我不追究你的隐私,你也不要问我,有一天,时候到了,我们会坦诫相对,你以为然否?”

“唔!我早就这么想。”她深深点头。

“小桃红人呢?”丁浩左右一望。

“我已经要她先离开了,她现在处境特殊。”

“哦!”丁浩没追问下去。“醉妹?我想……你也是先离开为妙,说不定‘半月教’的爪牙还会再出现。”

“你已经知道……是‘半月教’的人所为?”桃花公主显得非常震惊。

“早已怀疑,今晚得到证实。”

“我看,我还是先走为妙!”想想又道:“醉哥,‘半月教’行事不择手段,有一次便有第二次,你不可掉以轻心,有事我会通知你,你不要来找我,现在……我想通了道理,心里好多了,男女之间同样可以作道义上的莫逆之交,不必定要非情即爱,我很满足得到你这样的朋友!”说完伸出手。

丁浩紧紧握住。

四目交投,各有感触。

男女之间想要做到百分之百的豁达是不可能的,多少会有些无奈,然而能到这种程度,已经是世上少有了。

松手,“桃花公主”飞掠而去,不再说什么。

丁浩感到一阵惘然,这是人之常情。

突地,他想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向“桃花公主”询问,可惜现在来不及了,戴白脸面具的“闪电手”周陵经证实是“半月教”徒,而他是当初头一个进“春之乡”作贵宾而失踪的,“桃花公主”知道其中因由么?

一条人影缓缓移近。

丁浩如电目芒扫了过去,来的是个普通人装扮的年轻小伙子,个子不高,看上去年纪也不大。

“主人!”小伙子先开了腔。

“你……”丁浩一听声音极熟,而且是女人腔,再仔细一看,不禁大为惊怪。“方萍,你怎么来了?”

这小伙子是方萍装扮的,她年纪已经不小,但扮成男人由于细皮白肉,看上去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她是许春娘的贴身侍婢,而义兄离尘岛主“赤影人”便是许春娘的化身,一代妖女而回头是岸,举世所稀,她已经以死向她的师父赎罪,给丁浩留下的是无尽的哀思,离尘岛的基业便是她留给丁浩的。 “主母为了小强的被掳,每日以泪洗面……”

“唉!”丁浩深深一叹。

“主母本要亲自出江湖寻子,是几位前辈力阻,所以由婢子出来协助主人。”

“岛上不是受了威胁么?”

“是的,但一直没动静,我们也重新作了万全的防卫部署。”

“你怎么找到此地来?”

“婢子出来之后,要找主人很难,所以先到空门。”

“啊!这就难怪了。”

“刚才离去的蒙面女人……”

“哦!也许你还不太了解这一带的情况,她便是鼎鼎大名的‘春之乡’主人‘桃花公主’楚素玉……”

“她跟主人……”

“我们是道义之交!”丁浩说得很自然。

“道义之交?”方萍的声调变得很异样。“婢子来到洛阳便己听说有两个神秘的江湖尤物,一个是‘再世仙子’,另一个便是她,这两个女人的姿色都足以颠倒众生,而且绝非正派人物,想不到……”

“方萍,听我说,‘再世仙子’我不清楚,但‘桃花公主’却不是无行的女子,这点我可以保证。”

“主人,容婢子说句冒犯的话么?”

“你说,你说会么我都不会在意的。”

“先主人对主人可以说是情至义尽,而主母对主人也是情深义重,希望主人不会作出对不起她俩的事。”

丁浩打了一个寒噤。

“方萍,我的为人你应该清楚,我会作昧心负义的事么?我跟‘桃花公主’的确是道义之交,兄妹之情,此言可以对天日。”顿了顿又道:“当初认识她是为了搜查仇家的线索,后来发现她不是普通女子,才有了交情,不过有一点我必须告诉你,她知道我真实的身份,而我对她所知也不多,以后你会慢慢明白。”

“主人,婢子只是……心有所惑,随便说说!”

“我不怪你,你应该说的。”

“婢子还有个伴……”

“什么,你……还有伴?”

方萍举手向远处招了招。

—条人影飞掠而至,个儿装扮跟方萍差不多。

“大哥!”来人高叫—声。

“二弟!”方萍应了—声,腔调变成男声。

丁浩激奇不已,仔细—番视,不由欣然道:“小茉莉!简直太妙了,你两个凑和在—起足可以造反,把天搅翻!”这可不是夸大之辞,方萍当年是江湖上成了精的女人。而小茉莉是空门中的野猫型人物,两女联手,的确可以搅翻天。

“大表哥,这称呼看来要改成主人?”小茉莉调皮地说,虽然天色很暗,但仍可看出她脸上慧黠的神情。

丁浩爽朗地笑了笑。

“你两个准备怎么做?”

“跟着主人呀!”小茉莉“咕叽!”—笑。

“不成!”

“为什么?”

“我现在是许多犰狗追击的对象,随时随地都会有不测的情况发生,而且,我的身份是‘醉书生’,一个小酒徒带两个标致的跟班,不象话也不伦不类,最好的办法是你们走喑路,保密身份,做起来来更方便,更有力量。”

“这是上策,我赞成!”方萍拍了手掌。

“好,我也赞成!”小茉莉附和着说。

“记住一点,我们要装作不认识。”丁浩很认真地说。“小茉莉可以从你们掌舵那儿得到消息和指示,就知道该做什么。还有,‘半月教’的人手段毒辣,无孔不入,随时以不同的身份出现,防不胜防,千万要谨慎。”

“好!大表哥,这是最后一次这么叫您。”

“你们可以走了!”丁浩莞尔。“对了,目前有个任务交代你两个,有一个神秘而可怕的人物中‘法王’,‘流云刀客’余宏跟他关系很深,设法查探这条线索。”

“主人!”方萍惊声说:“你是说舅老爷……”

“对!舅老爷余宏,他一直逗留此地,行事诡异,很难说这当中有什么大文章,不可打草惊蛇。”

“这……的确想不到,主人,小强他……”

“在‘半月教’之人手中,暂时不会有凶险,我已经想好了救人的步骤,不能急,否则会坠入仇家陷阱。”

“那我们走了!”

两个男装女子并肩驰去。

丁浩现在相当兴奋,这两个小女人合作的能力足可抵十个高手,主要是对敌人斗志不斗力,而且身份非常容易掩饰,只要不出漏子,办起事来绝对稳妥之至,可以称之为一着奇兵,神鬼莫测。

X X K

丁浩又出现在巷子里有小酒店。

他已经知道老板是空门弟子,如果有任何消息,必定会传。

老板当然是心照不宜,招待他像普通客人一样。

摇鼓声传,丁浩心中一动。

一个小货郎进了门,果然是二斗子。

“生意如何?”老板亲切地问。

“马马虎虎,够酒钱!”二斗子放下货箱,在丁浩的邻桌坐下,“老板,今天来点爽口的,花生豆干腻了。”

“什么爽口的?”

“熟切牛肉半斤再加水爆肚、羊肉泡馍。一壶白干要烫的!”

二斗子有板有眼。“先来杯热茶润润喉头。”

“哟!八成你捞了一大笔?”

“可不是,碰上了个舍得花钱的俏娘们,买东西不还价!”

丁浩心里直觉得好笑,一搭一唱像真的一样。

原先的一个客人付账走了。

二斗子干咳了一声,引起丁浩的注意。

“有消息!”二斗子啜着茶,眼望别处,声音很低。

“什么?”丁浩也低声回应。

“有人在打听您的行踪。”

“什么人?”

“永安宫那脸上有疤的紫衣女子。”

“紫奴!”丁浩心中一动。“向你打听?”

“不,街上的混混头,她付了十两银子。”

“唔!知道了。”

丁浩心中大为困惑,“再世仙子”为什么要派人花钱打听自已的行踪? 为了那晚她夜探“春之乡”败与而返的事想报复,还是另有别的原因? 余宏已经遂愿作了她入幕之宾,而自己这副德性绝非那—类女人上眼的材料,到底为什么?

暗中探它—探!

他作了决定。

X X X

永安宫。

二更时份。

后院上房里灯通明,但门窗都淹上了,只留下小小的隙缝,传出男女嬉笑之声。如果把眼睛凑近隙缝,便可看到毕丽而宽敞的房间中央摆了桌酒菜,一双男女相拥着在调笑闹酒,桌边有两名俏丫环侍立,但一双男女毫无顾忌,旁若无人,手口并用,那情景简直不堪入目。

男的是“流云刀客”余宏。

女的是此间主人“再世仙子”。

没关紧的窗隙外的确有—对眼睛,是丁浩。

窗边是—列茂盛的花树,他隐在花荫里,即使有人经过也不易被发现,只要他不动。

“好姐姐,我们……”余宏的—支手在动,但被桌面挡着,不知道在动什么。

“猴急什么,又不是只有这晚。”

“可是……我实在有些熬不……”

“先淡个正经的问题,”她推开他直起娇躯。

“谈什么正经问题?”

“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

余宏沉吟没立即开口。

丁浩看这“再世仙子”总觉得似曾相识,但就是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照理,这等一千个女人中也难挑出—个的尤物,应该印象深刻的,不可能想不起来,难道说她是像某一个人,那跟好相似的某一个人又是谁呢?

如果说姿色,绝不逊于“桃花公主”楚素玉。唯一差别的是好冶艳成熟,媚荡之气外溢,年纪似乎也长些。

女人中的女人。

男人一见就会着迷的女人。

好到底是什么来路?

丁浩若若地思索。

突地,他脑里有个意念如电闪过,差点惊叫出声。

第 七 章 异邦冤魂

“再世仙子”像极了五年前由于地变而被埋葬在隔世谷山腹秘宫之内的一代女妖许媚娘,只是更年轻些。

丁浩在一阵激动之后慢慢冷静下来,死了的人当然不会复活,而江湖上这一类女人总有许多相似之处,长像相近的也不能说没有,可是问题在于她为什么要汀听自己的行踪?目的何在?“醉书生”是新出道的,其貌不扬,根本没有具备作为面首的资格,现成的余宏便是个美男子。事出必有因,是什么原因呢?

仔细观察,的确是像许媚娘再世。

最后,他想到了,年龄不对,声音也不对。许媚娘当年虽然练成了驻颜邪功青春不老,但表面的年龄是她要比“再世仙子”大些,而声音也没这么柔媚,余宏就是惑于的声音而对她穷追不舍的。

“弟弟,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再世仙子摧促。

“你已经知道我是‘齐云庄’的继承人……”余宏期期地回答。

“我是指现在?”

“现在?……姐姐,我现在的身份是流落在北方的浪子,迷恋你的男人。”说着,偏过头亲了一下她的香腮。

“你没骗我?”

“我要是骗了姐姐,天打雷殛,不得好死。”

“哼!你们男人赌咒就像是吐泡口水,便当之至。”

“那你要我怎么说?”

“你是在东瀛长大的,对不对?”

“这刈已向姐姐说过两遍了,因为先父母辞世,我不愿落籍异邦,所以才回中土认祖归宗,事实本就如此,姐姐为什么还要问?”

“再世仙子”的脸色突然冷了下来。

“你在东瀛有个青梅竹马的红粉知己,她叫梅子,不惜飘洋过海来找你,有这事么?”

是一种质问的口气。

窗外的丁浩心中一动,她怎么也会知道?

余宏脸色不变,还笑了笑。

“是有这回事,姐姐怎么知道?”

“我爱你,要跟你长相厮守,当然会注意你的一切。”

“此情已待成追忆,我爱姐姐就不能再接纳她……”

“你怎么安排她?”

“要她回属于她的土地去了。”

“哈哈哈哈……”再世仙子大笑起来,当然不管她是因何而笑,她的笑声是非常悦耳的,可以震颤人的神经。

余宏的脸色变了变,但瞬又恢复正常。

丁浩的内心泛起了寒意,他现在对余宏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此人城府太深,深不可测,是个非常可怕的人物。梅子是被他先辱后杀的,他居然行所无事,如果真有所谓没心肝的人,余宏便是了。

他是因为梅子知道他的某些秘密而狠心灭口的。

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再世仙子”敛了笑声,抬抬手。

两名侍婢退出房去。

“姐姐,你刚才笑什么?” “我笑自己太蠢,白白把—颗真心交给一个男人,却被人拿来在地上践踏,男人喜欢一个女人,只是她的身体,任意欺骗,恣意玩弄,不惜用任何手段弄到手,等到玩腻了,花残了,随手便丢弃,对下对?”

“姐姐,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应该懂的,你的镇定工夫还起出我的想像,你圆谎的本领也是第—流的。”抿抿嘴又接下去道:“不巧的是有人发现了那可怜女子的坟墓,墓碑上还特别刻了‘东瀛女梅子之墓’几个字,不会是假的吧?”

余宏跳了起来,满面震惊之色。

“有这等事,坟墓在什么地方?。”

“城外一间破房子的后面空地上。”

“我……我誓要查出凶手把他碎尸!”余宏切齿。

丁浩在暗中也切齿,他恨余宏没有人性,为什么他偏偏是自己的内弟,不然早巳杀他一百次了。

“我很奇怪!”再世仙子冷冷地说。

“奇怪什么?”

“凶手会替他所杀害的人造墓立碑。”

“也许……是好心人代为收埋?”

“那就更怪,那好心人会知道死者的来路和名字。”

余宏语塞,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说话了?”再世仙子毫不放松。

“我能说什么呢?”余宏作出悲愤至极之色。“这件事太离奇了,我发誓要查个水落石出,我跟梅子见面谈判是在客店房里,我……向她赔罪,告诉他家人已经替我订了亲事,求她谅解,东赢女子不像我们中土的姑娘那么固守礼教,她答应我回东瀛,那份情作为永远的追忆,当然,她很伤心,她走了,拒绝我送她……,有人听到我们之间的交谈,客店里什么样的人都有……”

”唔!也有可能。”再世仙子似乎相信了。

“姐姐,你千万要相信我。”

“时间会证明一切。”再世仙子绝非简单人物,她这句话是留了尾巴的,这表示她只是暂时接受这解释。

沉默了片刻。

“姐姐,我……—直想知道你的来路,可是……”

“可是什么?”

“问了又怕你生气。”余宏表现得无限温存。

丁浩凝神倾听,他也极想加道“再世仙子”的来路。

“再世仙子”转动目光,突地朝窗子一扬手,无声无息,是几恨极细极细的银丝,如果目力不达到某种强度,根本无法察觉,表面上等于是什么事也没发生,她只是抬了抬手而己,这是什么暗器?

余宏骇然,这是他第二次见识了。

“紫奴!”再世仙子高叫了一声。

“紫姐还没回宫!”在门外回应的是刚才退出房的二婢之一。“仙子有什么吩咐?”

“有人闯宫,传令搜查!”

“遵令!”

× × × ×

天色泛亮。

丁浩在距埋葬梅子的地方不远之处审视一枚暗器。这暗器十分别致,是—根寸半长的钢针,针头三分处是蓝色,显示淬有剧毒,而针尾半寸却是螺旋形,其作用是推进力,沾皮之后便会强力旋入,中了便难以起出,由于是旋入,所以中的部位必见血。要不是他反应神速,在“再世仙子”扬手之际蹲身避过,纵有辟毒之能也是麻烦。

这针是在他隐身的位置花树干上起出的。

他判断余宏在听了“再世仙子”的话后必会来此察看究竟,—所以离开永安宫之后便赶来此地伏候。

等人,是相当难耐的事,时间似乎也变得特别慢。

日上已三竿,还没见余宏的影子。

丁浩突然想到余宏与再世仙子腻在—起,男贪女爱,天大的事也会抛在脑后。人死了,被埋了,他来看这一坯土,并不能看出什么来,以他城府之深,极可能故意回避,以免惹上麻烦,心念及此,正准备离开……

就在此刻,一条人影蹒跚而至。

丁浩又定了下来。

来的是个普通人装束的年轻人,年纪约莫在二十五六之间,从他走路的姿态看来,似乎患了重病,但身体却又满壮实的。等走近才看出他一脸悲戚之容,手里提了个小竹篮,篮里装的是香花纸烛。

这可怪,看来是扫墓的。

他迳直走向梅子的墓前停下,把一束鲜花靠放在墓碑上,然后点燃香烛,插好,再分纸钱松散成堆。

丁浩惊讶莫名。

“梅子”是东瀛女子,她到中土来是找情郎余宏的,照理她是无亲无故,这年轻人何来?

他又怎知她埋骨于此?而且只两天之隔……

他是谁,跟死者是什么关系?

最难解的是他那份悲伤之情,非有密切关系不会如此。

他兀立墓前,口里喃喃地道:“梅子,你不该到中原来,落得埋骨异乡,我该怨天还是尤人?”泪水随声而下。

丁浩真想现身出去问个明白,但他忍住了,他想到余宏的阴狠寡毒,很难说这又是他故意导演的把戏,梅子被埋在此地是“再世仙子”得到手下的探报而告诉他人,不可能有别的不相干的人知道,而这年轻人似非不相干的人。

纸钱燃烧,纸灰飞扬,素烛摇曳,香烟袅袅。

很凄凉的景象。

足足半个时辰,那年轻人准备离去。

蓦地,一条人影从破屋后门出现。

丁浩一看,登时热血沸腾,是个戴白脸面具的。

那年轻人似有所觉,回转身,登时面色惨变。

白脸面具的缓缓上前,在八尺之处止步。

“人是你埋的?”

“不……不是!”年轻人栗声否认。

“你很多情?”白脸面具的声音和脸一样冷,冷得不带半丝人味。

“只是……只是尽点心意而已!”

“竺起凤,你犯了大错。”

原来这年轻叫竺起风。

丁浩一听声口,心头又是大震,难道他们是一伙的?如果是。那这姓竺的也是“半月教”

弟子,而人是余宏杀的,这三方面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白脸面具的说竺起风犯了大错?

在坟前烧纸也犯错么?姓竺的说来坟前烧纸是为了向死者尽点心意,尽的是什么心意?友情、男女之情,还是同道之情?

“请指示?”竺起凤微一躬身。

从口气而言,他的身份在白脸面具之下。

“你故违教规,擅自行动!”

“属下并没有……”

“本使者奉令执行,你是自了还是要本使者动手?”

“这……罪及于死么?”竺起凤的脸孔起了扭曲。

“本使者只是执行命令!”

“属下要面见总监察申诉……”

“不必了,这便是总监察下达的执行令。”

竺起凤退了两步,脸上的神色不知恐惧而是无比的悲愤,历声狂叫道:“天理何存?公道何在?”

白脸面具的使者拔出了长剑,徐徐上扬。

竺起风拔出了一柄匕首,摆出架势。

“你敢反抗?”

“我要死得像个男人!”

“好极,本使者要你死得像一条狗!”长剑挥出,森森寒芒映着日光洒出一片死亡的冷,凌历得令人股栗。

一流的剑术。

匕首幻成一个白色的圆,“砰!”地一声,长剑居然被格开,—线白芒射出,居然还能反击。

一流的刀法。

匕首对抗长剑,极罕见的打法。

长剑式式夺命,而匕首则是以极其诡历的运用法在保命。匕首虽短,但每出一招都指敌之所必救,形成了巧妙而狠辣的牵制,其中不乏致命的杀着。丁浩暗中观察,不禁连连点头赞许,不过兵器讲究的是一寸长一寸强,除非功力悬殊,否则短刃必然是吃亏的一方,因为必须以真功实力以求平衡,损耗是加倍的。

堪堪是十二个回合。

“呀!”一声栗喝传处,竺起凤弹退五尺肩头冒红。

白脸面具上步,闪电出击。

“砰!”刀与剑交击,但没格开,左胸又冒红。竺起凤再退,面色凄历如鬼,他明知不敌,但不甘心待宰。

连遭两剑,功力锐减,后果不问可知。

白脸面具剑又扬起,阴声道:“竺起凤,由于你胆敢反抗,本使者要你死得很难看,而且就在你最心爱却又始终得到她芳心的女人墓前,你不会死得像男人、像武士,而是死得像一条癞皮狗,哈哈哈哈!”

“啊!”竺起风狂叫,是对命运的呐喊,谈不上悲壮,但至少表现了一些武士的风骨,他的匕首倒转向心窝。

蓦在此际,歌声响起一—

醉里吟南无,

壶中现弥陀。

君不见太白放荡长安市,

佯狂高歌!

“醉书生!”白脸面具的使者栗叫了—声。

竺起凤的刀尖垂下,表情很古怪。

一个装束怪异形似落魄的书生一路歪斜步近。

“醉书生!”白脸面具的又叫了一声。

“你们……打得实在精采!”丁浩在二人之间止步。 “醉书生,你想做什么?”

“路过,嘻嘻,路过而已!”

“那就继续走你的路吧!”

“哈!在下走路只到此为止,不走啦!看来你们这帮戴面具耍猴儿戏的都是使者的身份,杀人使者对不对?”

“你………想插手管别人的家务事?”白脸面具的有些色厉内荏,“醉书生”的能耐作为他一点也不陌生。

“在下一向不随便杀人,但也不喜欢看人杀人,尤其很尊重死者,这位竺老兄到此来插香烧纸,表示他心性不恶,你老兄口口声声要人家死得像狗,太不应该,要你死得像猪如何?”丁浩从腰间解下葫芦,拔开塞子对口……

白脸面具的以为有机可乘,长剑闪电般挥出??

丁浩不知用的什么步法,轻易地换了位置,堪堪避过这闪电一击,慢条斯里地喝了一大口酒,咂咂嘴。

白脸面具的一剑挥空,窒了窒,又挥出一剑。

“砰!”地一声,剑被葫芦弹开,反震的力道强猛得惊人,竟然震得他连退三步,长剑几乎脱了手,这使得他心胆俱寒,车转身……

丁浩已鬼魅般站在他的头里。

竺起凤手中的匕首已随手臂垂下,他变成了第三者。

“醉书生,你意欲何为?”白脸面具的声音已变调。

“你老兄先取下面具我们再谈!”

“办不到!”

“在下最讨厌听的便是这三个字!”

“你……蓄意跟本教作对?”

“哈哈!这话是放屁,臭而不可闻也!你们三番两次用最卑鄙下流手段对付在下,处心积虑要在下的命,还反过来说在下跟你们作对,这是那一门子的笑话?”丁浩上前一步。

“现在乖乖摘下面具!”

“我说办不到!”

“在下开了口,就没有办不到的事!”右手抓出,不疾不徐,像是儿戏一般。

白脸面具的长剑横里剁下。

丁浩的左手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一把抓住了剑身,同一时间,右手已把对方的面具抓落,两支手的动作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是练武时的示范动作,既平和又从容,根本就不像是凶险万状的搏斗。

“啊!”白脸面具的惊叫了一声。

真面目已现,赫然是个堪称英俊的年轻人。

“嘿!长得还算人模人样,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用力想抽回剑,但剑身像被铁钳钳住难动分毫,他的脸色变得说多难看有多难看,额上渗出大粒的汗珠。

“快说?”

年轻人紧闭着嘴。

丁浩手臂贯注真力一振,年轻人松手后退,剑到了丁浩手中,抛起,倒转,抓住了剑把,剑尖前指。

“你老兄可以报名了吧?”

“杀剐任便!”

“你老兄的出身见不得人么?”说着,转面向竺起凤道:“他不好意思说就由你来说吧,你已经没理由包庇他,对不对?”

“他叫布永强!”

“哦!布永强,稀有的姓氏!”点点头又道:“你跟墓里的死者是什么关系?”

“在下……曾经爱过她,可惜……”

“可惜她爱的是别人,但你割舍不下这段情?”

竺起凤点点头。

“你知道梅子姑娘是怎么死的么?”

“不知道!”竺起凤摇头,脸上一片哀伤至极之色。

丁浩心念疾转:“梅子是因为知道余宏的某些秘密而被杀灭口,但不管如何,余宏是自己发妻余方兰的堂弟,家务事只能自己解决,绝不能向外人道及。姓竺的既爱过梅子,很可能也知道余宏的秘密,有必要保留他这活口,他是‘半月教’的弟子,之所以被半月使者追杀又是一项秘密,如果说他被追杀与梅子之死有关,这就牵涉到余宏了,因为梅子死前透露,余宏跟她一样,是在东瀛为‘法王’收容的,余宏的父母客死东瀛,在彼邦而言他当然是孤儿,但他已是成名的武士,这些谜题竺起凤可解答……”

“竺起凤,你也是从东瀛来的?”

“嗯!”

“你是东瀛人氏?”

“不是,是小时候被倭寇掳去的。”

“被‘法王’所收容?”

“你……你怎么会知道?”竺起凤相当震惊。

“你认识‘流云刀客,余宏?”

“啊!”一声惨哼,竺起凤栽了下去,同一时间,布永强弹起身形。

丁浩心头大震,他只顾追问竺起凤却忽略了身边的半月使者布永强,没先把他制住才给他以可乘之机。当然,他的反应是惊人的,几乎是布永强弹起身形的同时,手中的剑闪电般掷出,疾似流星。

“哇!”惨叫声中,布永强如中箭的鸟儿般坠地,长剑巳穿透胸背,登时气绝。

再看竺起凤,也已身亡,一柄短剑插在心口上。

怎么也想不到布永强身边还藏有短剑。

好不容易逮到的线索又告中断了。

丁浩感到十分沮丧,但又无可奈何,现在只有退而求其次,盼望余宏能来,然后以“醉书主”身份逼他的口供,至少得追究明白这几件连环血案的由来与关联性,最主要是何以会扯上了“半月教”?

于是,他迅快地把两具尸体搬进破屋房中,人就留在房中守候,要是判断不错,余宏一定会来查看究竟的。

突地,他想别一个相当困惑的问题一一

“桃花公主”奉“法王”指令要毒杀自己,而据梅子说,余宏也是被“法王”在东瀛收留造就的。

而余宏又曾为了想作“春之乡”上宾而跟人搏杀拚斗过,难道他和她根本不相识?

