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页
故人自难忘番外 蓬山此去无多路
217 段

番外 蓬山此去无多路

217 段

有时候一静下来,我总会在心里问自己,景和三年,下了好大决心才拟的一道圣旨,究竟是对还是错。后来时间久了,我才终于在心里找到了答案。

若能重来,我绝不后悔下那道圣旨。

我只恨自己没有早日察觉出身边的异心,没有扫清路上的碎石,没能斩尽横生的荆棘。

我本是想要再见你一面,然后便再不与你相见的。

我用了半年时间,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既是喜欢你,那便是该让你快乐幸福的。我不希望

我们之间再继续这样下去,变得疏远冷漠,充满了隔阂。我自知你的心全然不在我这里了,我也知道你的心里其实还有他。所以,我是想借着此次各地军中官员回京之际,免去你平西校尉的身份,还你自由!

自康訾一战后,眼下西北太平,又有西北大军驻守,定是在这十余年间不会再有战事。所以,我便不想再让你多等四年。

六年,足够了!这六年的时间,把我心中的阿郁变得面目全非,只留下一个冷冰冰的空壳。我的阿郁,不是这样的,也不该是这样的。她该是像春燕一般欢快自在,该是像夏荷上的蜻蜓一般无拘无束,该是像秋枫一般热情喜悦,更该是像冬雪一般纯真无忧!而不是像平西校尉一样,拘谨冷漠、心事重重。阿郁在自己面前从来都是欢乐洒脱的,而不是像平西校尉一样规行矩步!

所以,我决定替你取下‘平西校尉’这个枷锁,期盼你的身上还能再次出现阿郁的身影。

从始至终,我并不认为自己愧对于你,我只是后悔自己晚了一步,与你在时光中匆匆走散。

我放你自由,但我无法带你回到过去,回到当年你离开永兴城的那一日,更无法带你回到当年的宫宴上。我唯一能做的,便是让你自由。你可以去找他,自然,我更希望你能回头看我。

只是,我没想到自己这番苦心居然成了别人手中的利刃,去伤害我最不想、最不舍得伤害的人。

我不后悔下了那道圣旨,因为我是真的想通了,想明白了,我要还你自由,毕竟你身上的枷锁是因我而来。

但是,我后悔,后悔自己没有早一点想明白,没有早一点放下这份执着。如果早在你扇我那一巴掌的时候,我没有气昏了头,而是不顾一切执意将你留在了这里,把我们之间最后的一点情义和体面全部耗尽。然后放你回雍州,废了你郡主和平西校尉的身份。那么,或许我们总还是能从别人的口中得知对方的近况,总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只有你静静地听我说话。

我知道,你应该是不愿意留在这里的,不愿意再听见我的声音。但是,我真的……真的……不能再让你离开了。若是我让他们把你带走,你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你不在是大雁,岁末的时候,我也见不到你的身影了。

当年让你离开,那是因为我知道,你还会回来的,至少,我能有办法再让你回来。

可是,这次让你离开,我就真的再也没有任何办法让你回来了。

这一次,我是真的卑鄙,为了将你留在这里,我是真小人,不择手段也要把你留在这里,哪怕是威胁你的亲人,我也在所不惜!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因为你活着的时候,我拆散了你们;如今你走了,我还是没有让你们在一起。

但是,你知道吗?其实我很羡慕他的,至少那日在朝阳门外,我看见他抱着你的时候,你知道我心里有多么难受吗?

他可以当着大家的面,当着你父亲、兄长的面这样抱着你,可以肆无忌惮的喜欢你。其实,原先我也是可以这样的,只不过,却在时光中迷了路。

他比我好,至少,你的心在他那里,而我能留下的,只有一个安静的你了。

你看,我是不是比他惨、比他可怜?哪怕就是要留下一副躯体,都还要不择手段,是不是很荒唐、很可笑?

荒唐也好,可笑也罢,至少你还就这里,这便……足矣!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我在明月轩里面等了六年,却只与你在里面见了一面。

当时,你都还来不及细细看一下这处院子,就匆匆离去。

明月轩等不到那片彩云,而我终究是迟了一步,等不来你。

生前你不肯留下来,我便只好不顾你的心意,用我好不容易夺得的权势,任性这最后一次,将你留在了我的身边。

幸得能有你静静常伴,和我一起听这风吹雨落、听鸟鸣溪涧、听年复一年的岁暮钟声、听我心中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今晚,明月轩的月亮很圆,你……看到了吗?

