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河一路走,一路一一观察那些死尸,可以发现它们的一些共同点:死在河里后被捞上岸、身有伤、身有黑气。结合起方才目睹到的祭祀一幕,可以推测到,这些死尸或许就是被“水神”害死的。
此时已是正午,渊灼二人走了这么久路,难免有些口干舌燥了。只见这片地方一条裸露的黄土路,时不时跑过一辆马车惊得沙土飞扬,虽然才是春天,但路边临河,河岸边草木茂盛,已经有蚊子拖家带口在路上守株待兔了。又走了一段路还是没见居所,唐灼已经被叮了几个包,心头冒火,所幸又走了几十步,便远远看见一片居所出现在了路边。
唐灼两眼放光,冲了过去。第一家紧闭着大门,唐灼敲了敲门,道:“你好,请问有人在吗?”
“……”
只听门里传过一阵脚步声,却不是向他们走来的。唐灼怀疑里头的人没有听见,又敲了敲,道:“你好,有人吗?请问能不能给我们一点水喝?”
只听一个尖锐的声音道:“没有!什么也没有!走!走!”
这声音听起来像赶乞丐似的,令人有人不适。唐灼也没在意,接着走向第二家,谁知那下一家的老头原本在门前的院子里扫着地,突然瞥见唐灼走来,一丢扫把就赶紧冲进屋里去,“啪”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唐灼:“……”
玹子渊跟上来,道:“也许他们以为你是要饭的。”
唐灼道:“对不起,是以为‘我们’!”
二人接连又走了五家,不是大门紧闭,就是挥手赶人,终于,叩响第八家的门时,门居然打开了一条小缝。
唐灼向下看去,只见一个年纪不过九、十岁的小丫头站在门口。唐灼道:“小妹妹,请问能不能给我们一些水喝?”
那小丫头眨了眨眼睛,把门开得大了些,扭过头去对里面道:“娘,有人要水喝!”
这屋里暗得慌,唐灼和玹子渊走进屋里去,才看见破破落落的小屋子里还坐着个年纪二十多岁的女子,手里正绣着什么图。见状,她笑了笑站起来,从厨房里端来两碗水,道:“请。”这女子脚边原本睡着只黑猫,她一起身,那黑猫也被惊醒,“喵喵”叫着跳到了桌上。
唐灼喝完水,便问那女子道:“这位姐姐,我们初来乍到,方才从外面那条河边经过,看见一群人在往水里赶鸭子,一问,说是‘祭祀水神’,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些什么,又方不方便告诉我们?”
那女子接过二人的碗,闻言诧异一瞬,道:“……啊?这……”
她低下头,又抬起来,眼神飘忽不定。唐灼和颜悦色道:“这位姐姐,你不必担心,有话便可以说,我和这位公子绝对不会告诉外人的。”
那女子叹了口气,捏了捏手指,道:“其实,我也不太知道他们祭祀的事……那条河从一段时间前开始就很古怪,曾经我们这个村里的人外出都是坐船渡过这条河,负责摆渡的船家只有一个,可后来又来了一个船家,说是之前的那个船家生病死了,这条河此后都由他们负责……”
她抿了抿嘴,继续道:“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村要外出的人,坐了那条船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包括我的丈夫……现在,只留下我和我的女儿……”
唐灼问道:“这个‘再也没有回来’,是指都死去了吗?”乘船外出的人们,都在不为人察觉间被什么杀死了,直到漂浮在水面上被发现,然后打捞起来,扔在了路边。
女子白着脸点点头。
“之后村里来了人,称是水神因我们太久不祭拜它,而发了怒,要杀掉我们所有人。我们不能向外人道出它的身份,不然它会在白天或者夜里,化装成外来的人来杀掉我们的……我们于是都非常害怕,每隔几天,就去庙里上一次香,但是现在都一个多月了,情况根本没有好转……”
唐灼道:“来了什么人?”
女子道:“不太清楚,他们看上去都很普通,也没有什么身份,只是对我们说完那些话,就走了。”
告诉他们不能告诉外人那是所谓的“水神”,这里的“外人”,很显然就是指的像唐灼、玹子渊这样的玄门人士了,如果说漏了嘴,便会被杀掉,没有人希望自己被杀掉,因此是不会轻易告诉外人的。而又说如果说漏了嘴,会化装成外人来杀掉他们,这里的“外人”,指的也许就是从村外来的陌生人了,这样一来,便可以保证,村民们自己不会说出口,而如果有人说出口了,倘若有玄门人士来到想要探查些情况,其他村民便会害怕那是水神的化身,从而守口如瓶、直接赶人了。
唐灼非常想问,为什么这名女子不怕被杀掉呢?
