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阳一时手足无措, 她猜到人可能已经离开柳杨二府了,没想到是跑出去继续和皇姊作对。
手僵了空气中,嘴唇紧抿, 细看之下已经泛白。眼睛死死地盯着被托住的画像,根本不敢往唐卿元那扫一眼。
不是害怕,而是羞赧。
她没有捉住人, 皇姊没有追究她的责任,反对她多加安慰,是宽宏至极。可因为她的原因,皇姊现下还要被此人设绊, 这让她心底如何过得去?
皇姊不在意这件事,她原谅不了自己。
唐卿元没有察觉到端阳的情绪变化,她将自己手上和端阳手上的画像一同收在了袖中,沉声道, “这个人你不用担心, 孤自会处理。”
显然心有成竹。
唐卿元的声音落在端阳耳中像是夜色下湖面泛着的浅浅清辉, 很是柔和,“我们就按方才所说行动吧。”
“端阳, 你且去吧。”
唐卿元顺手将端阳鬓前掉落的一缕头发拾到耳后,她比端阳稍高一些, 做起这些动作来毫不涩滞。她叮嘱道:“保护好自己,不用担心后果。”
“谢谢皇姊。”
端阳只觉得心底泛起一层暖意, 她冲着唐卿元扬起一张笑脸, 便向外走去。走了两步后,她又停住脚步,转身将一直紧攥在手中的令牌冲着唐卿元晃了晃,语气轻快, “那我先走啦。”
方踏出门口,脸上的笑意还在,可眼中不知何时蓄了一包水。只要主人一声令下,便决堤而出。
唐卿元的担心不无道理。
端阳如今不过十六岁,是还没有及笄的年纪。又久居深宫之中,很少见到外人。因此唐卿元担心她处理不来,不仅将自己身边的侍卫分给她,就连代表身份的令牌都让她拿着。
“殿下是要培养端阳公主吗?”目睹一切的白芷轻声问道。
“父皇把人给孤送过来,不就是这么个意思吗?”把端阳交到她手上,让她带着端阳成长,这是老皇帝的意思。唐卿元不会反对,甚至乐意至极。
朝廷上下如今是由男子把持,不可否认他们的才华确实超出寻常人,但仅仅是这,不够。
女子自出生之日起,便面临着千百种束缚,绝大部分人终其一生也逃离不出,直至成为男人的附属物品,困死其中。唐卿元不认为,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男子,会对女子有尊重。若是有尊重,想的应该是如何将女子从这束缚中解脱出来,像林长徽林大人那样帮助女子。而不是阻止女子登基,对其大骂祸水。
可白芷担忧的是:“殿下不担忧,其他公主有不臣之心吗?”
不臣之心?
权利、欲望。世人遏制女子追寻这些东西,并对有欲望的女子破口大骂百般挑剔;然而,他们又理所应当的认为男子应该追求这些东西,若是有男子不愿追求,他们便破口大骂各种语言辱之。
凭什么呢。
“若是她们有欲望,那就来吧。”
唐卿元眉眼灼灼,“这条路,自古以来不都是胜者为王吗?孤比她们先一步,不过是乘了父皇这个大树而已。若是当初圣旨不是给孤,而是给其它姊妹,你现在应该担心的,是孤如何把储君之位弄到手。”
以前她反抗女子的“应该”,是靠消极逃避的方法。曾经她沾沾自喜,觉得自己绝世独立,因为她逃脱了女子的“束缚”。现在看来,又是何等的愚蠢?
她可以逃脱一时,她可以逃脱一世吗?就算她可以逃脱,那天下女子能逃脱吗?不能!
倒不如——
登上这天,把地上歪斜了的树一一扶正。若是扶正失败,便降下天雷,把这树木全都劈裂。若这树木仍固执不堪,莫怪她一把火,把这地面所有的树烧得干干净净!
山河净,从头起。
若是她做不到,那就交给能者任之。
“陛下,此事臣已经安排好了,只是......”