其实当初决定要修葺这里的时候,我就一直想象着和你一起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院子里,一同赏月的情形,该是一副很美好、很和谐的画卷。只不过,到头来还是只有我一个人。

当年,得知父皇有意想要架空端王,罢免他雍州刺史之位,进而再借机收回西北大军,我便明白:即便父皇面上对端王表现出兄友弟恭的亲近,但是,其实在父皇心中,一直对端王存有猜忌和疑心。

父皇和你父亲端王,毕竟不是亲兄弟,即便是亲兄弟也难免不会生了异心。

倒也万幸,他们不是亲兄弟!

我知道,一旦父皇成功了,那么,我的一生将会随之发生无数我不愿发生的改变,就比如说,我和你……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过来:若为人臣,便无法护你周全;若掌天下,即可与你百年相伴。当时皇兄病重,父皇势必会另选皇子来替他守下先祖打下的江山。

其实我心里明白,在几位皇子中,父皇最骄傲的便是我的皇兄,不单单是因为他嫡长子的身份,更因为母后当年生下皇兄时难产,险些丧命的原因。

小时候,冯姑姑总是对我说,说我父皇他其实也很疼我的,只不过因为宫里人太多了,父皇分身乏术。当时虽小,可见得多了之后,心中却也渐渐清楚的明白,父皇他其实并不太喜欢我。

因为有母亲难产在先,再加上父皇原本是想要一个嫡出的公主。

有一次在御花园看见父皇陪着俞妃和公主,尤其是父皇将景思姐姐抱着高高举起的时候,父皇笑得好大声、好开心。那是我从不曾听过的笑声,即便是父皇在见到大哥时,也只是满意地点点头,面上露出欣慰和骄傲的笑容,从来不曾听过父皇会对着大哥笑得这么开心。

他们的笑声越是高兴,就越发显得不远处的我像是这偌大皇宫里的一个局外人,一个走错了地方的迷路的小孩子。

从那以后,我心中便很讨厌那位公主姐姐,久而久之,便不喜欢那些小女孩儿。

所以,后来大了些,除了一直陪着我的冯姑姑和那个与我一般大小的许平怀,我很难与任何人交朋友,也不想与其他人交朋友。

我看不惯五哥那任性顽皮的性子,也不喜欢八弟那畏畏缩缩的怯懦,更讨厌六哥那自以为是的狂妄。但是,对大哥太子,我是真的找不到任何讨厌他的地方。

或许是他比我大了许多的缘故,每次他和我说话,我总觉得自己在他眼中就像是个永远无法和他平等交流的孩子一样,我其实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看我,永远是一副大人看小孩的样子,喜欢摸我头,还总爱说一句‘景齐还小,怎么整天看着沉闷得很,不爱到处跑动呢?’

他话语中的关心被我抛之一边,我心中想的只剩下父皇母后对皇兄的关爱和疼惜远远超出对我的关心。于是,我便也对皇兄的这份关心视若无睹,开始收起脸上的情绪,并开始学着他的样子,对人恭敬有礼。当然了,也对他恭敬有礼,只不过,这份恭敬在时光的打磨下,久而久之就变成疏远了。

是啊,冯姑姑的那句话说得对。

这宫里,人太多了。像我这般大小的皇子,父皇不差我这一个。

俞妃晋封为贵妃,因为她还为父皇生了一位皇子,只比我大了一岁,是我五哥。我是父皇的第七位皇子,底下还有一位刚满三岁的八皇子,据说是一美人所出。

人多了,若是自己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真的就会渐渐被大家淡忘,如同画纸上的人一样,颜色渐渐褪去。

