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烛火摇曳,照着桌上一大盘热腾腾的烤羊肉,并一碟沙糖拌蜜,一碟酱瓜,一小碟花生米,一壶温在尊中的酒。
宫饮泓坐在桌边,抬手按住了迫不及待向羊肉冲去的白雀,往它嘴里扔了颗花生米,轻声唤道:“小白,快出来!羊肉冷了就不好吃了。”
昏黄的光线下,屋中陡然冷了几分,萧熠的魂魄浮现在空中,冷冷垂眸看着他的动作,一个棒槌一把甜枣的警语还在耳侧,就连这副献宝的神色都变得居心叵测起来。
东皇隼再如何也不过是只鸟,自己难道也这般好骗,被掳走也就罢了,还要心甘情愿地跟着么?
想到此处,他便觉心头涌上一股羞耻感,指尖都掐进掌中,他堂堂神君,给点甜头就跟着跑,说出去何等可笑。
“怎么了?你不喜欢羊肉么?”
宫饮泓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不解地看着又变回雪精冰魄的人,心中暗暗嘀咕,怎么又冻上了?有这么冷么?
半晌,萧熠淡淡开口:“你我也算是盟友,如今我助你进了风陵峪,斗败了魏玄枢,你难道就打算用这个来回报我?”
“……”宫饮泓怔了怔,收回了手,目光也渐渐地变了,“那你想要什么?”
萧熠拂袖缓缓道:“若要我接着与你合作,除非你先拿出诚意来。”
宫饮泓指尖按在额角,头疼地看着他,实在不明白他怎么忽然又变回了数日前那副带着敌意的模样,心中却忽有个声音冷笑着反问:这样难道不好?难道不是你自私自利,贪心不足,得寸进尺?小白看似冷漠,其实心性纯善,若他真当你做朋友,到那时……
宫饮泓蓦地遏住思绪,背心已渗出冷汗来,低头抚着白雀,笑道:“什么诚意?你说,只要我做得到,定教神君满意。”
他轻易认下,萧熠却又不觉欣悦,闷声道:“至少我要知道,风陵峪为何会是你万法门的禁地?万法门把禁地藏在这片有进无出的荒漠里,有何图谋?”
“这我怎么知道?”宫饮泓嗤地一笑,扔了颗花生在自己嘴中,“没准是当年的门主在此地埋了什么宝藏,要么便是秘笈,还能有什么?你啊,还是江湖经验太少。”
“你的谢师兄难道也没告诉过你?”
“没有。”宫饮泓无辜地摊开手,“师兄的确来过此地,可他当时乃是下任门主,入禁地天经地义,却没理由把禁地之秘告诉我。”说着他轻叹了口气,“何况师兄死得蹊跷,我连他最后一面也没见着……”见萧熠仍是一脸怀疑神色,他深吸了口气,忽地一笑,决然道,“好,既然你真这么想知道,我便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说吧,怎么关门?”
萧熠看了眼紧闭的门窗,说了个避世诀,教他撑开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房间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宫饮泓看了眼彻底化为一团漆黑的四周与变得分外明亮的房间,方才小心地自怀中掏出了一本黄布包裹的书册,郑重地放在桌上:“这便是师兄进昆华洞之前,给我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
萧熠有些好奇地看过去,只见那本泛黄的书册上赫然写着三个字:“韶烟集”。
宫饮泓的神情分外认真:“我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书中的三个故事。”
“……”
韶烟集,不就是本风流野史?!因著者乃是朝夕城齐家一名叫韶烟的女子,他也有所耳闻。只不过这已是数百年前的人事,此书也早该绝迹江湖了,也不知他师兄从何得来。
萧熠不由愠怒地横了他一眼:“我对痴男怨女之事毫无兴趣,宫饮泓……你莫以为胡说八道就能糊弄过去。”
“你会有兴趣的,这可是本旷世奇书,”宫饮泓翻开书册,冲他扬眉一笑,“第一个故事,叫做‘不死神咒’。”
萧熠浑身一震,双眸凌厉如电地向他扫去。
“没错,就是你们萧家上一位神君萧筠所创的不死神咒。”宫饮泓点点头,笑道,“不过据这书上记载,萧筠之所以创出这个咒法,是和一个女子有关,她叫做棠绰灵,是棠氏一族的族人。”
“胡扯。”萧熠忍不住出声反驳,“天下谁人不知,不死神咒是在临夏之战中为复活守城的兵士所创,岂会是为了一名女子?”
