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展开攻心之道欲在动手之前赢得心理优势,不料却斗了个旗鼓相当,一时都感到难以为继,双方早已各擎兵刃在手,言语一停,气氛立刻紧张了起来。
伍子胥拿定主意全力一战,尽力击伤对手而不取其性命。此举自然万分凶险:即算二者武功有段差距也是杀之容易,何况沈尹戍并非弱者。可他终是铁腕之士,于此种种得失不再加以考虑,仰天豪迈地长笑一声,移步向对手迫去。
沈尹戍立即感受到对方那一股凌厉无匹的气势随着哧哧的步伐声,宛如经天瀑布席卷而至。他吃了一惊,忖道:“久战兼且负伤,为何他的气势仍然这么凌厉?莫非他已盟死志,要做困兽之斗?”
然而这假设立即被他推翻。神秘的直觉告诉他:“此人天生勇力,豪放不羁,这等惊人气势当是半由天性,半由后天修养之功。”于是他兵行险着,外表不见任何变化,仗着自家心灵秘艺继续推想:“如此说来,这雄浑阳刚一路功夫定是他无坚不摧、攻城拔塞的利器,若辅以重剑,当真是霸气十足,天下无人能当其锋。”
若是换了旁人这等关头还在分心思索,一定会被伍子胥敏锐地勘破,令他的气势暴涨并乘隙而入使其一败涂地。可是沈尹戍练就“心曲无声”秘法,分心二用居然不露任何痕迹。
两人的距离迅速接近,伍子胥重剑平起即将攻至。虽说对手如同不波深潭,令人莫测高深,可他却有信心剑下波起,制造出可乘之机。剑尖堪入对方身前一尺,却依然毫无动静。他本应长驱直入,可现在却微微一怔,剑式略收,那股强大的气势立时减弱了许多。正在此时,他只觉得心房巨震了一下,令他险些握不住兵刃,攻势立告瓦解。
伍子胥大惊失色。他分明听见了月娘生前弹过的琴曲,并且指法节奏毫无二致,可是游目四顾,却没有任何人手中有琴。说时迟那时快,沈尹戍厉叱一声,长剑挟风刺入。他无从考虑,重剑疾劈,顿时风声劲烈剑光暴涨,然而他自家清清楚楚,这一剑别说全力,连平日一半的水准都没发挥出来。
两剑相交没有任何声响,沈尹戍长剑一引一带将重剑引偏,他借势左掌一吐,一股暗劲向伍员当胸袭来。伍员回掌招架,二人掌力接实,竟是平分秋色。各自退开一步,心头惕凛:“此人内力着实了得!”
伍子胥心念电转,刹那间明白了对方的看家本领。可是明白归明白,他却是束手无策。此际他又“听”见了那熟悉的琴曲,虽知是对方弄的玄虚,可也大大影响他的心情,那股一往无前的斗志,说什么也提不起来。
沈尹戍再度挥剑攻到,伍子胥反客为主,摆出要拼个两败俱伤的架式。可就连他自己也感到滑稽,因为任何人一看可知他不过是在虚张声势,想凶都凶不起来。他又惊又怒,重剑连续猛攻,有如狂风暴雨一般。可是在那“琴曲”轻柔的音韵中,自己的招式也变得软绵绵的使不上力,令他感觉极不舒服。两人拼斗了数十招,,忙得他浑身大汗,完全陷入被动,动辄有为琴曲吸引失神丧命的危险。
反观那沈尹戍招式迅如闪电,有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激斗之中他面带微笑,象是沉浸在美妙的音乐之中,举手投足暗合节奏,身形如行云流水进退自如,潇洒已极。不过片刻他已经欺入伍子胥剑圈,长剑疾挑刺向左肋。伍子胥援救不及,只能抽身疾退,同时逆转呼吸,改变肋骨位置。霎时间剑尖突破他层层护体真气,只听“喀”的一声剧痛攻心,肋骨已断。
沈尹戍气定神闲地站在五尺开外,并没有穷追猛打。他朗笑一声道:“沈某侥幸得伍兄承让了。伍兄对此战可有异议?”
