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融状似一无所觉地合上了窗户。
转身时隐去了眼底的微妙的笑意, 他每走一步都十分精准地踩在地面上,根本不像瞎了眼后顾前顾尾不敢迈脚的样子,就这样走了十来步, 再一次回到了床榻。
刚一上去, 男人长臂就搂了过来。
覆盖着一层结实肌肉的胳膊牢牢嵌在他的腰上,他嘴上夸奖着爱人单独关窗户的举动:“很棒。”
不知道还以为小康斯坦汀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傻子, 所以连呼吸都是很了不起的壮举呢。
姜融弯唇, 像是不好意思的笑。
借着被拥抱着的姿势, 他伸手抚摸着男人的脸庞, 这是他看不见后常做的动作,目的就是想代替眼睛, 用另外一种方式记住爱人的脸,从而刻在心尖里。
“威廉, 今天的我也很幸福。”
他双唇开合, 陷入了回忆:“以前的你根本不理我, 就连我的名字都很少叫, 我明明站在你面前,可你却始终不肯低头看我……所以能跟你待在一起的我就像做梦一样。我真的喜欢了你好长、好长的一段时间。”
软嫩的脸颊贴在了男人的颈窝。
男孩的声音多了一丝让人听后肺腑都软了的力量,“你还记得新生欢迎日那天吗?有篮球队的小混混来堵我, 是你教训了他们, 让我不被纠缠,你总是在保护我。”
他说着, 自己却很羞赧的样子,脸都埋在了男人的胸口, 压成了扁扁的一团。
刚成年的小康斯坦汀就像一只液体的小猫,趴在对方的腰腹上拱动着,看似自顾自地在玩, 实际上早就悄悄竖起耳朵,很在意人类听到这句话后的反应。
威廉会怎么说?
他会说‘其实我也从那天开始就在意你了,小康斯坦汀’,还是‘虽然那天的看起来你又弱小又呆瓜,但我怎么可能眼看着你被人欺负’呢?
他心尖泛甜,忍不住胡思乱想。
可却唯独没想到挚爱的男友会在长时间的沉默后,不清不楚、嗓音冷漠地说了句:“是么?没印象了。”
姜融的笑僵在了唇边。
他被这句话砸得脑袋晕乎乎的,在很长的时间里都是茫然的,做不出丝毫反应。
许久才抬起头,他用柔软的发顶撒娇似的蹭了蹭对方的下巴,提醒:“就是那天啦,在学校组织的破冰活动上,我穿了一件天蓝色的背带裤,而威廉你穿了一件……”
“小康斯坦汀。”
男人忽的打断了他。
如果亚裔的男孩此刻足够细心,就能听出来自己男友语气里的温度骤然降下去了,显然已经隐忍到了一个极端,连放缓的声调都无法遮掩阴沉沉的吐字那种。
“可以不说这些很无聊的事情吗?甜心,事实上我只在乎和你待在一起的现在,而不是什么毫无意义的曾经。”
“我建议你忘了那段不重要的记忆,和我重新缔造一些新的美好的回忆。”
他捧起了姜融的脸,拇指在男孩的唇上擦过,一字一句都是温声又冷漠的诱哄:“如果你爱我,就一定可以做到这些。”
“给我看看你的爱好吗?别让我失望。”
“……”
“……好。”
“你一定没问题的对吗?”
“是的。”
于是他那暗恋了很长时间的挚爱,便奖励般地亲了亲他的唇瓣,大手覆盖他的后脑勺上,哑声夸赞了一句:“Good boy。”
-
他似乎又不那么幸福了。
被男人拥抱着,亲吻发顶、眉毛,眼眶和嘴巴的姜融闪过了这个念头,抿了抿唇瓣,用力眨掉了眼里的酸涩。
就像是窗户上一块很喜欢的玻璃。
上面因为雾气而氤氲上了一层灰白的颜色,待在房间里的他虽然还是很温暖,眼前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阴影,始终无法看到远方景色,无端地令他被困住一样喘不过气。
威廉既然不在乎他们的过去,为什么还能如此亲密抱着他?
