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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之笼第18章
210 段

第18章

210 段

这天早晨,只有霍鸣一人来到了武馆。他看上去怏怏不快,手中提一根裹了布的长枪。

施樵山问道:“长庚怎么没来?”

“他回家了。”霍鸣从枪尾起解开长枪的裹布,却不与施樵山正面相对。

“这么突然?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施樵山关心地追问道。

“他……父亲去世了。”

施樵山面露恍然,随后带了憾色。“罢了。今日/你且先与我对练。”

霍鸣解开隐锋枪的缠布,漆黑的檀木枪身一节节地露了出来。

施樵山一见枪杆包浆的光泽,便知这是一把好兵器。他端详着逐渐袒露的长枪,直至缠布从四棱枪尖上褪去。

“好枪。”施樵山道。

“祖传的。”霍鸣拉开双臂,从枪尾向棱尖望去,隐锋枪笔直如墨线。他随后将长枪拉回,后手压在枪纂前头几寸,一抖长枪,枪缨一颤后顿住,收力干净。

霍鸣双手托住隐锋枪,递给师傅。施樵山接过,上下打量此枪,用拇指指腹轻碰枪刃。

“好枪。但——”施樵山将枪交还霍鸣,“今日先不用它。”

霍鸣面露疑惑。“可长庚已经回家了,弟子以为不必再用木棍训练。”

施樵山微微笑道:“你且坐下。”

霍鸣虽仍不解,但依言盘腿在师傅对面坐下,将枪平放于膝头。

施樵山道:“一乡野故事如此言道:山中有一猛虎,往来之人无不慑其凶残。一猎户为除去此害,埋伏于林中以陷阱诱之。俟捕获猛虎后,猎户以钳拔去其利爪锐齿,再放虎归山。猎户回村后,村民质问他为何不杀死猛虎。猎户道:‘去虎爪牙,与夺其性命无异。尔等如今可以安然上山了。’于是村民回到山间,再遇猛虎,正欲逃跑,却发现虎因缺了爪牙,再无法伤人。”

霍鸣沉默不语,一手抚摸隐锋枪的红缨,心中似乎抓住了点什么。

施樵山道:“虎之骇人,在于其爪牙。正如你之傲气来自一身枪艺。其实从你用棍的方式来看,我早已知晓你擅长使枪。在枪法上,我已没有什么能传授于你,但你可曾想过,若你被敌人缴械,该如何应对?没了这好枪,你不就像那故事里被拔了利爪的老虎,只能坐以待毙?”

霍鸣停下抚摸枪身,垂头道:“霍鸣愿听师傅指点。”

“赤手空拳搏斗之法,世有百种,我所授之八卦掌,糅合形意拳之精要,以柔掌为主,既可强身健体,也可近战御敌,恰与枪之远攻相配。辽公子也是想到这点,才会将你送来这武馆练训。”

霍鸣点点头。“师傅所说,弟子都明白,只是……不知长庚为什么也会被辽公子送来这里。”

“长庚天性良柔,头脑敏捷,与八卦掌强调灵活,避正打斜的路数相贴合。”施樵山道。

“避正打斜……虽然师傅讲了多次,但弟子还是不太理解它的含义。”

“你且起来。”

霍鸣依言站起。施樵山一指场中的木桩。“你按我前日教你的步法走圈。”

霍鸣脱去外氅,将腰带系紧,走到木桩旁。他膝盖微弓,双掌外翻,先出左脚,随后右脚横于左脚前,脚尖向木桩;再向左旋身,重复一遍步法。他每迈一步,脚板起落时与地面相平。因脚尖总是冲着木桩,所以无论他如何旋身,总是与木桩紧紧相贴。

霍鸣走了约一炷香后,施樵山仍未喊停。少年的额头渗出豆大汗滴,步法也开始不稳。

“用丹田呼吸!”施樵山喊道。

霍鸣本以为自己练武多年,不该惮于如此基本的训练,但小腿的腓肠却开始隐隐酸痛。他凝神定气,撇去浮躁杂念,收紧腹部,将呼吸调整得绵长轻柔。

眩晕感渐渐淡去。霍鸣将那木桩想象成一个站立不动的敌人,以不变之势拆解自己的攻手。这念头让他沉静下来,专注于眼前之物,而不再去在意身体的不适。他想象自己以十步为一圈,将每一步的落点连缀起来,便构成浑圆的苍穹,而自己正绕这穹顶的边缘而行。