福熙公主府上,有一角落有人正窃窃私语,“只是太女殿下居然拿出了一本《闺中记》,那本书一上市便被哄抢一空,甚至有人已经编了戏文说书,已经在百姓中蔓延开了。”
凭着他们暗中的这点人手,根本阻拦不住。将这些书全都购买,这些钱财他们也不是没有。难得是,如何瞒过太女殿下的人。就算全都卖给他们,那些书行转头就会继续拓印。书行再文雅,也改变不了他们骨子里是商人的事实。
“废物!”
躺在床上的人怒瞪着眼,像极了府前伫立的石狮子。只是他因为一直患病的原因,脸颊无肉,看起来比石狮子还要恐怖几分。
“还有一事,”来人跪在床下,说话时往床上看了一眼便赶紧收回了视线,“青楼之事,我们可能被太女殿下发现了。”
太女殿下母族那个姓蒋的后辈,因为唐卿元的身份开始得到重用。这两日,满大街都是他们的人,人手一张画像,在寻人。
寻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的一个探子。这个探子与旁人不同,他出身市井,也已成了家。本看中的是他在市井混的能力,这样也安全,哪知现在要因为这个能力被关注。出身市井,大家都记住了他的脸,要寻到人不过是这片刻的工夫。
就算他隐匿得好,可一旦擒住他的父老,只怕是......更重要的是,他曾以真容见过这个探子。
“真是废物。”
躺在床上的人嗬嗤嗬嗤的,说一句话要喘好几口气,“冯......文成呢?这段时间......为什么......不来......见朕?”
跪着的人皱眉,“冯大人他有段日子没有早朝了,臣这段时间过于忙碌,也没空去看他,还以为是陛下您另安排了他事做。”
“可能出事了。”
床上的人只有这一句话说得顺畅,他坐拥江山半辈子,见过的刀光剑影数不胜数。仅仅是凭着这一点描述,他心中便有了结果。没有狗不回到主人跟前的,除非是死狗。
即便虚弱无比,但言语中仍带着杀伐半生的铁血和狠厉,“你去找宋丞相,把最近你们的安排全都告诉他,他知道会怎么做的。”
宋丞相啊。
那可是个忠心不二的人。
黑暗中有精光闪过,他总得把自己回去前的石头搬开不是。
“林大人,天色黑了,你也忙碌了几日。”
这几日江紫川一直跟在林长徽左右,死缠烂打,“不如我们一起喝一盅?疏解疏解。”
“江大人有事直说,不必如此。”林长徽依旧拒绝。
“林大人,只是我钦佩你罢了。江大人不会不给我这个......”前两日林长徽的话还在耳中盘旋,面子这俩字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只好呵呵一笑,接着道,“机会吧。”
林长徽没有理会。
“林大人你我同朝为官,总得要......”
话还没说完,便被林长徽阻止,“江大人,朝中禁结党营私。”
“......”
江紫川仍是不肯放弃,“江大人,你非得要我把话说明白吗?你难道不想知道,这些青楼都是哪个官员开的吗?我长于市井,这些可比林大人熟悉得多。”
林长徽前行的脚步顿住了,他道,“这些,你应该跟太女殿下禀告,而不是跟我一个末品小官。”
“太女殿下何其忙碌?这些小事又怎么能劳烦到她?我是见林大人与太女殿下关系密切,而其他地方又人多嘴杂,这才想着约林大人去喝喝小酒。”
说到这里,江紫川语中尽是得意,“林大人防我却如同防贼一般,真是让人伤心啊。”
“去哪里?”