“你先听我讲完,”宫饮泓屈指敲敲桌子,接着道,“书上说,彼时萧筠已死,世间尚无万法门,我们的创教之主云辉夜受友人之托,带她去到了海上的折雪城,发现了一个冰封在雪中的女子,额心有海棠状纹路。而云辉夜的那位友人,额心恰好有同样的纹路。她一接近,那冰雪之上的符文便亮了起来,云辉夜将灵力注入符文之中,冰雪中的女子竟就活了过来。她自称棠绰灵,说是萧筠将她封印在此,等待她的族人归来。”
“原来棠氏一族曾得天独厚,他们以海棠为印,灵巫血脉代代相传,一旦天眼开,不仅通古知今,甚至能窥天命,却不知为何忽遭天罚,每代继承了血脉的灵巫到了十六岁开天眼的年纪,就会双目流血,无端眼盲,因而他们逐渐失势,为外界排斥,不得不遁世而居。而棠绰灵作为第十八代灵巫传人,不甘心家族就此衰落,为了扭转族人眼盲的命运,与萧筠共创了‘不死神咒’,将自己作为最后一代灵巫封印在折雪城中。其他棠氏族人则离开了折雪城,再也没有人继承灵巫血脉,也就再没有人眼盲。”
听到此处,萧熠眸光微动,不由对这个故事中的女子心生敬意。
他原以为会听到一个风花雪月的故事,没想到竟是个为了家族以一人之躯抵挡厄运的孤胆英雄。可惜她的事迹竟无人知晓,一生埋没在一本早已失传的野史之中。
纵然如此,她一命换一族,也算是善始善终了。
谁知宫饮泓却接着讲了下去:“然而奇怪的是,当棠绰灵被唤醒之时,那名后人的身上灵巫血脉已然觉醒,但当她开启天眼时,却没有眼盲,而是顺利完成了传承,反而棠绰灵原本就已失明的眼睛再次流血,没多久便死了。”
……这就自相矛盾,狗屁不通了。
萧熠紧拢的眉舒展开来,不悦道:“不可能。”
既是不死神咒,棠绰灵为何会死?她既然没死,灵巫血脉又如何会传下去?她若是死了,天罚又为何不降临在下一代灵巫身上?
“或许可能呢,”宫饮泓抿了口酒,乌黑的眼珠一转,“或许不死神咒有什么蹊跷之处,瞒过了天道,将血脉传了下去,却让上一代灵巫替这一代受了天罚。”
不、可、能!
萧筠怎么可能那么厉害,随便创个术法就能瞒过天道,若真能瞒过天道,他又怎么会因逆转天命,害整个朝夕城受罚,数百年再没出过一个神君?!
萧熠摁住了脑海中跳脚的小人,不为所动地道:“那又如何?你讲这个故事,莫非是想告诉我,折雪城中有不死神咒?”
“……”宫饮泓无语地盯了他半晌,痛心疾首道,“小白啊,你悟性太低了。”
萧熠眸光如刀地扫了他一眼:“陈年往事不论真假都毫无意义,我只想知晓眼下这风陵峪中有什么?”
有什么值得我留下的东西?
“你方才没听见么?城主说了,明日便带我去看,那时不就知道了……”说着宫饮泓又眯起眼眸,若有所思地一笑,“不过我猜他八成不会这么轻易就范,明日又不知有什么诡计推脱,怕还要靠你助我相寻。”
说了这么多,原来全是废话,毫无半分诚意,只不过想让我甘心为你所驱使,利用我对付旁人?!难道我也是你的雀鹰么?
