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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笔)夫子》作者:河圆
文案:
构思了很久,想要写篇大大大长文,恐文笔尚弱,侮辱了笔下种种。正式开文前先截取一二片段练练手。本文主角不是好人。不是好人!慎入慎入慎入欢迎指正,理性讨论。重度主角控,若文中主角惹君厌烦,嗯,都是我的锅。第一次写文,手下留情呀。可以卑微地求一个收藏评论吗?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甜文 古代幻想
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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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夜深人静,巡夜的打更人已敲了三遍,然此间宫殿仍是灯火通明。
烛火朵朵下,唯一位黄袍少年正脊背笔直,认认真真地抄写经文。看起来平静极了,可笔下字迹不复往日的端正平缓,反在一些撇捺转折处冷硬而初见锋芒了。良久,他放下狼毫揉了揉手腕,眼中终是显出些愤愤不平之色,抬手拿起书册摔了出去,甚至有意使了些巧劲,将轻飘的纸张扔得更远了些。经书不偏不倚,正好砸在烛台上,这雕龙刻凤的华贵烛台便不争气地倒了下来,点燃了桌案上珍贵的书册卷帙,连带着那些墨迹未干的纸张。还没来得及喊人,便听到身后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传来。
“怎么这般不小心。”
小皇帝极欣喜的回头,便见一只纤长好看的手伸了过来,结了个轻巧的手印,桌案上燃得正旺的火蓦地熄灭了。
“夫子!”少年喊了一声,随后不管不顾扎进了来人怀抱,一副亲昵依赖之相。背地里却是一脸不顾自己少年早成心机深沉人设的痴迷表情,偷偷嗅了嗅来人衣上冷香。
“不成体统。”这声音如月下泉水击石,却是以一种温柔如春风轻拂的音调徐徐道来,不显冷漠反倒有些亲昵。“陛下现在的夫子,该是柳公子。”说着,轻轻推开了身前的少年。
来人长身玉立风姿卓绝,该是唯有积蕴百年的钟鼎世家,才养得出的芝兰玉树。骄矜入骨,便是面对皇权,骨子里也站得极高,心中不曾低头半寸,甚至连带着一举一动都有些随意散漫。这样的公子该是一席白衣素雅,但他偏穿了红衣。金线云纹在身上也不显低俗,反而添了几分别的韵味。
“柳生算什么?怎么能和夫子相比?区区一介书生,只知照本宣科纸上空谈,什么经书兵书,尽是些没用的东西,却一点术法都不肯教我。稍有错处便罚我。”
少年气极了,眼睛瞪大,声音骤然拔高些许。“不过是……不过是个摄政王的男宠!他也敢……”
“慎言,陛下。”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可眼前的小皇帝,登基不久,各方虎视眈眈之下勉强像个大人,说到底还是个未加冠的小孩罢了。气急败坏起来,倒像昨天捡到的那只坏脾气的三花猫。夫子面上一本正经,思绪却跑偏了一瞬。
他缓步上前,随意跪坐在桌旁,推开一桌散乱纸张,又不知从哪取了杯盏,自斟自酌起来,竟是看也不看少年一眼。啜饮三杯后,已是有些迷蒙醉态了,便顺势倚在窗台。这才看向少年, “冷静下来了吗?”
饶是美人如云的宫中长大的少年,也不由被眼前春色晃了下眼,愣怔片刻,少年轻轻点头。
“过来。不才给陛下唠叨几句。”
少年乖巧坐到对侧。
“其一,经书并非无用,甚至有些时候,比心法秘籍有价值的多。”夫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下。
“你要知道,修为很重要,但不是唯一,更不是最重要。天赋异禀弱冠结丹又如何,折在阴谋诡计里,终究是无名小卒,或者被人茶余饭后当作谈资提起,至多叹一句可惜。帝王心术若学到精深,可一呼百应,收拢民心。武功独步天下之人,亦未免不可为汝手中兵刃。何况,待及冠,本朝君主可继承祖辈修为,借山河之力……可明白?”
“当今内戚外患。怕是我等不到那时候了。”少年低头自嘲冷笑一声,神色却有些落寞。“何况舅舅留我到现在,不就是因为先帝薨,过于仓促,断了传承。他都没办法的事,区区一个傀儡,又能如何?”
“不要多想。陛下。”夫子目光笃定,实在令人不由得信服。“我会帮你。”
“其次,”夫子区起手指,轻敲桌案两声。“陛下不可侮辱帝师,柳危其人,正直恭谨,智谋深远,可托付信任。”
“可他……”
“没什么可是。此后,敬他如敬我,信他如信我。”
少年嗫嚅两下,终究没有反驳。
“修行一途,你已入门,不可懈怠,日后承祖茵或另投他派。我修行魔道,基础心法尚可,日后再行指点,恐引你入歧途,便是没什么好教的了。”
“夫子!”