后来,宫里时常会出现两个陌生的小身影,那男孩儿看着像是和五哥一般大小,女孩儿看着像是和我相差不大。

那日,母后让冯姑姑带我去见她,到了屋里我才知道,原来我出现的目的,就是陪你们兄妹二人玩耍。

你们兄妹二人倒也不怕生,只是对这里不熟悉,一开始还显得有些拘谨,站在一旁规规矩矩的。

冯姑姑让一旁的侍女去取了鞠来,然后带着我们踢圆。我原以为像你这种小女孩儿是并不喜欢的,因为我从没见过景思姐姐踢圆,所以我才让冯姑姑命人去取来鞠和你们踢圆。

结果不曾想到,你竟是和男孩子一般好动,踢了几次后,就撒开了玩儿,倒是让我防守得越来越有些吃力了。

后来我才知道,你们兄妹是离这里很远很远的端王府的世子和郡主,那日在母后那里见到的夫人,正是你母亲端王妃。

见你第一面之后,我就觉得你这位郡主和别的女孩儿有些不同。因为你真的太活泼好动了,而且不爱哭,劲儿还很大,浑身上下就像是一轮朝阳一般,充满了力量。

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像你这么一个活泼却不张扬、爱笑却不娇气的女孩儿,和我那位公主姐姐完全不一样,和宫里其她小宫女也不一样。公主姐姐既张扬又娇气,她身边围着的那些小宫女们个个都很沉寂,一点也不活泼,笑得也十分刻意,不过是见公主姐姐笑了,她们才敢跟着笑。只有你不同,笑得真实而灿烂,像春光一样明媚。

父皇虽然对你们兄妹二人十分喜爱和照拂,但却并没有让我心生讨厌或者说是……嫉妒。

直到后来在崇文馆,见你居然当着大家的面把五哥狠狠揍了一顿,我当时心中虽然觉得很解气,但也对你生出一股佩服。

不错,你算是我这一生中第一个让我心中生出‘佩服’二字的人。

对皇兄,我的心中只有羡慕和敬仰,但对你,却是实打实的佩服。佩服你不过只是一个王府郡主,居然敢打五皇子,而且还是那位俞贵妃的宝贝儿子。

从那一日起,我对你的佩服与日俱增,因为你不仅打了五皇子,更是没有遭到父皇的训斥,反倒是让俞贵妃和五皇子不得不大人有大量,咽下了一口恶气。那一刻,我的心中除了佩服,似乎还有一丝开心。

只不过,这一丝开心在不到半日的时间,就被母后与皇兄的谈话给冲得烟消云散。

那日偶然间听见母亲与皇兄在谈起你打了五皇子一事。

母后在屋里叹气道:“原先见那小郡主,不过是觉得性子活泼好动了些,竟不想,这般刁蛮无礼,竟然敢在崇文馆里出手打人,打的还是五皇子。看来,那日所言,只可算是一时玩笑,当不得真。郡主小小年纪,就这么野,将来长大了,还不定闹出什么大事呢?”

皇兄闻言,说道:“母后与端王妃交好,本是想着借此缓和父皇对王爷的猜忌。不知现在,母后心中是何打算?”

屋里突然安静了下来,我看着候在一旁的冯姑姑,担心自己是否是被屋里的母后和皇兄发现在偷听他们的谈话,站了没一会儿,就脚步轻轻地转身离开。

就在我走了两步之后,听见屋里响起了母后的说话声。

她当时是这么说的:“打算?还能有什么打算?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父皇,他一旦认准了的事,谁还能有办法逆转他心中定下的乾坤?郡主兄妹二人进宫,你就应该清楚,你父皇他,早就有了想法。”

皇兄似乎是在思考母后说的话,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莫非……是质子?”

屋里的人似乎还在继续说着什么,只不过,当时我已经没有心思再在外面偷听了。

也许,光明正大的人,从不屑于偷听,所以也就心胸坦荡,不会再有别的烦恼来暗自伤神了。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心中的许久不曾出现的那一丝高兴因为他们的三言两语瞬间烟消云散,就连持续多日的对你的佩服也早就不知道逃窜去了何处,心中只剩下同情。

原来,我以为你们兄妹二人很快乐、很幸福,可是,我好像想错了!