太矛盾了,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这当中有何蹊跷?如果勉强加以解释,那便是双方都在演戏,演得很逼真。这问题“桃花公主”当然可以回答,可是双方有了约定,互不追究彼此的隐衷,只维持最高的友情,所以无法向她启口。

“桃花公主”楚素玉用利匕划破的脸容浮现脑海,她是为了掩护自己杀死奉令执行的洪七娘而后自毁容貌的,事实上要掩饰背叛“法王”金令的办法很多,她为何要选这下下之策呢?这份情如何酬?对了,她要寻根,信物是半个玉狮镇纸,全力助她完成心愿恐怕是唯一酬情之道了。同时他也想到自己,爱儿小强尚在“半月教”手中。

他凄苦到极地一笑,这笑是哭的升华。已经得到师父的允许,必要时可再以“黑儒”的面目出现,而且也得到了师父这些年悟创的神功,可是对方既然以这冲卑劣手段逼“黑儒”

现身,定然有周全而可怕的准备,所以必须知己知彼,谋而后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万一失败了,不旦小强不保,身家性命不保,也毁了“黑儒”之名。

这就是他痛苦至极之点,他不能摆明叫战,光明正大地凭武功与敌人周旋。忍耐,使他的心每时每刻都在滴血。

“半月教”已经确定是“金龙帮”余孽,可是主谋者是谁?巢穴在何处?

如非定力特强,他早已发狂。

想,痛苦地想……

采取主动,迫使对方现形,对付这类敌人不能再作妇人之仁。

他作了最后的决定。

心念一决,似乎便落实了许多。

突地,有人走近了,一老一少,荷锄戴笠,似是—对农家父子。这附近便没田地,这双父子何来?

丁浩留上了心。

“啊!”年轻的发出一声惊叫,手指门前空地。

“沉住气!”年老的低喝了一声。

对方发观了面具和血迹,这是丁浩故意留在现场的,他的目的是要测试余宏的反应,想不到余宏始终不见现身,而看这对老小,显然不是庄稼人,说不定就是“半月教”的密探,来查探竺起凤和布永强的动静。

年老的绕了破屋一圈,回到原地。

“奇怪,不见尸体……”

“未必一定遇害!”年轻的说。

“地上有血,还遗落面具。”

“很可能是受了伤。”

“谁有这大的能耐?”

“很可能是‘醉书生’。”

“这……”年老的想了想。“不管他是准.我们得完成任务回去交令,快,立刻动手!”

说完,走向屋后。

年轻的也跟了去。

丁浩大奇,他们来此有何任务?他转到后窗外望,不由杀气冲顶,两人准备动手挖梅子的墓,这是为什么?心意一转,迅快地回身拔出留在竺起凤心窝上的短剑,从窗口掷了出去?

腕力强,疾如飞矢。

“啊!”一声惨叫,年轻的栽了下去。

“什么人?”年老的本能地喝叫。

丁浩急褪去外形,他的易形是靠内力的不是一般的化妆术,立即便回复“酸秀才”的本来面目。

年老的扔去锄头,弹身便奔……

“站住!”丁浩飞截在年老的身前。

年老的身形才一起—落,一落之后便钉住了。

“你……你是……”

“酸秀才!”

这三个字有如裂空炸雷,这年老的登时魂儿出了窍,老脸扭曲得变了形,全身连骨头都软了,别说想逃,就连反抗的意:乞都没有,“酸秀才”丁浩他没会过 但这名号足可以吓死人,放眼江湖,还找不出几个人敢面对他。

手指一点,年老的乖乖歪了下去,太多次的经验,丁浩可不敢大意,托开年老的下巴,拔出他口中的牙套,然后拖进破屋房间,再出屋把年轻的尸体也拖进来,然后换点了年老的另两处穴道,使他能开口。

“听着,本人问一句你便回答一句,否则的话世间不要你,阎老王不收你。”丁浩已横了心,从年轻的身上拔下短剑,在手中抛了抛。“你是‘半月教’的弟子?”

“是……是的!”年老的喘着气引答。

“为什么要来挖坟?”

“是……是为了要证实……是不是空坟。”

丁浩心中一动,梅子是余宏杀白),为什么“半月教”会派人来查验?余宏杀人是为了要保住自己的秘密,这与“半月教”何干?如果说余宏保有的秘密关系到“半月教”,他们要杀的该是余宏才对?

“你们要证实什么?”

“奉命……行事,不知道为什么。”

“你们总坛设以何处?”

“不……知道!”

“你再说一个不字……”丁浩抬起短剑。

“酸秀才,老夫……只是一名分坛香主,没资格到总坛,反正……老夫自己知道绝对活不了,只求死前不受罪,知道的一定说。”

“好!你们教主是谁?”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丁浩恨得牙痒痒。“整个江湖,从古至今,没听说过分坛香主竟然不知道总坛设在何处,总舵主是谁的怪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酸秀才,‘半月教’本身便是一个极端神秘的门户,教规跟任何别的门户不一样,各坛口分舵自成小门户,分舵主直接听命于总舵,以下各级弟子听命于堂分舵主,相互之间除了奉指令之外不许联络,同门弟子彼此不识,即使是偶然得悉,也不敢表露,实情如此,信不信在你。”年老的说完闭上了眼。

这情况丁浩倒是相信了,因为被自己破例安置的小密探朱兰便会说过她们之间不许有横的联络,看起来“半月教”教主的统御方式与众不同,犯了错便是死路一条,简直的是毫无人性,只“恐怖残忍”四字可以形容。

“好,你所属的分坛地点你不会不知道吧?”

“这……知道!”年老的闭着眼回答。

“什么地方?”

“龙门石窟西山下的一座田庄,周围三里之内没人家。”

“分坛主是谁?”

“七步蛇姚青,对外都称他姚庄主。”

“有多少弟子?”

“大约六七十名!”喘口气又道:“老夫所知就只这么多,现在求你给老夫—个痛快。”

他知道丁浩不会放过他,故而不存求生之念。

“还有,戴面具的使者有多少名?”

“不清楚!”

“密探有多少?”

“人数不详,但分八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是各组头目的代号,总统领是‘天一号’。”

“天一号是谁?”

“不知道!”

丁浩虽然对“半月教”徒恨入骨骽,但终竟是正派人物,不喜滥杀。这老痈提供的线索已不少,一念存仁,放他一马。

“你叫什么名字?”

“萧长发!”

“好,本人给你一条生路,你走吧!”说完,解了对方穴道。“记住一句话,人只能死一次,最好远走高飞。”

萧长发爬起身,几乎不相信这是真的,他早巳自份必死,现在居然能死里逃生,怔了半晌才抱拳道:“酸秀才,老夫敬谢你不杀之恩,以天为誓,从此永脱‘半月教’,微末之人,不敢言报了!”深深望了丁浩一眼,出屋飞奔而去,他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丁浩久候不见余宏现身,他回复了“醉书生”的面目,然后想了想,以掌力击毁破屋,等于是掩埋了那几具尸体。

他动身朝龙门山方向奔去。

一路之上,他在想“半月教”派人挖梅子坟墓的事,这实在令人难以索解,看来只有问余宏本了。

X X X

龙门山。

又称伊阙石窟,也就是闻名天下的龙门石窟,分布在洛阳,城南伊水入口处,有一千三百多个窟洞,造像有九万多尊,在伊水西岸部份称为西山。

丁浩进入了西山范围之内。

他现在是“醉书生”的面目。

越近人烟越稀少,要找一个有规模的独立庄宅并不困难,在—里之外便可遥见,而且立加判定。

他不是来探觅古迹的,目的是“半月教”的分坛。

分坛的位置距山麓还有两三里,当初辟建这庄宅的想来不是高人也是隐士,参天古木围聚成林,宅在林中。

水边有鱼寮,岸上陆地散搭着草棚,全是卡哨。

两辆马车驶到,距林缘约莫十丈,停下。

一个草棚子里出来两名汉子,趋近马车。

“这次载酒来么?”一名汉子边走边问。

“有,六大坛!”驾车的回答。

两名汉子到了车边。

“咦!你两个……”

“王老实的侄子,他父子感了风寒躺在床上不能动,由我兄弟送粮食跟酒来!”

驾车的是两个瘦小个子的年轻人,答话的是前一辆。

“可带着牌子?”

“当然!”前一辆车座上的少年亮出了一块手掌大的木牌,上面有很明显的半月形烙印。

“老兄,前面已经查个三遍了,没牌子马车能到这儿来?”

“这是规矩!”那大汉挥挥手。“进去!”

吆喝声中,马车进入林子。

一条人影从车厢逡下,钻进了林中的矮树。

马车直驶庄门。

距庄门一箭之地是三丈宽的护庄河,河上有一道可容两骑并驰的大木桥。三丈宽的河沟当然挡不住武功高的人,但作用非常大,要越过河沟势必要暴露身形,如此便成了门楼和围墙箭垛的靶子。

马车到了桥头,又被守卫的拦下。

“怎么是你们驾车?”守卫的喝问。

“王老实父子感了风寒下不了床,由我兄弟便代送。”

“你便是王老实的什么人?”

“侄儿!”口里应着,随下车辆检查车轴。

“牌子?”

“有,验过四遍了!”驾车的少年亮出木牌。

守卫带班的挥挥手,四各守卫先后各二进入车厢,检守得很仔细,可以看得出这分坛的警戒相兰森严。检查完毕之后,两辆马车通过木桥,直驶庄门,到了门前,车又停下,门里出来一伙汉子准备搬取运来的粮酒杂物。

两个赶车的兄弟离开车到旁边远远坐着。

四匹拉车的马像突然犯了癫,嘶鸣声中,直朝门里冲去,那些准备搬东西的汉子惊得四散闪开。

“赶车的,怎么回事?”有人喝问。

两兄弟不予理会。

“轰隆隆!”一阵巨响,烟硝冲天而起,门楼坍落,连接的围墙倒了一大片,惊呼与惨叫齐作,不知有多少遭殃。

两个赶车的兄弟飞跃过护庄河投入林中。

同一时间,原先逡下车的已趁乱过河入庄。

紧接着,又一声巨响,木桥炸毁,守桥的也跟着完蛋。

庄里鼎沸起来。

外围的卡哨纷纷现身。

赶车的两兄弟如两头野豹,纵跃奔窜,见人就扑,惨叫之声此起彼落,只片刻工夫,外围平静下来,那些不明情况受惊现身的卡哨无一幸免,全部了帐。

庄内仍在混乱之中。

此际天色已经昏暗下来。

两兄弟藏身在林荫暗处。

“大哥,干得很痛快!”

“老二,这只是开场,重头戏还在后面。”

他俩,正是方萍和小茉莉装扮的,那人庄的人影自然就是丁浩了,真正运粮的王老实父子远在十里外的集上家里卧未不起,不是生病,是被制了穴道。

庄里——

房子已倒了不少间,死伤的不及善后,活着的已回归建制分组展开搜索、布岗,大部份的行动展延到庄外四周,两个赶车的当然是主要搜捕对象。

大厅里,一个尖鼻削腮的中年在不安地来回走动,情况发生得太突然,到现在还不知道敌方是淮?

“姚分舵主!”声音很冷,突如其来。

这中年人正是此地的舵主“七步蛇”姚青。

姚青陡吃一惊,抬眼,厅里多了个蒙面人,竟不知是什么时候来到的,仿佛人本来就站在厅里。后退两步,面对蒙面人,栗喝道:“你是什么人?”

蒙面人抬手亮出一块二指宽的金牌,牌上镂有半月形图案,中央一个“副”字。

“副总监!”姚青惊叫了一声,赶紧躬下身去。“卑座不知副总监驾临,请恕失礼之罪?

不知有何谕示?”

“何以如此疏怠,为敌人所乘?”蒙面人收起金符。

“卑座知罪!”姚青又躬下身去,一副悚惶之状。 “是何方敌人所为?”

“正在严密搜查之中。”

“搜查是多余,传令严加戒备!”

“遵令!”姚青再施一礼,然后匆匆出厅,召来手下交代了一番,然后又回进厅内。

“副总监尚有何指示?”

“此间分舵相当隐秘,而对方竟然鹃利用上送粮车图炸毁舵坛,显示敌人对此间情况相当了解,只有两个原因,一是出了内奸,一是敌方债探无孔不入,而你应该是此次事件的主要目标,如本座判断不错,敌人定潜伏在暗中伺机而动,我们当将机予以反击。”

姚青打了—个寒战。

“以副总监高见,敌人该是何许人物?”

“以几次发生的事故而论,是多人有组织的行动,极可能是某一新崛起的门户想与本教争夺中原天下。”

“会不会是……离尘岛或是永安宫……”

“不可能,这两处都在本教监视之中。”

“那……”

“只要逮到对方一个活口便可明白。”

“如何行动?”

“你立即出去假作搜寻敌踪,诱使故人现身,本座暗中配合你,务要有所收称,出庄之后,你由右方迂回,本座负责左面,以正后方山脚为定点会合,如果发现敌踪,设法将之诱到定点再采取行动。”

“卑属遵令!”

X X X

夜色苍茫。

“七步蛇”姚青来到了西山脚下的林边。

林子里响起一声胡哨。

姚青犹豫了一下进入林子。

“是副总监么?”他出声询问。

没有反应,这使他心里发毛。

“是什么人?”他再问一声。

“区区在下!”声音已在他身后。

姚青立即拔剑回身,迎面站了条人影,林子里光线很暗看不清对方面目,隐约中身影似是书生打扮,心中一动,脱口道:“醉书生?”

“不错,你居然也认得出在下!”

“用火药炸庄是你的杰作?”姚青自恃有副总监在暗中配合行动,心里十分笃定,毫无惧意,非常地沉稳。

“杰作谈不上,一个小玩笑而已!”

“小玩笑?哼!醉书生,你的确是不知死活,敢如此妄为,你到底是何门派?”现在姚青的眼睛已适应了黑暗,对方的面目已经由模糊而变得清晰了。

“姚大分舵主,告诉了你毫无用处。”

“什么意思?”

“因为从现在起,半月教再没你这个分舵主。”

“哈!少狂,也许醉书生从此在江湖中消失,废话少说,拔剑?”姚青手中剑已扬了起来,目芒也大盛。

“凭你还不配要本人拔剑,你尽管出手就是!”

“好小子!”剑划出,闪电一击,势道惊人,而且诡历至极,身为分舵主,武功造诣当然不同凡响,一般高手绝接不下他这一击。 丁浩很轻易地便避开了。

姚青心头一凛,一剑刺空并不回收,就势变势,一口气攻出了一十三剑,绵密辛辣,每一个要害部位全在被攻击之中,但丁浩的身眼步法玄奇怪绝,仿佛每一剑都为他留了闪避的间隙,就是粟米之差沾不上,姚青心已泛寒。就在他第十三剑攻完准备再变势的瞬间,丁浩施出一记怪招,一掌切中姚青持剑的手。

“锵!”地一声,长剑掉地,腕骨已折,姚青踉跄退了三步,心里奇怪副总监何以还不现身?事实上副总监是谁他并不知道,他只是认“金符”,心里一急,忍不仁脱口高叫道:

“副座!”

丁浩“咕!”地一笑道:“副座……你是在叫那蒙脸的么?他不会来了,不必妄想会有援手到来。”

姚青一听,亡魂大冒,莫不成副总监已经被醉书生收拾了?看来自己是死路一条,说什么也不是醉书生的价钱。

就在此刻,林外突然传数声低沉的惨号。

姚青突地弹起身形。

“砰!”地一声,弹起的身形被一掌震回原地。

“醉书生,你……”

“别急,刚才的声音你听到了,据本人判断,定是你手下弟子搜索到此被挡了驾。”略顿又道:“你外号‘七步蛇’,想来一定相当毒,你就试着施展毒功保命看,本人不随便动手杀人,总要使对手心服口服,倒下去也安心瞑司,现在就给你最后的机会。”

姚青左手连挥,不见暗器,当然是毒。

丁浩稳如泰山地挺立着,好一阵。

“大概你七步之毒仅止于此。”目芒如闪电般闪烁了数下。“现在听着,如果你能老老实实回答几个问题,本人网开一面,饶你不死。”

“你……你想知道什么?”姚青从牙缝进出话声。

“非常简单,你们总坛所在,教主的来路。”

“要是本人拒绝回答呢?”

“可能会死得很惨!”

“醉书生,别做梦了,你送命只是迟早问题,姚某人不会被你唬住的!啊!”仰天一声怪叫,人栽了下去。

丁浩呆住了,想不到这一次行动又落了空。早就该想到,一个毒道高手想要自决太容易了,即使一照面便制住他恐怕也没有用,看来要想逮有地位的半月教徒问口供太难如愿,必须改弦易辙,用别的方法。

“主人!”方萍和小茉莉进入林子。

“刚才……”

“六个小角色,游动巡查的,都封了口。”方萍回答。“怎么,这家伙又以毒自了,主人没防他这一手?”

“唔!”丁浩在转着念头。

“呀!”林外传来一声惊呼。

丁浩灵机一动,忽然有了主意,取出布巾蒙上脸,边沉声道:“你俩别出面,我去应付。”说首,飘身出林,保见三条人影站在几具尸体之前,其中一个身材特高,衣着也跟另两个不一样,看来在分舵是有地位的。

“什么人?”高个子栗喝出声。

丁浩已到三人身前。

“副总监么?”高个子似也知道这回事。

“你是谁?”丁浩不答反问。

“卑属龙门分舵香主赖有忠,参见副总监!” 三人一齐躬身行礼。

“你们来正好为姚青他们收尸!”丁浩冰声说。

三人齐向后退,三支剑一同出鞘,

“你到底是什么人?”叫赖有忠的香主厉声喝问。

“什么人?,哈哈哈哈……”笑声相当狂傲。“听清楚了,天下唯一教,武林我为尊,本人乃是‘都天教主’座下四大尊者之一的‘灭命尊者’,半月教犯了本教之讳,理应予以灭绝,武林天下不许任何门户以‘教’为名。”

“都天教?灭命尊者?”姓赖的香主连退三步。

“不错,留你活口,把讯息传回去,半月教如不自动除名,教主以下将遭灭绝之祸,无一人能幸免。”最后一个字出口,身影一幌,又回到原位置,给人的感觉只是眼睛一花,人就像在原地没动过。

“砰!砰!”两名手下栽倒地面,连哼声都没有。

这种功力简直是闻所未闻。

姓赖的香主魂儿出了窍,连大气都不敢,一偏身忘命地飞逃而去,只恨爹娘没给他四只脚,否则跑得更快。

丁浩正待……

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阁下狂得相当可以!”

丁浩心中一动,他已听出不速而至的是谁。

人影闪现,果然是“三才剑”赵天仇。

“武林中有都天教?”赵天仇目如寒星。

“不错,天下唯一教!”丁浩以内功改变声音。

“区区还是头一次听说!”

“凡事都有第一次!”

“想消灭半月教?”

“并非想,已经付诸行动,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故而先采警告方式,你叫‘三才剑’赵天仇没错吧?”

“没错!”赵天仇应着,但身形显然地震颤了一下。

“你是半月教徒?”

“不是!”

“那你走吧,本尊者号称‘灭命’,但有其对象,不随便夺人之命!”丁浩对赵天仇印象不恶,是以故意来上这一手。

“阁下别大言炎炎,想夺区区之命没那么简单。”

“哦!你想怎么样?”

“机会难得,想试试阁下的剑锋利到什么程度。”

丁浩心头一震,对方是挑战,该接受么?伹想到自己既定的策略,借此把“都天教”尊者之名传出去也不错。

“赵天仇,成名不易,你多想想?”

“用不着想,区区不在乎虚名。”

“很好,本尊者就让你见识一剑!”他现在不是“醉书生”,所以兵刃是提在手中的。

“你亮剑吧?”

赵天仇亮剑取势,名剑手,气势自然不凡。

丁浩也缓缓拔剑离鞘,并不作势,剑尖下垂。

“你准备好就可以出剑,记住,只一招,你必须用全力,否则定会后悔!”这种口吻可以说狂到了极点。

“只一剑?”赵天仇傲然昂头。

“不错,第二剑就会见红!”

“阁下有这份把握?”

“一试便知!”

“好极了!”

赵天仇凝立,夜色中剑身无芒,只是一股白色的冷森,泛出栗人的煞气。

丁浩仍然垂剑以待。

“呀!”朗叫声中,赵天仇出手,剑光像数粒流星叉殒泻,还挟着丝丝的剑气破空声,非常刺耳,这刺耳显示了功力与火候。因为事先言明只许出一招,所以这一招他施展出了生平最得意的杀着,也是“三才剑法”的精髓“三才交泰”,三才者天地人也,一招三式分攻上中下三盘,虽是三式,但等于是一剑,三式同时进发。

“锵锵锵!”三声交击叠成了一声,紧密无间。

赵天仇退了一个大步,兵刃几乎脱手,他感觉到这自称“灭命尊者”的剑式中含有其强无比的罡强,而且出剑之快,封剑之准已达剑法中的极限,如果对方趁势反击的话,自己恐怕不死也重伤。

“承教了,后会有期!”声落,人已在三丈之外。

丁浩望着赵天仇飞逝的身影,兴起了一丝感慨,一个有实学而成名的剑手,遇上这等情况那滋味是不好受的,他已经尽量留了余地,以他现在所捏造的身份,势不能拒绝对方的挑战,同时也不得不敲响牌子。

方萍与小茉莉步出林缘。

“主人,大表哥,尊者!”小茉莉调皮地唤着。

“主人,您真是要创都天教?”方萍笑着问。

“我不得不这么做。”丁浩沉静地说:“为了救小强,我不能再跟‘半月教’干耗玩游戏,必须改弦更张。”

“怎么说?”

“以第三种身份对‘半月教’施加压力,逼使他们不得不会力应付,自暴其短,瓦解其神秘。我才有机会捕捉有利的机会,化被动为主动,改变眼前僵持的局面,让他们在另一个强敌之前疲于奔命而减轻原本对我的压力。”

“主人,高招啊!”方萍竖起大姆指。

“半月教的人不久会来,你俩赶快离开以免暴露身份影响尔后的行动,小茉莉设法把这新的状况转知你们掌舵,省得互相搭不上调。”

“是!”小茉莉应了一声。

“主人!”方萍又开口。“我有件事不明白。”

“什么事不明白?”

“主要冒充半月教的副总监,身为分舵主的竟然会不知道‘金符’失落的事,这……”

方萍目芒一闪。

“这非常容易明白,有三个可能,一个是保持门户尊严死要面子,不敢向下属宣布。另一个是锦衣蒙面人大意失荆州,不敢上报想以自己的力量寻回?他判定得手者不敢持符冒充,因为这符牌代表的身份外人并不知道。再一个是只有最上层的少数几个知道,正在秘密追寻之中。”一顿又道:“要不是分舵主姚青见牌说出称呼,我也不知道它代表什么,当时只是想蒙他—下,想不到他自己泄了底。”

“主人分析得极合情理。”

“你们快离开。”

“是!”方萍和小莱莉齐应了一声,双双驰离。

丁浩在原地木立了一阵之后进入林子,他判断“半月教”的人不会这么快就来,等讯息传达总坛,对方再谋对策必须要一段不短的时间。同时对方要对付自己胡诌的“都天教”必须出动一流好手或是另出奇谋,一般弟子是不敢随便采取行动的,枯守无益。于是,他换回了“醉书生”的装束,准备离开。就当 他脚步一挪之际,忽然发觉身边似乎有人,并没有看到或听到什么,只是一种感觉,这是超越感官之外的另一种感觉。放眼武林,能具有这份能耐的并不多,于是,他又立定不动。

天色本来就暗,林子里更暗,在没有直接光源之下,人没有影子,如果不移动的话,目力再好也准发觉。

丁浩在等对方动,即使是一个微小的动作也能有助于发现对方藏匿的位置,不管是用眼或是用耳都无所遁形。

整整半刻时间。对方似乎动了一下。

丁浩立即使发觉了,人在右后方,距离在三丈左右。

“何方朋友,可以现身了!”

“是我!”两个字,很清晰,而且熟得不能再熟。

丁浩的心突然抽紧,每一根神经都绷直了。来的竟然是“桃花公主”楚素玉,太意外了,她怎会出现在此地?她在暗中已经目睹了一切么?她是所谓“法王”手下的密探头子,追踪采线当然是她的专长,她又执行什么任务?

“醉妹!”丁浩转身。

“跟我来,此地不能久停!”

丁浩跟上。

x X X

此地石窟之多有如蜂巢。

丁浩与“桃花公主”楚素玉相傍着坐在一个小石窟口内,窟在半峰之间,视线开朗,无人能接近而不被发觉。

“醉妹,你怎么会到这地方来?”

“有事!”

“我能问是什么事么?”

“不能!”断然地回答。

丁浩必须信守诺言,她说不能问他便不能再追问。

静夜,野窟、孤男,寡女,双方靠得很近,可以感觉到彼此的本温,再加上女人身上特有的气味,的确引人遐思,但丁浩毫无绮念,心里一片清明。他曾拒绝过跟她上床,任何情况都已不能对他构成诱惑,他真的视之如妹。

“好,我就不问这个。”丁浩深深吐口气。“你已经看到了刚才在下面林子内外所发生的一切?”

“不错,我不能欺骗你。”她回答得很坦然。

丁浩“怦”然心震,自己她几乎已无秘密可言,如果她仔细推理,连自己的本来身份都不保了,这等于是剥光了衣特赤裸裸呈现在她眼前,太可怕了……。

“醉哥!”桃花公主又开口。“你不必担心,我绝对不会出卖你,我守住你的秘密等于守住我自己的一样。”

倒过面,脸孔几乎相接,鼻孔里的香息喷在脸上有一种热感,她脸上蒙着黑纱,但仍可触到芒影的眸光。

“这点我相信,像相信自己一样!”

“醉哥!”她突然抓住他的手。

这一声呼唤令人心弦震颤。

“醉妹!”丁浩也接住她的手。

久久无言,只有互感急促的呼吸。

“唉!”一声幽凄的长叹。“可惜我们无缘!”

“能建立这兄妹之情不是缘么?”丁浩明知她芳心何想,为何而叹,但除这么说他还有何语慰籍?