萧熠闭了闭眼,一时怒火中烧,十指一分,指下便出现了七根若隐若现的琴弦。
“若说眼下风陵峪中有什么,”宫饮泓却忽地冲他眨眼一笑,“有我啊。”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丝顽皮的笑意,像是春风拨弄杨柳,一颗石子在湖面跳出几圈波纹,萧熠只觉心弦微微一动,蓦地怔在原地,心底骤然响起一个质问的声音——你气什么?若只是与人结盟,为何要在意他的态度,他利用你,你也在利用他不是么?难道他利用你,你就要气得放弃唾手可得的禁地之秘?
你来到风陵峪,真的是想要得到此处的禁地之秘么,还是根本就有更想要得到的东西?
笑话!我是朝夕城的神君,除了称霸天下,哪里还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若你不是神君呢?
萧熠脑海中的小人前所未有的严肃,若你不是神君,你是不是想跟他一起上天下水,无拘无束?
萧熠挥散记忆中少年站在水中的画面,极力稳定心神——不错,我是钦羡他坦荡快活,潇洒肆意,那又如何?我自然永远都是神君。
小人却上蹿下跳地扯着他耳朵,咬牙切齿地嚷道:不要自欺欺人了,你是钦羡他,还是钦、慕、他!
“……小白?”宫饮泓眯眼看着忽然变成雕像的人一脸即将风化的神色,茫然不解地往嘴里塞了颗花生,正在此时,门外却传来一阵打斗之声。
两人同时一惊,对视一眼,宫饮泓撤下避世诀,将窗户拉开一条缝,只瞅了一眼,立刻砰地关上了。
月下院中打在一处的两道身影,分明正是苏檀和温青瞳!
——————————————————————————————————————————
脖子上的绛灵珠有些发烫,不知小白又在做什么,宫饮泓不敢再独自看戏,倚在门边高叫了声好,见僵持着的两人朝他看来,嚼着花生笑道:“二位半夜三更这样有兴致?这是在比武招亲么?”
苏檀握着长剑的右手用力一推,长剑翻转间,一股无形剑气浩然荡开,逼得温青瞳后退了三步,方道:“我偶见一人在你门外徘徊,行迹鬼祟,不料竟是温姑娘。”
温青瞳双袖向后一拂,乌黑双瞳凝视着宫饮泓,冷声道:“这是我家。”
宫饮泓点点头:“是啊,温姑娘,月下相逢也是缘分,不如大家一起来我房里喝酒吃肉?”说着他往后一靠,倚着的门吱呀大开,露出了房内那桌吃食。
温青瞳冷冷扫了一眼,目光在他身上落雪般一顿,转身便走。
宫饮泓拍了拍身上的花生皮,走到苏檀身边,凝视着她远去的背影,喃喃道:“我若记得不错,你十八岁后,江湖上的一流高手都能五招解决。这个温姑娘能在你手下过十五招,看来不简单啊。”
呵,一个小姑娘都打不过,是这姓苏的太简单了吧。
萧熠浮在空中,不屑地扯了扯嘴角,垂眸一看,宫饮泓正和苏檀并肩而立,相视而笑,眸光中似有万千过往闪过,顿时气结——这颗甜枣毫无自觉,迟早被他揣进怀里带回家去,关在府中十年八载,除了自己谁也不准见,才知道什么叫一报还一报。
“此女灵力极高,不知为何盯上了你,”苏檀欲言又止地看着宫饮泓,“莫非你……”
“我也奇怪呢,”宫饮泓笑吟吟地一摊手,“莫非是我倜傥风流,又招了美人芳心?”