林长徽问。
“随便一家就好了。”
江紫川左手随便一指,“就那家吧,我以前说书时候待的地方。”
林长徽不发一语,跟在江紫川身后便走了进去。
“哟,江大人,好久不见。”
酒馆的老板显然还记得江紫川,这个从他们店中出去的榜眼。因为江紫川,他们店的生意愈发好了,现下看见江紫川,就跟看见了财神爷一般。
“江大人,包厢去。今日的酒水我全包了。”老板很是爽朗。
江紫川也不是那种扭捏的人,他不顾林长徽的厌恶一把揽住他的肩,“这是我朋友,今年的状元林长徽林大人。老板,可要把你最好的酒拿出来让我兄弟俩一起喝喝。”
“原来是状元郎啊,难怪这么面熟呢。”
状元郎打马游街,那可是三年一见的盛事,那时候全城的人都跑去围观了,老板也不例外。“今儿小店真是蓬荜生辉,二位楼上请。”
“怎么样?”
江紫川给林长徽斟了一杯酒,“这是这家的招牌酒,林大人可以尝尝。林大人不妨猜猜,我说书的时候为什么会在这一家?”
“江大人,我们直接说事吧。”林长徽皱了皱眉。
“这家的酒很是出名,当时我浑身上下也没有几个铜板,为了喝酒,我就只好到这家店来说书了。”江紫川充耳不闻,只顾往嘴巴里倒酒。
“......”
林长徽起身,“江大人自己喝吧,我还有事。”
“哎林大人,来都来了,喝一杯,尝尝。”江紫川没有放人的想法,他忙给林长徽端了一杯,递到林长徽面前。
“我不喝酒。”林长徽语气冷硬,连带着脸边下巴的轮廓都是冷硬的,能看出他现在心情非常不悦。
“林大人不妨尝尝,此酒——人间能得几回闻啊。”江紫川愣是当作没看见,直直劝着林长徽喝酒,仿佛在隐喻着什么。
“告辞。”
“林大人——”
江紫川一声长唤,他自顾自又斟了一杯酒,“林大人不想知道这背后关系吗?”
林长徽的脚步停了下来,“江大人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江紫川指着自己方才给林长徽斟的那杯酒,语气轻佻,“喝完这杯酒,我就告诉你。”
林长徽端着酒,仰首。喉咙和嗓子眼儿里全是辛味,一路延续到了胃中腹中,紧接着头脑发胀。但耳边还是江紫川絮絮叨叨的声音,“这家的酒好喝吧?是我最喜欢的酒。如果不是因为我和林大人一见如故,我才舍不得带林大人来这里......
声音越来越小,江紫川的面容越来越模糊,直至——
“咚——”
“林大人?林大人?”
江紫川手上的酒壶滑到了地面上,发出瓷片破碎独有的清脆声。他一脚踩了上去,也不在乎脚底是否舒服。他轻轻推了一把林长徽,又唤道,“林长徽?”
林长徽一动不动。
江紫川一言不发,就坐在椅子上沉沉地看着林长徽。眼底如墨,却没有一丝光彩,空洞至极。
晌久,他才扶起林长徽,走了出去。老板看到江紫川,关心地问道,“这位状元郎喝醉了?”
“嗯。”江紫川低低应了一声,与以往的欢脱截然相反。
“楼上还有两间房,要不今晚先宿在这里?”
江紫川没有说话,只是扶着林长徽往外走。酒楼不复二人进来时的热闹,现下只有零星几人还在喝酒。长街上漆黑一片,月光如霜一般洒在地面上,有些凄冷。
江紫川扶着人沿着长街走,然后停在了一栋宅邸前:
“告诉你家王爷,林长徽求见。”
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吱呀”一声关闭。只留一个林长徽在空荡荡的大门前,不知所措。
宁阳会对林长徽做什么呢?自己把林长徽给她了,她会不会多看他一眼?宁阳她也会......对林长徽做那种事吗?林长徽会跟他抢宁阳吗?
江紫川周身冷了下来,这才察觉有锥心的痛自手心起直至心头。原来不知何时,指甲已经深陷入手心,此刻血液涌出,模糊一片。
宁阳若是看见他的伤,会对他有几分温存吗?