你们比我还要可怜!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和你们兄妹二人比起来,或许……算是幸福的。

父皇母后没有将我拱手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虽然不能独得父皇母后的疼爱,但是,至少他们就在这宫里,能常常见到。

虽然和皇兄不似你们兄妹二人那般亲近,但至少这辈子,作为宫里最亲近的一母同胞的兄弟,自己和皇兄一直生活在父皇母后身边,虽然可能不像你们端王府那么其乐融融,但至少,我们没有骨肉分离。

从那以后,我便渐渐对你们兄妹二人选择无视。

既然现实已经给你我分好了战队,那么,自己只需要接受现实的安排,乖乖站在父皇母后,以及皇兄的身后即可。

只不过,崇文馆里几乎是男孩子,加上五哥又是个不肯服输的性子。上次被你打了一顿,非但没看你被父皇狠狠训斥,反倒是他得了父皇的警告,警告他不要去欺负你们兄妹。

五哥又哪里会是个肯低头认输的人?

那一日在崇文馆外,我见五哥一脸得意地走了进去,还时不时颠了颠他右手的袖子,里面像是藏了什么东西。

直到后来听见了你震耳欲聋的哭声,我才明白,他的袖子里定是藏着东西。

不过,倒也是第一次听你哭。原来以为你像个小男孩一样天不怕地不怕的,看来,也有让你畏惧到哭的东西存活在这世上。

哭声伴随着四周的笑声,我便觉得这崇文馆似乎太过嘈杂吵闹了。而且那哭声像是止也止不住一般,没完没了,简直像是要把人的耳朵震聋了才肯罢休。

我在窗边看了看四周,没有看到你哥哥的身影,才想起来你哥哥发了高热,今日没有来崇文馆,在西街王府里养病。

只不过,我看到了你那无助害怕的眼神,以及五哥在一旁洋洋得意的神情。

也不知是不堪忍受你那哭声,还是你那无助害怕的眼神和眼泪汪汪的大眼让我自己心中不安,又或者是五哥那洋洋得意的神情让我心里十分舒服。

直到我走到了你面前,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是在何时起的身,也不知是在何时迈的步子,居然已经走到了你面前。

我知道周围人肯定正一脸诧异的看着我,也知道五哥此时心里或许也在纳闷我怎么走了过来。

或许五哥心里会想:七弟今日是怎么了?是突然想通了,来和自己一起玩耍?

可是,眼前你的那双眼里写满了无助和害怕,让我无心去理会旁人的目光,只想洗掉你眼中的无助和害怕,还你双眼以笑意和无忧。

目光下移,才知:原来,你怕蛇啊!

我将它从你脚上拿开,然后走到窗边,将那条小蛇扔到了窗外的草丛。

或许你是真的对那东西怕极了。

那不过就是一条普通的蛇,没有毒,而且还很瘦小。若是你肯仔细大胆的看一眼,便会发现,那条蛇虽然在朝着你吐信子,但其实看着挺可爱的。而且,它的牙齿早就被拔掉了,根本就不会伤害到你。

蛇被自己捉走之后,你的哭声渐渐变小,依旧睁着一双大大的泪眼望着我,一边啜泣一边对着我说道:“你……以后要是……要是被人欺负了,我……我……也会帮你的!”

没有道谢,倒像是郑重地许了个承诺。

但当时的我并未将你的话放在心上,也从未认为这个承诺会有效。

小孩子的话哪能当真呢?更何况,大人之间的话也并不是能当真的。就像母后那日对王妃说的话一样,事后,母后不也反悔了吗?

只不过,没想到的是,你还真是言出必行之人。自那以后,你总爱从宫外带些小玩意儿来送给我。或许是为了感谢那日我帮你抓了蛇,又或者,小孩子之间的友谊总是来得快,进而就顺理成章了。

倒是对我而言,头一次知道了朋友是何物,有情是何意。这种感觉,倒也不错。虽不及冯姑姑那般妥帖周到,小心谨慎,倒也能经常让自己见到不少宫外的稀奇宝贝,长长见识。更重要的是,你们兄妹二人和宫里人不一样,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你们身上,有我不曾拥有的快乐和幸福,以及你们的存在永远不会对我形成威胁。

宫里每年到了仲秋,都会聚在一处赏月。随着你们兄妹二人的到来,往后的每一年仲秋,我便觉得月亮似乎比以前的月亮大了许多、圆了许多,也好看了许多。

那一年,你从王府带了一盏花灯来送给我。花灯并不比宫里的来得精细,我见过比那盏花灯更加漂亮的,但你带来的那一盏花灯却比我之前见过的多了质朴干净的情义,便突然觉得它比宫里的每一盏花灯都好看,比任何一盏花灯都要温暖。