唐灼问道:“那么,离这里最近的水神庙在哪里呢?”
女子指了指,道:“还要往北去呢。”
二人向那名女子道过谢,便离开了。小丫头抱着黑猫,站在门口向他们招了招手。
唐灼对玹子渊道:“你是不是也觉得,那些人是坐上船后被水里的什么东西杀掉的?说不定那水里的压根不是什么水神,而是什么怪物呢。”
玹子渊道:“那船家何解。”
唐灼道:“船家?”
玹子渊道:“据那名女子说,这河里原本有个船家,后来新来一个将他们替换掉了,之后就发生了死人的事。”
唐灼不语。既然如此,有了船家和水里的“水神”两个嫌疑点,杀死死者的罪魁祸首便有些无法确定了。如果是船家,那么也许是谋财害命,如果是“水神”,那么便是出于怪物害人杀人的本能,此时最有可能杀人的,应该是“水神”,但船家又是如何保身的呢?
唐灼觉得,能在这种死个人如吃饭的河上摆渡的船家,绝对不是什么普通人,说不定能力大如牛扛起泰山,或者能一根手指弹死一只吊睛白额大虫……
这时,玹子渊道:“你不觉得那对母女很奇怪吗。”
唐灼眨眨眼睛,回想起方才同那女子对话时自己还疑惑过为何那名女子就不怕被水神找上门杀掉呢?毕竟那女子看起来柔弱得很,又独自养育着一个孩子。玹子渊道:“她们都是死人。”
唐灼顿住了。
唐灼看着他,玹子渊面不改色道:“你方才和她说了那么多话,有没有注意过,她的瞳孔是一片漆黑的,倒映不出人影。”
唐灼怔了一下,摇了摇头,道:“没有。”
二人继续向前走。玹子渊道:“她家里养了一只黑猫,从那只黑猫的眼睛里倒映出的母女俩的影子,是两具骷髅。”
黑猫最是阴邪。唐灼想到自己居然同死人说了那么些话,不禁打了个寒颤。也难怪那女子不怕什么水神了,原来她们早是已死之人。玹子渊继续道:“她们的尸体,方才我在河边见到过,母亲腕上戴有一只玉镯,女儿头上扎着两条红缎带。”
尸体在水里浸泡太久后会变成非常浮肿,单从五官来看很难判断出谁是谁,但从衣着打扮来看却可以大概推断出来。
唐灼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盯着玹子渊,忽然拍了拍他的肩,真诚地道:“天哪!你也太厉害了吧!!”
玹子渊:“……”
唐灼嘻嘻一笑,背着手继续走,道:“看来这条河里的确有古怪,而且不是一般的古怪,竟然能够滋生出死人活像再现这种邪事。”说着,他脸色一变,好像想起了什么,捂住嘴道:“等等……既然她们是死人,那她们给我们喝的水……”
玹子渊道:“应该没有问题。”
唐灼舒出一口气,道:“你检查过了?那就好。”
玹子渊道:“没有检查过,我并没有喝,不过看你这么久了也没有任何不良反应,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唐灼:“……”
二人说着说着,便来到了集市。
荒山野地里的集市人自然算不上多,不过比起方才经过的那个村子,倒是很有人气了。二人经过方才被无视被赶的事,也不打算再问人,径自就找水神庙去了。
路上碰上一老人家,白发苍苍,坐在一棵大树下乘凉。唐灼走过去问道:“老人家,您知道水神庙在哪吗?”
老人面容如枯树皮,两眼撑开一道缝,倾过身子,沙哑地道:“……啊?”
“……”唐灼大声道:“您知道水神庙在哪吗?”
老人道:“哦——送子观音庙啊,在——那——!”
这老人说话口音太重且慢,唐灼听得艰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望,便以为那方向的就是水神庙了,忙点头,道完谢便走了。
二人来到庙前,唐灼先行迈入。
只见这庙里上香的皆为女子,这时忽然见唐灼入内,纷纷掩嘴偷偷瞄着他笑。唐灼脑袋上顿时冒出一串问号:???
结果这时一看那神像,竟为一观音,连忙出来一望牌匾,写着的分明是五个大字:送子观音庙!
唐灼:“……”
唐灼脸上一红,气势汹汹地向站在阶下的玹子渊杀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道:“说!!!你不进去还看见我进去却不提醒我,是不是故意的!!!”
玹子渊不说话,只偏过头去。唐灼矮他些许,但气势丝毫不弱,踮起脚揪着他的领子把他的脸拽回来,更凶道:“你是不是想偷偷笑我!!!”