他想不明白,只能将难过压抑下去,闷闷不乐。
小少爷的体质很差。
他本就在大城市里生活久了,习惯了与消毒水和杀菌剂为伴,骤然进入无人区,还经历了心情的大起大落,病得毫不意外。
只是病来如山倒,他从来没有这么虚弱过。
脸颊红红地躺在床上,往日饱满的唇却透着不正常的苍白,不见一丝血色,只剩下了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粉,此刻的他哪怕被褥一路盖到了下巴还冷的直打哆嗦。
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得微湿,黏在光洁的额头上,他每一次呼吸都轻得像羽毛,只剩胸膛微微起伏彰显着生命的体征,已然高烧到神智不清了。
K坐在床边的木凳上,身体前倾,手指悬在他的额头上方感受着那里滚烫的温度,又一次为他替换了新的降温贴。
低矮的木凳实在碍事,他推到一边,几乎是半跪在了床边。
“再喝一点,喝了烧才能退。”
一手托着少年的后颈,他一手小心地将碗递到了他的唇边,见人只喝了两口就摇头避开,男人喉结用力滚动了两下,低头看着少年就这样一副好似风中快要折断的蜡烛随时都会死掉的脆弱姿态。
K杀过很多人。
命硬的凶徒,黑色区域的地头蛇,甚至一些无辜的孩子。
那些人的生命逝去时K只会感觉到垃圾被清除的愉悦,对他而言跟碾死了地上的虫子没有区别,毕竟他出生和生长的环境就是如此,人和人之间的纽带浅淡,哪怕是家人之间的关系也单薄到可怜。
亲情友情,以至于爱情。
对他这种人来说是何其可笑的东西。
可十分突兀的——
就在他收割了无数人性命的许多年后的今天,他第一次产生了迫切想要养活一个人的念头。
不是摧毁,不是遏制,甚至不是一时兴起的余兴趣味,而是一种空前的念想在身体里疯狂生长,扎根在他四肢百骸的深层,从而让他变成了和心爱的小康斯坦汀一般脆弱的存在。
摸了摸男孩依旧高热的脸蛋。
K起身,长而密的眼睫倦怠地阖了阖,锁好门往关押着俘虏的地下室方向走去。
他们这群人里不是没有是医生出身的,但那些人检查过后口径十分统一,都告诉他小康斯坦汀这次疾病有一半是心理原因导致的。
心理原因……
无忧无虑的少年,刚长成大人的模样,他有什么可难过的呢?
作为恋人的K已经足够疼爱他,连那方面都是极尽克制过了的,也给了他足够多的关心和物质。除了依旧眼盲,他的生活比起在城市里也毫不逊色……
他到底为什么难过?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又是因为那个深爱的‘威廉’。
得到这个结论时,受益人K不知道是不是该为此感到好笑。
可事实如此,小康斯坦汀在乎‘威廉’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不但能答应男友的挽留而乖乖留在19区,心安理得地做一个瞎子,还能因为‘威廉’遗忘了他们初遇的曾经而伤心到卧病不起。
K想笑,想他妈的活剐了那该死的威廉,可现实却很骨感,他不得不在此刻踏进关押他们的地下室,从厌恶的人口中问到想要的答案。
“把你们相识相处的经历,一秒不剩地全告诉我。”
抓住了威廉的衣领,K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后者在他的对比下无害得就像刚出生的婴儿。扯起一丝不明显的笑,他在几人惊恐的目光中补充:“没准你们几个说出来的东西,比上亿的美金更能救你们的命喔。”
-
啪嗒一声,门锁又开了。
屋里稍稍清醒的姜融眼睛睁开了一条细缝,依旧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可对于男友的依赖还是让他伸出了手,去够空气中那个他看不见的身影。
“威廉……不要离开我的身边……”
“可以牵着我的手吗,”他喃喃地请求道,“我想碰到你,这样我才能安心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也许一分钟,也许更久,那个影子动了动,如言把他的手握在了掌心,是很亲密的十指交扣的姿势。
小亚裔这才露出一个放心的表情,紧紧地抓着他不放,口鼻共用地艰难喘息着,抵抗着难以忍受的疾病。
但很快,他就露出了磋磨人的本性,开始觉得不满足了起来。
“想要抱抱。”
他用带着鼻音的嗓音咕哝着说,“你为什么离我这么远?你快来抱抱我,我不是你的最喜欢的男朋友吗?”
张开手臂,他袒露出了自己的胸脯,跟高大的西方人种比起来他胸膛未免太单薄,不算是个有安全感的怀抱,可在此时此刻的昏暗小屋里,橘黄的灯光下,莫名多了一丝别样的吸引力。
他们开始拥抱。
男人把他揽进了怀里,让他苹果一样的脸蛋贴紧了自己,同时用微凉的手掌为他降温,好缓解他被高烧烧得不清醒的脑袋。
姜融从他身上嗅到了熟悉烟草味,他的男友自从到了无人区就有了烟瘾,每天都要抽,姜融对这个牌子的香烟已经很熟悉了,只要闻到就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咳咳……”
他嗓子痒得厉害,咳了两声,依然很乖地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窝在对方的怀里,浅浅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上方那道始终盯着他的眸光闪烁了一下,看向他的深绿色眼眸也越发幽暗——
来人不是他以为的男友威廉,甚至都不是以他男友身份自居的K。
而是菲利克斯。
那个恶趣味上来后比起K还有过之无不及的恶劣家伙。
他此刻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被兄长当成眼珠子爱护的情人,望着他粉润的嘴唇,精致的五官和纤长的睫毛。
原来小亚裔抱起来的手感这么好的吗?