她抽回手,缓缓摘下面纱,玉靥上好长一道疤,就像是一幅妙手丹青在完工时不小心碰了一笔,美感全被破坏。丁浩的心一阵刺痛,这疤是为了他而留的,她为什么要作这么大而且无法弥补的牺牲?女人天生爱美,她是美中之美,她对自己何以如何残酷?这等于是破坏造物主的杰作,损毁一件无价的艺术珍品。

“醉哥,这……也是缘么?”声如梦呓,说不出包含了多少沉痛。

“醉妹,在我眼中,你……和从前一样美,这疤……更美,它代表着一份永世的情义和一个崇高无比的灵魂。”

“崇高无比的灵魂?哈哈哈哈……”她笑了,笑得很疯狂,痛苦到极处的疯狂,令人不忍卒听。

丁浩情不自禁地把她揽在怀里,用手指轻抚那道疤。

笑声止了,剩下一脸的泪水。

“命运之神何其酷虐?”丁浩沉痛地说。这句话是发自他内心深处的呐喊,她对他钟情是—种异数,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加以诠释,以化身“醉书生”的德性,即使是一个普通江湖女子也不是得会看上眼,而她竟然甘心毁容甚至不惜殉情,简直地不可思议,如果自己尚未成家,她当然是可遇不可求的理想对象。

“醉哥,真有命运之神么?”她幽幽地说。

“人力所不逮,便只有委诸于不可知的神。”

“有的事……是可以这么说。”

“那另外有的事呢?”

“不计代价予以扭转。”

丁浩默然,他意会得她所谓“有的事”是指感情;那的确令人无奈,不能改变也不能强求,只有认命一途。

远望天边已蒙蒙发白。

“醉哥,我对你有个请求。”她起身坐正。

“有要用‘请求’二字,什么你说?”

“桃花公主”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非常精致的丝织锦囊,约莫有半个巴掌大,托在掌心里。

丁浩静静地等待下文。

“这是我身世之钥!”

“身世之钥?”丁浩目注她手中的锦囊。

“这是我爹遭难之时托付给……”她的声音凄哽而凝重。“大藏寺住持‘大藏法师’转交给我,说是关系着我的仇家和身世……”

丁浩点点头,他已经知道是什么东西,因为在自己中计与老酒虫同被活埋古墓脱出生天之时,曾听到小桃红跟她之间的谈话,但他不打岔,静静在听下去。

“在我的记忆里没有爹娘的影子,因为发生变故时我太小,到我懂事时,已经成了被人收养的孤女……”

“收养你的是‘法王’?”丁浩脱口而说。

“醉哥,你……怎么知道?”桃花公主似很震惊。

“当然有原因,暂时别管,先说完你的故事。”

“好,‘大藏法师’找到我,悄悄地把这东西交给我,说我爹遇害时他正巧路过现场,受我爹临死重托,等我长大后再转交给我,要我凭此物回中原寻根,我当时就发誓要寻根复仇,回到中原之后,我便全力寻载线索,可是……天下如此之大,人海茫茫,寻根觅仇谈何容易,有时……我真的很灰心。”

“皇天不负苦心人,别灰心。”

“当然,说归说,我是不会放弃的。”话声顿住,似在抑制悲伤的情绪,好一会才又开口。“最近,我忽然有一种预感,仿佛不测之祸随时会降临,万一……真的有什么不幸,我如何能瞑目?”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醉妹,你想得太过份了,不会引这种事的。”

“不,这种预感很强烈,我不得不预作安排。”

“你的意思是……”

“这锦囊里装的是半个‘玉狮镇纸’,合上另一半便是我的根,所以……我把它暂时寄给你,你不会拒绝吧?”说着,递到丁浩的手上。

丁浩接住。

“我……可以替你保管。”

“醉哥,我还有个要求。万一……有天我真的遭了意外,希望你能代我寻到根,让我的亲人知道有我这枝芽,如果老天垂怜,冥冥中会有安排,借你的手完成我这孤女的心愿,否则……我只好认了,这东西你留作纪念!”声音凄哽,令人为之鼻酸。

“醉妹!”丁浩神情肃然。“我郑重对你保证,我会竭尽绵薄助你完成心愿,要是……

要是真有万一,我把它当自己的事来办。”

“醉哥,我万分感激!”

“不要说什么感激的话,我说过视你如同胞手足并不是口头空话,是发自我内心的承诺。”顿了顿又道:“现在我必须明白两件事,第—,你的真正来路,比如说你的祖籍是何处?姓氏是否真实无讹等等。”

“我不知道,如果知道岂不早已如愿。”

“那……第二,你的仇家是什么样的人物?”

“这个……‘大藏法师’告诉了我一丁点,是我爹断气前的半句话,中原武林冷血……

就这么半丝线索。”

“这……”丁浩想了想。“中原武林是指仇家是中原道上的不会错,这冷血二字极可能仇家名号中的一部份,不论如何,总是一点线索,我会访询老一辈的,请他们提供名号之中有‘冷血’二字人物,会有收获的。”

“醉哥,我早有此打算,只是我所识的中原前辈人物可以说一个都没有,同时我又不敢泄露出来……”

“我明白,由我出面查访便不碍事了。好,现在我们来谈谈你被‘法王’收养的事,你认识一个叫‘梅子’的东瀛少女么?”

桃花公主怔了好一阵。

“认识,她也是一个被收养的孤女,跟我一样。”

“好!那……一个叫‘太郎’的你也应该认识?”

“唔!”桃花公主答应得很勉强。

“太郎是否‘流云刀客’余宏?”

“这……好,我告诉你,是的!”

“你们是表面上故作不识?”丁浩紧迫着问。

“是的!”桃花公主点点头,忽地反问道:“梅子已经遭了不幸,有人替她埋骨立碑,那人是你么?”

“不瞒你,是我!”

“你知道杀害她的凶手是谁么?”桃花公主眸子里泛出杀机,杀机中带着一份浓浓的恨,显然她很在意梅子的被害。

丁浩心头陡地震颤了一下,余宏杀梅子灭口是因为梅子知道他过去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余宏跟自己有姻亲关系,能说出来么?而更大一个不解之谜是那个叫竺起凤的年轻人去拜祭梅子之墓。说了句不该来中原的话,结果又被“半月教”戴白脸面具的使者布永强所杀,“半月教”又派人来挖坟说是要证实是否空墓,这到底是何蹊跷?

“醉哥!”桃花公主栗声开口。“我跟梅子一块生活长大,情同姐妹,她……该不会是你下手……”

“你认为我会做这种事?”

“我相信你不会,可是……凶手是谁,杀人的目的何在?”

“我是碰巧路过发现……”丁浩不得不说谎话,“凶手逃脱,梅子伤重不治,我也极想找出凶手。”

此际,天色已经完全放亮,东方天边现出霞光。

“唉!梅子何其不幸!”桃花公王凄声叹息。

“江湖风波实在太险恶了!”丁浩这话不是附和而是有感而发,他已经下了决心,非找到余宏追究明白不可。“对了,醉妹,我有句话问你……”

“你说说看?”

“你们与‘半月教’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醉哥,这问题我不能回答你。”她似心理有备。

“为什么?”这是关键性的问题,丁浩不得不问。

“醉哥,我们约定……不提彼此隐私的?”

“好,不问!”丁浩苦苦一笑。实示上,他对她的疑问还很多,比如她那神秘而可怕的师兄是何许人物?法王是什么来路?她们这些男女何以弃东瀛而回中原?可是有言在先,他不能自食诺言。

“醉哥,请原谅,也许……有—天我会告诉你一切,可是现在不行。”她显出了一个好女子应有的温婉与善良,神色之间的确有很大的歉意。

“醉妹,人各有苦衷,我不会怪你。”

“是的,可是……我觉得愧疚和不安!”

“这大可不必!”

双方之间的关系可以说相当微妙,

“啊!”丁浩突然想起了与老酒虫的约会。

“醉哥,什么事?”她有些惴惴不安。

“我想起一个约会必须要赴!”

“那我们分手吧,我也该走了!”说着站起娇躯,重新戴上面纱。

“醉妹,我能到‘春之乡’看你么?”丁浩也起身。

“最好不要!”

“那以后……”

“我会找你,这在我并不难,你无论在任何地方我都能找得到你!”

丁浩心头为之一凛。

第 八 章 掌门之死

丁浩到小破屋来应老酒虫之约,小破屋已被他推倒来掩埋“半月教”徒的尸体,现在是一大堆土石碎瓦残椽破板。他依约带了酒食来却没个摆处,观察了一阵之后有了主意,他先搬了几块石头圈排在梅子墓边的一株如伞盖的树下,然后挪了块原本用来挡屋脚的大石板架了上去,这便成了桌子。再用两方石磴相对摆了当椅子,排上蒲叶包的烧卤干菜,于是便成了一席别开生面的野宴,他坐下来静侯贵客光临。

现在是近午时份。

老酒虫何时会到无法预测,他只有坐着枯等。

看着梅子的那坯新土,思潮不断起伏——

从已经知道的线索判断,“桃花公主”楚素玉和“流云刀客”余宏等人都是“法王”的手下。

“法王”是继“半月教”之后崛起的另一个秘密门户首脑,这门户的目的可能是要与“半月教”争夺中原武林的领导权。

“桃花公主”似乎受到严格的控制,一切不能自主。

余宏逗留北方不用说是受控于收养过他的“法王”。

梅子与竺起凤当然也是“法王”一路。

杀人灭口是最残狠的行为,余宏不但做了还先占了梅子的身体,这是天理难容的恶行,这等人如果将来继承齐云庄的基业,可能会形成另一个望月堡,对武林将是—大祸害,如被“法王”利用上,南北武林将遭一场浩劫。

“都天教”——他想到自己凭一时灵机而编造的门户,现在作用可大了,如果要消弭这场武林浩约正好派上用场,三个秘密门户对立,这场戏定然十分精采。自己巳成戏中主角,如何唱便要靠自已的技术了。“空门”自然是副角。而丐帮也可以搭配,老酒虫和斐若愚定然会卖力参与,加上离尘岛的潜力,事情大有可为。

他又想到被“半月教”掳劫作为人质的爱子小强,他的心开始滴血,虽然师父允许自己再以“黑儒”身价出现,但对方的情况不明,不用说巳布下了无法想你的天罗地网,冒然现身恐怕救不了小强还毁了“黑儒”之名。

想着。他不自禁地发出—声痛苦的呻吟。

“小酒虫,你什么不舒服!”一个声音突然传来。

这正是丁浩所等的声音,登时精神一振,杂念尽除。

现身的果然是老酒虫。

“小酒虫。你还真讲信用,酒食齐备!”

“老哥,事大如天醉亦休,这能缺么?”

“哈哈哈哈……”老酒虫走近,坐下,转头一看。“两坛,一人一坛,各喝各的,你有葫芦我有碗!”说完,拍开一坛泥封,倒了一碗,长鲸吸水,—口而尽,咂咂嘴,又倒了一碗“嗯!好酒,不错,很顺喉。”

丁浩也灌了—葫芦。

两人就这么喝起来,吃菜用五爪,很是便当。

垫完底之后,老酒虫用衣袖擦擦嘴,干咳—声,清了清喉咙。

“小酒虫,现在言归正传,老要饭的找不到那老不成材的,他不在原来的地方,这支野鹤又不知往什么地方飞了,本来我要再找,想到跟你的约会,只好跑了来,几个小要饭的在帮着找,待会可能会有消息回报。”

“那我们只好等了?”

“不要紧,有酒时间容易打发,现在谈另—件事。”

“什么书?”

“新近冒出一个门户你听说么?”

“什么门户?”丁浩心里已有谱,故意装浑。

“都天教!”

“噢!这倒是头一次听说,老哥是……”

“听人说的?说是什么‘灭命尊都’,功力高得吓人。”

“灭命尊者?挺鲜的!”丁浩是正中下怀。他的计划奏功了,不过倒是惊于消息传得如此之快。

“半月教再加上个都天教,看来天下要大乱了!”

“管他。江湖风波从来就没平静过。”

“听说都天教的口号是‘天下唯一教,武林我为尊’,可以说野心大如天,依我老要饭的看,这是冲着半月教而发,扔得瞧了!”咕嘟又是一碗下肚。

“老哥,关于‘半月教’方面有线索么?”

“还没有重要发现,不过,他们的活动似乎已经快化暗为明了,戴白脸面具的不断在各处现身。”

“老哥,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小酒虫,请教二字多难听,你说。”

“中原武林中有那些是以‘冷血’为号的?”

“你为什么会提出这怪问题?”

“代明友找一个人,但线索只是‘冷血’二字。”

“嗯!这……我老要饭的想想……”以碗就口,慢慢啜着,他是在认真地想,好一会,突然放下碗,拍拍脑袋道:“有了,百年前出了个‘冷血人’……”

“太远了!”

“哦!…—甲子前又出了个‘冷血佛心’……”

“再近些呢?”

“那就是二十多年前的‘冷血修罗’,不过……此人早巳失踪江湖,这些年来从没听人再提过。”

丁浩心中动了动,这差不多了,“桃花公主”楚素玉的仇家很可能便是这失踪的“冷血修罗”,事情发生在东瀛,人去了东瀛,中原武林当然不会再有他的行踪,想下到这么快便查出了端倪。

“别的还有么?”

“就老要饭的所知,再没有‘冷血’为号的人。”

“老哥对这‘冷血修罗’所知有多少?”

“二十午前老要饭的见过他,他那时过了中年,为人冷酷无情,出手相当残忍,丐帮的祖训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所以没跟他打过交道。当时听传言他跟一代女魔‘武林之后’有极深关系,深到什么程度不得而知。”

丁浩心弦震颤了一下,“武林之后”是五年前除名的“金龙帮”帮主“云龙三现”赵元生的师父,而目前“半月教”中有人会施展“无影飞芒”这绝毒的独门暗器,证明“半月教”

主是“金龙帮”余孽,这与“冷血修罗”有所关系么?

“还有呢?”

“他杀人无痕,不见血!”

“噢!”丁浩更惊,杀人无痕很可能便是“无影飞芒”,这么说,非常接近事实了,因为“半月教”的目标指出“黑儒”,而“黑儒”是“金龙帮”的大仇家,自己是第二代“黑儒”,究其实自己才是“金龙帮”报复的真正对象,“冷血修罗”即与“武林之后”关系密切,返回中原索仇是极合情理之事。

“再有么?”

“就这么多了!”

丁浩暗忖:“如果事实真的是如此,那自己与‘桃花公主’楚素玉便是—条线上的人,助她等于是自助?天底下会有这么巧的事?如果把这线索提供给她,以她作为密挥首领的能耐,更有利于查证。”心念之中大是振奋。

就在此刻,一名老乞丐匆匆奔来,对老酒虫恭施一礼。

“弟子参见长老!”

“什么事?”

“已经查到‘太极门’门主的下落。”

“啊!很好,人在何处?”

“邙山乱坟之间。”

“什么?人在乱坟之间?”

“是的,不是人,应该说是尸身。”

老酒虫瞪大眼说不出话。

丁浩虎地站起身来,太极掌门“闲云客”关正良竟然遭了不幸,他的弟子“神童”田秀却作了‘半月教”的使者,他之死与“半月教”有关么?心念之中脱口问道:“人是怎么死的,如何发现的?”

“本帮出动了近百弟子到处查探,结果在邙山鬼丘里发现了关掌门的遗体。讯息传来,要饭的立刻赶了去,经查验全身无外伤,也验不出有内伤戒是中毒的迹象,现场没打斗的痕迹,不知是怎么死的。”

“可能是‘无影飞芒’!”丁浩挫一挫牙。

“无影飞芒?”老酒虫惊叫了一声。“无影飞芒杀人无痕。那不是传说中‘虚幻老人’的独门暗器么?”

“对,‘虚幻老人’便是当年‘金龙帮’帮主‘云龙三现’赵元生的化身……”

“赵元生已经不在人世?”

“不错,但最近发现有人死于‘无影飞芒’!”

“他有传人还是……”

“目前情况不明,正在查究之中。”丁浩略作沉吟。“老哥,贵门下可以走了,不要出面收尸以免干连。”

老酒虫点点头,挥手。

那名中年乞丐先向老酒虫施礼,然后向丁浩抱拳离去。

“小酒虫,看样子你有话要说?”老酒虫经验老到。

“是的!”

“说吧?”

“施展‘无影飞芒’的是‘半月教’中的,赵元生是‘武林之后’的传人,而据老哥说‘冷血修罗’与‘武林之后’关系很深,这说明了什么?”

“小酒虫,你的意思是‘半月教’干的好事?”

“正是这句话!”

“可是老不成材的弟子‘神童’田秀已作了‘半月教’徒,‘半月教’的人何以会对老不成材下手?”

“问题就在此,田秀是‘太极门’叛徒。”

“这……”老酒虫相当激动。“老不成材的跟老要饭的相交莫逆,这档事老要饭的是非伸手不可。”

“老哥,这事由小弟来管,老哥方面专管有关‘半月教’和‘冷血修罗’的线索如何?”

丁浩义形于色。

“好,老要饭的答应。” “还有,刚才说‘无影飞芒’仅是猜测。”

“你的意思……”

“小弟马上到邙山查证。”

“是有此必要。”

X X X

此邙鬼丘。

荒烟蔓草,野坟纷杂,有宏伟的占墓,也有无主乱葬的小冢,即使是大白天,也会令人感到鬼气森森。

丁浩已经找到了太极门关正良的遗体,并且已经从“玉枕穴”起出了“无影飞芒”,事实已经证明了判断。

“半月教”杀害太极掌门的目的何在?

嗯!是了,杀人凶手在杀人之后唯恐暴露形迹而匆匆离去另外着人处理善后,而处理善后的尚未到来。

丁浩这么一想,立即离开现场在可以了哨的位置隐起身形。其实这也是多余,证实杀人者是谁就已经够了。对方如果来善后可能也是无名小卒,甚或雇工处理,守候并无多大意义,但又想到可能会有不意的情况,守候了阵子也无妨,所以他暂时还是耐心守它—阵。

日头已西偏,晚风徐徐吹起。

突地,一个浮动的黑色影像映入眼帘,不由心中一动,仔细再看,大感惊诧,来的是—

顶黑轿,在心里暗叫一声:“再仙子!”与第—次发现时—样,两名壮汉抬轿,紫奴随在轿后,奇怪,她怎么会到这鬼地方来?

轿子停下,距太极掌门陈尸处有一箭之地,距丁浩隐身不到五丈,丁浩想到那晚夜探永安宫,她与余宏淫乐的情景,—种作呕的感觉,但也想到她何以酷似那被活埋隔世谷山腹一代妖女许媚娘?

太极掌门之死跟她有关么?丁浩想及此点血行不由加速,如果她真的是凶手,那倒是揭开“半月教”之迹的绝佳机会,且耐心静观其变吧!

紫奴来到轿边。

“怎么不见人影?”轿子里传出魅力十足的声音。

“是……很奇怪!”紫奴回答,溜动目光。

“是否消息不确?”

“应该不会,这特殊的目标太容易辨认了!”数丈之隔,又恰好是顺风,以丁浩超人的听力,可以说字字入耳,而且清晰得像在身前,她们在追寻什么人?

“仙子,那边坟堆间……像是有人躺着……”

“噢!去看看!”

紫奴奔了过去。

这—说,证明对方与太极掌门之死无关。

紫奴去而复返。

“仙子,一桩惊人的大事。”

“什么?”

“太极掌门‘闲云客’关正良陈尸墓隙。”

“哦!难道……是他的杰作?”再世仙子惊声说。

丁洁心头又是—动,她们口里的“他”是谁?

“如果是他,那是为什么呢?”紫奴目注陈尸方向。

“那只有问他了!”

“仙子,有人朝这边来了!”转回头时突然发现。

“像是出丧的,薄木棺材,但不见穿白戴孝的。”

“我们换个地方!” 黑殒抬起,转到斜坡土丘之后,从丁浩隐身的位置经过,但没发现丁浩,抬轿的相当壮实,轿子转眼便消失了。

丁浩意识到多份是收尸的来了。

工夫不大,一行殡葬工人来到,带到锄锹等工具,而棺材是白木板钉的,从抬夫的轻松姿态更知道是口空棺,直接便到太极掌门陈尸之处,棺木放下,—火人就地动手挖坑,尸体也同时被放进了棺木,随即钉封。

—代掌门人,不但横死,还落得草草掩埋。

丁浩不由感慨万分。

看样子便知道是雇来的工人,丁浩不想现身。

半个时辰,工人们完工下山,留下一坯新土,连块墓碑都没有,一门之长竟与路倒的无名尸体下场完全—样,草草入土于乱葬岗。“神童”田秀已叛门而投入“半月教”充当使者,他掌门师尊被杀他知情么?

“黑儒”—生讲究的是“武道”。

丁浩已下定决心非维护“正义”不可,而况他已许诺老酒虫处理这桩公案,对武林公义对老酒虫都应有所交代。

五年前的干云毫气又告复生,他要以“醉书生”之名再一次张显“黑儒”的雄风。“人者心之器”,尤其是武者,其观念与作为悬于方寸之一念之间,正邪侠义是非善恶之间相差极微,当然,“心性”是主要的决定因素。

暮色开始渲染大地。

晚霞映红了半边天。

一条人影幽灵般出现在那坯新土之前。

丁浩的内心再—闪起了震撼,现身的是白脸面人。

会是“神童”田秀么? 不管是谁,总是“半月教”的人,他定是察看太极掌门的善后情况的,白脸面具的使者算是高级弟子,碰上了就不能放过,这是搜集线索的好机会,但有“再世仙子”在近旁暗中,不宜以“醉书生”的身份出现。

“什么人藏头露尾?”白脸面具的冷喝出声。

他既然能发现暗中有人,显然功力相当不弱。

丁浩立即蒙面改装。

“你又是什么人?”随声而现的竟然是紫奴。

白脸面具的面对紫奴。

“你是‘再世仙子’座下的紫奴?”

“哈!不赖,竟然能认得姑娘我,你是谁?”

“这你别管,你怎会在此地?”

“你同样管不着,姑娘我爱在那里便在那里。”

“你是来看这堆新土的?”

“不是来看,是凑巧碰上。”紫奴笑着说。“好端端一个人戴这鬼面具多滑稽,把它除下吧!”

“废话少说,你知道土里是什么人?”

“你何不刨开土看,新埋的还没腐臭。”

“这么说你知道是谁了?”白脸面具钉住这句话。

“知道了又怎样?”

“那很可惜。”

“可惜什么?”

“你也得跟着入土。”

“哈哈哈哈……”紫奴笑得很脆,很甜、“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样难听,人家又没招你惹你,动不动就说这种血腥话,你是门缝里看人么?永安宫的人可不是些次货。人是你们杀的,你怕泄出去对不对?”

“紫奴,你知道我们是谁?”声音已经带煞。

“你们是谁不干我的事,只要不犯到我就行。”

“可惜你已经进了漩涡,脱不了身了。”

“哦!你算老几,敢如此嚣张?”

“你—试便知道!”

手爪—扬,抓了出去,紫奴闪身反击一掌,双方的招式都相当玄奇诡辣。一搭上手,便打得难解难分。

丁浩在暗中静作壁上观。

紫奴的身材本来就相当丰盈美妙,这一展闪腾挪更显得魅感十足,如果不是脸上那块疤,她是个尤物。

这不是普通的打斗,而是生死之搏,每一招每一式都朝对方致命的部位下手,可以说相当凶险而狠辣,乍看之下双方是旗鼓相当。丁浩很意外紫奴会有这么高的身手,竟然能与“半月教”的使者平分秋色,

十几个照面之后,白面具的突然抽身弹退,剑出鞘。

“哟!你要用剑了?”紫奴了无怯意。

“久耗无益!”

“你要是杀了我,我家仙子会干休么?”

“那是另一回事。”—顿又道:“你们仙子也在这里?”

“当然!”

白脸面具的似乎窒了一窒。

“因何不出面?”

“凭你还不配!”

一句话引爆了白脸面具的杀机,寒芒一闪,剑挟骇电奔雷之势罩向紫奴,徒手当然无法挡利器,紫奴疾闪,一声惊叫,一缕青丝随剑飘落,些许之差头顶心便将不保。白脸面是的得理不让,挺剑再进……

紫奴抬手指着白脸面具的道:“你再迈三步便没命!”她的手平抬着没放下。

白脸面具的道:“本人不信这个邪!”脚步没停。

—个声音道:“你最好是相信!”

白脸面具的—震止了步。

发话的是丁浩,他改装蒙面出现在两丈之外,他知道紫奴非是虚声恫吓,“再世仙子”

那淬毒施尾针的暗器他见识过,紫奴的手没放下,表示暗器己在袖管里待发,再灵敏的身手也躲不了,而他的目的是要留白脸面具的活口。

紫奴惊疑地望着丁浩,她不知道他是何许人物?

“你是谁?”白脸面具的喝问。

“灭命尊者!”丁浩故意提高嗓门让所有的人听到。

“都天教属下?”

“—点不错!”

白脸画具的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丁浩是蒙着脸,所以不见表情。

“朋友……意欲何为?”显然白脸面具的心有疑惧。

“天下唯一教,武林我为尊!本教早已提出照会,‘半月教’依然我行我素置之不理,本尊者奉令执行‘灭命’行动,对敌人杀无赦。”说完,转向紫奴道:“永安宫目前不在敌人之列,你袖子里藏的东西在本尊者面前派不上用场,你可以走了!”狂傲绝伦的口气,而且点出了紫奴的秘密,等于蛇被打到了七寸。

紫奴脸色大变。

就在此刻,黑轿突然出现在紫奴身后。 紫奴退到轿边,两个抬轿的退到轿后。

丁浩心头微感一震,他对‘再世仙子’还没应付打算。

白脸面具的突然偏身电弹而起……

“砰!”然一声,白脸面具的落回原地。

丁浩随之落地,但距离已近到—丈之内?行动之快世无其匹,真正的是骇人听闻,即使是应隼也没这么快的冲飞旋腾速度。

“尊者,你真的让我开了眼界。”轿子里传出的声音,柔媚而富极强的磁性。余宏便是被这声音所迷的。

“没什么,小巧之技而已!”