施樵山站在场外,不住点头。

又过了半炷香时间,他才让霍鸣停下,自己则脱去毡靴,着袜走进场内,与霍鸣相对而立。

霍鸣的胸/脯微微起伏,呼吸略显急促,但双目一片清明,正是练武至酣时。他深吸一口气,将动作收尾,用衣袖拭去额头汗滴。

施樵山道:“你现在把我当作那木桩,再来走圈,动作要慢。”

霍鸣对师傅一拱手,走了过来,按照方才的样子摆开桩势。

“先落左脚,以你左掌为刃,攻我颈侧。”施樵山道。

霍鸣依言而行,只是出手却有迟疑。施樵山抓住霍鸣攻向自己的那只手,右手成拳,拳节冲霍鸣腰眼去。

“旋身!”施樵山喝道。

霍鸣右脚探出,身子依走圈步法而转,让开施樵山这一击,随后另一只手的掌外侧下意识地斜击向施樵山的肋下,在一寸外顿住,心中豁然开朗。

施樵山将霍鸣的手放开,面露微笑。

霍鸣对他抱拳道:“弟子现在知晓‘避正打斜’之义了。”

“训练不比实战,你还得勤加练习,才能养成灵活的身法和头脑,”施樵山捋须道,“枪法讲究直来直往,不屑于避让躲闪。而八卦掌恰恰与之相反,对敌时缠身相斗,在避让中寻找进攻之机。若你能中和这两者,则能屈能伸,进退皆可。”

“多谢师傅教诲,霍鸣定勤加练习。”

施樵山只是捋须而笑。他望了一眼场外,淡淡道:“今日又有人来接你了。”

霍鸣依言望去,看见了任肆杯。

奇怪,长庚明明已经回宫了,任大哥为什么还要过来?

霍鸣虽心中如此想,面上却未露声色。他拾起一旁的外氅,穿戴好皂靴,将隐锋枪背在身后。向任肆杯走了过去。

“任大哥。”霍鸣抱拳道。

任肆杯道:“我们年纪差不了多少,叫我名字就行,不用见外。”

霍鸣点点头。“我今日的训练已经结束了,但长庚没有来。”

“我是来找你的。”任肆杯对施樵山一抱拳,算是告别,随后与霍鸣一道走出武馆。

习武时参透要义的欣喜还残存在霍鸣心间,让他脸上透出了属于少年人的灵动生气,一路上与任肆杯闲聊时也多说了一些今日的训练,不再像以前那样回答得一板一眼,像晚辈在回答长辈的问话。

对于霍鸣而言,任肆杯身上的神秘感从未褪去。霍鸣曾向长庚问过任肆杯的师门,但长庚所说的隐机山、雪泥鸿爪之类,霍鸣闻所未闻。他本想与任肆杯聊一聊那轻功,只是碍于情面,觉得二人还不熟识,因此没有去问。但今日与任肆杯提起施樵山所说的“避正打斜”,任肆杯却颇有自己的见地。交谈间,二人原本的疏离感倒淡了不少。

他们找了一间临近的茶肆歇脚。这间茶肆生意冷清,仅有几桌客人。任肆杯要了一处二楼的雅间,又问霍鸣要喝什么茶。霍鸣拘谨地说自己对茶没有偏嗜。任肆杯便点了壶银毫,并嘱咐茶博士无事不要打扰。

待茶博士退下,屋中再无他人时,任肆杯才郑重道:“除夕那晚你救了长庚,我还没来得及向你道谢。”

霍鸣一愣,刚要说“不用了”,却听任肆杯继续道:“那天晚上我受了很重的伤,之后一直在别人家借宿,没能赶回辽府,心中担忧长庚的安危。但幸好你救了他,还和他成了朋友。他现在看上去比以前更外向了,还与许多门客结识,这是好事,我得谢谢你。”

“这没什么……只是他昨天走的时候本想找你道歉,可你不在。”

任肆杯一愣,不禁失笑。“是他的性子。”

“等他结束守孝出了宫来,你们应该还有机会见面的罢。”

“不……这很难说。”任肆杯的声音低了下去,霍鸣不得不向前探身,好听清他在说什么。“……宫里有人想要他的命,除夕那天来追杀我们的人就是其中之一。”

霍鸣蓦然想起长庚告诉过自己的那些与“刀”相关之事。他虎口的旧伤便是“刀”留下的。那刺客匕刃所沁的剧毒早已进入他的身体,静静地蛰伏,等待最后发作的时刻。如果不是任肆杯的这些话,霍鸣几乎忘记自己身上还有毒了,平日里他感觉不到任何身体的异样。

霍鸣道:“任兄,你今天叫我来这里,是为了何事?”