那算是你送我的第一份礼物,也算是这明月轩的第一块儿砖,第一片儿瓦。

虽然知道父皇心中的心思,但我选择视而不见。

我天真的以为,即便母后没了当初的想法,但若是我有意,说不定,能得父皇垂怜,保护你,保护你的家。好在你们兄妹在这里的前十年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却不想,后来母后病逝,紧接着皇兄也出了事。

若是寻常倒也罢了,偏偏皇兄他是在从西北回来的路上惊了马,然后从马上坠下,伤了腿。

若说父皇从前对西北、对端王还只是心存猜忌,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来夺了他的兵权,架空他在西北的势力。那么眼下,无异于是老天爷直接给了他一个完美展开的理由。

关于坠马一事,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还是真的只是一场平平无奇的意外,但我可以肯定,这绝不会是父皇心中一直猜忌的那位端王所为。

若是那位端王心思会如此阴险歹毒,为何他的一双儿女会这么天真可爱?

在阴谋中熏陶长大的孩子,眼里是没有纯洁的光芒的。

而且每年的宫宴上,我都发现那位王妃似乎很喜欢我,她笑起来十分温柔。看到她,我有时会忍不住在心里想:若我的父皇母后只是普通人,没有前朝后宫这些事务缠身,他们是不是也会像王爷王妃对你们兄妹二人一样,温柔和蔼、宠溺疼惜?

我以为发生了这件事,父皇便会有所行动,会找理由将你哥哥白珣扣留在永兴,不让他回到雍州。

到底是我太年轻了,思虑太过稚嫩。这一年,你哥哥白珣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回了雍州,永兴城西街的王府,就只剩下你。

后来,我才明白父皇为何会放你哥哥白珣回雍州。

原来,他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我突然之间就心慌了,因为我清醒的意识到,你我之间,隔得何止是山水万重,简直就是看不见前路的黑夜,而且是不知能否等来黎明的黑夜。

皇兄因为受伤行动不便,心中郁结,久而久之脾气也变了,变得不再像从前那般温和,反倒是阴晴不定爱发脾气。后来因为在听风楼上静坐了一下午,回去后染了极重的风寒,久病不愈,

加上心中气结,就这么走了。

父皇伤心之下,便让人将听风楼给封了。

当时听到父皇让人把听风楼给封了,我的心情很微妙,有和父皇一样的伤心,伤心皇兄早逝。当然,也有不甘。

分明是皇兄自己身体的原因,为何偏偏要怪一座楼?难道就因为它是一座不能言语的楼吗?

想到父皇心中定是准备要对端王下手了,于是我便趁机同时常进宫来看望太后的姑姑走得近了些,刻意和你疏远了许多。

当时我心里想着:父皇虽然急于想要对你父亲端王下手,但以父皇此前对你们兄妹二人的态度来看,父皇他其实还是挺喜欢你们这两个小辈的。若是你能主动向父皇提出离开这里,回到雍州。想必,父皇应该不会阻拦。再加上这开春后,你就十六了。算算年纪,也是到了离开这里,回雍州的时间了。

我本只是刻意制造一场误会,好让你平平安安离开。却不想,被姑姑给误会了。

姑姑这人,以为我是想要借机取得她的帮助,夺得太子之位。

其实,那时候我根本没有这个想法,我所求的,不过就是让你平安离开这里,回到你父母身边。

反倒是姑姑提的这一句,让我瞬间明白了过来:即便是我再怎么努力,有些局面,我也无法挽回。除非,我自己有能力来掌控整个局面。

但是,我万万没想到,姑姑的条件居然是让我把太子妃的位置留给她的女儿聂晗。

我心中犹豫了,因为从始至终,我只想把那个位置留给一个人,一个从小就来了我身边,和我一起长大,叫我‘七哥’的阿郁,端王府的郡主白郁,就是你。

可是,一想到父亲可能会随时采取行动,担心你不能顺利离开永兴,回到你父亲身边,我只好先答应了下来。

一来,可以先稳住姑姑,顺利获得她的支持;二来,也可让父皇放松对自己的戒备,让他知道,我和你不过就是普通情谊,继而在这个紧要关头让父皇明白自己是个看得清风向的人;三来,也为你能顺利离开这里多了一分胜算。