“尊者如果有空到敝宫—游,当竭诚接待!”

“有机会时会去拜访。”

“荣幸之至!”

“本尊者尚有事待理,是否请仙子移驾?”

“可以!”再世仙子答应得很爽快。“那就容易后悔了,紫奴我们下山!”

“是!”紫奴应了一下,抬抬手。

黑轿冉冉而去。

人,都有求生的本能,没有人会等着待宰,白脸面具的自忖绝非“灭命尊者”的对手。

就趁丁浩目送黑轿的瞬间,再一次弹身疾掠,但他可没料到暗中竟然还有人,数粒星星迎面射来,丁浩目光锐利,立即便已发现,立即按住不动,白脸面具的倒弹而回。如果他没戴面罩,就可以看到他现在脸上是什么表情。

“你不必打算逃走,绝无机会!”

“你……打算对本人……怎样?”

“都天教要领袖武林,绝对不屑作卑劣之行,绝对尊重‘武道’精神,现在准许你自灭,你可以出手了!”

俗语说,困中犹斗,何况这批白脸面具的使者都是高手之中的高手,当然不会束手待毙,即使丁浩不开口,也会作背水一战。“呀!”怒吼声中,剑挟雷霆之势攻出,搏命—击,冀于生机于万一。

“锵!”一声刺耳的金械交鸣,白脸面具的长剑脱身破空飞去,人退了三四步,虎口已经震裂,鲜血涔涔。

丁浩亮剑出手只是一瞬,快得看不见招式。

紧接着,剑尖抵上对方心窝,然后在—指之下栽倒。为防对方自决,丁浩这—指使对方完全失主知觉。

面具被摘落,露出一张还算端正的年轻脸孔。

很陌生,他是谁?

人影出现,是斐若愚的化身佟老大,驼背麻脸的汉子。刚才以几粒石子作暗器截下白脸面具的当然就是他。

“佟老大!”丁浩先开口,防止斐若愚用别的称呼,隔墙有耳,这点不得不小心,否则—句话便会泄底。

“噢!尊者。”斐若愚立即意会。

“此人是谁?”

“这……”斐若愚仔细审视了—下,“华山派弟子‘雨花剑’吕易生,出道不久,己得华山真传。”

“雨花剑!”丁浩吐了口气。“为什么这些年轻好手都被‘半月教’笼络,而且都差不多出身名门正派?”

“不知‘半月教’用的是什么手段,的确奇怪?”

天色已经昏暗下来。

“我们换个隐秘的地方再问口供。” “好,我来带人。”斐若愚弓身伸手抱起吕易生,扛在肩上。

“又有人来了!”丁浩目注远方。

“什么样的人?”

“太远,看不真切,你先带人走,注意不能解他的穴道,‘半月教’弟子都有自决的装置,你有过经验。”

“这我知道!”斐若愚快疾负人离去。

丁浩隐起身形。

不久,人影来到,但没近现场,停身两丈之外左右顾盼似在找人。丁浩运足目力一看,不禁大为震惊,来的竟然是“流云刀客”余宏?他怎么会在这种时份到这地方来?忽地,他想到“再世仙子”曾来此地寻人,找的莫非就是来找余宏的,这大有可能,因为余宏已作了“永安宫”入幕之士,他出现得正好,几个大问题必须要他澄清。

观望了一阵,余宏走到太极门主那坯新土之前,默立着,口中振振有词,不知在喃喃些什么,他准备离去。

“留步!”丁浩已悄然到了余宏的身后。

余宏一个旋身回转,手握刀柄,真不愧是名刀手,他转身之时已旋离原位置八尺,这是防不意的突袭。

“阁下是……”

“灭命尊者!”丁浩语冷如水。

“灭命尊者?”余宏的声音中略带惊恐。

“不错,想来你就是来自东瀛的‘流云刀客’太郎了?”丁浩故意称他太郎而不说余宏,主要是看他的反应,因为梅子所说的太郎就是余宏,巳从“桃花公主”口里得到证实,对付他不能用激烈手段,必须使些技巧。

余宏全身震颤了一下,除了几个自己人,他的来路并没外人知道,而这“灭命尊者”竟然能一口道破,这对他而言太可怕了。

“阁下……怎么会知道在下叫太郎?”

“本尊者所知道的远超出你的想像。”顿了顿又道:“你是南方第一门户齐云的继承人,在东瀛成了孤儿,为‘法王’所收容,回到中原,你仍然为‘法王’卖命,而且你们的同路人不在少数,这都是事实吧?”

“你阁下……”余宏目交骇芒,退了两步。“到底是何来路?”

“都天教?这倒是前未之闻,拦住在下何为?”

“本尊者正要找你问话,今晚不期而遇,太巧了!”

“你我素昧生平?阁下有什么话要问在下?”

“没错!”余宏迟疑了一下才回答。

“你为何要杀害她?”丁浩用单刀直入式的问法也是一种技巧,这使对方在心理上不及设防,也无法措词狡辩。紧接着又迫问道:“她不惜飘洋过海,数千里迢迢来寻你,你在下毒手之前竟然还污辱了她,天理何存?”

余宏的脸面顿起抽扭。但目中却爆出了杀光。

“阁下就是那晚到小屋的不速之客?”

“不错!”

“人是阁下收埋的?”

“对!”

“任何人杀人都有其杀人的理由……”

“本尊者就是要知道你杀人的理由。”丁浩心里已愤慨到了极处,如果对方不是妻子的堂弟,—百个余宏他也是毫不踌躇地撩倒了。“余宏,你不必打算动刀,你绝非本尊者的对手,还是实话实说的好。”

“沙!”余宏的武士刀出了鞘。

“你阁下凭什么要管别人的私事?”

“碰上了就不能不管,因为你太没人性。”

余宏的刀扬起,天色虽暗,仍可见他眼中的摄人杀光。

“余宏,你杀梅子的目的是要永远封它的口,因为她知道你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对不对?”丁浩又紧迫了—句。

“刷!”刀光闪耀,如电剑向丁浩,武士刀法是以快、狠、准、称见长,凡属挨刀的,死状都很难看。而余宏是此道的佼佼者,出手之凌厉令人咋舌,他存心要把丁浩劈在刀下,施的是杀着,功力用足了十二成。

“锵!”地—声巨响,余宏的刀被挡开,剑尖已指上他的心窝。丁浩拔剑出手快得简直不可思议。

余宏的脸孔已经变了形。

“现在说,梅子到底知道你什么秘密?”

“要杀就下手,我不会告诉你。”

“余宏,人只能死一次,你应该懂?”

“身为武士,根本不在乎生死。”

“呸!余宏,你的作为根本不配称为武土。只是个没有人性的下流恶胚?杀你还嫌污了本尊者的剑。”丁浩是愤汲,所以才说出这种刻毒的话。“现在暂时撇开梅子的事不谈,你们的主子‘法王’什么来路?”

“不知道!”

“他藏身何处?”

“不知道!”

“他搅乱中原武林的目的何在?”

“不知道!”

一连三个“不知道”,丁浩几乎气得发狂,真的想一剑穿透他的后心,但他不能下手,否则对妻子和岳丈将无法交代,也不能用激烈手段逼供,还真拿他没办法。

“你们与‘半月教’之间是什么关系?”

“敌对!”余宏转了下眼珠子才说。

“为了争霸?”

“江湖上本就如此!”

“好,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凭—张小白脸,作了‘再世仙子’的入幕之宾,她是什么来路?”

人,在一口气还在之时,求生的意念便不会消失。余宏自忖落在“灭命尊者”之手绝无道理,但在剑尖还没刺穿心脏之前,求生之念不会放弃,现在丁浩这一问给了他一丝丝的希望,他当然要把握。

“在下进永安宫是—项任务。”佘宏竭力镇定自己。

“任务?”丁浩大为意外。“什么任务?”

“摸‘再世仙子’的底,探查她的出身来路和幕后人,—山不容二虎,卧榻之旁不容人酣睡,‘半月教’对之不闻不问,这当中便有蹊跷,那女人相当精明,在下必须谨慎而行,所以到目前还没逮到机会。”

“奉‘法王’之命?”

“是的!”

“你们的门户叫什么?”

“没有,现在还没有正式开山立舵。”

丁浩深深想了想。

“余宏,本尊者可以有条件放过你一次。”

“什么条件?”余宏喜极但不形之于色。 “如你得到任何有关‘半月教’的消息必须提供本尊者,办得到么?”

“可以,如何连络?”

“本尊者会主动找你,话说在头里 如果你想玩什么花样,你的脑袋会随时离开你的脖子,牢牢记住。”说完,收回剑,又道:“这是你与本尊者之间的秘密协定,不许让第三者知道,现在你可以走了!”

余宏自份已无生理,想不到意外翅捡回一条命,他怕对方变卦或是又提另外的条件,片言不发,转身奔离。他当然做梦也没估到这“灭命尊者”是丁浩的化身,故意用这方式放他走,否则的话他是死定了。而在丁浩而言,也只有放人一途,他不能要他的命,心里牵记着由斐若愚带走的“半月教”使者“雨花剑”吕易生。

目送余宏身影消失才离开现场。

* * *

邙山后峰。

崩云乱石中,吕易生平躺着,斐若愚引领丁浩来到。

“检查过他的嘴巴齿牙么?”丁浩开口问。

“检查过了,没有牙套,全是货真价实的真牙,我已经学了一次乖,每一颗牙都敲击过,保证不会有差错。”

“你选个合适的位置监视。”

“好!”斐若愚离开。

丁浩点醒了吕易生。

吕易生睁开眼,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自己是落在“灭命尊者”的手中,全身除了嘴和眼完全不能动。

“你准备把本使者怎么样?”

“吕易生,别什么使者不使者了,现在你必须回答本尊者的问话。”

“你知道……”

“非常明白,你是华山弟子,叛门投效‘半月教’充当使者,这点本尊者不想过问,华山派会有人出面清理,现在跟你谈谈‘半月教’的几个问题。”话锋顿了顿,转为寒声道:

“你应该听说过‘孤阴搜魂’这名称?”

“你……要用‘孤阴搜魂’来对付……”吕易生的声音变得像是病人的呻吟。这是逼供手段之王,比之任何酷刑还要残忍,铁打的会刚也会变成稀泥别说是血肉之躯,而更安命的是受刑者死不了,武功散失,终生成残。

“如果你肯合作,有问必答,本尊者可以不用。”

“你……要问……什么?”

“半月教的总坛设在何处?”

“在……在……”

“快说?”

“翠云峰下的……上清宫。”

“上清宫?”丁浩重复一遍,内心的振奋无法言宣。费尽了心力,终于得到了这条极为重要的线索。

“教主是什么人?”

“这……不知道。”

“你敢说不知道?”丁浩听声音有如霜刃。

“是真的不知道,我……入教之后只被召见过一次,但教主没露面,隔着一重锦幛,闻声而不见人。”

丁浩心中一凉,看来吕易生的话不假,凡属这类江湖枭雄都会玩这种手段,而且神秘得非常澈底,对属下的控制方式也严峻得到了家,从以往的事例看,手下人一旦被拎不是自决便是杀之以灭口,而早各职司弟子除本身听掌之外,不许有横的连系,只有纵的指挥,而负责传令指挥的可能是少数几个最高层的心腹。

“你们这批使者受谁的节制指挥?”

“总监!”

丁浩心中一动,自己身边便有—面副总监的金符。

“总监是谁?”

“锦衣蒙面,以金符为信,从不显示真面目。”

丁浩也相信这句话,锦衣蒙面人便是最初在翠云峰顶传话之人,这家伙神出鬼没,要逮到他还真的不容易,好在现在算知道了他们的窝巢所在,行动有了目标,他们这帮属下既是分组行动各有建制,要问别的也是多余,倒是要引出锦衣蒙面这等最上层的人物,必须要使点手段,他深深想了想。

“吕易生,你是堂堂华山名门正派弟子,何以要叛门?”

“这……一念之差,已经身不由己!”这句话隐隐含有悔不当初之意。

“你想回头么?”

“无法回头了!”

“如果本尊者放了你?”

“被敌人拎捉过,唯—的路是死。”

“要是本尊者密而不宣,你们教中人便不会知道你失手过,你依然可以混下去当你的使者对不对?”

吕易生沉默了许久。

“有条件么?”

“有,跟本尊者合作,随时提供教中的线索。”

“这……”

“你也可以不答应,反正是死对不对?”

“好。我答应!”吕易生咬牙说。

“很好,以后见面时你的代号是‘回头人’。”

“唔!”

“最后问你件事……”

“什么?”

“太极门主是谁杀害的,为什么?”

“是总监下的手,掌门失踪之后,将由‘神童’田秀接任掌门,因为田秀已得到掌门信符,可以名正言顺自称是掌门退出江湖归隐,承命接任掌门,以后,太极门便成为‘半月教’的附庸,也等于是一个秘舵。”

丁浩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这种手段太卑鄙恶毒了,而“神童”田秀甘愿欺师灭祖,乃“武道”所不能容。

“吕易生,华山一派也会演这故事么?”

“这……目前还没指示要在下这么做。”

“好!今夜言止于此,你离开之后,速到现场找回你的面具和兵刀?然后尽快下山,留意行踪别被人发现。”说完,伸手弹指解开了吕易生的穴道。

吕易生站起身来,伸展了—下手脚。

“对了。还有一点,‘半月教’头目以上弟子都装胡剧毒牙套以在必要时自我解脱,你为何没有?”

“有,藏在左手中指指甲内,在下穴道被制完全不能动,是以……”

“我明白了,你快走!”

吕易生飞掠而去。 斐若愚现身。

“小……”

“称我尊者!”

“啊!是,尊者,你这一着相当高明。”

“我们跃下去看看!”

两人回到了埋葬极掌门的现场,已不见“雨花剑”吕易生的影子,看来已经离开了,丁浩四下扫瞄了一番。

“我想到了一着妙棋!”

“什么妙棋?”

“你去弄块散失在地的古老墓碑来。”

斐若愚也不多问,立即奔离,不久,扛了一块略带残缺的大石碑来,放落地面,看丁浩玩什么妙棋。

丁浩用剑把碑面原有的字迹削平,然后功集右手中指,在石碑上一阵刻划,石粉纷飞中,现出了指书“历劫,太极掌门闹云客关正良之墓”—行大字,书法居然十分苍劲。旁边—行小字“都天教主座下掌令尊者补立”。

“这着棋……妙在何处?”斐若愚问。

“让‘半月教’并吞太极门的计算落空,周知武林同道,太极掌门并非逊位归隐,而是被人谋害而殒命。”

“是很妙,这补立二字呢?”

“表明是都天教四大尊者之一的‘掌令尊者’见义而为,替死者补立此碑。”

“有理,有道理,让他们去瞎乱。”

“还有,佟老大,你设法放出风声,指出杀人者是‘半月教’属下所为,别提锦衣蒙面人总监。”

“好,这太容易了,为什么不直接指出来?” “留点余地,方便我们以后的行动,要是直接指明,锦衣蒙面人一定会改变形象装扮,找他便难了!”

“尊者的智慧确是高人一等!”

斐若愚翘了下拇指。

“闲话少说,我们先把墓碑便树立了。”

丁浩望着墓碑感慨万分。

—代掌门,收徒不慎,竟落得如此下场。

“尊者,我们现在……”

“分道扬镳,你先走,设法传话太极门不可妄动,以他们的力量对付‘半月教’无异以卵击石,就说‘都天教主’会替他们讨回公道。”

“是!”斐若愚应了—声,弹身离去。

丁浩找座墓头坐了下来,经过这—番折腾,他必须要安静,把所有复杂的情绪加以整理,同时盘算以后行动的步骤。

静,绝对地静,可以听到小虫爬行的声音。

五年前,他以“酸秀才”的身份。“黑儒”的影子应付过南庄北堡与金龙帮互相争霸的惊涛骇浪,现在又面对另一场更险恶的风暴,而自己是风暴的焦点,如果应付不当,—切都将化为乌有。

想着、想着,爱子小强天真稚嫩的影子又呈现在眼前,稚子何辜,竟然要承担上—代的恩怨?被掳作人质,小小的心灵能承受得了么?现在,此刻,他在何处?过什么生活,是什么样子?椎心之痛,泪水潸然而下。

他也想列爱妻文兰,她是女人,她是母亲,对小强的不幸遭遇其悲痛当然更胜过自己百倍,每时每刻等于在炼狱中煎熬。

“该杀!”他忘形地狂叫出声。 蓦地,一个幽幽的声音道:“什么人该杀?”

丁浩吃了一惊,但从声音立即判出来者是谁。

“是醉妹么?”

“唔!是我。”桃花公主楚素玉现身出来。

“你怎么也来了?”丁浩下了墓头。

“你知道我的身份特殊,不能一直窝在‘春之乡’,有事没事得出来到处走走。我现在该怎么称呼你,是醉哥还是尊者?”

“随你的便!”

“不,醉哥,以你现在的身份和我交谈不甚相宜。”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的身份形象是‘半月教’的主要对付目标,如果不巧被发现,会给我带来相当大的麻烦,所以……你还是回复‘醉书生’的形象吧!”楚素玉边说边转动目光了扫,她怕有人钉梢。

“可是……醉书生也不相宜呀!你忘了那晚你奉‘法王’手令要毒杀我的那档事?要是被发现我们又在—道。你如何自圆其说?”

“这你就用不着担心了,我会编另一个故事。”轻声一笑才又接下去道:“因为你迷上我的姿色,我向你解释—上次的事是中了想得到我而不能达到目的者的诡计,我们已经和好如初,这说法已经被认可,我们继续来往。”

“这好!”

丁浩立即回复了“醉书生”的装扮。

“醉哥,我们换个地方,离这里远些。”

“最好,我正有许多话要跟你说。”

两人奔出半里之外,来到一个非常隐僻但又能向外监视的地方相对坐下。

“醉哥,你说有许多话要跟我谈?”

“是的,最重要的一项是我已经查出了你的仇家。”

“啊!”楚素玉大为激动。“是……什么人?”

“冷血修罗!”

“冷血修罗?”

“对,在中原武林巳失踪了二十多年,是一个相当残狠的冷血魔头,令尊是在东瀛遇害,算时间正是他失踪之后,而另外有两个以‘冷血’为号的都巳是古人,至于他人是否巳回中原还需要查探。”

“桃花公主”楚素玉痛泪盈眶,口里喃喃念着:“冷血修罗、冷血修罗……”声音中充满了怨毒。

“醉妹!”丁浩用手抚了抚她的香肩,是—种安慰之意。“既然有了眉目,我们一定会找到他的。”话锋顿了顿又道:“法王在东瀛是成名的人物,对彼邦的江湖情况必有相当了解,你何不向他请教?”

“不能!”楚素玉摇头。

“为什么?”

“因为在被他收养之初。他要每一个被收养的发誓永远效忠,不许追究自己的身世来路,他是父是师。也是唯一主人。”

“这……合情理么?”

“没有情理可言。谁要我们按受他的恩惠。”

“可是不对呀……”

“什么不对?”

“余宏也是被收养的孤儿?何以会让他认祖归宗?”

“这……我不知道,也话……余宏在中原的身世显赫,所以特别破例。不过,他仍然效忠‘法王’,并没有回南方。”

丁浩不同意这说法,但也不想反驳。

“醉妹,我会尽全力查探你仇家的下落。如果他已回到中原的话,迟早会被挖出来。现在我想问你件事,也许你会有线索。有一个锦衣蒙面的神秘人物,据我新得到的消息,他是‘半月教’的总监……”

“半月教总监?”楚素玉的声调几乎是惊叫。

“不错,你知道他的本来面目么?”

“我……不知道!”

“能设法查出来么?”

“醉哥,为什么……要专查他一个?”

“他是杀害太极门主的凶手,也是‘半月教’教主的代表掌令人,对我而言,他是我最主要的对象。”

楚素玉沉默了好一会。

“我尽量设法查探。”又沉默了一阵,楚素玉站起身来,“醉哥,我还有任务在身。不能跟你久谈,谢谢你替我找到仇家的线索!”

“醉妹,你说谢便见外了。我说过把你的事当我自己的事来办,不单是仇家,还要替你寻到根,”

“醉哥!我……”楚素玉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出了口,“我必须提醒你一句话,对余宏和‘三才剑’赵天仇要多加防范。”

丁浩心头一震。

“你也知道‘三才剑’赵天仇?”

“知道!”

“他什么来路?”

“这……目前还不太清楚。”

“为什么要防范他?”

“据我得到的消息,他可能对你别具深心。”

“噢!那余宏呢?”

“也一样!”

“你跟余宏是同门,应该知道原因?”

“这点目我不能说,因为牵连到另一个跟我有利害关系的人,不过……也许……在必要时我会告诉你,但现在还不行,希望你能谅解我不得已的苦衷,江湖事变纪莫测,有时候不以常情常理衡量,以你的经验阅历,应该能应付得很好,我走了,醉哥,千万珍重。”挪动了两步,又回头道:“醉哥,我会报答你对我的云情高谊。”

楚素玉飞风而逝。

丁浩木在当场,心里波澜起伏——

楚素玉未尽意,语多保留,为什么?

她的忠告必有所本,却又不肯明示,为什么?

余宏如有对自己不利之意就会牵扯到收养他的恩人“法王”而“法王”曾手令楚素玉除去自己,以“醉书生”的身份而言,与对方之间应该没有恩怨可言,为什么?

“三才剑”赵天仇跟自己是道义之交,相处的机会几乎等于零,仅有几次短暂的接触,他会对自己不利为什么?

“法王”率这批心腹回中原,已经搅起了风雨,日的又是什么?

“啊!”一声惨叫从不远之处传来,而且是女人声音。

丁浩心头一震,循声音方向掠去。

约莫二十丈不到的树从边草地上,两个人影,一个站着,个躺着,躺着的是个少女,站着的是个少年。

丁浩直接到两人身前,定睛一看,杀机陡炽,躺在地上的赫然是楚素玉的贴身侍婢小嫣,已经是一具尸体。

如刃目芳射向旁立的少年。

“人是你杀的?”

“唔!”少年点点头。

“为何要杀人?”

“因为她对公主不利。”

“公主?”丁浩吃了一惊。“你是说桃花……”

“公子,我是小桃红!”

丁浩一下子傻了眼,小嫣是小桃红离开“春之乡”之后接替她位置的,她改了男装,杀了小嫣,说是小嫣对楚素玉不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桃红,说明白些?”

“小嫣已作了别人监视公主的工具,非除去不可。”

“你说的别人是谁?”

“这……我不能说,以后有机会公子亲自问公主吧!”

“你杀小嫣……公主知道么?”

“知道,是公主命令我做的。”

“哦!”丁浩楞住,看来“法王”—方内部的情况相当复杂,楚素玉为了掩饰维护自己的违令行为竟不惜毁容以取信于她那神秘的师兄,而她却是密探首领的身份,那“法王”晕神秘的门户的组织与野心绝不亚于“半月教”,论作为也是半斤八两,照表面的情况分析,“法王”很可能要与“半月教”争夺中原武林的霸业。

“公子,你请便,我必须尽快处理善后。” “嗯!”丁浩的回应有如哼声,他本想再问小桃红几句话,想了想。合上正张开的嘴,弹身离开现场。

小桃红所谓处理善后当然是要灭迹。

* * *

丁浩又光临巷子里的小面店。

小店刚开门不久,只他一个客人。

“老伯,还没请教你贵姓?”丁浩喝着酒问。

“不敢,小的叫姜老实!”

“公子夸奖!”

“佟老大最近来过么?”

“来过,他是这里常客!”姜老实嘻开嘴笑笑。“公子,佟老大以后不会再来了,换了贾二爷不时光顾。”

“贾二爷?”

“对,贾二麻子贾二爷,跟佟老大是—条命的兄弟。”

丁浩忽悟过来,斐若愚为了掩饰身份,再次改变形貌称谓。这的确有其必要,—个化身太久了难免会在无意之中露破绽,也许他已经发觉受人怀疑,所以才来这一手。当下点点头道:“姜老实,没法找贾二麻子来!”

姜老实忙应道:“这容易,小的出去—下就回来。”说着,立即出门,只一忽儿工夫便回头,没开口,只朝丁浩点点头,表示讯息已传了出去。

丁浩定下心来喝他的酒,想到斐若愚的化名倒是满有意思的,他是空门掌舵,当然是门中老大,佟者同也,就代表同样的—个老大,现在是贾二爷,贾假同音,是个假的二爷,实际上是真的大爷。

约莫两刻光景,一个流气十足的麻面汉子进了门。 “二爷,您今天来得早,喝两盅?”

姜老实迎着招呼,这等于是向丁浩作了介绍。“老规矩么?”

“嗯!”斐若愚斜瞄了丁浩一眼,到粼桌坐下,腿往板凳上一跷,口里哼起“小媳妇回娘家”来,满象那么回事。

丁浩心里是直想笑。

姜老实端上酒菜杆筷。替斐若愚斟上酒,然后坐到门边。

“有事么?”斐若愚口里问,眼睛却不望丁浩这边。

“外面对都天教的传言反应如何?”丁浩目望店外。

“对方似乎很紧张,这一带出现了不少新面孔。”

“上清宫方面如何?”

“香客增多,一时还探不出所以然。”

“多派人注意余宏和‘三才剑’赵天仇的行踪,但要特别小心千万不能打草惊蛇,他两个是同路人,神秘人物‘法王’的手下,与‘春之乡’关系密切。还有就是查探‘冷血修罗’的下落,最好请教一下令尊。”

“好!”斐若愚喝了杯酒。

“如果发现锦衣蒙面人的行踪立刻通知我。”

“这我知道。”

“知道太极门方面的情况么?”

