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融终于认出了没有脑袋的半成品仿生人的真实身份。
竟然是那个刚一进入基地就拦下他们, 试图用钱以物易物、从陆遥手中把他买下来的林小少爷。
姜融觉得不可思议。
这才分开不到一天,这位林小少爷就已经遇害……这代表陆姚生至少在双方起冲突的时候就已经盯上了他们,只不过一直隐忍不发, 特地选了晚上才动手。
他越发感觉不妙。
姜融说什么也不肯收下这两份奇特的礼物, 在男人上前伸手朝他探过来的时候拍开了对方的手,飞快后退, 堪称慌不择路地朝像是出口的地方跑去了。
满脑子只有离开这里一个念头, 想着快一些, 再快一些, 可跑起来他才发现,他脚上的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翼而飞了。
冰冷的金属地面硌得脚掌阵阵发麻, 姜融几乎是攥着墙角凸起的管线撑着身体才能接着往前走,尽管这样, 他的指尖还是抖得险些抓不住。
此时此刻, 姜融对陆遥的思念达到了顶峰, 忍不住感到委屈地哼唧着叫着他的名字, “呜呜遥生,你在哪里……”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作为被掳走的对象,姜融却怎么也无法让自己习惯下来, 他不明白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按理说仿生人虽然是很珍贵的稀缺物资, 制造一台的价格昂贵,但又不是百分之百买不到, 这些看上去很有钱的人类们至于一个个惦记着他吗?
他都要吓坏了,连脑袋也不敢回地就对身后的人示弱道:“你不要再对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了, 我真的不认识你,也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你放我走好吗?我好想回家。”
难以启齿的是,他到现在浑身上下还残留着陆姚生用掌心触碰过来的感觉, 那股藏在温柔下的偏执与沉重像无形的锁链勒得他窒息,他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姜融总觉得自己的身体状态有些不对,他现在腿软得厉害,大脑连接身体的各个感官也迟钝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塞着,导致他每说一句话就越来越提不起精神了。
“不好。”
男人冷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像背后灵一样持续不断地在空旷的室内传递过来,如影随形地纠缠着他,“从今往后你都要和我一起生活,这是我无法退让的底线,所以你还是趁早放弃类似于想要离开的想法比较好。”
随后,他像是感到为难地顿了顿,“……是两种礼物都不喜欢吗?看来我这次为你更新了一下记忆芯片也不全是什么好事,你身为人的感情渐渐苏醒后变得有些仁慈了,连那些根本就不重要的阿猫阿狗都同情了起来。”
姜融不可置信:“什么?”
男人颔首示意他发软的四肢,“我更新了一下你的芯片,将过往那些你丢失的记忆也一并输入了进去。”
“算一算也差不多到时间了,别怕,有排异反应是正常的,”他道,“等你彻底适应了新的芯片,那些你已经遗忘的我们的曾经都会慢慢地想起来……到时候你就什么也清楚了,你会原原本本地变回之前的模样,理所应当地回到我的身边。”
芯片?
姜融想起来自己的芯片的确有被面前这男人抽离过出去,他紧张地反手去触摸自己的后背,可卡槽已经完全闭合,不是他一个人就能弄出来的。
他后知后觉感到愤怒,羞愤到口齿都不清晰了,“你、你凭什么随便动我的那里?还那样拔出来又插进去!”
真是的。
这些人类难道就没有一点边界感的吗?
陆姚生既然是仿生人方面的专家,又被大家评价为天才工程师,又不是不知道对于一个仿生人来说芯片卡槽有多么重要。
对他们仿生人来说,那里就是他们必须要保护的最为隐私的部位,某种意义上都可以和人类的生殖类器官画等号了,按理来说除了主人都没有资格触碰。
可这个男人——
他简直就是把仿生人的尊严踩在了脚底下,跟从不修改他指令的陆遥互相成为了天秤上的两个极端。让姜融少有地感到生气。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坏?”