“我在。别大喊大叫。今日来,是为监督学业。柳危罚你,便老实受罚,该几遍是几遍。记得把刚刚烧掉的也补上。”
果真厌恶功课是天下所有少年人的通病,这位未来的九五至尊也不能免俗,生无可恋的气质让人想忽视都难。于是又轻声补充,“我今晚多陪你些,等你抄完再走。”
少年便又欢欣雀跃了。
“喜怒不形于色啊,陛下。”夫子实在无奈了。
烛光下对影成双,一人伏案疾书,一人抚卷静览。
少年不时抬头偷瞄一眼,然后心满意足的继续写字。夫子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合卷敲了少年额头。少年看着在红袖映衬下更显雪白细腻的半截手腕,和持经卷的骨骼分明的手,竟又有些痴了。
“夫子,你是九天仙人吗?”
这个问题早在两人初遇时便问过了。在母亲素白色的灵堂,午夜阴风吹得白布翻飞,寂静得像是无人守灵,整个世界便只剩他了。眼泪都哭干了,模糊不清的视线中忽然跃现一抹亮色。是一个极好看的红衣男子。在烛光,漆黑,惨白,一副衰败景象中格格不入,如一个诡异瑰丽的梦境。这装束打扮甚至称得上不合礼制而略为冒昧了,却偏偏让人觉得本应如此。
他只愣愣地盯着看,被蛊惑了一般喃喃道:
“你是,仙人吗?”
来人温柔的俯身,直视眼前眼睛红肿的少年,“赵氏托我照顾你。从今往后,我是你的夫子。”
之后数次旁敲侧击俱无所获,夫子的身份,来历,甚至姓名都不为他所知,这让人非常没有实感,甚至有时要怀疑,夫子只是一个他过于渴望陪伴而产生的华美幻想?
但他从未怀疑过夫子的居心,因为那些温暖的鼓励与陪伴,倾囊相授的教诲,果决的谋划都不似作伪。若没有夫子,他几年前便该在波云诡谲的阴谋阳谋中不明不白的死了。
少年本没想得到回答,对面的人却忽然开口了,他合上了书卷,直视自己的样子,令人不由得严肃起来,于是小皇帝坐直了身,倾耳恭听。
“陛下,很难说我是什么。非要说的话,大概是引人入歧途的魔,是不择手段的鬼,是招引祸患的妖,是不容于世的邪魅。”少年诧异极了,猜测过很多答案,却从未想过这样的回答。
“你的母亲自愿不入轮回,以魂灵为引召我前来。我便照顾你教导你,直到你坐稳这个位子……但我不是好人,更不是仙人。我所作所为,不为百姓不为国,只因有利可图。你明白吗?”
“夫子……”少年愣住了。
夫子喃喃自语。“我快走了。”
他将书放在桌案上,扭头望向窗外,那里一片漆黑。
“我被……察觉了……你该多听柳公子的话,好好学习,好好修行,不可急躁,我教导的切不可忘。可以信任的人选,我拟了份名单……”
“你去哪里?你也不要我了吗?”先是不可置信,然后小皇帝仓皇失措的扑过来抓住夫子的手腕。“你不能走!我不许你走!”这是已经不顾双方实力差异胡言乱语了。
夫子忽然觉得小皇帝有点可怜,可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兵力已基本收归王室,能拉拢的大臣也差不多了。蜀汉互相牵制,短期不会烦扰边境。趁此良机……”
“不要走。”少年跪坐在地上,拉着衣袖轻轻摇了摇,微微抬头看向夫子,眼睛湿漉漉的,像某种小动物一样可怜巴巴的。
好了,看来是冷静下来,知道硬的不行来软的了。夫子心想,可惜我铁石心肠。“趁此良机,轻徭减赋……也罢,自有良臣言官说这些。当今唯摄政王堪称大患。再有一季便该是加冠礼,届时你可正式掌权。若仍有反对……杀一儆百即可。我在摄政王那边埋了棋子,不必担心。”
“夫子一定要走吗?”少年低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微微颤抖着,像无声哭泣,却也像忍耐着什么。为君为龙,一朝翱翔必声震四海,可他终究是太过年幼了。
“下次见面时,别再叫我夫子了。”
少年抬头,有些不可置信。却忽然涌起睡意,如一脚踏空,坠入无边梦境。
“快快长大吧。”半梦半醒间,似有人低叹一声。
☆、第 2 章
翌日破晓,天边微光未明,层叠鲛绡中的少年被一声乍起的春雷惊醒。
守着的下人忙上前,小皇帝却是微微摆手,示意对方退下。耳边惊雷阵阵,暗沉沉的云层翻涌不停,酝酿着倾盆暴雨。分明已经活过那个奇寒难捱的冬季了……眼前却无和风暖阳春花细雨,唯此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让人深感不详。