“很快就有消息回报。”

这小面店灶台在外,铺板门一卸,里外只有个门框分隔,一眼就可望透,所以双方交谈非得用这种方式不可,否则一举一动都逃不开过路人的眼,姜老实坐在门框边,主要是可以及早发现进出巷子的生人。

“两个小家伙又要白吃来了!”姜老实自语了一句,随即站起身来,实际上他是在知会两个交谈的人。

“二爷会付帐,不会白吃你的!”斐若愚应了一声。

两个街头混混装扮的少年进了门。

丁浩抬眼—看不觉好笑,来的是方萍和小茉莉两个鬼雪精,他只望一眼.不打招呼也没吭声,自暍葫芦酒。

两人也没向斐若愚打招呼,在旁桌坐下。

全部是自己人。

“两位小哥,还没到午饭时刻?”姜老实打趣地说。

“饭迟早总是要吃的!”小茉莉笑笑。

“早来的目的就是要喝上两杯,姜老实,酒菜照老规矩,面先别忙下。”方萍一副自在的神情。

姜老实先摆上杯筷,然后去张罗酒菜。

“兄弟,后天日子如何?”方萍问。

“后天呀?嗯,是个黄道吉日!”小茉莉回答。

“何以见得?”

“太极门要议立掌门,当然选的是黄道吉日。”

“我看不见得。”

“怎么说?”

“老掌门死因不明,还没超度呢!”

丁浩端起小葫芦灌了一口,这消息是特意传给他的。

“姜老实配的几样馊菜每天吃胃口都倒了,今天要变换一下。”小茉莉起身走向灶台,经过丁浩桌边时把一包东西顺手放上桌角,然后才过去嚷着换菜。

丁浩把那小包东西揣进怀里。

小面店就只那么几样小菜和烧酒,换不换都差不多。

酒某很快上桌,两个女的大概是跑路饿坏了,拿起筷子猛吃菜。

“请里边坐!”姜老实出声招呼。

—个风度绝佳的武士进了门。

丁浩心中一动,来的竟然是“流云刀客”余宏。

“兄台,幸会啊!”余宏满面春风趋向丁浩桌边。

“的确是幸会,余老弟,请坐!我们难共钦。”

余宏落坐。

姜老实立即添杯筷,另添了壶酒。

丁浩为余宏斟上,双方互敬之后,很自然地吃喝起来,其实双方心里各有春秋,只是表面上的融洽而已。余宏是怀着鬼胎,而丁浩不用说对余宏的看法已有极大改变,—方面是梅子的事,另方面是楚素玉的忠告。

另外两桌三个人低头吃喝,方萍和小茉莉偶而说几句不相干的闲话。

余宏会到这种很不合身份的地方来当然别有目的。

丁浩明知余宏的突然出现并非偶然,但他不先开口。

“兄台常来光顾?”

“嗯!区区一向不喜欢人多热闹的场合,喝酒嘛,图个闲适安静,小店小酌,别有风味!”

丁浩顺口回答。

“兄台说得是!”余宏的眼珠子朝粼桌溜转了一下,然后放低了声音。“听说兄台已经作了‘春之乡’的贵宾,而且甚得‘桃花公主’的青睐,英雄美人,相得益彰,实在令人羡煞!”说完,举杯一饮而尽。

“哈哈哈哈!”丁浩朗声一笑。“一条小酒虫,怎当得起英雄二字,对酒当歌,逢场作戏而已,余老弟是‘永安宫’的娇客,‘再世仙子’之美天下无双,此等艳福,直堪之美当年剑阮上天台。”

“兄台见过仙子?”余宏挑了挑眉。

“闻其声,知其名,即已足矣!”

“兄台!”余宏神色一正。“听闻近日江湖中崛起了一个自称‘都天教’的门户,教主座下有四大尊者,武功惊人,根据传言,有人猜测教主便是当年的‘黑儒’,依兄台的看法,这会有可能么?”

丁浩心头一凛,想不到自己一时与至玩了这么一手,却引发了这样的后果,也好,让他们去猜疑吧,原来余宏找上自己的目的是想求证自已的来路。当下微一莞笑,作出一副完全无所谓的样子。

“唔!是好象有这么一说。”丁浩只说半句。

“兄台认为呢?”

“照那自称灭命尊者所说的口号,该教的目的是要君临中原武林天下,至于是否‘黑儒’东山复出不敢妄测。”顿了顿又道:“不过……依区区的观察,可能性极微,因为那尊者的剑法并非‘黑儒’的路数。”

“兄吧与‘灭命尊者’交过手?”余宏惊问。

“没有,听别人说的。”

“谁?”

“酸秀才丁浩?”

“酸秀才?”余宏的眼睛瞪得老大。

“对,酸秀才是唯一与‘黑儒’建立过交情的人,他对‘黑儒’的武功路数自然了解,他目睹过‘都天教’尊者跟人交手,所以才有此一说。”丁浩说得煞有介事。

余宏皱眉沉思了片刻。

“酸秀才怎会告诉兄台这桩事?” “因为我们打了一架。”丁浩淡淡地说。

“啊!”余宏的两眼又瞪大。“结果如何?”

“打了一个时辰不分上下,收兵了,如此而已!”

“这……这……”余宏显得很激动的样子。“兄台,这要传出去可是震惊武林的大事,从来没听说过……谁能跟酸秀才斗上一个时辰而不分上下,要不是兄台亲口说,小弟真不敢相信,佩服!佩服!”双手抱拳拱了拱,又道:“那名尊者跟什么人交手?”

“这倒是不清楚!”

“兄台没问?”余宏对这回事似乎极感关切。

“区区对这类事兴趣不浓。”

“结果谁赢?”

“当然是那名尊者。”

“如果换作是兄台呢?”余宏紧缠问题不放。

“不会换作,因为区区不喜欢打架。”

“要是对方找上兄台呢?”

“哈哈哈哈!除非对方也是‘酒道’中人!”丁浩知道余宏如此不断地追问是别具深心,而可以认定的其中一点是想套出“醉书生”的身份来路,不用说是执行“法王”的命令,所以他故意以佯狂的姿态应付。

余宏果然没辙了,怔望着丁浩无言以继。

就在此麇,又一个客人进了门。

丁浩是面对门处,马上便发现了,—颗心立时抽紧,情绪也激荡起来,直觉地感到情况不妙。

第 九 章 阴霾顿扫

来的客人是书僮奉书,现在已经长成了个英挺少年。

丁浩等于无法开口打招呼。

奉书不在岛上突然出现洛阳,这情况相当不寻常。

姜老实立即过来招呼。

方萍却已抢先开了口:“啊呀!老三,你怎么也来了?”挤挤眼又道:“快过来,咱们三兄弟难得有机会一道喝酒!”

奉书发愕,他一下子认不出易钗而弁的方萍。

方萍接着又道:“老三,发什么楞,我知道准是家中发生了什么使你不称心的事,我明白,你有什么悄悄话要告诉我对不对?好,到外面说。”随说随起身走过去。

奉书却望着余宏。

丁浩心里大急,但却无可奈何。

方萍伸手拉奉书。

奉书却在这时开了门。

“舅老爷!”

“啊!”余宏起身。“原来是奉书,怎么到洛阳来了?”边说边走过去。

方萍傻了眼,她再机伶也无法应付这突发的场面。

“舅老爷,小的……在找我家主人!”

“噢!有什么急事?”

“岛上发生了意外,就在舅老爷离开的第二天晚上。”

丁浩一颗心顿往下沉,想不到余宏又去了离麝岛。

“哦!这……好,我带你去见你家主人。”说着,转向丁浩。“兄台,对不住,我们下次再聚。”拉着奉书往外便走,还深深盯了方萍一眼。

丁浩已顾不得再隐秘身份了,急匆匆地道:“此事大有蹊跷,我必须追回奉书,你们随后暗中配合,”最后一个字离口,人已到了门外。

斐若愚起身道:“我先走,你两个的身份已经有问题了,小茉莉,你知道该怎么做。姜老实,立刻传令出去,要此地的弟子们注意情势发展。”说完,也匆匆出门。

* * *

洛阳城北郊。

荒凉的马道。

余宏与奉书在疾奔。

“舅老爷,我家主人到底落脚在什么地方?”

“快到地头了!”

“他为什么不住城里?”

“奉书,你以为你家主人是到洛阳来游历的?”

奉书语塞,他当然知道丁浩离岛的原因,心里只是奇怪主人何以会落脚在这种荒僻的地方,但对方是舅爷,主母的堂弟,他不敢再多问。奔行之间,远远出现了一间破败的小庙,一条似乎极少人行的小路由马道岔了出去,余宏竟折上了这条几乎全被野草湮没的小路,他心里又犯了嘀咕,忍不住又开了口。

“舅老爷,我们是去那小庙?”

“不错!”余宏奔行的速度丝毫不减。

“那……能住人么?”

“你的废话太多了!”

奉书又闭上嘴。

不久,两人进入小庙,奉书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庙里野草没胫,烟扉破穿,蛛纲麝封,那里象容身的地方。

“舅老爷,这……”奉书问不出话来了,余宏脸上的狞笑把他的喉头堵住了,直觉地感到情况不妙。

两人现在是面对面站在覆隐的草叶里。

“奉书,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

“这……不……不知道。”奉书心里发毛。

“你家主人就安眠在此地,太寂寞,你一向是伺候他的,留在此地陪他不是很好么?嘿嘿嘿嘿……”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舅老爷,你……不是说着玩的吧?主人他……”

余宏的手按上了刀柄,眼里进出杀光。

奉书惊怖地后退,面无人色。

蓦在此刻,一个蒙面人鬼魅般出现在门槛边。

余宏惊觉回身,不由脸色大变。

“你是什么人?”余宏的武士刀随声亮出。

“灭命尊者!”四个字森寒如极地玄水。

“都……都天教主座下的……”余宏后退两步。

奉书却惊呆了。

“灭命尊者”当然是丁浩的化身,他是跟踪而至的。余宏竟然把奉书诱到此地来加害,这是他做梦也估不到的事,让他想上三年六个月也想不出余宏要杀奉书的理由。他的杀机已冲顶门,但他按捺住了,他要究明真相。

“余宏,你为何要杀这少年?”

“这……是逗着他玩的。”余宏栗声回答。

“你杀害对你一片痴情的东瀛女梅子也是逗着玩?”这句话仿佛一柄利剑直扎入余宏的心脏。 余宏的脸孔起了扭曲。

“阁下这话……”他由你而改称阁下。

“你在东瀛时叫太郎,对不对?”

余宏的脸扭歪了。

“余宏!”丁浩心中的激愤已到了顶点,他无法不发泄。“你空具一副人的形象,内里却是污秽卑鄙,狼心狗肺。你自命武士刀客,实际上却是毫无人性的下流禽兽。这年轻人是你姐夫的书僮,你竟然要取他的性命,为什么?什么理由,你说?”当然,这种态度并不适合“尊者”的身份,但他实在无法克制。

余宏连连咬牙。

“阁下……也是江湖人,江湖人常常身不由己。”

“是你们主子‘法王’的指示?”

余宏真正的颤栗了,这神秘而可怖的人物似乎无所不知。他现在的感受就象一个女人在大庭广众之间被剥光了衣服,完全暴露,毫无遮掩。

然而羞极就会转变成愤,他是在东瀛习武长大的,东瀛武士的一般特色是残狠,他闭紧嘴,武士刀徐徐扬起。

杀了这畜生!丁浩心里有这样的中动,然而他毕竟是有理性的,不能不顾及后果,杀了他对岳家便无法交代,但先给他一个大教训是免不了的,否则难出心头这口恶气。于是,他的剑也出了鞘。

奉书完全不明所以,向后退到院边厢房前。

余宏自忖不可能是“灭命尊者”的对手,但他是成名人物,而且另有顾忌,他不能逃避,只有豁出去一途。

空气骤呈无比的紧张。

丁浩是特异的化身身份不说。

余宏是有名的刀客,扬刀的架势是很栗人的。

日正当中,直照这荒芜的庙院。

刀与剑在日光映照下放射出肃杀的森森寒芒。

对峙!

许久!

时间似已停滞在某—点上。

丁浩如果有心要杀余宏根本就不必浪费时间来摆这种阵仗,他只要出剑,余宏绝无幸理,但在“不能杀”的这层顾虑之下,他只好如此了。

“呀!”震耳的栗喝声中,刀光进发,余宏闪电出手,用上了十二成功力,刀法与功力都是极限,他志在必得。

剑芒闪耀,象霹雳前的一瞬。

“锵!”似金钟被猛击,其声足以撕裂耳膜。

余宏踉跄后退了三四步才站稳,脸色灰败。

奉书的脸色已变白。

丁浩飘前,剑斜扬。

余宏的武士刀下垂。

“姓余的,你们的主子‘法王’是何来路?”

“我不会告诉你!”余宏似乎没有面对死亡的恐惧,这也许是东瀛造就出来的武士遭精神,可惜缺少了“仁德”二字,这就是与中原武士最大的差异点。

“本尊者要先卸你的左臂!”丁浩当然是恫吓之词。

“随便,身为刀客不在乎生死。”余宏态度突然转强硬。

奉书想开口,但只是口唇翕动,发不出声音。

丁浩目光扫向奉书道:“小子,你还不快走?”他知道斐若愚他们定在暗中待机支援,所以要奉书赶快离开,他不想要奉书在现场目睹自己对付余宏的经过,同时也想到如果“法王”方面有人出面,便要增加了顾虑。

奉书如梦乍醒,立即弹身越墙而去。

就在此刻,一顶黑轿进入庙门停下。

丁浩惊觉,身形侧转,不由大感意外,“再世仙子”怎会突然来到?他明白余宏的态度突然转变的原因了,因为余宏是面对庙门,先发现黑轿,所以胆子便忽然壮了,其实他不知道丁浩无意毁他,否则“再世仙子”功力再高也无法加以阻止。

老规矩,轿子一停,抬轿的退到轿后,紫奴在轿门边。

余宏已乘机弹退八尺。

丁浩手中剑徐徐放下。

“阁下就是上次出现邙山的‘灭命尊者’?”紫奴开口。

“不错!”

“永安宫一向与人无争,阁下何故杀害本宫执事?”

丁浩一震,满头雾水,这话是从呵说起?

“记得你叫紫奴?”

“对!”

“本尊者杀人有特定对象,何时杀害永安宫执事?”

“半个时辰之前!”

丁浩心念电转,半个时辰前自己刚离开姜老实的面店追踪余宏,准是有人故意冒充嫁祸?

而正巧逢上自己在中途改装再出现之时被发现立即放出消息引“再世仙子”跟踪而至。要不然便是“法王”方面的密探发现余宏带走奉书被钉梢,又无力现身加以支援而玩出的把戏。

再不然便是“半月教”的杰作,有意为“都天教”制造敌人。

“谁看到本尊者杀人?”

“当然有人目睹!”

“那本尊者郑重声明,今日并未动过剑杀过人。”

“就凭阁下一句话便交代了?”

“本尊者的专责便是杀人,刚说过有特定的对象,绝不妄杀,只是对你声明,根本上不必作交代。”

“灭命尊者!”轿子里传出“再世仙子”那柔媚惑人的声音。“尊者,本仙子也郑重问一句,你阁下真的没杀人?”

“没有!”丁浩的声音是断然的。

“那好,我相信!”声音略顿又道:“记得我曾经邀请过尊者有兴的话无妨到本宫一游,现在重申前言。”

余宏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美食是不容别人分享的。

“有机会时定会拜访!”

“尊者,‘流云刀客’算是特定的对象么?”

“不是!”丁浩无奈地回答,他的确很想杀这狼子,但又下不了手。

“那为什么……”

“他准备杀害一个无辜的年轻人,而且是用诈骗诱骗诱杀的下流手段,巧被本尊者碰上,不得不伸手管上一管。”

“原来如此!这……可否看我薄面放他一马?”

丁浩正好趁机收篷,故意沉吟了一下。

“可以,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那我就对你说谢了!”然后又放大声音道:“余公子,你可以走了!”

余宏心里一百个不顾意,但自忖绝不是“灭命尊者”的对手,虽然窝囊也只好认了,默不吭声,疾弹而去。

“仙子,后会有期!”丁浩也离开了,心里牵记着奉书所说岛上发生事故的讯息,不想再跟这淫荡的女人纠缠下去。

距小庙不远的密林中,丁浩极快地回复了“醉书生”的面目形象,正准备出林……

“小叔叔!”斐若愚已经来到。

“若愚,刚才那黑轿怎么回事?”丁浩急着问。

“永安宫的确有人被杀,就在两里外的地方。”

“下手的是什么人?”

“白脸面具的!”

“那‘再世仙子’何以如此快来到指我是凶手?”

“那名永安宫执事被杀不久,黑轿正好来到,而现场偏有名汉子指称凶手是个蒙面客,自称什么尊者,走的方向是那间破庙,很明显是‘半月教’有意栽脏,目的可能是替小叔叔的‘都天教’制造敌人。”

“两里外……”丁浩点点头。“我正好化身成尊者从僻静处现身出来继续追踪余宏,想不到竟被‘半月教’利用上这机会。”

“余宏呢?”

“没办法,我只好放他走。”

“奉书人呢?”

“在那边不远的农家,家主是本门弟子。”

“好,我们立刻去!”

* * *

农家小屋的房间里。

丁浩与斐若愚坐着,奉书垂手站立。

“奉书,你说有人潜入岛上准备用炸药破坏?”

“是的,幸亏被闵二娘发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那人呢?”

“用毒自决了,查明是嘴里装了毒牙套。”

丁浩咬咬牙。

“半月教够卑鄙恶毒,可是……奉书,据方萍告诉我,岛上的安全设施已经重新布置过,那人是怎么潜近岛上的?”

“这点大家都想不透,还没问出口供那家伙便自决了。”

丁浩深深想了想,内心突然起了剧烈的震颤。

“奉书,你说余宏曾经去过岛上?”

“是的,事情就发生在舅老爷离开后的第二天晚上。”奉书苦着脸。“主人,小的不明白,舅老爷为什么说主人已经死了,而且要杀小的?”

丁浩没回答,咬着牙深深地想,分析所有的状况——

小强被掳,是在余宏到岛上认亲之后,敌人顺利地越过安全设施。

在重新布置之后,又发生事端,也是他来过之后。

他要杀奉书灭口。

他是“法王”收养的爪牙,而行动的是半月教徒。

他滞留北方不回南。

丁浩突然想通了,心如刀扎,结论相当可怕。“半月教主”便是“法王”,他从东瀛回中原为“金龙帮”复仇,余宏和楚素玉都是“半月教”徒,怪不得两人的行为诡异得不可解。

而那些戴白脸面具的使者都曾是进入过“春之乡”的贵宾,依理判断楚素玉在替“法王”以比武方式罗纲高手,这实在是做梦也梦不到的事。

“法王”到底是谁?

这件公案的谜底只有从余宏和楚素玉身上揭晓。 想到楚素玉,心头又加了一层痛楚,双方有默契互不追究来路,而楚素玉已经知道自己杜撰的“都天教”这回事,她会出卖自己么?照说是绝对不会,她对自己的情感没有虚假,难道……这就是暗指她预感将遭不测么?

“主人,请指示该怎么办?”

“奉书!”丁浩立即作了决定。“你记住几点,回去禀告主母……”

“是,请主人示下?”

“第一,岛上重新加强安全部署,任何人进入警戒范围格杀勿论。第二,舅老爷余宏目前列为敌人之一,因为他已被敌人利用为工具。第三,小主人的安危不必担心,我已经有应付之道了。”

“是,小的遵命!”

“若愚!”

“小叔叔…………”

“以后叫大哥就好,我们本是平辈我跟令尊的交往是另—回事,我们各交各的,不必拘泥俗套。”

“是,大哥有什么吩咐?”

“请你负责用最安全的方法把奉书送回去。”

“好,这由小弟我亲自办。”斐若愚深深点了下头。“大哥,关于余宏的邪恶作为,小弟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他的作为可以说已经到了丧失人性的地步,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我猜想,他可能被人严格控制,一切不由自主,所以才六亲不认,做出大悖伦常之事,不管怎么样,他总是大嫂的亲人,大哥在处理这件事时要多考虑。”

“若愚,这我已经想到,我会谨慎应付,对你大嫂和她娘家会有合理的交代,谢谢你的关怀。”

“大哥这么说便见外了!”

丁浩一向以“沉稳”见长,现在却心乱如麻,不是因为“半月教”难以应付,而是三个切身关系的大问题——

第一,爱子小强之被劫持,如何能使他安然脱险?

第二,余宏的公案如何妥善处理解决?

第三,最棘手的是“桃花公主”楚素玉,她已经成为自己的知己,其所表现的真诚世上少有,而她的处境与余宏一样受人控制,所不同的是余宏已经失去人性,而楚素玉还保留了作人的原则,并没完全失去自我,可是她总是敌对者的一方,自己今后将何以自处?

突地,他想到楚素玉对自己所提的忠告,提防余宏和赵天仇,这么说,赵天仇也是“法王”的手下……

“大哥,你在想什么?”斐若愚见丁浩久不开口而神情又如此沉重,忍不住开口动问,毕竟两人亲如手足。

“哦!”丁浩收拾起紊乱的心思。“我在分析眼前所发生的各种情况,得一一小心应付。

若愚,我要先走一步,你随后安排送奉书回岛的事。”

“大哥不回岛上去看看?”

“我分不开身,反正岛上的事我刚刚已经明白交代了奉书,太极门议立门主的事迫在眉睫,我不能不管。”他当然不能袖手,一来不能让“半月教”并吞的阴谋得逞,二来对老酒虫的诺言不能不实践。

“那……好吧!”

丁浩到现在才想到小茉莉在姜老实面店里交给自己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还不知道。心念之中,他从怀中掏了出来,打开,心头为之一震,里面包的是一面镂有八卦图形的乌铜牌,另外还有绢纸,他立即便醒悟过来了。

“若愚,小茉莉的本事还真不赖!”

“她在本门中是一流的手艺!”斐若愚笑笑。

“你最得意的弟子?”

“她现在是最得力的助手。”

“那这么—来……”

“放心,她这一手叫‘偷天换日’!”

“掉包?”

“大哥取笑了!”斐若愚脸上讪讪地,不管怎么说,空门的本身就不算正道,纵使所为是正,也不光明。

丁浩深悔失言,抬抬手道:“我走了!”

* * *

太极门。

正厅里,上供祖师神位,下设掌门关正良灵位,香花素供,白烛高烧,长老高弟依序环坐,一般弟子分层排立,首座长老“乾坤剑”唐一风在宣示门规之后,正式宣布立故门主关正良的大弟子宴松为继任掌门人。

仪式正要开始……

二弟子“神童”田秀突然起立,正色开声道:“各位长老、同门,仪式暂缓举行,弟子有话要说。”

所有在场的近百弟子全为之面上变色。

首座长老“乾坤剑”唐一风沉下了老脸。

“田秀,你有什么话要说?”

“田师弟,你有异议?”大弟子宴松跟着询问。

“长老、大师兄,不是异议,而是声明!”

“什么声明?”唐一风目芒闪了闪。

“照本门祖师爷定下的规矩,继任者必须要由现任掌门亲口或遗言指定,同时必须以信符为凭,这规矩不能破坏。”田秀沉缓而有力地说,每一个字都非常清楚,凌厉的目光掠过每一张脸,身形挺得笔直。

“可是……掌门人遭了不测之变,由长老集议决立并未违反规矩?”另一位长老谷斌开了口。

“嗯!”田秀点点头,还微微一笑。“谷长老所言极是,不过……如果先掌门早有安排,又如何说?”

所有的目光变为惊疑。

“田秀,你这话是有所指?”唐一风瞪大了眼。

“不错,当着祖师爷神位,先掌门灵牌,弟子能轻率发言么?”

“好,你说?”

田秀意态昂扬地环顾所有在场的长老执事和同门一周,然后才朗声道:“先掌门恩师一向闲云野鹤,去无定向,居无定所,最近忽与退隐之念,是以把传位之事预作了交代,发生意外乃是无法预测的不幸。”

全厅静得落针可闻。

“掌门人作了什么交代?”谷斌沉痛地问。

“掌门之位由弟子继承!”

这犹如一个巨雷,全场皆震。

“有凭证么?”唐一风窒了片刻才说。

“有,遗书与信符!”田秀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包扎得很严密的小包。

空气在此一刻似乎凝冻了。 田秀好整以暇地拜起小包,放在居中供桌之上。

几位长老与门中高级弟子面面相觑,其余的则是惊楞。

首席长老唐一风凝视着田秀,许久。

“这里边是遗书与信符?”

“是的!”

“掌门人何时作此决定?”

“一个月之前!”

“掌门人何以遭致意外?”唐一风目射光芒直照在田秀面上,似要看澈他的内心,因为这是门户传承的大事,非要查个一清二楚不可。

“不知道,弟子还查无头绪。”田秀神色自若。

唐一风沉思了片刻,宏声道:“各们同参,即然掌门人事先有了安排,当然以他的遗命为重。”说完,解开了小包,摊开,里面是一张绢纸摺成方形,整齐地包着一样扁平的东西,当然是掌门信符无疑了。

靠近供桌的目光全部集中。

其余稍远排列的摒息以待。

唐一风表情严肃地打开纸摺。

“呀!”惊呼之声突然暴起。

田秀面色惨变。

绢纸是白的,一个字也没有,而里面包的是块铁片,根本就不是信符。

唐一风老脸连连抽搐。

“田秀,你这是当儿戏么?”声色俱厉。

“田秀,你胆敢胡为?”另一位长老目中爆出火花。

“这……这怎么可能?”田秀已面无人色。

“田秀,你当着祖师爷的神位竟敢作这欺祖之行?”大弟子宴松激动得全身发抖。

所有参与大典的弟子全惊呆了,但他们没有发言的资格。

就在此刻,一名执事弟子匆匆越众而入。

“禀长老,有客人求见!”

“什么样的客人?”唐一风大感意外。

“对方自称是‘都天教’四大尊者之首的‘掌令尊者’,说有非常重要的事要面见唐长老。”

全场又是一阵震撼。

“有请!”唐一风抬抬手,又道:“各弟子暂退!”

所有排立的各代弟子纷纷退到厅外两厢。

一个蒙面人在那名执事弟子引领下进入大厅,停在厅门内两步之处,先遥对供桌太极掌门的灵牌抱拳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肃立,澄澈的目光扫了现场一遍,开口道:“区区‘都天教’属下‘掌令尊者’那位是首座?”