为了不让父皇起疑,你离开的那一日,我没有去送你,更吩咐冯姑姑不要让任何人偷偷前去相送,即便是偷偷出宫去看一眼也不行。

如今箭在弦上,不能出了任何一丝差错。

也许是天助我也,在太子之位的这场竞争中,我最强劲的那位对手,一个在各方面看似胜券在握、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的五哥,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宫去了城外,去送你。

那一刻,我心中没有窃喜,更不敢偷笑,反倒是更加紧张担心:或许,这些年来,五哥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为什么他总喜欢捉弄你、看你生气。

或许,他也喜欢你。只不过,他自己似乎还不知道。

就因为这件事,五哥在父皇的心中已经不会再有任何机会。即便是他的身后有俞贵妃和俞丞相的帮助,而我的身后只有一个出嫁多年的长公主,嫁的还不过只是一个看似起不到任何决定性作用的翰林学士聂维知。

‘聪明反被聪明误’这句话就像是一句真理,应验在了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上。

俞贵妃以为她们能稳操胜券,在前朝后宫遍布势力,但她陪在父皇身边这么多年,始终没有领悟到最为关键的一点:父皇他最讨厌被人操纵,最讨厌后宫企图与前朝勾结,来挑战他的威严。

姑姑和聂学士相守多年,姑姑又带着女儿常常进宫看望皇祖母,深得皇祖母喜爱。聂学士此人在翰林院进退得宜,安守本分。

看似我在这场争夺战中处于下风,其实,早在一开始,我就已经在父皇心中刻下了一个不争不抢的印象。

五哥手里拿的是权势之剑,而我打的是感情牌。

或许大家会以为丞相在中间的作用会远远大于一个翰林学士,但大家却忘了,作为皇帝,朝堂上的各种声音最是会让他心身俱疲。偶尔让人如沐春风的只言片语,远比一个一板一眼的丞相说的话,分量更大。

聂学士虽只是一个翰林学士,但他多年的为人大家都看在眼里,加上父皇又时常召见翰林学士,他有时候不显山不露水的三言两语,足以四两拨千斤。

俞贵妃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我和我的这位姑姑,何尝又不是呢?

她以为有皇祖母在背后支持,定能让她女儿如愿成为太子妃。却不想,这天下,从来都是皇帝的,而不是太后的。况且,皇祖母年事已高,姑姑的靠山眼看着就是摇摇欲坠。

当上太子后,姑姑不止一次明里暗里的要我兑现当初的承诺,向父皇提出迎娶聂小姐为太子妃,但我一直和她虚与委蛇,借着皇兄刚走,父皇身体不佳等理由,一直不肯给她一个肯定的答复,和她一拖再拖。

其实,能登上太子之位,除却姑姑在背后的付出,有一小半,还真是全凭运气。等到我真的站到了这个位置,我才明白,这朝堂上下的势力,盘根错节。

俞贵妃虽然在这场无声的战争中失利,但她背后的势力依然还在蠢蠢欲动,尤其是大公主嫁去的将军府,那位孟匀将军,不仅年轻有为,更是满门忠烈,在宁国的影响不容小觑。所以,我还不能和姑姑撕破了脸面。

当上太子的这一年,每一日都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小心谨慎,生怕行踏就错。好不容易等到一年之后,得了机会前去雍州,却见到了此生最不想见到的场景。

回来后不久,我便得知了乌弥尔使臣到来的消息。

因着父皇这一年来对我还算满意,放手让我处理不少朝中事务,我便将那封和亲的国书暗自扣留了下来。

且不说我不愿让自己喜欢多年的姑娘嫁给别人,就说这和亲一事,国书上所写的‘皇室宗亲之女’,这六个字背后是什么意思,我想,我能想到的,父皇他不可能想不到。

宫中如今只有一位公主,不过还是个几岁的孩童。而那位乌弥尔的王子,已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首先在年龄这一块,就不合适。

再说那‘宗亲’二字,就已经说明了态度:一是乌弥尔只盼能与宁国和亲,是不是公主并无所谓,只要是宁国皇室宗亲即可;二是皇室宗亲之女本就不多,各地王爷府上多是世子,郡主较少,要么年纪尚且年幼,要么就是早已定下婚约,或者是已经出嫁,细细想来,只有西北雍州端王府的郡主白郁----你是最为合适的人选。

这一年多以来,父皇正愁找不到机会,眼下若是将这封国书呈上去,可不正好给了父皇一个架空端王,收回西北大军兵权的理由了?