宫女们尽数退远了些,少年君主这才展现出了与年龄相符的脆弱迷茫。像只骤然离群,连唯一相依相伴的存在,也即将在某个冬夜不知所踪的可怜小兽。他抱膝坐在床榻间,回想着昨晚夫子的话,没由来的一阵心慌后怕。
有意回避夫子说的那句“我快走了”,眼睫不安地颤动了几下,他努力让自己想点别的什么。
比如……比如夫子的来历。
妖魔鬼怪?他终于得到了答案,却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心中反而更倾向于相信夫子在骗他,像之前每一次无伤大雅的玩笑。在自己还惴惴不安的时候,看到压在端砚下,或是夹在书页间的一方澄心堂纸,看他字迹张扬地笑骂自己什么都信,总是长不大。
他在懵懂而不知人事时,便喜欢夫子这般张扬的言辞与字迹,却在某个夜晚忽然知晓,他真正喜欢的,该是明亮张扬如骄阳烈日,向孤寂寒夜中无依无靠的自己伸出手的夫子。
可直觉告诉他,那是真的。他说的是真的。
直觉往往最不可靠,但他靠这无缘无故的玄虚东西,躲过几次暗箭阴谋后,有些东西便不得不信了。
“陛下,柳大人到了。”门外的太监喊了声,似是提醒君主出寝。这将他烦闷思绪打乱。
他略作整理,招宫女过来伺候更衣,回应道:“烦请柳太傅稍等。”
太监低头称诺,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似是应了这不详的气氛,早膳时,忽见东南角的天空亮了一瞬,似有人拿剑划过,将那要落不落的雷雨打散了。阳光倾泻下来一刻,便又被涌上来的黑云吞噬殆尽。不久传闻天外使者来访。
上午的课程只好推上一推,不过小皇帝本也不喜欢那位帝师,倒是正合心意了。
此方小世界仅为八城五域之一,彼时来往出入此处的大能皆不在少数,但天劫之后仙人陨落,灵气日衰,修行艰难不比往日。本域幸得先祖设下灵障,于大灾难中得以保全,但也因此进出不便。
来者不知何人,修为必定是极高的。
小皇帝暗自思忖间,招待客人的宫殿已到了。尚未行礼,却是先被眼前大片明艳的红色耀了眼。
为首的清冷美人竟是一身的金线云纹……怎么会?
双方行礼罢。少年不露痕迹的打探这一行人。两男一女,身后两青年皆一席白衣,领口处墨线勾勒几朵云纹,面容英挺,器宇不凡,看不出修为深浅,亦是少年英杰之相,却俨然以身前少女为首。
少女年纪不大,五官无一处不精致,却因一派冷淡而显得少了人气,更像应该在庙堂上,被高高供奉起的苍白人偶。这样的人,要么拥有的太多,要么经历的太多,要么实力高深而无所畏惧。可又过于年幼,倒让人无法想象少女该是哪种。若说结丹驻龄,也太夸张了。
她抬手制止了双方寒暄,单刀直入,声音清冷如高岭积雪:“吾为天辰祭司,本无意唠扰贵国,然妖魔横行,为祸人间。幸有天道指引,知其在此方藏身。来此除邪卫道,烦请陛下加以协助。”
身后一人从鲲戒中招出一副画卷。
“是那人。”伴着少女声音展开的绢布里,描绘着他再熟悉不过的凤眼薄唇,凭栏饮酒,潇洒不羁。
这是夫子。
“他是?”小皇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冷静。
“很难定义,非妖非魔非人非鬼,追杀的指令是天道下的,吾等唯有遵循。你认识?”话锋一转,最后三个字尾音轻飘飘的,比起试探更像盖棺论定的评说,抑或肯定地陈述最终结论。
“不认识。衣服很像。”来者不利,而且实力不弱。少年心思百转,出奇的冷静。夫子仅在深夜出现,奴仆便是看到也视若无睹,恐怕此事唯己知晓,要死死瞒住,尽快告知……
“他曾混入天辰祭坛。”少女没说信也不信,稍加解释,带过了话题。
天辰国位居中央,信奉辰龙,以承天道正统自居。举国上下信奉天道,主祭虽说神秘,很少露面,却往往比国君身份还高。祭坛本仅为祭祀之所,但多年传承下来,俨然成为一方势力,甚至有逐渐压制皇室的趋势。
“那么,恳请陛下行个方便,尽快除去邪祟,吾等也好早早复职。”
“请。”帝王面无表情时自带三分威严,难以揣摩其想法。不卑不亢地回礼后,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鲲是小鱼苗,也是庄子笔下几千里的大鱼,觉得很好玩,就借来做储物戒的名字。