任肆杯用袖口取出一个瓷瓶,放在八仙桌上。“这是‘刀’之毒的解药,给你去用。”

霍鸣没有伸手去拿。“尤宁找了那么久,都没有配出药方,你是怎么找到的?”

“这是从被俘虏的‘刀’身上找到的。”

霍鸣猛地起身。“你抓住‘刀’了?他们现在哪里?”

“不是我抓到的,人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霍鸣慢慢坐回席上,犹疑道:“可……给了我这药,你怎么办?”

“别担心,我还有另外一瓶。”任肆杯在霍鸣眼前晃过另一个药瓶,又将之收回袖中。

霍鸣盯着桌上的药瓶看了会儿。长庚和辽公子都相信任肆杯,此人应该不会骗我。

霍鸣探出手,将药瓶纳入襟中。

任肆杯接着问道:“霍鸣,你毒去了后,有什么打算?”

“武举今年三月便要开始了,我于长垛不佳,因此想去较场练一下射艺。樵山师傅那边也有许多掌法要学。我会很忙。”

任肆杯点点头,道:“你前段时间养伤应该落下同年应试之人不少,是该勤加练习些,但也要留心身体,不要贪多求进。”

“是如此。”

“只是希望霍鸣小弟能听我一言。最近这段时日,要留意辽府中气氛,若有异动,切不要留于京城内。”

霍鸣闻言,面露警觉神色。他深知任肆杯虽然性格散漫,但绝非追逐流言,危言耸听之辈,任肆杯此言必有深意。

“任兄何出此言?”

任肆杯把拇指冲墙壁一指,表露担心隔墙有耳之意。“你不用挂虑过甚,但小心一些总不为过。我很快就要离开辽府。你远离家乡应举,若出了什么事情,我一时照应不上,要自己珍重。”

其实从皇帝驾崩那夜起,霍鸣便有了对危机的预感。但他初来京城,对人与事都不甚了解,只好专心练武。任肆杯一言,却让他心中有了些许暖意。

“任兄要去哪里远行?”霍鸣问道。

“不远,就在京城。”任肆杯一笑,见霍鸣仍未猜出,便道:“皇宫。”

“皇宫?你去皇宫——”霍鸣恍然大悟,“是去找长庚罢?”

“对,”任肆杯笑着说,“我得跟他道歉去。”

“就是为了跟他道歉吗?”霍鸣有点不相信。

“我得看着他点儿,万一‘刀’再摸上门来呢?”任肆杯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霍鸣觉得他这么说,只是不想让自己担心罢了。

霍鸣道:“可你的伤还没好全。”

“这个可以慢慢养,宫中补品多,草药也好,”任肆杯咧嘴一笑,“我还可以跟回春观讨点壮阳药来。”

不管霍鸣此前多么肃然,听到这话时,也不禁笑了。

任肆杯道:“那瓶解药你可收好了,只此一瓶。”

“一定收好,多谢任兄。”

“以茶代酒,祝你武举大吉。”任肆杯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这些日子里,长庚一直在思考人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在宫里,一切都是缟素之色,连他也成了素白的。他所穿的孝服用最粗重的生麻布制成,扎得他脖子痒疼。孝帽总是滑下来,遮住他的眼睛。起初他不知道为什么孝帽要裁得这么宽大,后来看见别人哭泣时,用帽缘挡住脸部,便明白了。

先帝的灵堂设在梁氏宗祠的正堂中,布置从简。原本挂对联的梁柱上缀满了花尾灵幡,正梁绕有粗麻。四重的楠木棺椁停放在灵堂最里头,仿佛其中锁着一只硕大无朋的异兽。在安静的深夜时分,寒风吹过灵堂绕弄出的“呜呜”声,于长庚听来就像是那棺椁中的异兽在哭泣。