三天倏忽而过,唐卿元正在给老皇帝上奏自己这几日的收获。衣袍上的章纹古朴且大气,穿在身上沉稳威严。
结果是端阳查出来的,那些砒霜果然是从负责的官员那里走失的。至于是谁,他一开始本不愿说,但端阳也有自己的法子,很快便撬开了嘴,是个在唐卿元听来十分熟悉的名字;而唐卿元那边也查出了当日那些官员在午时之前出了外皇城,其中有一个名字与端阳问出来的名字不谋而合。
是,武言邦。
醉红楼一事,武言邦也承认了是自己因为恼恨唐卿元而故意为之。
除过此事,还有那个被射杀于唐卿元面前的男子。在这件事中,归琼帮助了唐卿元大忙。她虽自称略懂少许,但她却根据箭飞来的方向,推测出这人是在什么地方射的箭,体型又是如何,为唐卿元查这件案子助了一臂之力。
按照归琼的结果,加上唐卿元的逐步调查,人也捉到了,是京城护卫营中的一个营长,善射箭,体型等与归琼所说无二。
只是,人唐卿元找到他的一天前失足掉入护城河中,淹死了。
唐卿元将以上所得尽数禀告。
三天时间,唐卿元尽自己所能查出来的只有这些。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一直逃亡、没有被捉住的煽风点火人:“武言邦说自己与护卫营的营长有恩,所以对方才会帮忙。至于另一个在逃之人,武大人如何也说不出对方的身份,儿臣认为此事有疑,还望父皇明察。”
唐卿元没有说的是,端阳曾亲眼看着煽风点火之人到了柳杨二府后,没了踪影。她手上已经有了些关于这二府的线索,若是能找到人,只要和她的线索对上,这件事必能水落石出。
除过武言邦之外,定然还有其它人。
“陛下,臣有事启奏。”
列于百官之首的宋丞相站了出来,这是唐卿元上朝以来,第一次看见他上奏。依旧是青松般的身形,好像无论多大的暴风雪,都无法将对方的腰压折一般。
“陛下,臣有罪,请陛下降罪。”
宋丞相猛地跪下,一出声,便震惊文武百官,“醉红楼之事,臣也有参与。”
老皇帝来了兴趣,“是丞相啊,丞相有话不妨直说。”
“武言邦是臣门下学生。”
宋丞相文采过人,在大宁上下都有美名,每次科考前宋丞相会举办宴席以广迎赴考的学子,并择几个加以指点。武言邦就是宋丞相曾经指点过的学子,金榜后武言邦顺利入了朝,便称呼宋丞相为师。这一段关系,朝中上下也是清楚的。
“那日朝上,太女说出他‘宿妓’的事情。下朝后,他知日后与官位无缘,便从臣这里要走了几个人,说是帮助他打探消息,方便日后开个铺子以生存。”
“此事臣本不知情,可是昨日,被武言邦带走的人回来了,将武言邦所做的一切都尽数说与臣。同时还告知,太女殿下此刻正全城搜捕他,他无处可去,便来寻臣庇佑。”
唐卿元只有最初是震惊的,此刻面无表情。按照宋丞相所说,似乎一切都能解释通了。与柳杨两位大人同住一条巷子的,也有宋丞相。若是人去了丞相府,而不是柳杨二府,那也说得通。
“陛下,臣自入朝为官以来,不敢说为国为民,但也鞠躬尽瘁。臣如何能庇佑一个对女子痛下杀手的人?是以将人擒住,等候陛下和太女发落。”
“至于他的身份,臣这里自有他的卖身契可以证明。”
“臣识人不清,祸害了五十余条性命。自知罪孽深重,臣恳请陛下,将臣贬为平民,以惩臣之过。”
“这......”
诸位大臣窃窃私语,似是不敢置信。有人喜悦,有人难过。
一人忙站了出来,“陛下,臣以为此事非丞相之过,丞相只是遭小人蒙骗。”
“臣附议。”
“......”
七嘴八舌的听起来像乌鸦乱叫一样烦人,老皇帝烦了,直接把视线放在了唐卿元身上,“太女,这件事是由你负责的,你觉得该怎么处置?”