“老夫唐一风,太极门长老,恕无法设座待客!”

“不必拘礼!”丁浩作了个手势。

“尊者就是为敝先掌门立碑之人?”

“正是!”

“老夫谨代表本门所有弟子向尊者致谢!”说完抱抱拳。

“长老忒谦了!”

田秀显得含促不安,其余的都保持镇静。

“尊者光临有何见教?”

“特来传达贵先掌门的一句临终遗言!”

这句话不啻九天雷震,震惊了全场,掌门人居然有遗言,而托付的对象竟然是“都天教”

的尊者,的确出乎任何人意料之外。

“老夫等恭聆,请尊者宣示?”

所有的面目除田秀之外全都转为肃穆。

“掌门之位各长老依门规由大弟子继承,至于掌门令符,已委托一位武林正义之士暂代保管,时机到时即行奉回。”丁浩这么作有其目的,他顾虑到“半月教”的阴谋不遂之后会对太极门不利,而太极门绝无力自保,所以不揭穿田秀叛门欺师灭祖的事实,以免“半月教”

恼羞成怒,那太极门真正地便要遭劫了,这是他一番苦心。

蓦在此刻,—个老叫化直闯而入,是老酒虫。

有几名弟子现身拦阻,却为唐一风喝阻,因为他知道老酒虫与故掌门关正良之间的交情,而老酒虫在丐帮中位份不低。

老酒虫直趋供桌之前,手扶桌沿,大哭了三声,然后含着两行老泪转身扬长而去,至始至终不看任何人一眼。

这的确是极罕见的吊唁方式。

所有在场的全直了眼。

田秀已经乘这机会悄然溜走。

当然,田秀开溜没逃过丁浩的眼,但他故作不知。

“各位,区区话已传到,告辞!”丁浩抱拳。

“老夫恭送!”唐一风忙上前。

“不必!”丁浩疾步离去。

* * *

田秀急急赶路,他不但掌门梦碎,而且无法再回本门。

一条身影突然横现身前。

田秀一看,登时亡魂大冒,现身的赫然是“都天教”的尊者,蒙面,同样的服饰,他无法分辨对方是四大尊者之中的什么尊者。

“田秀,你听着!”声音略带沙哑。

“阁下是……”从声音他判出不是刚才的“掌令尊者”。

“屠龙尊者!”

“屠龙尊者?”田秀惊悸地退了一个大步,无论是什么尊者也都惹不起。

“你欺师灭祖,大逆不道,甘作邪魔门户的鹰犬,百死难偿其辜,你的脑袋暂时寄在你的颈子上,如被本尊者发现你继续为非作歹,杀无赦,告诉你们主子,绝不许对任何名门正派施展阴谋,否则将付出灰飞烟灭的代价,滚吧!”

田秀半声都不敢吭,如丧家之犬般奔去。

一个瘦个儿的青轻小伙出现在旁边的树丛间。

丁浩一眼看出是方萍的改装,因为在姜老实的面店里,她和小茉莉都在余宏眼前露了相,所以只好再次改变形象,以免被半月教的人找上。

“主人,为何不杀了那姓田的败类?”

“现在还不能,杀了他会为太极门带来麻烦,等以后由太极门正以门规才是正途,江湖规矩不能破坏。”

“如果他继续为害江湖呢?”

“我有处置之道,奉书呢?”

“由斐掌舵亲自护送他回岛。”

“你找了来有事么?”

“半月教总坛已经撤离上清宫!”

“噢!搬到什么地方?”

“我们正在查,还有……” “还有什么?”

“我们跟踪一个形迹可疑的中年妇人,她跟舅老爷余宏密谈了许久,然后进入‘春之乡’便不再出来,小茉莉在附近守候,我来找主人,那妇人有一样特征,额头顶上有一绺白头发,很醒目也很少见。”

“我知道了,你先走!”

方萍沉吟了一下。

“舅老爷居然要杀奉书,他到底是什么居心?”

“他……可能受人利用……”丁浩不能说出全部真相。

“受人利用也不至于到对自己人下手……”

“你快走,我们之间的关系必须保持绝对隐密,你不能一而再地改装易容,这件事我会审慎处理。”

方萍缩身退入树丛,消失。

丁浩长喘一口气,实在,他也想不透余宏为什么要如此丧心病狂?

突地,他想到了一个问题,不由连打寒噤。

太极门的故事是一面镜子。

如果,“法王”控制余宏的目的与田秀相同,那便太可怕了。“齐云庄”执南方武林的牛耳,而余宏是庄主余化雨的继承人,“半月教”野心极大,志在一统武林天下,跟当年的望月堡与金龙帮相若,而“黑儒”和离尘岛被视为野心得逞的最大阻碍,原先判断是金龙帮余孽作崇恐怕要修正了,金龙余孽很可能也是被利用的工具之一。

丁浩越想越觉得事态相当严重,演变的结果将是武林空前的一场浩劫,说夸张一点,说不定是武林末日。身为“黑儒”的传人,有力挽狂澜的责任,这样一比较,小强之被劫持便显得不那么严重了。

“桃花公主”楚素玉已成了关键人物,从她的表现来看,她已经产生了不甘作工具的倾向,同时,她在“半月教”中位份不低,如果她肯合作,对除魔术道、消灾弭劫将是一股极大的力量,足可动摇“半月教”的根本。

余宏能觉悟而反正么?这也是重要关键之一。

这么一憬悟,丁浩的心理起了很大的转变,在作法上也必须跟着转变,斗智斗力双管齐下,配合并进。

于是,他隐入树丛,改装之后上路。

* * *

桃园。

春之乡,残红已经褪尽,换上了翠绿的新装!累累的桃实从嫩叶中伸挤出小毛头,较技迎宝的游戏已成过去。

丁浩飘飘然来到,现在他是“醉书生”。

望着紧闭的园门,他没有敲,却引吭而歌——

“醉里吟南无,

壶中现弥陀。

君不见太白放荡长安市,

佯狂高歌!

人生朝露,去日苦多。

韶光似水,转眼南柯。

……………

“咿呀!”一声,门开了,是个很美的青衣少女。

“醉公子,欢迎光临,我家公主刚刚远念着您!”青衣少女笑得很甜。

“你叫什么名字?” “小青!”

“噢!小青,好听也好叫。”

“请进!”

丁浩随着小青朝园深处走去,园子占地极广,已经过了他以前熟悉的地段,但小青仍没止步的意思,速度不减,这后半段对他而言是陌生的,房舍构箅跟前半段大异其趣,坚实但不精致,景物也谈不上美。

“你们公主换了起居的地方?”他忍不住问。

“没有,这是她练功的地方,外人从没来过。”

“哦!”丁浩口里应着,心里仍不免狐疑,怎么今天突然会引自己来她练功的地方,有什么特殊意义么?

一个大荷池呈现眼帘,一座高出欠面五尺多的小型的宫殿建在池中央仿佛一个小岛,一条窄窄的栈桥通向殿外长廊,少说也有四五丈长,宫殿的窗子很特别,不是习见的簪花格,而是横直的大方孔,黑黝黝的窗条有酒杯口粗,可能是铁的,这又象是牢房的铁栅了。丁浩心里犯了嘀咕,直觉地感到情况十分异样。

“这就是公主的练功房?”

“不错!”

“怎么象是座牢房?”

“公子说笑了,武功种类繁多,某些功夫必须要这种坚实的建筑,就象少林寺……罗汉堂什么的。”

“唔!不无道理。”

“公子自己请,小婢不奉命不能过去。”

楚素玉突然出现在殿门回廊上,青绢包头,—套紧身劲装,更显出曲线玲珑,别有一番风韵,虽然隔得远,但脸上的那道刀疤却清晰可见。

丁浩的感受相当复杂,那道疤是为自己而留的。

楚素玉招了招手。

基于对她的情感与信任,丁浩毫不犹豫地踏上栈桥,从容地走了过去,很快地接近,他上了殴廊,现在是渎面相对了。楚素玉的脸色很不正常,眼神尤其怪异,眼睛里仿佛有许多话要说,但又不能出口的样子。

“醉哥,我好想你!”楚素玉开口了,但话意和表情完全不搭调,就象是不会演戏的人在啃脚本。

丁浩心里立即起了警惕,他意识到这当中有文章。

“醉妹,我一喝酒便想到你!”丁浩将话应话,目光中也流露出一种我心里已经有数的神色。“我不知道园里还有这么一间不同凡响的练功房,你正在练功?”

“是的、请进!”楚素玉侧身抬手作出肃容之状。

“我可以进去?”丁浩故意问了一句。

“当然可以,求之不得!”这又是话中有话,练功房并非待客谈心之所,那有求之不得的道理。

两人并肩而入。

练功房,空荡荡非常宽敞,左右角落各有一个小房间,看来是更衣休息或是贮藏练武器材之所。

楚素玉现在神色已完全正常。

丁浩的目光浏览了全房一周,他发现窗棂果然是铁条编结的,墙壁也出奇地厚实,顶上有天棚看不见边缘屋瓦,周边有插火炬的铁环,两扇门还包了铁皮,地上铺的是光滑的大青石板,每一块约莫四尺见方。

“醉哥!”楚素玉上前拉住了浩的手。“我知道你是无酒不欢我已经叫人准备上等酒菜。”然后把脸凑过去,以极低的声音道:“必要时你挟我为人质,别露声色。”那佯子像情人在讲悄悄话,说完,故意羞怯地笑笑,模样儿的确相当迷人,接着又稍稍放大声音道:

“这屋子等闲人不许接近,不奉命不许进入,最安静不过了!”

丁浩暗自心惊,已经明白这里是凶险之地,可能是布好的陷井,楚素玉要自己在必要时劫持她,这表示将有不寻常的情况发生,而她要为自己作第二次的牺性。他完全不动声色,若无其事地打了个哈哈。

“醉妹,你不练功了?”

“你一来我就无法定心,还练什么功。”

“那我来得不是时候,耽误了你练功,这……”

“不,你来得好,想你时也会心铁道乱的。”

“这屋子好古怪?”丁浩再一次观察,经验告诉他,这怪屋机关重重,超厚的墙壁和密封的天棚都可以藏人或安置机关,加上护窗的铁栅,唯一脱身的路是屋门,而屋门极可能便是“死门”,定有极可怕的装置,不然楚素玉不会暗提警告。自己现在的身份是“醉书生”,对方有什么理由要取自己的性命?对了,这可能是基于“不能为己用则毁之”的原则,余宏和“三才剑”赵天仇都会以不同手段逼自己去斗“酸秀才”,而他们做梦也估不到自己便是“酸秀才”,现在再加上都天尊者的化身,更可以“黑儒”姿态现身,一人演四角,世间再找不出这等精彩的好戏。

“房屋各依所需而建,没什么古怪的。”楚素玉淡淡地回答。“就像人穿的衣裳,不也是形形色色么?”

蓦在此刻,那两扇包铁皮的门突然自动关上。

丁浩心里有数,好戏要登台了。

“醉妹,这……怎么回事?”丁浩故作震惊。

“没什么,关起门来好谈话!”楚素玉声音变冷。

“这里只你我两个,何必关门?”丁浩明知故问。

“不止你两个,人很多!”声音从左边角落小房发出。

楚素玉突然扭身朝右边小房掠去,她这扭身的动作并不疾速,分明是故意给丁浩机会。

丁浩当然知机,闪电般一旋身,伸手疾抓,楚素玉用掌反切,丁浩以极其诡异的于法,一下子扣住了楚素玉的手腕,反扭向后。

“啊!”楚素玉惊叫了一声。

“醉妹,你在玩什么游戏?”

“放开我!”

“我现在没醉,头脑还清楚得很。”

“醉哥,你……”

“唉!”丁浩故意叹息了一声。“我是真心爱你的,上一次你毒我不死,我已经原谅了你,为何又来一次?”

“我无意害你,只是……这是一种谈判的方式。”

“谈判?我不懂,我们之间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谈判。哦!对了,那边小房子里龟缩的才是要跟我谈判的对象。”

“醉书生,你说对了,要跟你谈判的是区区!”左边小房里的接上了话。

“什么区区不区区的,站出来谈吧?”

“这样谈也是一样。”

“好吧,你说,你是什么身份?”

“法王的特使!”

对方居然主动提出了“法王”之名,丁浩不为意外,不过他确信对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知道“法王”便是“半月教”教主这回事。

“法王……”丁浩装浑。“法王是谁?”

“此间真正的主人!”

“哦!这里的主人不是这位公主?”

“不是,她只是一个不重要的下属而已!”

“哈哈哈哈!少跟我‘醉书生’来这一套,她不重要会掌管‘春之乡’还被尊为公主?你以为这么一说我就会不在意她?你错了,我非常在意她,跟以前那些为了她而流血拼命的人一样,现在她的命在我手中,你准备要跟我谈判什么开始吧!”

“希望你能为‘法王’效力!”

“哈!大笑活,本书生逍遥自在不好要受人管?”

“醉书生,投效‘法王’之后你会有很高的身份地位,你手中的美人便将永远属于你,难道你不愿意?”

楚素玉的娇躯震颤了—下。

“不愿意!”丁浩回答得很干脆。

“你刚说你非常在意她?”

“不错,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什么不同?”

“任何事可一而不再,她害过本书生一次,如果不是那位高人婆婆相救早已作泉下酒客,现在居然又来一次,而且还要迫本书生就范作违背心意之事,所以前言作罢,她已经不值得本书生在意。”丁浩当然是故作斯语。

“这恐怕由不得你!”

“本书生从不接受威迫!”

“嘿嘿嘿嘿……”—阵阴森刺耳的令笑。“醉书生,你最好再考虑一下,名利美人三收的机会很少。”

丁浩其实是在考虑,如果以“醉书生”的身份混入“半月教”的确是一个极难得的机会,但照对方控制教徒的手段和作风很难打入核心,而且只要一个不小心便会暴露身份,行动在严密的互相监视下绝不可能随心所欲,更重要自己是堂堂“黑儒”传人,一岛之主,焉能做这近乎肖小之行,如果对方有何任务分派,那岂非成了作恶的工具。

“不必考虑,‘醉书生’最讲究的便是作人之格。”

“如果没有命在,你的‘格’何在?”

“要本书生的命你们恐怕还办不到!”

“你想知道你现在的处境么?”

“什么处境?”

“现在有五十双眼睛在暗中看着你,一百种暗器加上两百支利箭在对着你,可以使你在眨眼之间不剩半寸完整的皮肉,即使你变成蚊蚋飞虻也没隙缝可趁,你无妨仔细观察一下四壁和天棚,这绝不是虚声恫吓。”

丁浩不用看就已经相信,但他还是忍不住看了。

天棚不用说上面是空的,可以藏匿任何利器连人在内,而四周是夹墙,这一仔细观察,就可发现无数小孔,暗器与利织穿孔发射的话当然是交织成网,而且可以不断射出,的确连一只蚊子也躲不过。

这种景况已经超过令人恐怯的极限。

物极必反,既然超过极限,丁浩便不觉得恐怯了,转变成极度的冷静;冷静加上高度智慧才能绝境求生。

“在铁门关上时,这情况便已在本书生意料之中。”

“你不在乎死?” “在乎并不能保证不死,又何必在乎?”丁浩所表现的沉着镇定放眼武林还真难以找到第二人。“更何况现在有美人作伴,万—真的上了黄泉路,绝对不会寂寞”

说完,解下腰间小葫芦,很自然地喝了一大口酒。

“醉书生,你真的不怕死?”

“哈哈哈哈!事大如天醉亦休!”又喝了一大口。

场面沉寂了片刻。

“醉书生!”小房里声音又起。“你只是表面上装作不在乎,其实心胆早寒,你以为人质可以保障你?”

“怎么,你们不在乎她的生死?”

“必要时不惜牺牲。”

楚素玉粉腮已变,但丁浩是反扭着她所以看不到,倒是她因为激动而娇躯所发的微颤他是感觉到了。

丁浩的杀机已在血管里奔流,但也表面如恒。

“本书生知道‘法王’是谁了!”

“你……知道了?”声音是颤栗的。

“对,他是邪恶的鼻祖,招纳了你们这批没人性的畜类,作他荼毒武林的工具?兔死尚且狐悲,只因为伤其类,而你们连这一点物性都没有,所以你们连畜牲都不如!”丁浩是愤极了才说出这等从来没出过口的刻毒话。

“醉书生,趁你还能开口,想说什么就尽量说?”

“人不屑与兽语!”丁浩把小葫芦挂回腰际。

“最后一句话,你是铁定了心求死了?”

丁浩不再开口,全神贯注准备应变。

“很可惜,你是除‘酸秀才’外的唯一奇材!”小房间里又传话声。

丁浩闭着嘴,他以特殊的功力把刚才喝下去的酒逼到口里,两腮微见鼓胀,这是他五年来自创的奇功。

“师兄。你真的要命我当牺牲?”楚素玉厉叫。

“师妹,这是不得已,请原谅!”

“用我的生命来原谅你的兽行?”

“这是上命!”

“哈哈哈哈!”楚素玉的笑声比哭还难听。“赵天仇,禽兽不如的东西,你真正的理由是我的容貌已毁,不再是你心目中天仙师妹……”

丁浩心头剧震,想不到“三才剑”赵天仇便是楚素玉的师兄。

“放!”赵天仇已下达命令。

“狗!”楚素玉又厉叫。

随着这—声厉叫,暗器利簇如一片漫天飞蝗罩到,光听那“嗤嗤”的破空声就足以吓破人胆,撕碎人心。

“呼!哗!”极其怪异的声音,一蓬酒雨从丁浩口中喷出、散开,挟着强劲摧坚的罡气,疾漩成涡,所有近身暗器利簇,悉数被震旋得纷飞散射。这瞬间,丁浩已拦腰挟起楚素玉闪电冲进右边的小房间,随即关上房门。

丁浩放下楚素玉,吐了口气。

房间里有床帐桌椅,如前猜测,是休息的地方。

楚素玉娇喘不停,这是死里逃生。

“醉妹,有出路么?”

“有!”

“在那里,快!”

楚素玉按动床头机钮,床移开,现出了一个方孔,有石级向下延伸,显然是一条地下暗道,只可容一人通行。

“这暗道通向那里?”

“我住地地方!”

“这么说……还是在春之乡墙围之内?”

“对!”

“你在前,我们先离开这里。”丁浩推了楚素玉一把。

“恐怕他们已经赶去对堵?”

“再说,我们争取时间。”

两人进入暗道,楚素玉在前,丁浩随她身后,直下三丈多,再平行,然后又向上,不用说是穿过荷池的底部。暗道里漆黑无光,楚素玉一手向后拉着丁浩,这样速度便快了些,因为她非常熟悉状况。

不久,楚素玉突然停下。

“醉妹,怎么啦?”

“已经到出口!”

“为何不出去?”

“我判断已经有人在伺候。”

丁浩窒了一窒。

“醉妹,我们不能不冒险冲出去,要是后面也来了追兵,在这无法用武的暗道里,我们岂非成了瓮中之鳖?”

“这……”楚素玉也感到束手无策。

“外面是什么场所?”

“我卧房外的小厅!”

“有没有装设机关?”

“有,正对暗门的上方头顶装有刀轮,暗门一启,刀轮便迎头砸下,而且会旋转,是吊着的,离地一尺。

丁浩考虑了一下。

“暗门出口是与厅地平行么?”

“对!”

“好,你启开之后,立即平伏地面,千记别抬头。”

“这……”

“快!”丁浩拔剑在手,先伏了下去。

事逼处此,别无选择,楚素玉挫了挫牙。

“醉哥,要是万一……我绝对追随你于地下。”

“醉妹,别傻!这种事很不可能发生。”丁浩的心头一阵痉痛,这是又一次两人同处生死的边缘。

“好!”楚素玉凄厉地叫了—声,按钮,后退伏下。

眼前一亮,暗门已启,—蓬暗器射入,擦头顶而过。

雪亮森寒的刀轮旋下。

丁浩贴地标了出去,不能超过一尺的高度,否则便被锋利的刀轮绞烂。标出之后,腾跃而起,挥剑。

“啊!”惊叫声迸发。

“喳!砰!”地面花砖进起火花,刀轮砸地,悬吊的绳索已被了浩的剑斩断。

“哇!哇!”两条人影栽倒。

丁浩是看到人影偷挥剑,人随即闪到厅角,背靠壁,这样他便可以只应付正面而不必后顾。两条栽倒的人影这时才看出是两名黑衣大汉,一个断头,一个截腰,手里还握着暗器,可惜已经没发第二次的机会。

七八名大汉仗剑涌入。

丁浩的杀机已冲到了顶门,如野豹般扑上。

惨叫之声叠成一片,血雨飞洒,只是眨眼的工夫便寂静下来,人变成了尸体,厅地上一片刺目的红。

楚素玉窜了出来,按钮对闭了暗道。

厅外人影忽隐忽现,有男有女,但没有攻击的迹象。

丁浩靠近楚素玉。

“奇怪,你那大师兄何以不敢现身?”

“他是个阴险人物,没有绝对的把握不会露面出手,今天你突然来访,我们在半个时辰前才从你的行进路线判出你可能来此,临时作了这安排,我以为以我作勾人质定可化为夷,想不到……”

“想不到赵天仇不在乎你这师妹的生死?”丁浩替她说出了没出口的半句话。

楚素玉咬牙切齿。

丁浩朝厅门外望了一眼道:“我猜他们在等待援兵或者是另外安排什么诡计,在此地跟他们斗并非上策,而你已经成了叛徒,他们不会放过你,我们走!”

楚素玉略作思索,点头道:“我到房里拿点东西。”说着,立即进入房门,一脚才跨入,突然“啊!”地一声惊叫传了出来。

丁浩心头“咚!”地一震,冲到房门边,一看,呆了,一柄寒森森的利剑指着楚素玉的后心,持剑的是个妖娆的中年妇人,额前一绺白发衬在黑发中特别醒目,她正是方萍所说与余宏密谈之后进入“春之乡”的女人,看来她早巳预伏在房中伺机而动,这倒是大大出乎意料之外的事,该如何解救楚素玉?

“小姑姑,您这是……”楚素玉不敢稍动。

“叛逆者死!”

“醉哥,你快走,不要管我!”楚素玉大叫。

“好亲热的称呼,你两个将作同命鸳鸯。”中年妇人的声音满柔媚的。

楚素玉称她小姑姑,她是什么身份?

“醉书生,抛掉你手中剑!”中年妇人侧望门外。

“抛剑,为什么?”丁浩故作从容,其实心里急煞。

“你想眼看她利刃穿心?”

“哈!她是你们自己人,还被封为公主,你爱怎么杀怎么杀,干我‘醉书生’什么事?”

丁浩以退待进。

中年妇人色变。

“你不爱她?”

“区区什么时候爱过她?”

“照你俩的称呼和这些时的交往……”

“逢场作戏而已!”丁浩像个没事人。

“醉书生,你少装佯!”中年妇人披了披嘴。“你别想打什么鬼主意,告诉你,你没有任何机会。”

“醉书生?你今天死定了!”一个阴侧侧的声音发自丁浩身后。

“醉哥,你还不走?”楚素玉又厉叫,她明白丁浩是在故意磨时间想救她,但依情况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你忘了我的重托,你要我死不瞑目?”

丁浩心头大凛,楚素玉把半个玉狮镇纸交给他,万一她有什么意外,他必须替她寻根,找出仇家,可是,真的能撇下她不管,这算什么武士?师父耳提面命的“武道”精神又何存?

他不在乎身后的敌人,他有把握自保。

“醉书生,把剑回鞘,咱们好好谈!”身后的声音。

“这还像话!”丁浩倒剑作出归鞘之势,突然闪电般一旋身,用脚勾起脚边原先被杀的一具尸体。 寒芒乍闪,尸体被斩成了两段,又掉回厅地。

这时他才看清身后的赫然是个白脸面具人,一剑断尸,功力不可谓不强,如果剑锐而力道不足便办不到。

现在丁浩要杀这白脸面具的一点不难,只是楚素玉在中年妇人的剑尖控制之下,他不敢冒然出手杀人。

中年妇人媚气全消,代之的是一脸戾气。

“醉书生,看着你心爱的人,当剑尖穿透她的前胸时,她是什么表情,你刚说逢场作戏,现在你当场看戏!”

“慢着!”丁浩脱口叫了出来。

“哈哈哈哈!你原来是爱她的,对不对?”握剑的手故意动了动,作出要送剑的姿态。

“你说,你想怎样?”

“你想到杀她的后果么?”

“什么后果?”

“区区一向不随便杀人,但如果你杀了她,区区发誓要大开杀戒,使‘半月教’鸡犬不留,天边海角搜杀到底,绝不放过一人。”目中杀芒一闪又道:“要是逼区区加盟‘都天教’,‘半月教’便一定灰飞烟灭。”

中年妇人脸皮子起了一阵抽动,这后果的确严重。

“小姑姑,顽强的敌人杀一个少一个,让他到阴间去等着加盟‘都天教’吧,别忘了教主最新的指示,不能让敌对的势力结合,不能用者则除之。”传来的是赵天仇的声音,但人却没现身,这家伙实在够阴险。

他们一向自称是“法王”手下,而现在丁浩直接指出了“半月教”之名,并无任何反驳,这已经算是摆明了。

“小姑姑,别犹豫,用你的绝活!”