简直就像是抱了一团软乎乎的棉花,手指刚触碰到他的皮肤就要陷下去似的,一按一个指头印。
身上也很香……比之前站在窗边短暂闻到过的石楠花味更加好闻,是很清浅的鸢尾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时带着若即若离的钩子。
菲利忽的想低头碰碰他的唇,去尝尝是不是比想象中的还要美味,否则K怎么一副只要碰到就再也不想移开的样子时常吃到红肿?
被蛊惑了似的,盯着张开了一道缝隙正在呼吸的嘴巴,男人前所未有地生出了想要去亲吻去吸吮的想法。
真的,他原本没想碰他的。
跟那些下半身思考的佣兵并不一样,比起躯体上的欢愉他更喜欢精神上的刺激,所以他发泄躁郁的方式就是去找些可以折磨人的乐子,听他们的嚎叫、求饶、痛哭以此来放松精神。
对他而言,怀里被K标记过的亚裔就是个烫手的山芋。
如果他敢打这男孩的主意,他敢保证K十多年前对着他的脖子没有挥到底的那把刀一定会第二次落上来,让他人头落地。
虽然但是。
这亚裔的男孩看起来真的很甜。
脸蛋躺在他的胸肌里时他的肌肉都要化开了,热烘烘的体温像个暖宝宝,就连被汗水洇湿的发丝也像极了融化的黑巧,令他轻易就能想到可可脂的香味。
小康斯坦汀是个纯种的笨蛋,既然他把谁都能认作是他的男朋友,无比自然地撒娇,那他行使男友应该行使的权利有什么不对?
K那家伙那么喜欢他,这不也没有把他养得很好吗?
更何况人病成这样,他这个做弟弟的照顾照顾嫂子怎么了?说到底他们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他的,不都是他们家的吗?
这样想着,他那双祖母绿的眼珠顿时移不动了。
“小康斯坦汀,我可以亲你吗?”
他说:“可以的吧,毕竟我现在是你的‘男友’,是你最爱的人,接吻这种事对于爱人之间来说最平常了。”
头颅低垂,他顺势就贴上了被他觊觎已久的嘴巴,含很甜的果冻一样含住了那里。
可刚一碰到他就立刻无法思考了,为什么人的嘴唇能这么软?他险些以为自己碰到了刚烤出来的面包,温热的体温香甜的涎水,怎么也吃不够似的令人回味。
没有及时得松开的后果就是吻过了头。
刚开始的菲利克斯只是想浅尝辄止,确认一下味道,可到了最后就演变成了深吻,将人牢牢桎梏在怀里,他掐开姜融的脸颊,勾着他的舌头共舞。
“唔……”
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轻哼,姜融抬了抬沉重的眼皮,似是要醒来,可此时不管是谁也阻止不了这个吻了,男人的动作的比起最初时还要急切得多,咬着他的舌尖不肯松口。
姜融下意识张开了嘴把他放了进来,可很快,反应过来的他伸出手推了推男人的脸。
“威、威廉,你亲我会被传染的。”
他还病着呢。
可这句话非但没有阻止男人的深入,反而更加让他亢奋了似的,迫切地吮吻着小亚裔的鼻尖下巴和一切看得着的地方,吃小蛋糕一样翻来覆去地品尝。
最后离开时,口水都还黏连着,又被他一点点舔干净。
那个佣兵说的对,菲利想,K吃独食未免也太可恨,别人也就算了,至少自己作为他的弟弟也该有资格的了解他的嫂子有多绝顶美味不是吗?
就像这样。
“唔……”
又是一声呜咽似的轻哼,姜融嘴巴一热,感觉到对方用口渡的方式喂了他一些温水,在唇边一下下地轻啄着。
他的男友实在是太热情了。
跟绝大多数热恋中的情侣一样,姜融陷入了甜蜜的烦恼。
如果不是之前男友斩钉截铁地说忘记了他们的首遇,冷心冷肺到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以及自己生病实在没什么力气,姜融真的想抱着他的脖子认真亲回去。
可是他心有余而力不足,没多久就又昏昏欲睡地闭上了眼。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嘴巴被咬了多久,也不知道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难道还指望连谁在亲自己都分辨不出来的小笨蛋去思考这个吗?