姜融越想越气,“除了衣服,鞋子,芯片,你还有没有在我其他的地方做手脚?”
这么一数他觉得更奇葩了,对方扒拉他的地方怎么那么多呢?
姜融当然也是有脾气的,只不过以往那些平淡的情绪来的慢去的快,根本无法被他迟钝的系统所捕捉到,所以才让他肉眼看起来寡淡如水。
可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新的芯片起的作用,他清晰地感知到了自己的情绪起伏剧烈了起来,逐渐开始变得鲜活。
想要逃离的想法渐渐淡了下去,与之相反的是对方屡次纠缠他的愠怒。
姜融停下脚步,回头用冷淡的嗓音挑着男人话语里的毛病,丝毫不掩饰怀疑的态度:“不要装模作样了,如果你真的有你所说的那样在乎我,为什么这将近百年的时间过去你都没有来找过我?”
“你控制着偌大的曙光基地,招揽各个人才为你所用,唯独对我却不怎么上心,如果不是这一次遥生误打误撞生出了想要将我带到这里的想法,那么我们相逢的那一天就永远都不会到来不是吗?难道这还不能证明你之前对我说的那套说辞全都是骗我的假话吗?”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还有吊坠。遥生亲口答应了我说无论如何都不会把我送他的坠子弄丢的,他会像珍惜我一样珍惜每一件我送他的东西,才不会像你一样丢三落四。所以,你才不是他。”
音落的一瞬间。
这间研究室诡异地安静了下来,唯独死一样的寂静蔓延。
与他对峙着的男人好像在顷刻间失去了所有的生命体征,连呼吸声也停顿了下来,从此变成了一个无法言语耳聋目瞎的怪物。
只剩下嘴里还在一遍一遍地喃喃着:“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姜融微微皱眉。
他下意识觉得不妙,陆姚生的状态太过奇怪了,好像某种危险来临之前的信号,被他说的话刺激到下一秒就会不管不顾地一股脑爆发出来般。
全身上下所有感官都在提示姜融谨言慎行,最好不要再进一步激怒对方,所以他谨慎地没有言语。
他不说话,男人却好像陷入了自己的世界,自顾自地回忆了起来,“你说我不在乎你,你在怪我没有去找你。”
“怪不得你这么生我的气……把关于我的一切都忘了,而去选择爱另外一个人。原来这都是我应得的报复。”
“你说的对,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做到保护你的诺言,让你一个人流浪在这世间受了很多不必要的苦……也是我弄丢了你送给我的吊坠,斩断了我们之间的所有联系,让我们哪怕在重逢的时候也缺少了相互辨认的媒介……”
“对不起。”
他竟然道歉了。
声线颤抖,气息断断续续,就连一向站的笔直的腰腹也微微弓了下来,像个被刺激光源所灼伤的无所适从的黯淡影子。
姜融:“……”
姜融:“你冷静些。”
男人却完全听不到除了他自己以外的任何声音了。脚步沉重地向前,他猛地着朝姜融的方向迈了一步,这是一个忍不住想要冲过来却十分克制的短短距离。
他语气陡然激动了起来:“可是哥哥,人类的寿命实在太短太脆弱了,我到底要怎样才能在红雾降临、末世来袭的时候仅仅凭借重伤濒死的血肉之躯找到你?你告诉我好不好?你救救我好不好?我求求你。我找不到答案,我真的要疯了……”
哥哥?