“无影飞芒!”楚素玉厉叫。

中年妇人目注丁浩,扬起左手……

丁浩当机立断,向前扑去。

中年妇人的“无影飞芒”发出,这细小的东西的确是无影,最有效是猝然突袭,而丁浩却是正面迎上。

丁浩已扑进房门,并没倒下。

一种本能的反应,中年妇人原本指着楚索玉后心的剑飞快地刺向丁浩,丁浩是冲势,等于以身迎剑。

剑已刺上丁浩的前胸。

丁浩挥掌把楚素玉震离原位。

中年妇人的剑刺中了,却无法透入腔,立知不妙。

一道剑风袭向丁浩的后脑,丁浩错步手中剑反挥。

楚素玉已抓剑在手,这里是她的卧房,行动当然得心应手,狠狠一剑劈向中年妇人,这是策应丁浩。

中年妇人破窗而去。

同一时间,惨叫传出,那白脸面具的已倒栽在地,只剩下半边脑袋,红白齐流。客厅不大,尸体己呈枕藉。

赵天仇始终不见影子。

丁浩跟着穿窗而出,楚素玉立随。

窗外是花圃,中年妇人早巳无踪。

丁浩穿的是白衫,胸前开下一朵酒杯大的红花。

“醉哥,你……”楚素玉惊异得说不出话,丁浩分明中了“无影飞芒”,而且又被刺中前胸,居然行所无事,这太不可思议了。

“我们先离开此地再说。”

两人弹身掠去,像一双比翼的巧燕。 大河边。

新柳已成荫。

柳荫下,系着一只小鸟蓬子,船舱里可容四五人。丁浩与楚素玉隔小几对坐,几上还摆了两盏香茗。

“醉妹,想不到你还有座富于情调的落脚处?”

“这都是小桃红的安排,她离开‘春之乡’,我本来是要她远走高飞,她却舍不得我,一个单身女孩安身不易,又要逃避自己人的追杀,而我……也常想到迟早有一天我会被发觉不忠,如果保得性命,就该有个稳妥的临时避难所,小桃红便出了这个主意。”

“的确是好主意,妙绝!”

“醉哥,你分明中了‘无影飞芒’,却安然无恙,那么锋利的剑,只使你受了点皮肉之伤,这到底是……”

“我坦白说吧,我本来就不怕毒,而且任何利器至多入肉一寸,不被分尸便死不了,就这么简单。”

“像这样简单的功夫,武林中有几人?”

“可能……不多吧!”丁浩笑笑。“对了,醉妹,‘半月教’一而再地要取我性命,为的是什么?”

“因为你功力高,来路又不明,本打算要笼络你来对付你……”

“利用我来对付我?”丁浩脱口问出之后才憬悟过来。上一次在龙门山下的林中,自己头一次假托“灭命尊者”的身份,换装之时,已被楚素玉暗中窥破,她也坦承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来路,她这句话是没错。

“对呀!醉书生对付酸秀才,还加上那批尊者。”楚素玉说着也笑了。

“再来呢?”

“法王的原则,非友即敌,不能用则毁之。”

丁浩思索了片刻,突然地神色一正。

“醉妹,你现在已经成为必被迫杀的叛徒……”

“不错,当然是如此。”楚素玉脸色黯了下来。

“你不会再为‘半月教’保密守口了吧?”

“这……”楚素玉脸上现出了痛苦之色,好一会才点了点头。

“那请你告诉我,‘法王’到底是何来路?”

就在此刻,船身突然幌荡了一下,两人同感一震,抬眼朝舱口望去,出现的是小桃红,手里挽了个竹篮子,笑嘻嘻地低头钻进舱来。

她本来像一朵鲜艳的桃花,现在头发散乱,脂粉不施,还蓄意地让风吹日晒改变了肤色,再加上一身渔家女的打扮,如果是蓦然相见,丁浩还真的认不出来。

小桃红放下竹篮。

“两位贵客想来饿了,水上人家没什么好的招待,请多多包涵。”她逗趣似的叨念着,取出碗盘,把竹篮里的菜肴在几上一一排放舒齐,然后从舱板底下取出一坛酒,拍开泥封,再把坛口拭净,先装满一壶。“两位请用吧,我到岸上去观风。”笑了笑,出舱登岸去了。

“醉妹,小桃红对你够忠诚!”

“我们的感情不比亲姐妹差!”

“难得!”

“醉哥,今天破例,不要用葫芦改用杯子好不好?”

“当然可以,演戏的滋味并不好受,我又不是真的嗜酒如命!” 楚素玉执壶斟上两杯酒。

两人相视一笑,互相举杯。

表面上很甜蜜,气氛也相当美好,然而各人心里感受不同,丁浩是怀着歉意,因为此情难偿,男女之间要维持兄妹之爱,不管怎么洒脱,终竟是不自然的事。而楚素玉是满腹凄酸哀怨,她真正地是薄命桃花,纵使丁浩没有妻室,她也已失去了爱他的资格。

两人默默吃喝了一阵。

丁浩拾回原行我话题——

“醉妹,现在我们谈正事……”

“好,你说!”

“法王到底是何来路?”

楚素玉的脸色突然转为严肃。

第 十 章 猎虎捕狼

“法王”便是半月教主,这一问是整个公案的关键所在,丁浩静待楚素玉的回答,只要这谜底揭晓,不说真相全部大白,至少可以了解来龙去脉,采取对策便有了准据,不至于再盲目行动。

“不知道!”楚素玉摇摇头,态度是真诚的。

这回答大大出乎丁浩意料之外,—时之间楞住了。楚素玉是“法王”收养调教的孤女,在“半月教”中身份地位相当不低,她竟然说不知道?

楚素玉当然体会得到丁浩此刻内心的反应。

“醉哥,你听我解释。”她的神情非常严肃,表示她要解释的话是绝对真实可信,事实上她现在已经不必对丁浩再有什么隐瞒。

“好!我听你解释。”

“法王是中原人,但居留东瀛已经有数十年之久,而且彼邦的武林道上有相当的地位,他收留了不少无依的孤儿,其中资质好的,他亲自加以调教,我是其中之一,习惯上我们都尊称他‘法王’,而被收养者之间,一律以师兄妹姐弟相称,当然,这当中有极少数很得他的欢心,可称之为心腹弟子……”

“唔!”丁浩微含首。

“最得宠的是赵天仇和我……”

“这我想像得到。”

“他的过去,他不说我们也不敢问,只知道绝对服从。他为人相当严厉,违忤他的……

严重时甚至到性命不保。”楚素玉咬咬牙又接下去。“所以我敢说没有人知道他的真正来路。

醉哥,你接受我这解释么?”

“我相信!”丁浩不假思索地说。“因为你对我再没有任何需要隐瞒的理由。”相信归相信,失望之情是不言可喻的。

“并不绝对!”楚素玉凄然一笑。

“你……是说还有……”丁浩大为惊异。

“对,只有一件事,是属于我个人的隐私。”楚素玉脸上现出极度痛苦之色。“不过,有一天我会告诉你。”

“不,醉妹,既属个人隐私,我不想知道。”

“醉哥,你……是真正的君子,我没看错人。”楚素玉显得有些激情。“我这辈子……

只叫你醉哥,这称呼永远不改,不管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对保持兄妹之情这一点,我永远信守不渝。”

丁浩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可以说五昧杂陈。

“那你称之为小姑姑的妇人呢?”

“猜想是‘法王’的亲人,她极有权威。”

“她怎么会施展‘无影飞芒’?”

“这点不得而知,这暗器的名称是我无意间听到的。”

这是个相当令人困惑的问题,“无影飞芒”是当初金龙帮主的独门绝活,只有一个可能是同传自一人,但金龙帮主赵元生是“武林之后”的传人,没听说赵元生有别的同门或是子嗣传人之类,要不就是盗学到的。

“醉妹,还有两个最重要的问题!”

“什么,你说?”

“你已经知道我的真实来路?”

“是,不错!”

“第一个问题,半月教要逼出‘黑儒’的目的何在?”

“据说他是想要称尊中原武林者最大的克星,如果不设法除去,便无法达到目的。而一般传言,‘酸秀才’醉哥你是唯一与‘黑儒’关系最密切的人,所以……要从你身上逼出‘黑儒’,然后一并除去。”

丁浩打了一个冷战。

“好,第二个问题,我儿小强现在何处?”

“原先是被禁制在上清宫地下密室,而现在总舵已经迁离上清宫,到底迁往可处连我也不知道。”

丁浩的心起了一阵撕裂的痛苦。

“有谁会知道?”

“赵天仇与余宏应该会知道。”

丁浩点了点头。

“如果‘黑儒’真的出面,他们准备如何对付?”

“你能使‘黑儒’出面?”

“我只是这么假定。”

“原先的计划是预布陷井诱杀,现在是否肯了变化不得而知。”

“什么样的陷井?”

“如果‘黑儒’出面,由我们自己人冒充‘半月教’教主与‘黑儒’面对面在特定地点谈判,由于有人质在握,骨肉情深,你必定会到场,然后—起除灭。”

“连同‘半月教’,出面的自己人在内?”

“不错,这是必须要作的牺牲。”

“特定地点预计在什么地方?”

“一是上清宫,另一处是春之乡的练功房,现在这两处地方当然已经放弃,再来的变化便不得而知了。”

丁浩深深一想。

“如果我采取主动?”

“醉哥的意思是……以另一种身份迫使他们出面应付?”

“对,制造机会,反客为主。”

“这应该是上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法王’而言,赵天仇与小姑姑之对他并不亚于小强对你的关系。”

丁浩又作了一番深思。

“醉妹,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只是你……万一他们发现行踪……”丁浩蹙着眉头,这是发自心深处的关怀。

“我自有我的打算,这点你不必担心。”

“好,我们喝酒,暂时把一切抛开!”

两人开怀畅饮。

* * *

同一时间。

“流云刀客”余宏与“再世仙子”也在开怀畅饮,只是地方完全不一样,丁浩与楚素玉是在船上,而余宏跟“再世仙子”是在卧房里,情调当然更不相同,“再世仙子”身上只着兜肚,雪白的肌肤全露在外面,而两人是腻在一起,余宏不止是动口吃喝,还上下其手,卧房里春意盎然,紫奴站在一边,想来是习惯了,竟视若无睹。

“余宏!”再世仙子突然推开分宏坐正。

“亲姐姐,你……”这意外的举动使余宏吃惊。

“你明天就要动身回南方?”

“是的,不过……我很快就会回来,我怎么会舍得长时间离开……”余宏脸上现出依恋又无奈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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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公子,您是这里的常客?”紫奴笑着间。她虽然脸上有疤,但那副身材可是相当迷人的,肌肤也够柔腻。

“你怎么知道?”

“有时路过看到!”

“哦!你满细心的!”丁浩明知是句假话,但不值追究,她当然是有为而来。“喝酒,喝酒,先打底再慢慢聊。”举起葫芦,连灌三大口。“你也干三杯,这是我的规矩,凡是头一次陪我喝酒的都不例外。”

紫奴真的干了三杯,表现得很豪气。

“你怎么想到要弯进来陪我喝酒?”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想沾点英雄气吧!”

“英雄气?哈哈!说酒气才洽当。”

“说真的,醉公子,我家仙子对你十分心仪!”

“哦!这倒是鲜事,凭我这副德性……”

“是真的,我家仙子最崇拜英雄,真英雄自风流,徒具外表,只不过是绣花头而已。”

不管她这句话是真是假,她眸光里的确含有一股异样的神色,这是—个女人对自己中意的男人所惯常表现的情态。

“那真是荣幸之至!”丁浩又灌了一口。

“醉公子,愿意赏光敝宫么?”

“是你邀请我?”

“不,我家仙子提过多次了,只是没机会奉请。”

“不成,不成!”丁浩大摇其头。

“为什么?”紫奴瞪大眼。

“你家仙子跟‘流云刀客’余宏是—双两好众所周知,而我与余少侠乃是道义之交,我必须避嫌。” “嘻嘻!醉公子,你未免太迂愚了,请你到永安宫乃是作客,遂我家仙子仰慕之情别无他意,避什么嫌?而公子与‘桃花公主’的交情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我家仙子尚且不在意,难道公子就这么不大方?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

“余公子已经离开洛阳回南方,很可能不再回头。”

丁浩心头为之剧震,余宏豺狼成性,而且又是“法王”重用的手下,他突然回齐云庄必有所图,太极门血案便是—个例子,非得加以阻止不可,要是追不上,那只好就南下一趟了,心想里,表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

“噢!他竟然不知会我一声,什么时候走的?”

“刚走不到半个时辰!”

“嗨!真是的,就这么悄悄离开了!”丁洁的心已放下了—大半,把他截回头并不难。

“来,喝酒!”

“醉公子,您到底接不接受仙子的邀请?”

“当然,否则便是不识抬举了!”

“太好,就是今晚么?”

“嗯!”丁浩偏头想了想。“我还有些私事要料理,今晚也许来不及应邀拜访,至迟明晚如何?”

“好?就这么一言为定,公子可不能爽约?”

“我醉书生一向言而有信!”

“我为此敬公子一杯!”

紫奴照了杯,丁浩当然是喝—口扬扬葫芦。

“公子,叨扰了,我得先告辞向仙子报这好消息。”

“也好,你请便吧!”丁浩巴不得紫奴快走。

紫奴起身,微笑点头离去、

姜老实走近桌边,丁浩向他低声嘱咐了几句,匆匆出门上路。

※ ※ ※ ※

丁浩一个劲朝南行官道疾赶,把轻功身法展到极限,为了要追上余宏,顾不得惊世骇俗,在普通人眼里,仿佛是影子掠过,有的还误以为是眼花,幸而是大白天,否则不把他当作鬼魅幽灵才怪。

两个时辰,足足奔出了近百里,奇怪,不见余宏的影子,他缓了身法,暗忖,莫非追岔了路,照紫奴的说法,余宏光动身不到半个时辰,以自己奔行的速度,绝不输于千中选一的飙马,应该早已赶上才对?心念又一转,突然想到余宏要杀奉书时,自己是以“都天教”尊者的身份阻止,他绝对不敢堂而皇之地上路,极可能改走小路或是改了装,如果是这样,自己已经追过了头。他索性停了下来,一时没了主意。此去齐云庄千里迢迢,这边的事放不下,如果不去,岳家发生了意外怎么办?

现在唯一寄望于空门的讯息,自己已经交代姜老实,设法以飞讯通知这一路的空门弟子监视大小通路,可是,余宏要是改装又易容,谁能认得出来?

“阿弥陀佛!”一声清亮的佛号突然传来。

丁浩吃了一惊,声音已近在咫尺,自己竟然没发觉有人走近,抬眼一看,一个蒙面女尼站在身前不及一丈之地。

女尼蒙面是极罕见的事,除非她也干预江湖事。

“施主便是名噪一时的醉书生?”听声音至少已届中年,露出的两眼澄澈如秋水,证明是个武林高手。

“在下正是,请教师太如何称呼?”

“贫尼法号‘无恨’!”连法号都是怪的。 “啊!‘无恨师太’,有何见教?’“施主的身法堪称盖世无双,不知师出何门?”

丁浩更加吃惊,这尼姑称赞自已的身法,当然是发现自已忘形狂驰,而她竟能赶上,这不说明她的功力也属上上之流么?更怪的是她一口便说出自己的外号而自己对她却一无所知,连“无恨”这法号也是初闻……

“在下恩师已经归隐,怒不便奉告。”

“那就算贫尼没问吧,施主是在追人?”

“师太为何不说在下是在赶路?”

“如果是赶路不会中途停下,因为你还有余力继续奔行,而且神情犹豫不决,所以贫尼判断施主是追人而不是赶路。”

“师太观察入微,佩服!”

“贫尼是在寻人!”

“寻人?”丁浩心想,八成这尼姑是要向自己打听消息,所以才现身。“不知师太要寻找的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俗家少女。二十出头年纪。”

“江湖人?”

“可以这么说!”

“她叫什么?”

“无恨师太”沉吟了片刻,澄澈响眸光中射出了两股银线直照在丁浩面上,似乎要穿透他的内心,这种眼神可以说已近乎可怕,但正而不邪。

“施主,佛门中最讲究的是一个‘缘’字,相见即是有缘,而施主是年轻一辈中的才俊,见闻与人面必广,故而贫尼想拜烦施主代为留意,也许我佛的慈悲就显现在施主身上,她叫余文英!” 丁浩心弦下意识地一颤,这可真巧,余文英,与妻子余文兰仅一定之差,可惜妻子是独生女,否则真使人怀疑是一双姐妹。

“余文英……她是师太的什么人?”

“贫尼乃是受人之托,跟贫尼并无关系。”

“哦!有外号么?”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贫尼不清楚,”

“这……”丁浩笑笑。“可就难了,在江湖中多以外号为凭,而一般少女极少向人透露自己的姓名,单凭姓名查询起来相当困难,除非是机缘凑巧,有没有与众不同的特征可以辨识呢?”

“没有特征,只有一点,她可能长得很美。”

丁浩心中一动,他想到了“再世仙子”,而“无恨师太”说可能很美,可能便表示不确定,江湖上美女不多但也不少,总不能看到一个长得像样的便问。

“对了,有样东西可以作不凭证。”

“什么东西?”

“护身符!”

“护身符?”丁浩有些困惑。

“无恨师太”伸手取出—个晶莹剔透的玉坠子,上面拴了条用五彩丝线编结的绳子,敛了目芒,幽幽地道:“这便是护身符,本是一对,余文英身上也有一个,如果天意佛缘施主能找到她,便以此为凭,告诉她贫尼受她亲人之托在找她,贫尼清修之处叫‘菩提庵’,在汝州城南五里,有讯息可向庵里传。”说着把玉坠子递了过去。

丁浩楞了愣才伸手接过,但却有些啼笑皆非,楚素玉交给自己半个五狮镇纸,请托代她寻根访仇,以双方的情义而论尚不悖理,而这自称“无恨”的尼姑跟自己不期而遇,素昧生平,居然也要自己代她找人,这从何说起?

“师太,这护身符想来十分贵重?”

“贵重未必,但意义重大。”

“那师太何以敢把它交给一个陌生人?”

“贫尼信得过施主!”

“彼此从未谋面,这信从何来?”

“阿弥陀佛,恕贫尼直言无隐,对于施主的为人,贫尼已观察甚久,足可信赖,而所谓陌生是施主单方面的。”

丁浩无言以对,反正这桩闲事是扣定在自己身上了。

“施主,重托了!”双手一合十,飘然而去。

丁浩楞在当场,几乎忘了他是作什么来的。

就在此刻,一条人影飞掠而至,是方萍。

“主人,余宏马上到!”

“哦!”丁浩精神大振。

“一个骑马的生意人,在一里之外。”

“好,我知道了,你别露面。”

方萍朝斜里穿进路边林子。

丁浩心念一转,也隐入林中。

约莫半盏茶时间,一骑马缓缓驰到,马背上是个商贾打扮的中年人,可能经过急奔,马嘴已冒白沫。

一个蒙面客突然出现在路中央。

马勒住停下,马上人目露惊恐之色。

“阁下是……”

“灭命尊者!”他,当然就是丁浩的化身。

“灭命…尊者?这……区区只是个普通生意人,跟……江湖道上的英雄好汉素无纠葛,阁下……”

“……下马,到林子里走!”丁浩语冷如水。

“阁下……如果是要银子?区区所有的全部奉上。”

马上人把一个重甸甸的褡裢袋抛在地上.一抖缰绳,想从旁边冲过去。丁浩一偏身揪住了马嚼环,马上人离鞍飞起,丁浩跟着升空,凌空挥掌,把马上人震回地面,马儿受惊,一溜烟地跑了。

丁浩冷森森地哼了一声,拔剑在手。

“进林子去,只问几句话,不会要你的命。”

“这……阁下要问话,在这里不是一样?”

“余宏。别装了,到林子里去!”

这马上人正是余宏乔装的,要不是方萍早一步赶到报信,真是就被他蒙过去了,身份被点破,他的胆也几乎吓破,他的武士刀是包裹了放在马鞍上,马一跑,刀也带走了,即使刀在,他也自知绝非“灭命尊者”的对手。

“你不想先流点血吧?”丁浩又逼了一句。

余宏无奈只好乖乖地—步—步挨进林子。

到了林深处。

“好了,就在此地!”丁浩是亦步亦趋钉住令宏的,林深树密,应该有很多机会脱身,但余宏完全没辙,他被钉得太牢了。

因为丁浩在林外说过不会要他的命,他不想死,所以也就不敢动逃的念头,他停下,回过身来面对丁浩。

“先把人皮面具揭掉!”丁浩抖了抖手中剑。

余宏揭去了人皮面具,脸上是灰败的。

丁浩心里—百个想杀他,但竭力忍住了。

听着,每一个问题都要据实回答,否则本尊者便收回不杀你的诺言,现在回答第一个问题,你们总坛现在改迁到什么地方?”

“龙门石窟!”

丁浩为之—怔。

“龙门石窟数以千计,是那一窟?”

余宏转动了一下眼珠子。

“是属于西山部分,距山脚大约三里,有座大庄院,正对庄院后山直上第七窟。”

这一点丁浩相信了,那庄院便是龙门分舵,他利用那面“副”字金符冒充副总监,配合空门弟子挑了分舵,总坛迁到后山石窟是非常可能的事,既然曾设过分舵,对山势地形当然熟悉,加以利用极合情理。

“好,第二个问题,赵天仇和那叫小姑姑的行踪?”

“这……我不知道,只要离开总坛,便居无定所。”

“你真的不知道?”

“对天发誓,真的不知道。”

丁浩沉默了片刻。

“第三个问题,你在‘半月教’中是什么地位?”

“这……”余宏现在是丧胆亡魂。

“快说?”

“只是……只是一名受命行事的使者。”

“你直接受命于何人?”

“总监!”

“那锦衣蒙面的?” 余宏的脸皮子连连抽动,他怎么也估不到这“都天教”的尊者对“半月教”的机密知道得这么多。

“不错!”

“他是谁?”

“不知道,最高机密!”

丁浩不想再追问了,回头问楚素玉她可能知道。

“最后一个问题,你易容改装南下何为?”

“奉命……到桐柏山查探一位前辈高人的行踪。”

“谁?”

“九曲老人,他……精于奇门之术,教主想礼聘他出山相助。”

“九曲老人”这名号丁浩听说过,算来年已近百,是个武林怪老,看来此言不虚,想不到余宏并不是想回齐云庄,原先的判断是错误了,不过绝不能让他遂愿,否则“半月教”便如虎添翼了。心念一转,有了主意。

“听着,由此而南五百里之内乃是本教地盘,‘半月教’之人如敢妄越雷池一步便是送死,一百个‘流云刀客’也走不出十里路,你现在马上回头,本尊者说过不杀你,但必须留点记号,废你的右臂,你用左手再从头练刀法吧!”丁浩如此说如此做的目的是吓阻“半月教”不敢南犯。

“你不如杀了……”余宏栗叫。

话声未落,丁浩的剑尖已指上余宏的咽喉,使他无法动弹,左手并食中二指疾点他的右臂残穴,然后收剑。

余宏的右臂软软下垂,脸孔已扭曲得变了形,刀客而不能用刀,与除名无异,要重练左手恐怕非十年不为功,而右手不能为辅的话,这辈子休想再回复以前的功夫,这比被杀还要严重,但人总是怕死的,他心存一丝侥幸,希望“法王”能使他复原,所以他不敢口出不逊之言,只是站着发抖。 丁浩如此做已经算是网开一面?因为他总是妻子的亲人,否则以余宏的所行所为,早就该死一百次。

“余宏,你算已经死过—次,记住,不会有第二次?今天不杀你只是借你的口传话给你们教主,如再一意孤行,灰飞烟灭之期巳不远。”说完,—幌而没。

余宏“咚!”地跌坐地上,口里喃喃道:“我完了?—切都完了!”他所谓完了,不单指刀客生涯的结束。更令他悲哀的是从此将很难再亲近“再世仙子”,因为像“再世仙子”那种女人中的女人不可能欣赏一个半残废。

“舅老爷!”—个冷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余宏右臂巳残但功力仍在,虎地站了起来。

“方萍!”他脱口惊叫了一声,方萍本在离尘岛上,竟然会在此是此地出现,的确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

方萍现在是本来面目。

“舅老爷,你是怎么啦?”方萍明知故问。

“我……我遭人暗算!”余宏期期地说。

“哦!以舅老爷的武功谁敢太岁头上动土?”

“本领再高也总有失算之时。”余宏淡淡地说,随即改变话题道:“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出来找小强!”方萍咬牙切齿。“我豁出性命也要把那批猪狗不如的东西一个个剁骨碎尸,否则难消心头之恨,咦!舅老爷,你怎么这般打扮,是想逃避什么吗?堂堂‘流云刀客’,不是自损形象么?”方萍话中带刺。

“行走江湖,有时候是不得已的。”余宏的脸胀红。

“嘿!”方萍冷笑了一声。“我称呼你舅老爷是看在我家主人与主母份上,否则我就叫你余宏。”

“方萍,你这话……”余宏的脸皮子抖动了几下。

“舅老爷,我有个问题想不透。”

“什么问题?”

“你为何要杀奉书?”方萍的眸子爆出恨极之光。

“这……”余宏后退了两步。“是个大误会!”

“哦!那我想听听是什么样的大误会?”

余宏沉思了好一阵子。

“我被很可怕的人物控制,杀人是奉命,本来……我准备告诉奉书……共演—场戏,真戏假做,我出手、奉书佯死,这样我便有了交代,却不料有个自称‘都天教’的尊者出现,奉书得以脱身,而我也有了交代的借口,误会就此形成。”

“真的是这样?”

“半点不假。”

“但我说全是假的!”

“方萍,你……怎么这样说?”

“你一路带着奉书,把他骗到破庙,如果你想演戏,这段路不短,尽有时间暗告奉书配合,可是你没有。”

“我怕有人暗中监视!”

“哼!以舅老爷的能耐,监视的人如果逼近必被发觉,如果隔远,绝听不到你对奉书说悄悄话,而奉书不是白痴,他看得出一个想杀人之人的神情,不必编故事了,连三岁小孩也骗不过,我只问你为什么?”

余宏的脸色变了又变。

“方萍,凡是误会都是由巧合形成的,你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你主母是我的堂姐,我能做这种事么?”

“好,那我请教,小强是你外甥,他被掳走是在你来岛认亲之后,离尘岛的部署是绝对机密,外人无法出入。第二次居然有人投书威协,第三次又有人潜入埋炸药,恰又在你来后的第二天,怎么说?”

“你……怀疑是我出卖你们?”

“因为巧合得太离谱!”

“为什么不想想是否岛上有内奸?”

“岛上人每一个都比亲人还亲,不会有内奸。”

“那……你……是咬定我了?”

