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子弟江湖老?沈尹戍的心中从来没有这样想过。诚然,他胸中有少年激荡不息的热血,他年轻的生命少不得绚丽的色彩。可是“仗剑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的日子固然光鲜,午夜梦回时他却常常落寞得呻吟出声,脑际中挥之不去的只有那清丽的身影,历时越久,这身影就越发清晰……
辞别的那天,月娘执意要送他。两个人默默走了良久,月娘突然开口问道:“你会不会回来?”
他心中对师妹虽然依依不舍,却实在难以压制勃勃的雄心,一拍腰间的佩剑,对前途充满了憧憬和自信。他爽朗地一笑,兴奋的说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沈尹戍虽出身贫寒,但是布衣磊落,自认所学不输于这世上任何一人,定要仗胸中策、手中剑闯出一片天地!月娘,你等着,待我功成名就,一定会回来接你!”
可惜他飞扬的豪情并没有感染到师妹,只听月娘轻轻地说了四个字:“江湖险恶。”
他脸上发热,讪讪地应道:“不错,江湖险恶。”虽然他也知道月娘这句话是出于对他的关心,可是却伤了他的自尊,以他一向的骄傲,自然难过得要命,只觉得手足无措,浑身都不自在,就连周围的空气都可以闻得出尴尬的味道。对于年青人,还会有什么比意中人小看自己更难堪的呢?
沉重的气氛一时令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又过了一会儿,月娘鼓足勇气再度开口,小心翼翼地试探:“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霍地停住脚步,转身面对月娘,倨傲地一笑:“月娘,你说的对,江湖险恶!可是生长在这个纷乱的年代,你和我都没的选择!此去山高水长,你多保重!”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因为月娘的脸刹那间褪尽颜色。可是他却硬起心肠坚守唇齿不再轻吐一字,因为这样才显得有决断的力量!不错,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拿得起放得下,男儿在世就应该建功立业,怎么能儿女情长,令自己英雄气短?还会有什么比这样做更像个男子汉吗?
月娘淡淡地笑了,那笑容就像微风中一朵凄美的雏菊。沉吟了一阵才又听见她淡淡地低语,可是这往日亲切的楚地乡音在他耳中变得说不出的缥缈,虽然响在身边却像是再也触摸不到:“Weareallslavestonothingbuttheclock……”(注1)
沈尹戍的心中泛起莫可名状的苦涩味道,七上八下,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那一瞬间他有一种冲动,想要抓起月娘的双手,向她倾诉自己满腔的爱意。可是他的理智却在残酷地提醒,如果能得月娘应允,他只怕再没法做到心无牵挂地告别,那多姿多彩的江湖今后只能在梦中出现了。鱼与熊掌不可得兼。
剪不断,理还乱,可是没关系,沈尹戍有慧剑!他忽然驻足不前,茫然地远眺,强忍住不看身旁的月娘一眼:“师妹留步,小兄就此告别,师妹善自珍重!”他并不转头侧身一揖,,大步流星地走了。
月娘停步伫立,默然无语,如花的娇魇笼上了一层淡淡的忧愁。可是这一抹淡淡的愁色反而使她看上去更加美丽,令人怦然心动,一见之下终生难忘。
凄艳之美可能是这世上最容易令人感动的一种美吧?由此观之,那沈尹戍一去之后再不回头,并非是他绝情,而恰恰是他不能绝情!如果他能回过头来大大方方看上月娘一眼,也许他真就可以了无牵挂或者暂时放下;可惜他没有,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做到!
这样也好,逃吧,远远地逃离这里困扰你的一切。唯一的代价就是,当你不能麻醉自己的时候你会发现,你从来没有真正成功地逃离过,你也永远没有可能再放下。命运戏弄苍生,不是一向如此吗?
月娘那一双澄澈的秋水忽然不再明朗,悄悄地升起一片云烟。于是,沈尹戍那高大的背影渐渐变得模糊。
晨鸡初叫,昏鸦争噪,哪个不去红尘闹?
路遥遥,水迢迢,功名尽在长安道。
今日少年明日老。
山,依旧好;人,憔悴了。(注2)
歌声飘进沈尹戍的耳中,那本就并不轻快的步子愈发显得沉重,他终于深切地体会到了那两个字:怆然!
注:1。可能大家都有说“我爱你”不如说“Iloveyou”自然的体验。其实这根本与什么虚伪或者卖弄搭不上边,只是中英文思维习惯与表达习惯的差别问题。那句月娘之所以用英文也是因为没想到更恰当的表达方法。
2。这曲子引自元人陈草庵的《中吕。山坡羊》,虽然在此出现显得不伦不类,可要是再引诗经只怕大家也看得腻了,所以换换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