姜融因为对方太过熟悉的称呼愣了一瞬,几乎在须臾间就将面前的人幻视成了总是喜欢跟在他身后,有事没事就一口一个黏糊糊的哥哥,活脱脱像个甩不掉的尾巴一样叫着他的陆遥。
姜融唇齿颤抖。
他的大脑却在此时飞速闪回了几个短暂的片段,有他高中时候穿着校服的、有他参赛得奖后抱着奖状笑着的、有毕业后参加工作的和人同居的,可这些无一例外都存在着另一个男人的身影。
他们两人好像无时无刻不在一起。
起先,大概是因为年龄比姜融小一岁的缘故,对方的个头看起来要比他矮小些,总是喜欢习惯性地称呼他为哥哥,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了成年,身高远远超过了姜融也没有变。
他们的父母是很好的朋友,所以他们一出生就是邻居,在相互的人生中扮演着彼此所有的必不可缺的角色。
他们是玩伴,朋友,是恋人。
所有人都在祝福他们,没有人会觉得他们会分开,包括他们本人。
可比末世这一灾难更先来临的,是姜融因先天性不足导致的多发性骨髓癌变。他的骨头没有预兆地开始变得脆弱,病理性骨折频发,哪怕他什么也不做只是单纯地走路,双腿骨骼也会随时面临折断的风险。
其次到来是肾衰竭,头晕呕吐心律失常,这些全部以高频的速度砸下来钢铁做的人都没有缓冲的时间。所以哪怕接受着高额的医疗救治,肉眼可见的,被病痛折磨的他还是撑不下去了。
“哥哥,你不能死。”
这是陆姚生难得失态的时候,半夜站立在他病床边也不开灯,就这样凝视着他说,“你要一直陪着我才行,你答应过我的,不能食言。”
姜融早就没了说话的力气,闻言在呼吸机里呼出一口白气,弯着眼笑了。
这种时候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回应着爱人,每次对方在需要自己的时候都予以包容,落在对方身上的目光永远像一阵拂面而过的风。
可男人忽的没有克制住,拳头握住又松开,砸下了几滴眼泪,咬牙切齿地故作凶狠,“你别忘记我是研究什么方向的,所以哪怕是哥哥自己都放弃了自己,说着什么坚持不下去的蠢话,我都不会接受的。哪怕用尽一切办法我都不会让你失约。”
“你听明白了吗?”
“谁让你交往的就是这么一个自私鬼?毕竟我就是会为了自己舒服而不管你想法的人渣!哥哥如果不想变成世俗意义上的标本,成为仿生人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那你大可以跟我抗议,除非现在能从病床上下来,清晰地告诉我说你不同意……”
“好。”
姜融说:“好。”
“……”男人不说话了,怔怔地抬眼,撞进了那双玫红色的眼眸里。
-
把鲜活的人体制成仿生人太过惊世骇俗,不管是从道德层面,还是伦理和现实层面都深深触及到了国家法律。
两方的父母哭喊着说他疯了,大骂着陆姚生是个狠心冷血到连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的尸体都能搬进实验室里,面不改色将其当做研究材料的东西。
陆姚生不做辩解。
没有人能够真正触及一个人彻头彻尾藏起来的阴暗面,哪怕是生他养他的至亲长辈也不例外。陆姚生本来也做好了不被所有人理解的准备。
可奇妙的是——
就像世界上不存在两个完全相同的灵魂,却依旧有两人能够坚定的选择对方、成为彼此的灵魂伴侣一样,那个被他狠狠抓在手心里不想放开,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人却理解了他,再一次和他产生了思维上的共振。
陆姚生看懂了那一天恋人的眼神,不是‘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也不是‘我的身体就交给你来处置了’。
而是:‘请让我陪着你’。
就像你所需要我一样,我也想用尽一切办法停留在你的身边。自私的人不只是你一个,在不想放开彼此这一方面,我们两人同样都是贪心的鬼。
自此。
陆姚生心态神奇地缓和了下来。
他理所应当的做到了,将变成了仿生人大脑记忆一片空白的恋人以另一种不被世人所理解的方式留在了自己的身边。
直到末世来临。
生灵涂炭。
……
这应该就是陆姚生所说的他过往的记忆了……?