玹子渊不再回避,看着他面无表情地道:“是。”
“……”唐灼被他的直白堵得无言以对。
二人一通绕着走,这一次,唐灼决心不再问人,不出片刻便找到了水神庙。
唐灼站在庙前,抬头惊叹道:“哇,果真破败。”
只见这水神庙狭窄至极,屋顶已经破了一个又一个洞,地上到处是垃圾,有狗屎、有鼻涕,看着都心惊,就怕它下一秒塌下去。不过倒是人进人出,看上去有些人气。
唐灼道:“想必这水神庙真的是荒废许久了,竟然破成了这个样子,又突然说要那些村民来祭拜,唉,那些村民本来自己就穷得快吃不上饭了,还要从牙缝里抠出香火钱来祭拜这什么水神,又哪里有钱来给这庙重新装修一下呢?”
唐灼说着,下意识掏掏自己衣服,却只掏出来几个铜币。玹子渊看在眼里,非常主动地给了他一锭大银子,唐灼愣了下,欢喜地接过,放进捐款箱,便迈入了庙内。
这水神庙当真是荒废已久,外面看上去很破,里面更破,跪在地上用的蒲团也是脏兮兮的不忍直视。地上到处有蚂蚁在爬,高高供着的水神像也雕刻得分外丑陋,粗制滥造,甚至脑袋上还缺了一角,也难怪这水神会生气了。
来到这水神庙祈祷的基本上都是那个小村的村民,个个灰头土脸,愁容满面。几位村民长跪在蒲团上,合掌祈愿。唐灼心头一跳,伸手拉了拉玹子渊,示意他看去,只见一蒲团上跪着一位妇女,将香插进香炉里,闭上眼双手合十,开始了祈愿。下一瞬间,那水神像竟然轻微地震动了起来,妇女脸上迅速地缭绕过一阵黑气,紧接着便消失不见了。
唐灼心道,那座神像必定有鬼。
妇女睁开眼睛,喜笑颜开,连连磕了几个响头,念叨着“谢谢水神大人、谢谢水神大人”,提起裙子小跑着离开了水神庙。
下一瞬间,辟邪却爆发出一股黑气,猛地刺向了那尊神像!
只听“哗”的一声巨响,神像碎成了好几块。一只浑身缭绕着黑气的怪物张牙舞爪地跳上来,就要进攻了!
这变化就发生在电光火石间,惊得庙里的村民纷纷惊叫着逃散。唐灼喝道:“辟邪!”
辟邪一个翻转,黑气如海草般张开来,那怪物见状畏缩着倒退几步,发出两声狗叫,就欲逃走,但转瞬间便被黑气团团包裹住,一动也不动地摔在了地上。
唐灼随即收了剑,上前。
团团黑气散去,只见这怪物长手长脚,身子十分矮小,一个獠牙猴头,浑身长满了黑毛,模样十分丑陋,还在不住地冲他们咆哮。
不过,这怪物看起来凶猛,实则攻击力并不强,甚至有些胆小,以至于只敢躲在神像后头装神弄鬼,顺便吸食来人的阳气,等级应该为魉。
银鸾本已出鞘,见完全用不上自己,又默默地缩了回去。那猴头怪物龇牙咧嘴,不住发出威胁的呲牙声,唐灼不理会它,在庙里走了一圈,负手道:“这水神庙荒废许久,或许在很久以前,那条河里的确是有一个水神的,不过因为香火太清淡,而迁走了。无神的神庙,同一间普通的屋子没有什么区别,此地本就人烟稀少,阴气浓重,而这庙里又莫名其妙突然来了那么多活人,这种无力与其他怪物抗争的低级小怪便捡了便宜,在这里装神弄鬼,吸取活人的阳气了。”
唐灼说着说着,见玹子渊看着他,假装咳嗽了一声。玹子渊静静听完,微微勾了勾唇角,道:“许久不见,没想到长进了很多。”
唐灼嘻嘻道:“多谢夸奖啦。”
那猴头怪物依旧兀自在地上挣扎,可越挣扎,却越往唐灼这边靠得近。唐灼弯腰将它捡起来,拎在手上,疑惑不解道:“这只猴头怎么回事,为何一直盯着我瞧?”
玹子渊道:“据说有的怪物好胜心非常强,如果被谁打了,就非要同那人一决胜负。”唐灼笑了笑,觉得分外有趣,便捆了这猴头魉与玹子渊一同离开。
猴头魉四肢被缚,却倔强得要命,一路龇牙咧嘴,不停发出令人恐惧的咆哮声,引得过路人频频回看。唐灼见它半天也不累,叹了口气,在路边给它买了块肉喂它吃了。那卖肉的老板吓得蹲在桌子后面,见他们走远了才敢出来。
来到河边时,河边已围了些人。二人刚站稳脚跟,便看见一艘船已经远远地驶了过来,船头站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一边摇着船桨一边冲岸上高声道:“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