伍子胥强忍疼痛将断肋复位,并点住周围穴道限制其活动,然后应道:“伍员败得心悦诚服。不过若想让我弃剑受缚,还要烦劳沈兄再战一场。”
沈尹戍怀疑地摇头,问道:“伍兄竟还有再战之力?你虽将断肋复位,可一旦它移位支出会刺伤心肺呢。”
伍子胥纵声大笑道:“些许伤痛,何足挂齿!须知你适才没有将我立毙剑下,此刻我已悟出破解你心曲之法,大有反败为胜的机会了。”
话已至此,沈尹戍自是不便再劝,于是他一边默念琴曲观测对方反应,一边慢慢走过去。哪知道伍员果然毫无变化,他不知对方正全力运功抵抗钻心疼痛,却误以为这片刻间被伍子胥找到了破解之法,面色不由微变。
伍子胥见此情形精神大振:交锋以来他尚是首次把握到对方的思路,这等良机怎能错过?对方的心虚唤起他高昂的斗志,杀气腾腾地提起重剑,大步迎上前来。
沈尹戍见他气势惊人犹胜从前,心中暗暗佩服他遇挫愈强、百折不挠的性格。他脑筋一转已经识破对方的诈术,决定将计就计诱敌深入。不曾想伍员到他身前六尺处突然停步,压剑不发,使他的计划转眼落空。他早知对手机警过人,所以毫不气馁,更何况僵持的时间越长对他越为有利,于是全力施展心曲来削弱对方的斗志和气势。
过得片刻,沈尹戍忽然察觉到对方的气势不但未曾减弱反而渐渐增强,面色又是一变。大惑不解之下他凝目望去,只见伍子胥双手擎剑如挽万钧,面色一片诚敬,而那柄重剑剑身竟已隐隐发亮。他猛然醒悟对方是借那断肋之痛在抗御自己的无响摄心!
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骇得他竟忘了他的心曲。眼见着那柄重剑越来越亮,若是容他功力蓄满龙光射斗之时,自己必会剑下亡魂。他下意识地握紧长剑,同时双目神光四射搜寻伍子胥的破绽,想要先发制人。可是对手有如渊停岳峙,哪有丝毫可乘之机?他紧张得额角渗出了冷汗,脑海中闪过了适才两个高手被伍员无形剑气一举击杀的情景。
这一刹那脑际灵光一闪,沈尹戍身形一晃迅即回到原位,手中已多了一柄丈八长矛。只听他大喝一声挺矛疾刺,恰在伍子胥功力即将蓄满之际。只听“铛”的一声巨响剑矛相击,虽然他兵刃大大占了便宜,可还是震得他心房狂跳双膀发麻。他哪容对手喘息,借分心之术一面奏起心曲一面揉身而上挥剑力劈伍员。
可惜对手又给了他一个惊喜。只见伍子胥瞬息之间剑式迥异,使出一路小巧、细密的剑法,那柄重剑在他手中就象闺中女儿的绣花针一样灵活。同时他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旑,砉然响然,奏剑騞然,仿佛跟沈尹戍排练过一般,无一不中那心中的琴音。
沈尹戍先机尽丧,节节败退,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杀得遍体生寒,心胆俱裂。这秘传的“空弦无响”心法临阵之际居然会为人利用反噬自身,搁在以前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要说在心中换首曲子当然比对方换一路剑法简单,可现在他全神应付对方的攻势还忙不过来,虽有分心二用之术,竟也不敢疏神。于是他咬紧牙关拆招破式,定要熬过这一轮凌厉的攻势。
汪泽民在旁发现形势不妙,背后打了个手势。众人会意,散成个大圈,将伍员围在中心。那费书俭往日一向目高于顶,如今见了沈、伍二人身手,自惭之余嫉恨不已。他暗暗掏出三枚暗蓝色的毒针,扣于右掌耐心地等待着机会。
终于激斗中的两人转了过来。费书俭心中暗喜,瞅准时机神不知鬼不觉的将毒针发了出去,多出的一枚自然额外照顾了令他断臂的伍子胥。这三点寒星速度虽然不快,劲力却是十足,火光中人影交错,别说圈中激斗正酣的二人,就连外围观战的三人也为场中的战况吸引而丝毫没有察觉。
伍子胥忽然感觉到后背的护体真气波动,急忙侧身闪避并挥剑拨打。可就在侧身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一枚蓝汪汪的暗器正经过自己向沈尹戍飞去。他霎时间否定了对手心分三用的可能性,重剑变换路线向外一圈将那点寒星击落,然后才顾得上自己那份送一赠一。可是,他暗中叹了口气,已经来不及解决全部的问题,他感觉到了那枚细小的暗器带着一丝寒意贯入右腹,随后是一片麻木,一点儿都不疼。
沈尹戍在对方如潮的攻势下终于挺了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心曲一变,随即转入进攻。他一正长剑中宫直入,剑尖不住颤动一望而知蕴含着雄浑的劲力。剑到中途忽而急转直上,再化为一阵剑雨漫空罩了下来,将伍子胥卷入剑光之中。
伍子胥顿时陷入内外交困的绝地:外抗强敌,内镇伤势和剧毒,再没有余力保持灵台的清明来欣赏琴曲。沈尹戍疾风骤雨的攻势就像那狰狞的死神在一步步迫近。唯一令他安慰的是,此刻沈尹戍所奏正是两年前那次邂逅,月娘所弹的琴曲。听着这熟悉的琴曲,伍子胥心旌摇荡。可是便纵有千般风情,更与何人说?他多么想远离眼前这一切,就在这琴曲中静静地、永远地睡去。如果有梦,是不是就能见到日夜思念的月娘?