他已经在灵堂中跪有两日了。

皇家的跪法不那么幸苦。跪半个时辰,便起来走动一下。夜里则由十几个皇子们按辈份轮流守灵。棺椁放久了,楠木的清香便更加浓郁。长庚总觉得里头的尸骨已经开始腐烂,那香气中掺杂的奇异味道便是尸臭。可他不敢和别人这么说,怕让父皇的灵给听见。

步蘅也被椒房总管带来了。自去年秋狝后,长庚还没有见过她一面,本有许多话想与她说,但见到她哀婉憔悴的脸色,便都吞回了肚中。他怎么能忘了呢?步蘅是父皇最疼爱的孩子之一呀。

长庚跪在竹席上,偶尔从一干皇子中抬起头,看一眼对面的步蘅。步蘅呆呆地盯着正在燃烧纸钱的瓦盆,对周遭浑然不知。她没有戴红缨耳坠,这些日子因哀伤而茶饭不思,脸颊瘦了一圈。

纸钱的灰烟熏得长庚眼睛发辣。他揉了揉眼角,眼睛泛出泪水。可他知道这泪水与悲伤毫无关系。

我也许性格太凉薄了些,父皇死了,都不怎么感到哀伤。长庚心想。邢少师曾说过,丧礼乃人伦大义,更古的时候,有弟子给自己的老师服丧六年的。这样想想,自己只用服丧半年已经很幸运了。

但是……如果死的是任大哥呢——呸,这种事才不会发生。

长庚越不让自己往这个方向去想,却有越来越多的杂念依附于此而萌发。他没忘记任肆杯重伤初愈,身上还有两重毒,如今体质比自己还虚弱。

一个假想从长庚脑海中滑过——自己身披孝服跪在这里,而那棺椁中陈放的便是任肆杯的尸体。

长庚像是心脏被人打了一拳,原本长跪之下依然笔直的背忽然躬了下来。他捂住胸口,不知道心脏为什么会这样剧烈地跳动,也不知道为什么喘不过气来。他只好闭上眼睛。隔着眼帘,他能感受到跃动的烛光,仿佛扑闪不定的流萤。他把孝帽往下拉了点,好挡住自己的脸。起初,他还有些难为情,怕让别人看见。但最后泪水越来越多,即使紧闭双眼也止不住。他只好仰起头,让泪水从脸颊淌下。

他现在很后悔在辽府时跟任大哥发了那么大的火,最后离开时,也没能见到任大哥一面。他很想念任肆杯,还有糖油饼的滋味。

凉河发肇于北端的汴晴山脉,一路曲折向南,汇入陆地内海,将朔啸的国土剖为塞外与东原。凉河中游途径弯曲峡谷,流速转缓,位于此地的御凉古津是东西往来的必经之地。但初春时节天气转暖,上游冰层化冻,挟卷冰碴的融雪一泻而下,凉河水量暴涨,流速迅疾。在此时渡河更是凶险十分。

梁少崧一行三人逃出阿兰那后,一路快马加鞭,要在春汛前赶到御凉古津。起初秦牧川还在坚持回阿兰那向城主讨个说法。但萧坚担心城中还有其他刺客,因此不愿折回。而梁少崧认为迅速返京,回报军营,才是要紧之事。“从涯远关发出的急脚递比我们快。等我们回京时,父皇必已得知边关战情。但军情过简,他远处京城,恐无法体认边疆之危急,我们务必要迅速赶回京城,恳请父皇调遣陇川府精兵援助燕将军。越拖一日,涯远关的危险便更大一分。”

秦牧川虽然心中不愿,但听太子这么说,也只好顺遂其意,不再争执。

从驿站逃走时,秦牧川从那刺客留在院外的马之鞍背上盗走战弓羽箭,因此才能在关键时刻射来救命一箭。但“迦罗眼”的长弓过于显眼,他们途径一处巴扎时,把弓卖了,换来新马新鞍,干粮清水。

萧坚因不用再和太子共乘一骑而长舒了口气,也为自己的马儿不必再驮两个人而感到高兴。

他们走得很急,露宿野外时席地而睡。即使在城中过夜时,也不敢放松警惕,总会留一个人看守。萧坚心中的疑惑挥之不去。他总觉得那刺客不是阿兰那城主派出的,而是别人。但这个念头没有凭据,因此他也没有和同伴提起。