老皇帝是真的把如今的太女殿下当作储君在培养,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武言邦毒害五十六条性命,罪不可赦,凌迟处死。”
唐卿元的语气中泛着冷意,令人闻之心中一寒,“丞相大人的人虽不是主谋,但对人命狠下毒手毫不心软,便斩首示众。至于丞相大人——”
唐卿元微微侧身,歪着头看了一眼如松一般跪立着的宋丞相,宋穆明的父亲。言语间可没有半分心慈手软,“此事丞相大人虽不知情,也不是主谋。可手下的人如此心肠歹毒,为祸生命,此事丞相有约束不力之责,可丞相没有庇护于他,有功。可功难抵过,正如丞相大人所言,贬为平民,以告天下。”
“希望各位大人都能管好自己的下人,莫要再出现此事,孤可不会再手下留情。”
“这......”
有人不满,“太女殿下此举是否过于严重了?”
“大人觉得严格?”唐卿元问。
不满的人还想说话,可是唐卿元率先开了口,“这位大人真是风趣。你不去怪武大人心狠手辣,你不去怪那人蛇蝎心肠,你不去怪丞相约束不力。却跑来怪孤对这些人手段严重?”
“这是个什么道理?”
“不过就是杀了几十个女人,太女殿下何必如此小题大做?”
“这位大人。”
唐卿元声音冷飕飕的,像是冰箭般,想要把他身上扎个血洞,“你的意思是说,孤的命旁人想杀就杀,不过就是一个女人。对吗?”
“太女殿下,臣失言。”那人自知失言,面色惶恐。
“这位大人还是正三品的官位,呀,多谢这位大人,让孤明白了一件事。”
唐卿元转身看着他,冲着他行了一礼,嘴角含笑,吓得这位三品大员更是惶恐,“之前孤翻阅刑部案卷的时候,有一点孤甚是疑惑。便问了其它大人,他们说是按照大宁律例来的。可孤听后,却是更迷惑了。当时为了不让各位大臣看轻,孤便没有继续追问。”
“这位大人想知道是什么事吗?”
“大人不说话,那孤就接着说了。百姓夫妻之间多有争执,出手杀死一方虽骇人听闻,但也常有。怪就怪在,这判案结果。丈夫若是杀死妻子,多数服刑个五六年便可以回去。可是妻子杀死丈夫的,多数却判死刑,这是为何?”
“当时刑部尚书大人帮孤解惑了,说是丈夫杀死妻子,都为失手杀人。而妻子杀死丈夫的,都是蓄谋已久,这才会导致一个轻判一个重判。”
“当时在这里,孤就有了疑惑。这些案卷中,有不少丈夫分明是蓄意杀了妻子,最多的不过服刑十余年,是因为手段过于残忍。而妻子杀了丈夫的,不管是失手的还是蓄意的,除过少数服刑十余年以外,剩下的全都是死刑。”
“当时孤没敢问原因,可现在是明白了。”
“全是因为朝中有大人这样的人啊,杀了五十六条性命,却能以一句‘不过是女人而已’轻飘飘地说过去,看来在大人眼底,我们女子倒不算是人?这般话语,真是让人心寒。”
朝中皆寂。
静可闻针。
唐卿元还是没有放过这个人的打算,若是放过,她这满腔的愤怒应该去何处发泄?
“父皇,儿臣以为这种不尊重生命的官员,当流放边疆,护我大宁,让他学会如何尊重性命。”
“臣附议。”
林长徽跟着附和,这些日子他一直忙于青楼女子的事情,早出晚归,夜间甚至还要点灯彻夜不睡。几日下来,他不仅眼下乌青,就连身形也瘦了一圈。
“就照着太女所说办吧”
轻飘飘地,朝堂上下便少了一个丞相,老皇帝也不在意。“只是太女说的事情……”
她眼神扫过诸位臣子,只听见她冷笑一声,“朕什么时候说过,大宁律法还分男女实施了?”