“我要合理的解释。”方萍的口气硬如钢。

“事情发生得太离奇,我无法解释。”

“不解释便是默认。”

余宏的眼里迸出杀芒,他本是刀客,虽然右臂已废,但本能上的反应仍然是会存在的,所以他有了反应。

“方萍,你……不嫌太过份?”

“一点也不!”

“你忘了你的身份?”

“哈!余宏,我只是个下人,对不对?那我告诉你,我这个下人身份特殊,忠于故主,也忠于现在的主人,更忠于离尘岛,谁要对此有所伤害便是死敌。”

“你想怎样?”

“宰了你!”方萍这三个字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宰了我?哈哈哈……”余宏狂笑了数声,他这是装的,他以为方萍不知道他的右手已废。“方萍,这是你家主人授意你的么?”

“是我自己的意思,我恨透没人性的卑鄙小人。”

“你办得到么?”

“无妨试试看!”伸手朝衣底—探,—柄亮晃晃的锋利匕首已倒握在手中,眸子里同时闪出栗人的光。

“你真的敢?”余宏后退一步。

“宰—头畜牲没什么敢不敢的。”方萍的言词跟她手中的匕首一样锋利,她已是恨极,再没任何顾忌。

余宏阴阴一笑,从腰间拔了一柄短刀,东瀛短刀与中原的短剑式匕首是完全不同型式的。

习惯上东瀛武士带刀都是一长一短,余宏的长刀已被坐骑带走,只剩下短刀,用长刀通常是双手握刀柄而以右手为主力,而短刀是单手,刀法高超是右长左短相辅相成,余宏是—流刀客,右手是残,但左手刀仍然有其可怕的威力。

方萍微感一震,但并不在乎,她的武功也相当不赖。

寒光一闪,匕首刺出。

“锵!”—声,匕首被短刀格开,反划。

又是一声“锵!”,刀被架开,匕首回刺。

真正地短兵相接,刀光匕影翻飞,凶险到了极致。

毕竟余宏的右臂刚废,在动作的配合上无法完全适应,就像是被缚住一手的单手格斗,功力自然大打折扣,几个照面之后他落入下风,迫采守势,无力反击,而方萍的匕首攻势愈来愈凌厉,十个照面一过,他的身上已见红。

方萍实际上是无意要余宏的命,只是想教训他一顿消消心头之恨,出匕留了分寸,避开致命的部位只给他皮肉之伤,但也相当够瞧,到了二十个照面,余宏的上半身已经至少挨了十下,衣裂、皮开、肉绽,仿佛缀了一身红花。

林子外传来了马蹄声、人声。

“林子里搜搜看!” “空马独奔,恐怕……”

“少废话,分头搜索。”

不用说,来的是半月教徒。

“吱!吱!”余宏以口哨打出暗号。

方萍目的已达,不想再缠下去,正好趁此打住,势子一变,在余宏的左臂上狠扎一匕,飞快地消失在林中。

当然,方萍这么做是得到丁浩允许的。

※ ※ ※ ※

日丽风和。

永安宫。

丁浩飘然而至,人不英俊,但姿态极为潇洒。人才抵步,大门已开,迎出来的是紫奴,显然是期待已久。

“醉公子,无任欢迎!”

“在下感荣幸!”

“请进!”紫奴侧身肃客。

“还是你在前带路吧,在下是初来乍到。”

“如此请随婢子来!”

经过数重庭院,来到最后一进的花园精舍,紫奴打起珠帘,丁浩一脚跨入,眼前陡地一亮,“再世仙子”已在厅中伫候,一身华丽的宫装,加上甜甜的笑靥,的确是绝代风华,不愧仙子二字的名号。

丁浩再冷沉也不由为之动容。

“大驾光临,蓬荜生辉!”珠圆玉润的声音,柔媚得令人心弦振颤。

“不敢当,仙子太抬举在下了!”丁浩作了一揖。人,不是头一次看到,声音,不是第—次听到,然而那份魅力惊人如故,楚素玉在容貌未毁之前也够美,只是两人是不同形态的美,楚素玉美而不媚,艳而不冶,像空谷幽兰,绝涧百合,亮丽高雅。“再世仙子”洽洽相反,仿佛一朵喷火的红牡丹,全身散发着使人迷醉的强烈魅力。

“请坐!”再世仙子抬了抬羊脂白玉般的素手。

“谢坐!”丁浩顺口应了一声。

两人隔几坐下。

紫奴献上香茗,又退了出去。

厅里的布置摆饰,极尽豪奢。

“仙子宠召,有何见教!”

“醉公子,说话不要文诌诌,越随便越好,那才是你本来的形象,请你来只是为了仰慕你的风采。”

“风采,在下谈得上么?哈哈哈哈!”丁浩展露了他的佯狂。“一个江湖酒徒而己!”

“醉公子,放眼江湖,你这等酒徒还真难逢难遇.是真名士自风流,虚有其表,自命风流,不值识者一顾。”

“这么说,仙子是最解风流的了?”

“唯善饮者能识酒!”说着,嫣然—笑,这—笑,不媚而媚,没有鸫意,但又偏偏今有人那份感受。

丁浩也是凡人,不是圣也不是贤,自不免心神一荡,但这只是人必然会产生的本能反应,所异于常人的是他自我克制的功夫,临危而不及乱,悬崖而知勒马,在任何非常情况之下,皆能抽身而立于第三者之立场。

“旨哉斯言,侧子,谈酒,在下是当仁不让的。”

“所以,我很佩服‘桃花公主’的眼光,她一定是因为识酒,又能品酒,才能跟你醉公子有志一同。”这话的确说得很妙,话中有话,隽永而含蓄。

“说得好,她那里的确是藏有市上买不到的名酒。”

“你焉知我宫里没有稀世珍品?”

“哦!那在下有福了。”丁浩抚掌,标准的酒徒态。

谈笑这间,紫奴进入精舍小厅。

“仙子,酒菜已经齐备!”

“用的是什么酒?”

“珍珠红!”

“不,换那坛窖底的‘金盘露’!”

“好,婢子马上去换,请仙子陪醉公子先入席。”说完,急急退出。

丁浩的心着实地跳动了一下,虽然他不是真正的酒徒,但为了扮演“醉书生”,他翻阅过有关名酒的典籍,这“珍珠红”已经是常人难得晶到的名酒,“金盘露”更是酒中珍品,光只酒名就已经令人垂涎三尺。

“请吧?”再世仙子盈盈起立。

“那在下就不客气叨扰了!”丁浩也起身。

两人并肩步出精舍,绕过回栏花径,眼前又是一幢更具气派的精舍。丁浩一看形势,心头泛起一股异样的感觉,这幢精舍正是他来暗探过余宏与她荒唐宴乐的地方,也是她的香闺所在,看来有戏唱了。

精舍一明两暗,正是匠心独运的精致小花园,三方围着矮矮的红墙,两名小婢分立在门口笑脸恭候。

酒席设在明间里,器物菜肴用四个字形容便是“华贵精致”,看一眼便使人感到无比的舒泰,比之在“春之乡”的宴席过之而无不及。

两人进入,对坐。

紫奴随即捧入一个青花大瓷坛,像宝似的轻放落在旁边矮几上,开封,一阵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小婢之一灌满鸳鸯壶,放在桌上,然后笑向丁浩道:“醉公字,您的小葫芦……”显然她巳得到叮咛,“醉书生”喝酒向例不用酒盅。丁浩很自然地解下葫芦递给她,灌落放回,这才执壶为“再世仙子”倒酒,小小的动作程序分明,完全合乎礼数。

小婢退了出去。

紫奴留在桌边伺候。

“醉公子,我敬你!”再世仙子举杯。

“彼此吧!”丁浩举葫,喝了一口。“好酒,的确是难得一尝的好酒,这酒使天下所有名醪全失色了!”

“红粉赠佳人,美酒献醉仙。”

“仙子说得好,更进一盏!”

双方又对饮了一次,然后广举箸用菜。

“醉公子,这酒是大有来头的!”

“哦!在下愿闻?”

“这酒是得自汉时名将马援的伏波将军府废墟酒窖,年代相当久远,这种酒现时仍有酿造,同样的名称,珍贵处是在窖藏的年代长短,新酒与陈酿价值相差无法以道里计,醉公子自拟李谪仙,我这话算班门弄斧!”

“佩服,仙子堪为道友,请!”

“请!”

一葫已尽,紫奴又灌上。

“醉公子流连洛城,是游侠还是游学?” “游酒!”

“这……”再世仙子掩口一笑。“怎么说?”

“在下发愿要尝尽天下名酒,洛阳是帝乡,名酒特多,所以就停了下来,等品尽之后再换地方。”

紫奴在旁也忍俊不置。

“难道没有别的原囚?”

了浩突然触动了灵机,他想到不期而遇的“无恨师太”转托自己代查一个叫余文英的少女下落,以玉坠为凭,当时曾联想到“再世仙子”,这倒是个试探的好机会,于是,他打蛇随棍上,剑眉挑了挑。

“顺便查访—个失踪已久的人!”

“啊!什么样的人?”

“—个叫文英的少女!”丁浩故意不提及姓,同时注意观察对方的反应。

“再世仙子”的粉腮微微—变,瞬又恢复正常。

“是公子的红粉知已?”

“不相干,受人之托而已,在下没见过这少女。”

“江湖之大,天地之广,这太难了,除非是巧碰上,否则从何寻起?”再世仙子笑着说,神情很自然。

丁浩的心里起了嘀咕,刚提起之时,她的脸色曾变了一变,随即又完全恢复正常,是自己过份敏感,还是她城府太深?而那尼姑的请托也相当突兀,看来此事业须伺机而为,不能操之过急,表错了情便会闹笑话,而且说不定此中另有文章,也许又是“半月教”的阴谋诡计,她刚刚的反应又何尝不可以解释为女人嫉妒的本性,她一再邀约自己来访,必有所图,冷静观察处理才是上策,如果不慎坠入彀中,那便太冤了。

“尽人事罢了!”丁浩淡淡地回答。

“人生有酒须当醉,—滴何曾到九泉,得意时便须尽欢,来,醉公子,好酒当前,不饮何待,喝!”

“仙子言之有理,深获我心,喝吧!”

又是好几杯大口下肚。

“再世仙子”竟然是海量。

丁浩忽然想到了余宏,自己以“灭命尊者”的身份废了他一条胳膊,方萍又赏了他那么多刀,他还能跟“再世仙子”荒唐么?自己是否做得太过份了?

“仙子跟在下那余老弟交情不错?”

“噢!这……说不上交情,谈得来而已,江湖儿女不太在乎男女之嫌。”她说谎,但表现得十分自然。

突地,丁浩感到身上—阵燥热,而且有些醺然,不由陡生惕念,这酒经过葫芦绝对无毒,再加上两葫芦也不至于醉,这是什么缘故?再看对方,也已现出酡颜,是陈酒味醇而性烈么?

抑或是……

“仙子,好酒宜品不宜醉,适可而止如何?”

“哈哈哈哈……”再世仙子居然纵声而笑。“醉书生竟然也说出这等话来,是不是想改换名号?”

“不,在下怕……醉了失态!”这是应付之语。

“那岂不更加添欢助兴?”

“仙子想做醉仙子?”

“又有何不可?哈哈哈哈……”她似乎也有了醉意。

美人醉了更添魅力,那是一般魅力之外的魅力,而在也同样醉了的男人心目中,就会产生无法抗拒的强烈反应。定力工夫之深厚如丁浩,现在也不禁绮念横生,但他灵明不泯,随即克制住了,毕竟他是“黑儒”的传人。

紫奴又添酒。

要避免真醉,便只有装醉一途。丁浩两眼已放出朦胧之色,身躯斜欹桌上,脸上挂着一扶笑意,表示已失常态,演这种戏他是非常拿手的。

“醉公子,你……真的醉了?”再生仙子也斜着醉眼。当然,醉眼也就是媚眼,泛出的火焰可以引捻任何东西。

“笑话,我……醉书生……能醉,那岂不是要人……笑掉牙!”口对葫芦喝一口,大半由口角溢出。

“紫奴,醉公子真的醉了,扶他进去休息。”

“是!”

“进去……那里?”丁浩坐直身子,却幌个不停,“我的卧室!”

“睡……仙子……的床?”

“那……有什么不妥,你是贵客呀!”

紫奴上前要扶,丁浩伸手把她推开。

“不行,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这……男女授受不亲,不……不行,我……没醉,怎么会醉……呃!”丁浩一半是装,一半是真的醉了,他心里明白,这酒有了问题,因为身体的感觉与平时喝醉不一样,有一股无名的火花在体内燃烧,他是过来人,对这种火绝不陌生,他努力暗中以师傅心法抑制,他不能错走一步路。

紫奴目注“再世仙子”,在请示该怎么办。

“醉公子,你……真的不需要歇会?”

“不……需要!”

“好,紫奴,泡—壶酽茶来解酒。”

“婢子这就去!”紫奴转身便走。

丁浩心中又起了嘀咕,如果酒有问题,这女人心存不轨,又何必泡酽茶解酒,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唉!”再世仙子突然沉下脸幽幽叹了口气。

“仙子……叹什么气?”

“不足为外人道!”脸上已是一片悲愤之色。

“既然……在下是外人,就……不说也罢。”

“不,请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这是个人私衷,公于是初临敝宫,不好意思提说?并非把公子当外人,公子既然这么说了,我要是……不说,岂不伤了感情,那我就据实……

唉!”又是一声叹息,眼角已噙泪水。

“既属个人的隐衷,就……算……在下没问。”丁浩心下虽明白,但感觉那异样的生理反应愈来愈浓。

“不,我要说,我……这‘再世仙子’是自封的,永安宫……也非我安身立命之所,我之所以如此,是为了……等候一个仇家上门。”

“仇家……什么样的仇家?”

“一个极可恨,又极可怕的人物。”

“谁?”

“我不能说,至少……目前我不能说。”

“那……现在就不要说吧!”

紫奴端来了一壶酽茶,倒了两杯放在两人面前。

“仙子、醉公子请用茶!”

茶很浓也很香,丁浩慢慢啜着,心头有些纷乱,他觉得“再世仙子”似乎在演戏,似戏码却不得而知。刚才她要自己到她的卧榻休息,分明是—种挑逗,但却又适可而止,酒有问题,话也暖昧,这女人相当不简单。

心里想着,目光不期然地停留在“再世仙子”的脸上,就像上回来暗探时的感觉一样,越看越觉得她像隔世谷那已被地变山崩活埋了的妖女许媚娘,她与余宏荒唐时的作风也像,可是,人死不能复活……

“为什么这样看我?”再世仙子柔媚地问。

“面对名花岂能不赏!”丁浩顺口说。

“我……是名花么?”她笑了,传一朵怒放的花。

丁浩又在想:“再世仙子”刚才透露,她在永安宫是等仇家上门,她这么年轻便有了仇家,很可能是世仇,她的来路没人知道,“无恨神尼”托找的女子特徵可能是很美,这又似乎有点近似了,该不该以证物试探一下呢?

“醉公子,你还没回答我的话?”

“哦!是……你当然是名花,而且是仙花。”

“比之‘桃花公主’如何?”

“呃……”这问题很难回答,他踌躇了一下。“这是无法比的,花……种类太多,而名花也有很多种,各有各的美。”

“你很会说话!”

“是实在话!”

“花类虽繁,色香各异,你比较喜欢那种花?”她毫不放松。“人各有偏爱,美而馥,娇而艳,你爱什么?”

“这个吗……就要看情缘了!”

“答得好,值得……再干一杯!”她自己先干了。

丁浩没办法,只好再喝一大口。

俗语说,酒入愁肠愁更添,酒入欢肠喜更浓。而丁浩现在不是喜也不是愁,他只是寻隐探秘。酒要醉通常是超越限量的最后—口,他已加了最后一口,—醉便会失去把持.这与楚素玉邀自己上床同工而异曲,再呆下去后果难以想像,忍受诱惑也是有极限的,还是离开为上,要查她的来路得另找机会。

“在下……要告辞了!”

“我……希望你能留下?”那份情态没几人能拒绝。

“改日吧,留点余味不是……很好么?”

“你……还会来?”

“会,说不定……是那天、那夜。”说着离座而起。

“好,紫奴?代我送公子出去。”

“是!”

伴着紫奴,丁浩脚步浮跄地歪了出去。

不久,紫奴去而复返。

“仙子,为什么要放他走?”

“欲速则不达,醉书生不是普通人物,钓大鱼得放出长线,这叫‘欲擒故纵’,不能让他起疑心!”

“仙子说的也是!”顿了顿又道:“仙子,他这样公开出入永安宫,消息定会传开,要是余公子知道……”

“他知道又怎样,我又不是他妻子背着他偷人。”

“他跟醉书生是朋友,如果—旦反目,依醉书生的性格,他可能从此不上门,仙子的苦心岂非白费了?”

“余宏回南方短时间不会来,到时再说。”

“婢子很奇怪……”

“他喝了这酒居然还能把持得住。”

“这就是他不同于一般人的地方,所以我才放他走,下一次把份量加倍,再不然就用那从没用过的虫粉。”

“婢子怕的是他已经警觉……” “不可能,这不是毒。”

* * *

漆黑的房间,连窗子都黑布遮住不透一丝光。

余宏躺在床上。

床边坐着另一个,只是个黑影。

“弟子能复原么?”余宏的声音很孱弱。

“能,二十四个时辰之后。”

“弟子怀疑……都天教主很可能便是‘黑儒’。”

“何以见得?”

“酸秀才丁浩独子被绑,他并未急急采取行动,‘黑儒’与他的关系众所周知,‘黑儒’也未露面,却平白出了个‘都天教’,而丁浩的亡父外号‘都天剑客’这应该不是巧合,所以弟子认为他们已在行动。”

“为什么不说都天教主是丁浩?”

“不太可能,伤害弟子的‘灭命尊者’功力不在丁浩之下,先后出现的尊者已有三名之多,能统御这等高手的除了‘黑儒’,别人无法办到。”

“唔!你的判断是很有可能。”

沉寂了片刻。

“对方的势力范围在南方?”

“是的,距洛阳百里之外起五百里之内。”

又是一阵沉寂。

“你很机智,对那尊者提出的问题应付得很好。”

“法王,关于楚素玉……”

“我已下令不惜任何手段连同‘醉书生’一起格杀。”

“是,只可惜弟子还不能参与行动。”

“听着,从此刻起,照我所传心法自疗不可松懈。”

“弟子遵谕。”

* * *

丁浩又回到了小乌逢船上。

“醉妹!”他轻唤了一声,没回应,探头朝舱里一看,呆了,舱是空的,小桃红也没影子,照理她主婢俩是不会轻易离开这密窝的,人到那里去了,莫不是发生了意外?进入舱里一看,一颗心顿时收紧,舱板上血迹斑斑。

是发生意外了,这可怎么办?

夕阳把河水映得一片血红。

楚素玉说过她有不祥的预感,一语成签么?

丁浩坐下来,木然成痴。

船身突然晃荡了一下。

丁浩警觉,收摄心神朝船首瞄去,只一个水淋淋的人头出现在船舷边,不禁心头一震,难道是水贼么?他沉住气,看这从水里冒出的人想干什么勾当。

“公子!”女人的悄唤。

“哦!”丁浩听出是小桃红的声音,既惊且喜,忙矮身移了过去。“是小桃红,发生了什么事?”

“公子识水性么?”

“还可以!”

“请赶快下水,注意别露了形迹让对方发现。”

丁浩满头雾水,但意识到必有非常事故,当然无法在此际问明原因,忙伏舱板爬行过去,翻身逡下水,小桃红已游开顺流而下,半潜,只露半个头在水面,不起水花。丁浩毫不费力地跟上。 此际暮色已掩盖了整条河面。

一道亮光如流星曳尾向小乌篷子,紧接着无数火球如群星殒落罩向小船,涵盖了十丈方圆,蔚为奇观。

小船随即着火燃烧,火光照亮了整段河面。

小桃红与丁浩在下流约莫三十丈远处登岸,湿淋淋两支落汤鸡。

“火箭烧船,为什么?”

“他们早巳埋伏在岸边,就等公子你上船。”

“半月教的人?”

“对,他们探出了公子曾经下过船,守株待兔。”

“素玉姑娘呢?”丁浩已改了“公主”之称。

“早已被他们带走!”

“人在什么地方?”丁浩着急地问。

“下落不明,得抓个人问。”

“事情如何发生的?”

“他们判断小姐匿身船上,派人查探,头一个上船的被小姐做了,岸边的立即传出警号,小姐刚上岸便被包围,我正好买食物回来,发现状况却无力救人,只好藏在附近等公子,天幸公子回来了。”小桃红也跟着改变称呼,因为楚素玉并非真正的公主,只是当初用以诱惑纲罗江湖高手的称号。

“你等在这里别动!”丁浩匆匆叮咛了一句,穿苇丛而去。

放火箭的全已现身,在岸边看火烧船。

丁浩浑身湿透,趁无人把衣裤乾干再穿回身上。

小乌篷子很快沉没,火光消失。

丁浩心头已是恨极,但他不准备杀人,如果对方发现他没被烧死,救人便会增加困难,他悄然逼了过去。

“醉书生到河神府作客去了!”一个开口。

“河神府定有好酒款待!”另一个接腔。

“任务已经完成,开始撤退,分散开走,以免惹眼。”发令的是—个中年汉子,看来是头目或香主之属。

“半月教”弟子开始撤离。

丁浩紧盯住那发命令的中年汉子。

中年汉子在看着手下全数撤退之后才作势要离开。

“慢着!”丁浩已掩到了他身后。

“什么人?”中年汉子霍地回身,剑已拔在手中。

“你看我是什么人?”

“醉书生,你……”中年汉子栗叫—声。

“本书生如果栽在你们这批小毛虫子下,岂非成了武林中千古的大笑活,把你手里的破铁扔了吧,那是多余的。”

中年汉子手中剑狠狠劈出……

丁浩—伸手便抓住了中年汉子持剑的手腕,“咔!”很清脆的骨头碎裂声。“啊!”地一声惨叫,剑掉地。

“咱们换个地方再慢慢谈!”抓住对方左腕,反扭向后,推着他向前走,很快便来到了小桃红等候的地方。

小桃红现身。

“八爷,原来是你呀!”

“你……”中年汉子认不出小桃红。

月已升,苇丛一片白茫茫。

“公子,这位便是排名‘荒’字的第八号密探头子,手底下很辣的,杀人时从没眨过眼睛,你找对人了!”

中年汉子目爆凶芒。但却没反抗的余地。

“八爷,你们把公主接到那里?”小桃红问。 “不知道!”

“凭你八爷绝对动不了公主一根汗毛,十个也不是公主的对手的,是谁?”小桃红再问。

“你,真正对公主下手?”“……你是小桃红?”

“没错,你居然还能认得出我!”伸手腰际一摸,—柄亮晃晃的匕首已执在手中。“现在回答我的问话。”

丁浩没开口,反正谁问都一样。

“不知道!”中年汉子满强悍的。

刀光—闪。

“啊!”中年汉子的右胸裂了道口,血水溢了出来。

“说?”

“你这……臭娘们……啊!”左胸又是一道裂口。

“说?”小桃红还是一个字。

“臭娘们……啊!”右耳被切下,身躯一阵扭动。

“荒八号,你敢再出口不逊会死得很惨。”

“你下手杀了我吧!”

“没这么便当,你要是有规规矩矩招供,本姑娘要你身上不留—寸好肉,就像这样……”

匕着连连按动。

惨叫连声中,中年汉子的上半身被划了十几刀。

小桃红真的下得了狠手,丁浩就办不到。

“就是不说?”

“算你狠,我……我说!”

“奸,谁对公主动的手?”

“小……姑姑!”

丁浩心头一震,小姑姑是“法王”身边第一红人,会使“无影飞芒”,在“春之乡”楚素玉门卧房里要不是自己身负奇功,早已毁在她的手下,她的形象显示她是个淫毒妇人,想不到是她亲自出手对付楚素玉。

“公主被带往何处?”

“不知道,是……”

“是什么,快说?”匕首又晃了晃。

“是交由……总监带走的。”

“交给他……”

“总监是谁?”丁浩忍不住问。

“赵天仇!”小桃红咬牙回答。

“原来赵天仇便是‘半月教’的总监!”丁浩也咬牙。

“嗯——”—声长长的闷噑。小桃红的匕首已插入中年汉子的心窝,抽刀侧闪,血泉喷出,丁浩松手。“卟!”地一声,中年汉子仆了下去,小桃红抓住中年汉子的一支手臂拖到河边,飞起一脚,尸体沉入河中。

“小桃红,现在该怎么办?”

“让我想想……”

沉默了片刻。

“公子,我猜小姐八成被那禽兽带回春之乡。”

“可能么?”

“极有可能!”

“好,我们马上赶去,由我来,到了地头你最好还是不要露面,如果小姑姑也在场,你反而全使我分心顾虑,你对那地方最熟,藏身应该不难。”

“争取时间,我们快走!”

* * *

桃园“春之乡”。 月色清明。

整个亭园房舍沐浴在银光中。

楚素玉乎躺在她卧室的床上,显然穴道已经被制,眸子里尽是怨毒之色,灯光下,腮边的刀疤份外刺眼。

赵天仇站在床边,脸上挂着邪笑。

“师妹,你本来就是我的人!”

“狗!”楚素玉还能开口,声音惶历。

“我是狗,你岂非成了母狗?哈哈哈哈!师妹,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看上那其貌不扬的‘醉书生’而且犯背叛‘法王’的必死之罪,现在好了,那醉书生已经被烧成焦炭沉到河底,你可以死心了!”

“禽兽,你会死无葬身之地。”楚素玉的眸子似要喷血。

“我们曾经春风一度,你的玉门关是我开的。不管你跟那醉小子几度春风。我还是喜欢你,虽然你脸上多了个疤,但你的胴体依然值得赏玩……”

“呸!你……连狗都不如!”

赵天仇上前动手解楚素玉的衣衫。

已读完:第六章 狐狼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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