姜融抱着头缓了好一会,忍不住抬起眼睫去看站在半边身体被黑暗遮盖的男人,想要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突兀地出现在他记忆里的少年。
在他的注视中,阴影里的身影缓缓接近,一步步暴露在了头顶的微弱的灯光中。
看到男人容貌的姜融睁大眼睛,模拟心脏的器官也骤然缩紧。
“你、你……”
两人不愧是亲戚,面前的男人长得跟陆遥很像,眉眼若有似无的熟悉感觉依稀牵动着姜融,让他的大脑一阵钝痛,那些好不容易复苏的画面也突然变得清晰了起来。
可男人的脸却属实让姜融吃了一惊,因为对方脸上大半都覆着冷硬的金属外壳,脖颈处露出明显的机械接口,复杂纹路爬过脸颊,一路蔓延到了左边那只暗沉的机械义眼,这截然不同的风格与他记忆中清隽的面庞相去甚远。
男人义眼转动时带着细微的电流声,而唯一像人类的那只黑瞳却盛满了被折磨到近乎发疯的阴鸷。
他身形颀长,却处处透着非人的僵硬,金属关节活动时发出低沉的咔嗒动静。
“很奇怪吗?抱歉。”
见到姜融盯着他像是凝固住了的样子,陆姚生低头看了看自己,却并没有第一次见到自己这副样子时的难堪了。
末世第一年,无法反抗变异动植物的人类一下子死了12亿之多,如果不是当机立断对身体做出了调整,陆姚生也会是其中之一。
残酷世界并不会因为他有一个聪明的头脑就对他网开一面,在危机面前,他和所有无法反抗的弱小人类没有区别。
如果想要自救,想要在未来数不清的时光中找到他所丢失的爱人,人类脆弱的身体、短暂的寿命实在不够。
他只能想到这种办法。
一个将自己变成怪物,以活人之躯不惜把自己改造成半人半机器的残次品也要强行留在人世间的,唯一的办法。
可是这太奇怪了。
就像医者不自医,哪怕技术再为熟练的工程师也不会对着自己的身体开刀缝针,直接把自己的身体当成操作台,这几乎是件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陆姚生却做到了。
几十年前做下这个决定时是什么想法他早就记不清了,把自己血管一根根挑断更换上机械的内脏有多痛他也记不清了,他唯一还记得的就是他不能死,姜融还没有找到。
“可你始终不出现。”
陆姚生觉得自己大约已经不能算是人了,此刻的他简直就是个被执念驱使的偏执鬼怪,陷入了等不到人就折腾自己,越折腾自己就越想见到姜融的死循环。
“自己改造的身体不成熟,这副残缺的身体……有很多做的不到位的地方,让哥哥见笑了。”
谁能想到制造了这么多高阶仿生人的陆姚生,轮到自己的时候竟然没有办法用自己这双双腿行走太远?
他虽然活了下来,但剩下的一小半部分肉身和机械排异反应严重,到底跟个残废也没有什么区别了,大多时候他只能保持相对的静态,好降低肉身的损耗。
他不想将这些事告诉姜融,否则就好像他在故意卖惨博取同情似的,平白低了姜融的新欢一等。
毕竟人类的身体带着鲜活的温度,像是无法割舍的阳光和雨露,所有人都喜欢年轻有活力的肉.体,也许姜融也不例外。
陆姚生却不想承认自己这副身躯冷冰冰的不讨人喜欢,比他的旁支后辈的陆遥逊色太多,后者堂而皇之地占着他的身份,拿着他的吊坠,支配着他的爱人。
这哪里是后辈?
这是他绝对无法原谅的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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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融喘着气,尽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跟陆姚生在活着的时候自己改造自己,所以必不可少的保留了人类部分不同,他在成为仿生人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讲是不需要呼吸的。
可也许是作为人类的部分记忆逐渐开始恢复,姜融难免被同化了,下意识把自己当成了还活着的人。
他捂着脑袋,很混乱的样子,不确定地朝对方唤了一声:“姚生……”
“好久不见,真的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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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波谁偷了谁的家[狗头叼玫瑰]
PS:这个鬼题材又冷又难写,我要蚌埠住了,好想穿越到一个月前给自己一巴掌[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