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时运约莫不大好,嫡支孙子辈仅一人。
这就给了我作天作地的底气。
母亲道满京城贵女都及不上芳儿,恨不得将天下所有珍宝都捧到我眼前。
爹爹却时常叫我收敛脾气,骄纵跋扈的,嫁不出去可怎么好。
我不以为然,因为太多人与我说,茹芳长大是要做皇后贵妃的。
说者也许有意,也许无心,偏偏我信了。
还好,太子是李焕。
今上共有三子,太子李焕,宁王李炙,熙王李烨。
诚然,年少的我也觉得,京城再没有其他人能比太子更配得上我。
太子不爱笑,看起来很严肃,周沐叫他阎王脸,倒是贴切。
好多姑娘都不敢与他说话,只会红着脸偷偷瞧。
我自是不一样。
我会将爹爹从塞外带来的牛角小刀送与他,也会亲手绣一只荷包让他戴上。
他对我算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收了我的礼,偶尔也会回送一些小玩意儿。
我只当他性子如此,对谁都不冷不热的。
后来,听说他要娶周家女。
我在家中哭闹,论家世,比才貌,我哪点比不上。
那个周沁看起来软弱无能,周沐就更不用说,从小没有娘,野丫头一个。
我不甘心,也不服气。
李焕似乎也颇为这场婚事苦恼,这让我心里好受了些,只怪彼时的皇后娘娘识人不明。
周沁成了太子妃。
中秋宫宴,我坐在母亲身后,与李焕遥遥相对,才知道,原来,往日严肃冷峻的人,也有那样温柔的眼神。
皇后娘娘唤我上前,这是早先说好的。
原打算跳一段桃夭,我却临时改了主意,只因听说周沁最擅琴。
可惜,我只听过一次,李焕去世后,她弹了一宿。
曲毕,李烨竟然将我比做青楼女子,无礼粗鄙之极。
想来他无才无德,没有赏识之能罢了。
可我难过不为这个。
是李焕拒绝了我。
可我还是进东宫,成了侧妃。
有早年的情分在,太子对我很是照顾,吃穿用度一应都是最好的,听说有些连太子妃宫里都没有。
不过他人基本都宿在太子妃宫里,说是周沁身子不好,要多陪陪。
我倒是看不出她哪里身子不好,不过是些狐媚惑主的手段。
或许千百年来的闺训还是有道理的,男人,都喜欢温柔娇弱的女子。
想通后,我便也时不时装个病,跌个跤。
起初他也会偶尔来看一眼,连着滋补用品源源不断地送进屋子。
但许是我没控制好力度,终于有一日,他怒气冲冲地进到殿内:赵茹芳你安分守己些,不要再自作聪明地玩些无用的小把戏,叫人恶心。
我被他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连还嘴的余地都没有。
等人离开后才知道,他与周沁因为我吵架了。
我起先有些幸灾乐祸,活该你们吵架,可是笑着笑着,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了。
太子妃免了我日常拜见,大约是眼不见为净吧。
可越是这样,我越不甘心。
秋狩时,我故意向太子讨了坐骑到她跟前挑衅。
她不答应赛马,甚至懒得理我。
最烦的就是她这种高高在上,不屑与我计较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出言讽刺。
没想到招来了周沐,她与周沁性子不同,嘴上不是个能饶人的。
我没有足够的底气,一时语塞,落荒而逃。
背后不能说人,我逞了一时口舌之快,周沐便执意要替她长姐赛马。
我半分兴致也无,原本也只是想挫挫周沁的锐气。
最终为着面子,还是上了马。
周沐骑术很好,但我也不差,眼看就要拉开距离,马却突然受了惊,将我直直掀下。
绝望中,脑中一片空白,只觉着,哦,我原来就这么死了呀。
万幸,有人接住了我。
但他又推开了我。
李烨像是做错了什么事,嬉皮笑脸地在给周沐赔罪。
恐惧、委屈、耻辱交缠在一起,我失声痛哭。
圣驾传召时,我在后头磨蹭了许久,只是想有个人来问问我,你没事吧。
可惜,没这个福气,就连求情,李焕也是为着妻妹说话。
刺客出现后,我看他小心翼翼护着周沁后退,大约旁人从未想过,还有一个我。
所有人都在自顾自逃命,我跌跌撞撞,摔倒在帐子前,狼狈不堪。
是李烨扶起我,嘱咐小心,又将我送进帐子,叫两名亲兵护卫。
好在有惊无险。
真是琢磨不透李焕这个人,说他有意吧,往日总想不起我,说他无意吧,病好后又上门致歉,送了好些珠宝,说秋狩那日疏忽了让良媛受惊,对不住。
看他戏子般的面孔,我心生厌倦,真真假假,属实累人。