他甚至连自己男友ABC都傻傻认不明白。
-
再醒来时,姜融听到了男友疑似松了口气的声音,是很沙哑的嗓音,略微带着疲惫,像是不眠不休照顾了他一整夜都没有合眼。
“甜心,你退烧了。”
他看了看温度计:“37.4°,怎么样,感觉还难受吗?”
姜融揉了揉眼:“威廉?”
男人便嗯了一声,说:“在你生病的这段时间我回忆起了很多东西,包括新生欢迎日那天。”
姜融眼睛一亮。
见状,K敛目道:“那天你不只穿了蓝色背带裤,还戴了顶很可爱的贝雷帽,因为看起来不像个高中生,所以被篮球队几个壮汉堵在一条有涂鸦的街道,要求你证明给他们看。”
“对的!就是这个!”
小亚裔立刻精神起来了,欢呼出声:“我就知道你没有忘记!”
K眉眼依然很冷淡,不见得有多高兴——这不是当然的吗,操蛋的毕竟那又不是他。但这不影响他说出来逗自己小男友开心,“所以不生气了?我真没想到你能因为这个就把自己气病了,小家伙,你又一次刷新了我的认知。”
他感叹着说:“还好你没事,要是再这么病下去我恐怕也只能采用紧急措施了。”
“例如把某个兀自跟我生闷气的小家伙裤子脱了,在大家面前狠狠揍一顿他的屁股,让他吃点苦头后好知道什么玩笑开不得。”
他语气认真,姜融便很怂地捂住了自己的屁股。
“威廉,不要揍我。”
他很不好意思地说:“要揍也行……不要让丹利他们看见。”
个没志气没底线的恋爱脑小舔狗。
K恨铁不成钢地捞起他,真在他屁股上拍了两下,把那挺翘的臀部打得一弹。
病愈的姜融好得很快,他眨眼就又恢复了跟男友亲密无间的热恋生活,不但让他带着自己出门采蘑菇,还让对方给自己抓了一只野兔。
“这个季节的兔子味道不行。”
男人道:“甜心,你先养着玩?”
姜融摸了摸兔子的皮毛,抱在怀里抬眼看了过来,男人这才注意到两个小家伙的眼睛都是玫红色的,动作同步时有种别样的萌感。
“季节对也不吃它了,”他改口说,“两个讨喜的、可爱的小家伙。”
提着一篮子蘑菇和一只兔子回去的路上,被男人背着走的姜融想起了什么似的,担忧地问他。
“对了亲爱的,你的身体有没有哪里难受?虽然我可能没办法像你照顾我一样照顾你,但如果难受的话你一定要告诉我。”
被关心的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K还从来没有被人关心过,他背在身上的男孩是第一个。
只不过是谁给了小康斯坦汀他身体很弱的错觉?
这么想着,尽管嘴角都翘了起来,心尖也痒痒地想要抱着人好好转一圈,K还是第一时间道明:“真不好意思,跟甜心你不一样,我出生至今还没有生过病喔。”
姜融放松了下来,手臂也软软地环着他的脖子:“太好了,要是你被我传染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握着他大腿的手抬了抬。
男人声音懒懒散散的,很不以为意的愉快样子:“你又不是行走的小病原体,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传染给别人。”
姜融被他的语气闹得不大开心:“一般情况当然不会了,可是那天你不是亲我嘴巴了么!我当然会担心你啊?”
“谁亲你嘴巴了,”K道,“怕不是我们小康斯坦汀做梦都想跟我亲嘴呢吧。”
姜融:“……”
他不行了。
这个男人还说别人是恋爱脑,这对吗。
姜融闭上了嘴巴,可他这边不说话,那边作为小世界的幕后反派的男人到底不是个蠢的,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扯唇又问了一遍:“甜心,你说谁亲了你?”
姜融却改了口,笑道:“也许是我记错了呢。”
-
菲利克斯给地下室的那几个送了点吃的。
如果问他四个成长期的小伙子每天只吃一点面包会不会出问题,答案是管他呢,死不了就行。
从地下室回来,经过那间小屋时他条件反射地朝窗口看了一眼,里面并没有人,空荡荡的似乎连那天短暂的暧昧都是错觉。
可他知道不是。
不久后背着恢复健康的小康斯坦汀回来的K,也知道不是。
“菲利,”他的哥哥将男孩放下,亲昵地摸了摸男孩的脑袋,继而微笑地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我怎么不知道你感冒了?戴着了一整天的口罩。”
“怎么。”
他笑不达眼底:“很严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