苏檀噎了一瞬,失笑地一摇头。
院中一阵风过,摇落许多三角梅,苏檀目光扫过他大开的房门,又落在他身上,宫饮泓打了个哈欠,装傻地一笑:“夜已深了,苏大哥,早些歇息。”
换做以往,他自然早已请苏檀一道回房喝酒吃肉,只不过小白还虎视眈眈地立在一旁,若是真请他吃了小白的羊肉,小白可能会气到吃人……
想到此处,他不由觉得夜风乍冷,默默拉了拉衣襟。
谁知他刚走了三步,身后忽传来一声疾呼:“公子留步。”
宫饮泓回头一看,只见三个仆从行色匆匆地踏进院门,对二人抱拳道:“二位,城主有请。”
这么快就城主有请,难道温青瞳去告了个状?
宫饮泓和苏檀对视一眼,又冲空中的魂魄眨眨眼,跟在三人身后,绕过后院,一路向前厅而去。
前厅之中已是灯火通明,城主温峤和温青瞳皆立在厅中,许多守卫围在四周,宫饮泓一步踏入,目光就落在那负手傲立在一旁的魏玄枢身上,眸光一转,掩去了诧异之色,笑吟吟道:“城主,大家这么晚不睡,是等着吃夜宵么?”
温峤脸上却毫无笑意,神色肃然地指了指单膝跪地的黑衣男子:“你,再说一次。”
“是!我等于今夜亥时三刻窥见城外风峪之中有火光,暗探出城探得,城外十里处约有五十名高手聚集,据衣饰及言谈推断,应是朝廷与朝夕城之人。”话音一落,四周寂寂,众人面上皆是一副惊忧之色,连宫饮泓也变了脸色。
魏玄枢睨了宫饮泓一眼,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衣上不存在的灰尘:“朝廷之人来此,正因太子在我手中。”
这混账……难怪他被关进去的时候都不怎么挣扎,原来早有后招。
这八成是他破釜沉舟之计,故意留下痕迹引追兵来此,分明是宁愿禁地被毁也不愿此地落在自己手中。
宫饮泓心头恼恨,冲他竖起拇指:“魏师弟真是高招。”
魏玄枢一扬眉:“不敢,朝廷的人固然是因我而来,朝夕城的人却是师兄的功劳。”
念及朝夕城,宫饮泓心中一沉,暗觉手痒,只恨方才揍得不够狠。自己苦心布局,谨慎行事,分明已甩掉了朝夕城之人,他倒好,绑了个活生生的太子,也不知是怎么招摇过市,竟引来两帮人马——小白……神君知道朝夕城的人追来,会怎么做?
萧熠此时亦暗自惊诧:叶清臣追来做什么?难道是要杀了宫饮泓给自己报仇?糟糕,以宫饮泓这微末灵力,怎么打得过他?
“二位不必谦虚,”温峤冷哼一声,含怒道,“风陵峪隐匿此地百载,一朝暴露,二位皆是功不可没。”
宫饮泓扯出一抹假笑:“城主勿急,风陵峪地势奇异,若无东皇隼引路,他们未必能寻到入口,是吧,魏师弟?”
魏玄枢冷哼:“我看未必。”
温峤怒瞪了二人一眼,沉声道:“胡闹!风陵峪乃门中重地,岂能置于此等危险境地?一日!我给你们一日时间将这群人打发走,谁能做到,我便带他进禁地,若二位做不到,休怪我照门规处置!”
魏玄枢爽快应下:“好!但既是公平比试,还请苏护卫勿要插手。”说着睨了苏檀一眼。
苏檀默然不语,众人纷纷看向宫饮泓。
见所有人都朝他看来,宫饮泓一挑眉,忽攥着脖子上的绛灵珠亲了一口:“来就来!该我的我绝不会放手,谁来都一样。”
“……”绛灵珠中思绪纷乱的魂魄心弦一动,嘴角几不可见地一扬。
————————————————————————————————————————
叶清臣:神君大大,我来救你啦!ヾ(?°?°?)??
小白:很好。现在向后转!齐步走!(;¬_¬)
叶清臣:……啊?(」゜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