最终,他们在正月二十这天的清晨赶到御凉古津。

汛期还未到来,河水依旧和缓。渡河的人很多,大都是想在春汛前赶回东原的外地商贾。细狭的河道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雾气,依稀可以眺见对岸的五彩石子滩。

人们挤在渡口上,唇边呵出阵阵白气。讲究点的人随身带有汤婆子,煨在袖中取暖。梁少崧一行牵了马,等另一艘大些的渡舟。渡口旁有人在卖炸油果子。萧坚买了点,用油纸包了,抱在怀里,回来分给二人。

过了约有一刻,雾气中才出现一叶长舟。等候的人们骚动起来,开始往前挤。梁少崧被撞了一下,萧坚及时抓住他的后衣领,好没让他掉进水里。

梁少崧略微窘迫地跟萧坚道了谢。

萧坚道:“梁公子,你和老秦带上我的马先走,我坐另一舟。”

梁少崧还没来得及答复,手中便被塞进一根缰绳。人流挟卷住他向前,他回头望去,一张张慌张焦虑的面容闪过,他却找不见萧坚那张永远处变不惊的脸。

“走了。”秦牧川搭上太子的肩膀,半推着他上了跳板。

梁少崧走在前头拉两匹马,马的蹄子在跳板上打滑,秦牧川从后头托住马臀,将两匹马推上去,自己也上了甲板。

舟立刻吃水很深。船夫见状喊道:“够了够了!别再挤了!剩下的坐下一艘!”

人群中发出埋冤之声。船夫抽回跳板,解开缆绳,用竹竿一撑岸边,舟便离岸而去。

梁少崧站在船尾,见萧坚在渡口边上冲自己挥手。他觉得这场景仿佛似曾相识,随后想了起来——这不就是他离开京城时从马背上回望的景象吗?人们围在邺华门外送别出征的军士。城墙离梁少崧越来越远,直到变成沙尘中一道模糊的残影,似乎轻轻一吹,就会消失不见。

梁少崧从御凉古津进入东原的两天后,京城迎来了先帝的头七。

从皇宫通向邺华门的笔直大道上,铺满裁成铜币形状的纸钱。街道两侧的幢幢灵幡随风起舞。百姓身穿缟白的粗麻衣裳,候在路旁,等待出殡的队伍。

他们中的很多人还记得几个月前庄重华贵的秋狝之典,和那时从这四四方方的大道上走过的皇室车驷有多么气派。仅是数月之隔,相同的街道却是一派肃杀凋敝之景。人们默然垂手而立,晏笑交谈之声无处可闻。

一串铜铃的清响从不远处传来。手持牛铃古杖的乐师跳起羌戎先祖的舞蹈,引亡魂去往城外的皇陵。新皇帝梁崇岳托举着先帝珍爱的鲨纹剑。一众披麻戴孝的皇族子弟走在他身后,面色愀然。

八名力夫肩抬沉重的楠木棺椁,在飘落的纸钱雨中前行。决定殉葬的晏淑仪身着素白斩衰,外披金丝蝉衣,发髻挽成蝶翼般的形状,以箭笄别住。左右婢女搀扶住她,低声啜泣。其余的女眷都走在队伍的末梢。这是担心先帝的鬼魂看见她们,便无法舍弃尘世、进入转世之途。

任肆杯艰难地在人群间穿行,一路踮起脚尖,寻找队伍中的长庚。但长庚没有注意到他,孝帽挡住了他的余光。

这时,从路旁的百姓中窜出一个白衣的身影,挡住出殡的仪队。这人披发跣足,手提一个破了洞的瓦缶,击缶而歌道:

四方因缘一场空,花落梦碎袅无痕。

同为天涯蓬蒿客,化骨成灰逐轻尘。

昔日贤人今无寻,堪笑帝王障迷津。

一罢江山酌,缶歌与谁听?

这狂士哈哈大笑起来,张开双臂,指着新皇帝梁崇岳,高声道:“堪笑!堪笑啊!”

梁崇岳厉声道:“执金吾!将此人拿下!”