左腿一阵剧痛使他猛然惊醒,那死神竟已狞笑着迫到他的面前!他倔强地绽出骄傲的笑容,挥剑逼退了伸来的利爪,喝道:“滚!别来打搅我!”。脚下踉跄,他顺势变换成“知北游”步法,手中的重剑挥舞,幻化出一片炫目的光影。他仿佛看见这一片连绵的剑光变成了云梦泽中浩淼的烟波,江岸上露白葭苍,修竹翠袖,月娘正悄然而立,脉脉地望着他,那一双清澈的秋水中满是道不尽的依恋、相思……
这一式“秋水”本来是他这套剑法里最弱最柔的一剑,以他的天性一向难以发挥。可是今天这下意识的一剑与以往判若云泥,剑意有如寥廓江天中的潇潇暮雨,烟云变幻、无穷无尽。
沈尹戍那凌厉的攻势转眼消失的无影无踪。非但如此,那片粼粼秋水随即向他漫了过来,惊得他魂飞魄散。成败在此一举,他也明白如果过不了这一招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使剑,于是厉叱一声,运足全身二十载精修苦练之功,人剑合一向伍员扑去。
外围的汪泽民等人见此情形不禁失声惊呼。他们都已经亲眼目睹了沈尹戍的武功造诣,可眼前的形势就像一场恶梦。看伍子胥这一招的博大气象,别说沈尹戍一个,就算他们剩下的全部四人一齐上阵也不够伍子胥杀的,而且一定比砍瓜切菜还要容易。只因这一剑根本超出了物质形式的具体范畴,已经臻达形而上的境界。他们此刻的心情就象悭吝了一辈子的守财奴斗然看见别人竟拥有一座金山,惊异中夹杂着几分艳羡、嫉妒和胆寒。
眼看沈尹戍那凌厉至极的身剑合一之势就要溶化在烟波微茫的粼粼秋水中,伍子胥的神智被那几声惊呼从幻觉中唤醒。他原已拿定主意宁可自己受伤也要留住沈尹戍的性命,此刻毫不犹豫立即全力收束剑式。这毫无疑问是犯了武学大忌,等于他以巨力回击自己,可是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他又哪有更好的办法?可那沈尹戍正在没顶之灾中奋力挣扎,又怎会发现这微妙的变化?只见他立刻劈开了那正迅速消退的秋水,身形已经抢入伍子胥空门大露的怀中,那凝聚了全身功力的一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伍子胥的胸膛之上!
“蓬”地一声闷响,伍子胥那魁伟的身躯被击得凌空飞出了半丈,落地之后又蹒跚着退出七八步远,身形就像风中残烛飘摇不定,口鼻都已泌出了鲜血。在掌力及胸的刹那,伍子胥只觉得五脏被震得全都翻转过来,热血上冲,压得眼球象要夺眶而出,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用最后的神智朝着沈尹戍的方向努力善意地微笑,再也不能保持住平衡,身躯缓缓地向后倾倒。
恍惚之中,他又看见了光亮。月娘那美丽的面庞清晰地出现在他眼前,泪眼中迷离的云烟却遮不住关切和爱怜。朦胧,两大滴晶莹的泪水终于凝聚成形。夺眶而出的一刹那,泪珠闪烁出夺目的光亮,随即消散在空溟中。
与此同时,伍子胥坚毅的面容上,两颗清泪正缓缓流下,流过他幸福的微笑,离开他散发着骄傲的光芒的脸颊,钻入他胸前的衣衫,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