端王与乌弥尔勾结,企图颠覆宁国江山,叛逆谋反!

端王的身份对于宁国来说,本就特殊敏感。

端王乃是世祖太子、高宗皇弟的遗腹子,世祖太子当年为宁国立下的赫赫战功,哪怕是到了

今日,仍是让宁国天下百姓无不称颂赞扬。若不是世祖太子当年在西北奋力平乱,眼下的宁国,只怕还算不得是这中土上的唯一大国,西北只怕还被乱军割据一方,西北的百姓只怕还不能安享眼下这太平盛世。

若说端王谋反,这天下百姓或许并不相信;可若说这端王和西土各方势力勾结,企图颠覆宁国的江山,这天下的百姓们信还是不信,可就不好说了。

毕竟这十多年来,端王和西土的离羌一直交好,几乎每年到了夏季,都会受离羌国王邀请,带着王妃前往离羌王城都货罗参加当地的萨摩哲。

尤其是之前,宁国的商队在乌弥尔境内被沙盗杀害,端王可是不遗余力四处奔走,就为了抓出背后的凶手康訾,还乌弥尔一个清白。

这一桩桩一件件加到一起,若说端王和西土各国之间没有什么牵扯,谁会相信?

正因为如此,父皇才始终不肯问罪康訾,不敢轻易发兵攻打康訾。

因为这仗一旦打了,无疑于便是认可了端王的一片赤胆忠心,更是让端王的名声有口皆碑,俘获民心。而且,若是端王果真存有异心,企图谋反,往后他在西北大旗一挥,宁国各地上上下下,岂不到处纷纷响应?

所以,这和亲的国书决不能让父皇看到,至少眼下,决不能让他看到。

可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总也不能一直拖着那位远道而来的使者才是?还是得要赶紧想办法将此事解决了。

可想来想去,也只得兵行险招了。

父皇不想前朝后宫相互勾结,更不能忍受被人算计。加上姑姑最近似乎有些按耐不住了,总是在给自己施压,让自己向父皇提出成亲一事。

要想让父皇彻底放松对端王的猜忌,要想解决摆在眼前的这个局面,现下看来,只要这个办法了,那便是将你父亲端王牢牢掌握在我的手中。这样,就不怕有朝一日他会谋反了。 此举,不仅能摆平了父皇和端王之间的嫌隙猜忌,更能稳固宁国的江山社稷,若能成功,一举多得。

于是,我便向父皇提出,想要迎娶你为太子妃。

果然如我所料,父皇一听,当即变了脸色。

我见形势不妙,急忙向他解释道。我说,若是如此,一来,可稳定西北大军的军心,郡主嫁到宫中,就如同我们手握西北的咽喉,他们定不敢造次;二来,端王心疼女儿,若是将他女儿嫁入宫中,端王定不会生二心。况且还是太子妃,如此,这宁国的天下便是有他西北大军名正言顺的一半,日后定会誓死守护我宁国江山,不遗余力;三来,也好堵住悠悠之口,让背后造谣生事,企图挑拨离间的小人再无计可施。

只不过,最重要的一点,我没有说出来,也不敢说出来。那便是,我与你青梅竹马,心悦已久,此生只想让你做我的妻子,成为我的太子妃,以及未来的皇后。

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父皇已经不能被我的言语蒙蔽,久到身后已经冒出了不少冷汗,才听见上方的父皇笑出了声,对着我说道:“你皇兄在的时候,我以为他会是这诸多皇子中最明白我心意的一个。今日我才发现,你比景元还要聪慧通透。那便趁着六日后的宫宴,趁着大家都在,宣布此事吧!”