刑部的人心底怒骂一百遍挑起矛盾的人,面上有些挂不住。想要辩解,可太女所说又句句属实。那些不都是自古以来的惯例吗?太女不知情,怎么陛下也……
“之前的事朕就不计较了。”
老皇帝闭着眼,有些烦乱,“之前的事情再追究下去也是徒劳,但不代表不追究。刑部尚书,这件事你既知情,不仅不上报还要故意隐瞒……”
“限你一个月内将近即位以来的所有案件都审查一遍,该怎么处理,不需要朕教你吧?”
“是。”
老皇帝即位二十余年,杀伐果断。现下老皇帝心情明显不悦,他根本不敢辩解。
老皇帝可是做过,当朝宰杀大臣的人。如今他正宠着太女,他们还是不要触霉头的好。
“日后可不要出现两套刑罚了,别人若是知道,还要以为我大宁是个没有规矩的地方,惹人笑话。”
额头与背上的冷汗连成一片,又是颤颤巍的“是”。
对此结果,唐卿元不能算太满意,但有结果总比没有的好,“在醉红楼一案中,归琼姑娘身为仵作帮了儿臣大忙。儿臣也从未见过归琼姑娘这般出神入化的仵作,若是在东宫服侍儿臣的衣食起居,过于可惜。儿臣想帮归琼姑娘讨个职位,将她全身的本领全都使出来。”
“替死人说话,替活人谋不平。”
这是唐卿元今日的第二件事,她要替归琼谋个官位。她初知归琼的会仵作时,也只是惊讶而已;在见识过归琼的仵作水平时,便是惊艳了,她以前从未听说过,这世上有人能够按照射箭入人体的深度,能够判断出此人在何处放箭,体型如何。
为了证明这一点,她在东宫设了靶子,找了几个弓箭手,甚至她自己也上场朝靶子上射了一箭。让归琼根据箭头落的位置判断弓箭手射箭的体型和距离如何,结果只差之毫厘。
归琼是这般能力,不可想象以前收养她的妇人的能力又是何等惊艳?若是归琼能凭此为官,定能刺激天下其它有能力野心的女子。届时不必等到三年后开放科举,朝中便有不少女子为官了。
归琼若是能有官职,对她来说非同一般!
“父皇,归琼姑娘是有大才之人,若父皇心中有虑,自可以让她入宫为父皇展示。”
唐卿元一点都不惧。
下了朝,林长徽想追上唐卿元与她商议事情,江紫川不知为何一直拦着她。三番两次被阻拦,林长徽再好的脾气也变了脸。
“江大人,你这是何意?!”
江紫川面色不好,平日笑着的桃花眼底下全是血丝,看起来有些惊怖。只见他拦在林长徽前面,双眼沉沉,“昨晚,你和公主做什么了?”
“公主?”林长徽疑惑。
“宁阳王。”
“昨晚我和宁阳王?”林长徽先是不解,随后眉头皱了起来,言辞凌厉,“江大人,你这是说得什么话?”
随后将江紫川扯到一边,低声道,“你怎么会说这种话?宁阳王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你该不会昨晚酒喝多了,今天开始胡言乱语了吧?”
“你和宁阳王之间真的没事?”
江紫川不信。
宁阳是个什么人?在宁阳还是公主的时候,江紫川便知道了,她不是表面那般纯洁温柔,私下更是为所欲为。当初自己和她认识,也不过是误以为太女殿下心悦自己,就对他进行劫掠后威逼。在知道太女殿下对他无意后,她就转变了态度,对他视之如草芥弃如敝屣。
他还知道,除过他之外,宁阳在城外有个别苑。里面养着的,是各式各样的美男子,这些足以证明宁阳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知道宁阳对林长徽感兴趣后,他思虑再三后就设计了昨晚的一切,是他亲手把林长徽送到宁阳府邸的。按照宁阳这几日对林长徽的热情,她应该不会放过林长徽才是。
怎么会?他不信。
见到江紫川眼底的怀疑,林长徽不知道从何解释,“江大人,我不知你从哪里听到的这些风言风语。昨晚我喝醉了之后,不是你把我送回我的宅子吗?。我一觉睡到了天亮,哪里有空和宁阳王有瓜葛?”