全副铠甲的士兵领命而出,将那狂士团团围住。那人仍在仰天长笑,凌乱的发丝挡住了他的脸,让旁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士兵将他的胳膊一把扭到身后,他的笑声变成了痛呼。

执金吾押着他走到梁崇岳面前,踹了一脚此人的腘窝。狂士吃痛跪倒。

梁崇岳斥道:“敢惊扰皇室的出殡,你想谋反不成!速速报上姓名来!”

狂士从发丝间死死盯着梁崇岳,喃喃道:“缶歌……缶歌与谁听?”

一名执金吾走上前,对梁崇岳一抱拳,道:“回陛下,此人是辽公子府上门客,姓楚名舆,目无法纪,已让我们抓过好几次了。”

楚舆嘿嘿一笑。那执金吾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将他死死摁在地上。“不得放肆!”

楚舆的脸被摁得紧贴地面。他再也发不出声来。

“辽府的人都这么不懂规矩么?”梁崇岳冷笑,“朕看是喻辽秋率性太久,还以为自己是王爵呢。要是他府上养的都是这样一群不知礼义的蠹虫,还是趁早烧了好!”

梁崇岳对执金吾下令道:“将此人押入水牢,后日行车裂之刑!”

执金吾抱拳领命,将楚舆的双手反绑在身后。

楚舆被拖走时,他的吟哦声仍然十分清晰——

“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

站在仪队前面的长庚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二哥吗?

他不敢抬头,怕让新继位的皇帝看见自己眼中的恐惧。他将颤抖的双手藏进袖中。

牛铃又响了起来,送葬的队伍徐徐向前推进。除了铃声,四周一片寂静,甚至连宫婢们的啜泣声也听不见了。

长庚死死盯着脚前的青石地面。

慢慢地,他回想起很多早已遗忘的事情。他想起去年秋狝发生的那场意外,梁叔阳从马背坠落,半身不遂,父皇此后一病不起。那件事后,有侍卫接到密报,指控喻皇后因惧怕皇帝撤换嫡长子的储君之位,而行西域巫盅之事,导致父皇重疾难除。从承乾宫挖出的骨瓮证实了这个说法。但喻皇后一直没有招供,所以这件案子审到现在都没有结果。三法司只好将皇后软禁在椒房,禁止她随意走动,以免疏通关系,为自己洗去罪证。

但是,如果将梁崇岳放在幕后,一切就都说得通。

梁崇岳的计划很可能从秋狝时便开始了。梁叔阳的意外坠马,让梁崇岳去除了一个有竞争力的储君人选。而三皇子梁辰极性格暴烈,又是导致梁叔阳落马的罪魁祸首,所以已失宠于父皇。随后,梁崇岳安排“刀”进宫安置盅物,栽赃于喻皇后,好剪去太子一党的羽翼。

长庚因为偷听到这桩密闻,而被“刀”追杀,侥幸捡回一条性命。但被“刀”盯上的其他朝廷官员却没有那么幸运。即便任肆杯有所隐瞒,长庚多少也听说了柳伉在宴会上遇刺身亡之事。柳伉是德高望重的巨儒,恪守纲常,自然最支持太子继位。杀死柳伉的一定是梁崇岳派来的“刀”。

而任肆杯突然出现在辽府的那天晚上,正是柳伉遇刺时。他一定和这件事有关系。如果能找到他,就能拼上最后一块拼图。

长庚的目光停留在不远处梁崇岳的背影上,恐惧感再次袭来。

我不能留在宫中,我得逃走。梁崇岳已经派人刺杀过我,他不会留我这个活口。刺客很可能会像杀死柳伉那样在大庭广众之下杀死我。

长庚的手心出了汗。他试图冷静下来,可逃跑的念头一旦萌发,便难以去除。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如果任大哥在这里就好了。

一想到任肆杯,长庚忽然镇定下来。只要能找到任大哥,他总有办法的。可问题是,自己现在该怎么逃走?