听完此话,我瞬间便觉得之前的忐忑紧张算不得什么,完全没有意识到后背的寒凉,再也无心理会姑姑此前对我的施压。

如今我已得了父皇的深信,马上就能和自己喜欢的人成亲,之前走过的所有黑夜,在黎明这一刻,一切都是值得的。

路过听风楼的时候,我心中便有了决定:我要将这里送给你,让你能时时住在这里,夜夜都能在这里欣赏月色。

于是我便让人着手准备,想着年后便动工,将这里改成一处小院。回去的路上,我甚至将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明月轩’,明月如常,故人依旧,此心不变,惟情永恒。

可我万万没想到的是,你居然拒绝了。

你宁愿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也不肯答应嫁给我。

我当时真的恨不得走到你的面前,撕开你大义凛然的面具,问一问,不过两年的时间,你就已经爱那个人爱得这么深了吗?爱到心里已经没有了半点我的位置?

对面的端王妃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说些什么。

我担心万一我不小心说错了话,让父皇看出我的真实意图,会让这场宫宴酿就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

好在,父皇并未因此动怒,反倒是有些意料之外,接着居然还亲封你为‘平西校尉’。其实,父皇对你的夸奖、赞许还有亲封在我看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回答,没有引起父皇的动怒和猜忌。这对我来说,就够了。

你是平安的,便够了。

但是,你的心里已经有其他人了,却让我难以释怀,在宫宴上连喝了好几杯。

因着宫宴上姑姑对此事的阻挠,加上我心中的烦闷和不甘,没过几日我就将国书递给了父皇。更是在父皇左右为难,找不到合适人选的时候,刻意提到了姑姑近来关心皇祖母的身体,时常带着表妹进宫来看望。

我见父皇眼珠微微动了动,便知道,我的计划成功了!

后来,表妹被封了‘西原公主’,和亲去了乌弥尔。因着此事,姑姑心中对我一直耿耿于怀。

但让表妹和亲一事,全是父皇的主意,从头到尾,我扮演的都是一个好人。

我劝父皇再考虑一下,或许会有别的转机。可父皇为了拉拢乌弥尔,防止端王日后与西土各方势力来往过密,觉得随便册封一位公主太过敷衍。

表妹虽是长公主之女,倒也更显得我宁国诚意十足。更何况是嫁与乌弥尔大王子,日后王子继位,她便是乌弥尔的王妃。

所以,我几乎不用怎么推波助澜,就顺利解决掉了这个难题。

姑姑和我都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我以为,我动的这些心思,可以顺利和你成亲,让你成为我的太子妃。却不想,似乎和你越走越远,直到和你完全走散。

姑姑以为,她做的一切,足以确保她的女儿嫁给我,成为宁国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却不想,在命运和我的安排下,表妹嫁到了遥远西土,既没成为我的太子妃,最终,也没能当上乌弥尔的王后。

其实,我做的一切,筹谋的所有计划,都只不过是想保护你,想向这个天下证明:即便是不会武功,单凭权谋,我也可执掌生杀大权,保护住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那些未成定局之事,我不想说出来,不忍让你忧心。

本想是暗自筹谋,却不想,一不小心就与你的心走散了。

只怨我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回头看你一眼,就与你被这潮来潮往的人群冲散。

所以,这一次只好顾不上你的同意,让你留在了我身边,陪着我,陪我走完这漫长的余生。

想着你自小便是个嫉恶如仇、宁折不屈的姑娘,这一次,便只好封了你公主,让你名正言顺的留下来。

但求来世,你我不曾走散,没了这身前身后的众多羁绊,与你再续情缘。

从青梅竹马到两心相知,从执手相伴到归于一陵。

这一生,我最后只做这一件不顺你心意的事,将你留在了这里,留在了我身边,陪着我,走完今生最后的一段。

皇陵对你来说,有些陌生和冷清。你不要怕,我会常常去看你,你若是觉得冷清了,不妨也来这明月轩,看看这里的月亮,是不是还和小时候一样,又大又圆……

已读完:番外 蓬山此去无多路

本章讨论0 条讨论
正在阅读番外 蓬山此去无多路
番外 蓬山此去无多路 - 故人自难忘 | TIBI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