林长徽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像是自嘲:“宁阳王那般心高气傲的人,又怎么会看得上我?”
说完,扬长而去。
林长徽幼时学过岐黄,虽不是特别精通,但饭菜里有没有下迷药,她还是能闻得出来。本以为江紫川是真心有事相告,哪知心怀鬼胎。她就将计就计,想看他葫芦里究竟要卖什么药。
谁知道是把她献祭给宁阳王。
若非她是装的,现在她的女子身份岂不是就暴露了?这个江紫川,正事不做一天天都搞一些歪门邪道。而且......林长徽摸了摸自己的脸,她这张脸怎么说也和美男沾不上边吧?
献祭她?
事情尘埃落定,唐卿元也命人将那些女子的尸体尽数安葬。
燥热少雨的暑日也许是觉得烦闷,开始稀稀疏开始下着雨。白芷将纳凉用的伞撑开搁在了唐卿元头顶,最后看了一眼新土堆成的墓地,转身便向马车走去。
在侍卫的包围圈之外,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影。
眉眼温煦,表情柔和,只是他的身形更像竹了——比之前看着清瘦了不少。
“宋公子怎么会在这里?”
唐卿元不认为宋穆明是来祭拜先祖的。别说宋穆明的祖籍不在京城,就算在京城,那他也不可能来这个地方祭拜。荒郊野地,一个丞相家的坟地再落魄,绝不可能会安置在这里。
细算起来,这还是两人取消婚约后第一次见面。
“我替我爹,向殿下说声抱歉。”
“不用对着孤说。”
原来是为这个。唐卿元侧身,将身后不远处的墓地露了出来,“对她们说罢,她们才是最无辜的。”
面对着曾经无聊时的消遣,唐卿元心底此刻生不出丝毫波澜。当初进宫取消婚约时,她连同自己心底微弱的感情,也一并取消。
母亲也曾告诉过她,如果有一个男人能够干扰到你,那你就得小心了。按照你福熙姑姑的做法,若是对方对她没有威胁,那留下当然可以;若是对方有威胁……
她是公主的时候,自然可以不在意宋穆明的身份。唐卿元微微一笑,语气疏离:“宋公子先祭拜,孤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听父亲说,婚约是殿下主动取消的?”宋穆明不想知道自己问这句话时候的心理。
唐卿元钦慕他,他自然能看得出来。他对唐卿元也存了心思,他羡慕唐卿元以往萧洒人间,恣意快活。别说是女子很少就做到,就连男子也很少能做到。
当初在接收到赐婚圣旨时,他不知所措。
唐卿元是公主,他若是成为驸马,自此便与官场无缘;他若是金榜高中,日后与唐卿元就再没有瓜葛。两全其美是世间最不可能的事情,能得其一便是人间美事,所以他很快调整了过来,从容地接受了这一切。
他知她的正直善良,也知她此刻因为担忧他而心急如焚,更是为了掩饰自己心中想要喷涌而出的喜悦。便到了她当时所在府邸,本想远远地观望一眼,哪知双手却不听从自己使唤,擅自敲响大门。被迎入大厅,在心爱的女子面前说了很多似是而非的话。
“是。”唐卿元回答地干脆利落,语气中也没有纠结,“宋公子还有事吗?”
在宋穆明小的时候,便有不少人夸他聪明。长大了后,身边围着一群少男少女,也是因为他的聪明。可如今对上太女殿下的双眼时,他突然恨极了自己这股聪明。
若是不那么聪明,他现下就看不懂太女殿下望着他的眼神:像极了浪潮退去后的湖面,平静地找不到一丝波纹。
什么时候开始,这双眼睛便是这么看他的?
“殿下......”
想问很久的话也因为这眼神而一直缩在嗓子眼,怎么也不肯冒出来探个头。攥着伞的指节看不出半点儿血色,酝酿晌久,最终只有一句:
“殿下返程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