他环顾四周,无论望向哪里,总能看到执金吾。而邺华门已经快要到了。一离开京城,所有皇族子弟都会骑马向雁头沟的皇陵去。如果他此时离开,很快便会有人发现他的失踪,现在还不是逃跑的时候。

他向身后望去,看见仪队女眷中的步蘅,忽然心生一计。

先帝下葬的过程十分漫长。工匠们将沉重的棺椁放在铺设有滚木的长板上,运入陵宫之中。殉葬的晏淑仪手捧鸩酒独自走进甬道,再没有出来。除了已过弱冠的皇族子弟,其余的都留在了陵宫外。羌戎先祖奉行天葬,但进入东原后,汲取儒释思想,改为土葬,但人殉之事依然罕见。只有晏淑仪这样自愿随殉的,才会陪葬于皇陵。

陵宫外气氛肃穆,乐师手舞足蹈,以古羌语低吟招魂之歌,引导亡者安息。当所有人都专注于葬仪时,长庚却悄悄地混入女眷之中。

步蘅正坐在一棵柳树后哭,忽然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抬起头望去,但泪水模糊了视线,让她看不清那人。

“步蘅,你怎么一个人躲这儿哭啊?”

步蘅用手背拭去泪水。“长庚哥。”

长庚挨着她坐下,却一直没有说话。

步蘅想问问他怎么最近都不来演武堂了,但心里没有力气,也不愿开口。

“我们死了之后,也会被送来这里吗?”长庚忽然问道。

步蘅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陵宫里头好黑,睡在那儿一定会做噩梦。”

步蘅摇了摇头。“死了就是死了,怎么是睡觉呢。”

“死了不就是一直在睡觉吗?”

步蘅想了想,没有反驳他。

长庚犹豫片刻,道:“步蘅,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什么?”

长庚取掉孝帽,把孝服自下而上地脱掉,扔在地上。

“我们换一下衣服。”

除了袖边颜色不同,步蘅和长庚的孝服没有太大区别,二人身高体格相仿,即使换了孝服,从远处看也分不出来。

长庚说:“等会回宫时,你站到皇子的队伍里,不要抬头,好吗?”

步蘅仰头看他,一脸迷惑。“为什么要这么做?”

长庚压低声音道:“我要去宫外找个朋友,你不要告诉别人。”

“可让别人发现了怎么办?你也看到了,二哥……陛下今天发了那么大的火,还判了那人车裂的大刑。”

“别害怕。你只要低头走路就不会给人察觉。一进宫,你就回到女眷那里。殡仪的队伍那么长,人又那么多,他们不会发现的。”

步蘅抱住膝盖,将脸埋在两膝间。“我不知道……长庚哥,我有点害怕。”

长庚蹲了下来,把手放在步蘅肩头。“就帮我这一次好吗?这件事真的很重要。”

步蘅抬起头,看见长庚眼中的郑重。最后,她只好慢慢地点了点头。

霍鸣离开武馆时已是日落。他本想在路上买点小食,可看见店铺门板紧闭,檐角挂缟,才想起今天是老皇帝出殡的日子。

他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纸钱,向辽府走去。路旁的行人大都身着麻服,有人还带了孝帽,霍鸣看去觉得新奇。

他参加过太爷爷的出殡。那时他作为曾孙,负责摔破烧纸钱的陶盆。他将陶盆高举过头顶,用十成力气将陶盆掼向地面。盆摔得粉碎,纸钱的余烬纷扬而起,一些钻进了他的鼻子。族人们都说这是好兆头,说太爷爷已经收下这些纸钱,在冥曹能过上富裕日子。

如果今天没去武馆就好了,霍鸣想,这样还能看看皇家的出殡是什么样子。

他的肚子饥鸣起来。武训的强度太大,尽管他每日都吃一斤糙米,仍觉得不够。霍鸣想在樵山师傅的武馆找份活干,不然就得一直腆脸吃辽府的饭。

等明日去武馆时问问师傅吧,霍鸣心想。如果管饭管住,我就搬去武馆住,那里离较场也近。

他回到辽府门口,看见一个身着孝服之人正在和看门的家仆交谈。他走了过去,二人听见脚步声,一齐向他望来。

“长庚!”霍鸣惊喜地说,“你怎么回来了?”

长庚扒掉孝帽,却是一脸焦虑神色。“霍鸣,你知道任大哥去哪儿了吗?我得见他。”

“他?他进宫去找你了呀。”

长庚一愣。“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就走了。”

“不成,我得见辽公子,”长庚转向看门人,“他在这儿吗?”

“辽公子去雁头沟出殡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长庚心里一凉。他怎么忘记了,辽公子还是亲王啊。

霍鸣见长庚脸色惨白,不禁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长庚闭上眼睛。“今天出殡的时候,辽公子的门客惹事了。”

已读完: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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