不知为何,突然想起李烨,他那样的人,若是喜欢定是明目张胆地喜欢,讨厌也会不留余地地讨厌吧。
我开始不自觉地关注周沐。
周沁成皇后之后,她时常进宫探望,有时候隔着宫墙都能听见里头传来的笑声,让人心生好奇,有这么值得高兴的事儿吗。
偶尔碰到,也免不了刺几句,但她伶牙俐齿的,我从未讨到什么便宜。
我觉着,她的性子与我有些相似,一样的喜欢闹腾。
想着,要不与她交个朋友吧,这宫里真没什么有意思的。
后来发觉,她朋友还挺多的,连那向来不与人亲近的林昭仪都视她为知己。
他们三个女人,真是一出好戏。
我放弃了,不是独一无二的,不稀罕。
没想到,李焕命这么薄。
我年纪轻轻就成了太妃。
像周沁那般位高权重倒是可以扑腾一下,我,待这宫里图什么呢。
而且,回想起来忒不争气,没有生个一儿半女,赵家嫡支怕是要葬送在我手里了。
真是不孝。
整个皇城都很热闹,各种消息漫天飞。
连鲜少出门的宁王妃都来了,居然劝我改嫁宁王。
我跑去找太皇太后,说宁王图谋不轨,居然有这种龌龊心思。
可她非但不生气,还劝我,考虑一下熙王。
如果都不考虑,希望赵家考虑清楚。
说实话,我动心了。
都说女子该温顺,但周沐也是凶巴巴的,一点也不温柔,一点也不娇弱,可李烨也是那样宠着她。
我分明看见过,她生气时,拿脚去踹李烨,而堂堂王爷非但不生气,还笑眯眯地问疼不疼。
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
自会有人将这意思告知他。
周沐进宫,我当然要给一个下马威,否则,日后进王府岂不是要矮一头。
她明明很生气,恨不得上来打一架,还是忍住了,不咸不淡地与我贫嘴,拐着弯骂人。
我总是说不过她。
李烨得知消息后,约我相见,就在太后宫里。
我也不知怎么地,心思很复杂,怕他不答应,又怕他答应。
殿里还有一位青衫男子,看见我结巴道:见……见……过娘娘。
这人我知道,先帝还在世时的探花郎,缪仿青,听说家境十分贫寒,没想到能有如此际遇,可谓传奇。
李烨说话时,并不避讳他,不禁让人想起之前熙王好男风的传闻。
我盯着那个文弱书生忍不住笑出了声。
李烨道:娘娘既然心情不错,我就把话挑明了,熙王府只有一位女主人,我不会娶你。
被人拒绝的滋味不好受,我敛了笑意:你这样直白,不担心我嫁给宁王吗?
他笑得坦荡:担心,可宁王也不见得真心,娘娘您甘心一辈子都附庸于兵权吗?
这话将我一直以来的骄傲自尊踩得稀碎。
那是我心底深处的恐惧,没有爹爹的兵权,抛开这一切,我什么都不是,没有人爱我,没有人喜欢我,也没有人在意我。
我恼羞成怒:你这话什么意思?是说我没了兵权就什么都不是对吗?是我像条癞皮狗般惹人厌非要粘着你们对吗?
缪仿青上前阻拦:娘娘……息怒,王爷他……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只是希望……你……
实在待不下去了,我打断小结巴,也不知道这么个模样是怎么成的探花郎。
我看着李烨道:我算什么你自己明白,本宫倒要看看你们,能坚持到几时,虚伪到几时。
熙王这两夫妻真是……,让人忍不住靠近,又总是衬得人狼狈不堪。
我还就杠上了,看他们怎么办。
以为是场硬仗,结果没等我做好准备,听说周沐离京了。
我茫然地看向来人:她为什么离开,这么没用的吗?
周沁说了一大堆,大概意思是,喜欢是占有,爱是成全之类的。
这酸话衬得我更加卑鄙无耻。
这些人就可劲儿欺负我没人疼没人爱不懂呗。
李烨约我城外的青山寺相见。
我挣扎了许久,因为照周沁的意思,李烨此刻应该恨不得生吞了我,如今约山中见面,怕不是已经准备好了三尺长的大刀砍死我,再毁尸灭迹。
想来想去,还是得说清楚,我也没喜欢李烨喜欢到这份上,不让嫁就不让嫁,至于嘛,没人喜欢就孤老一生罢了。
我没见着李烨,亭中只有缪仿青。
这显得我身后的几十个彪形护卫有些可笑。
缪探花仍着一身青衫,眉眼寡淡,静静立着,仿佛能与山色融为一体。
我累得气喘吁吁,看着他没好脸色,什么意思啊。
他说:殿下……让我带……话给……您……他就算是……与赵家兵刃……相见也……在所不……惜。
我吃力地听他把话说完,感慨道:这么有气势的话说得这么可爱,你也真是个人才。
他脸有些红,笑得腼腆:多谢。
我皱眉:这么费劲把我叫出宫来,就为了说这么一句话?
他背过身去,没有看我:不……不……不是……殿下让我……带您看看……外面的景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