*上章说的承祖荫是私设,本为祖先荫封,这里指承修为。
*渣作者不太会起名,所以可能会常借用一些奇怪的东西……(这里是预警)
然而其实还没想好小皇帝名字……
*考试周,可能不会更新太多orz,还请见谅。
最后,感谢看文的小可爱(手动笔芯)
☆、第 3 章
小皇帝承国姓江,名钦丕。冠礼之前不可取字,故而只有江钦丕这个奇奇怪怪的名字。钦丕取自本域传说,与人面龙身的钟山山神之子鼓共杀天神葆江于昆仑之阳。他那不靠谱的爹娘先是“梦中有感”,又“受天道指示”,取了这个鬼名字。
寻常王室贵族常借珠玉珍宝取名,再不济也要翻遍诗书,求个风雅。幼时他常咬牙切齿,叹两位倒是别具一格。毕竟无论钦儿还是小丕都实在让人不想答应。
不过父母仙逝他早早登基后,众人俯首称臣,便只闻山呼万岁,名字倒也不重要了。
他在八岁之前实是无忧无虑的天真孩童。本朝大治,风调雨顺,太平安乐。父皇母后琴瑟和鸣,妖艳贱货清水白莲连出场的机会也无。两人修为尚且说得过去,不出意外百年之内都能安稳度过,改朝换代或是继承帝位这事实在遥远得很。
唯一要担心的,无非今日小厨房的桂花糕换成了微苦的莲子糕;母后心血来潮又做了什么可怕的小点心,满园子地找他品尝;或是父皇政务之余突然要考校功课。
回想起来,唯有黄昏的秋千,暮春的纸鸢,七零八落的泛黄古籍,遥远的嬉闹喧哗和着不知何处传来的清甜的槐花香。一切都蒙着金黄色的微光,浅浅发亮,连想起为抓一只青色凤尾的怪鸟,偷偷上树摔折了腿而被迫躺了几个月这种糗事,都忍不住嘴角微弯。
嗜甜怕苦,真是少年心性。可现在尝来,却连当年嫌苦的莲子羹都只觉甜得发腻了。
姜鼓的经历却恰恰相反。
那是他的舅舅,当年王室避之不谈的污点,当今炙手可热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本域不似某些地界。此处求仙问道不问男女,男修女修皆有得道飞升之例,女性便是位高权重也不会有牝鸡司晨的闲话,故而无论修界还是凡俗男女,均地位差异不大。贯行一夫一妻已久,众人以彼此忠贞相伴终生为佳话。
姜鼓母亲姜氏本为皇商姜家的大小姐,美貌过人,备受追捧,自小骄纵成性。本是众星捧月的命,却偏在赏花踏春时,折在了隔柳岸深情相望的驸马爷身上,那温柔本不为她——而因身后同样含笑回视的新婚公主——却偏叫她沉溺其间不愿挣扎了。
姜家大小姐一生最大的错处便是那一杯桃花酒,春风一度之后便是万劫不复。一片哗然中,大小姐自请削发为尼。可谁也没想到的是,孤灯冷羹中,大小姐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是生下了那个孩子。
姜家不肯认,驸马不愿认,最后却是公主见了大小姐最后一面。屏退下人,两人不知说了什么,走出那间破败的茅屋后,公主带走了那孩子,并取名为鼓,冠姜姓。
驸马府养了这孩子,便负了责任,饮食教导一概不缺。却是府中人人都不愿见他,莫说聊天,远远见到都要骂一声晦气。小孩子不懂人心,可日子久了,也知自己惹人厌烦,便远远避开了。长久无人交流,竟是养成了些许阴戾的性子。他只沉默而视,就让人觉得被雪地孤狼盯上,心中发寒。
钦丕母后出嫁那日,全然不顾自己名义上的姐姐,如往日一样坐在某个安静角落无聊饮酒的姜鼓偶然抬眼,正对上柳家同样不得宠的小少爷柳危如玉黑眸。
一见如故——或者用小皇帝咬牙切齿的话来说——王八绿豆,狼狈成奸。
本段摘自山海经 “又西北四百二十里,曰钟山,其子曰鼓,其状人面而龙身,是与钦丕鸟(pi丕鸟这个字打不出来)杀葆江于昆仑之阳,帝乃戮之钟山之东曰鳐崖 ,钦丕化为大鹗其状如雕,而黑文白首,赤喙而虎爪,其音如晨鹄,见则有大兵;鼓亦化为夋鸟(qun夋鸟这个字也打不出来orz)鸟,其状如鸱,赤足而直喙,黄文而白首,其音如鹄,见则其邑大旱。”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哪个是主要人物鸭
☆、第 4 章
小皇帝胆战心惊,一边盼着夫子不要出来,躲得越远越好,一边又百爪挠心,只想着赶快见夫子一面才好。
可惜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不管他心里怎么念叨,自那日后,夫子再没见过一面,惹人嫌的柳太傅倒是天天见。
“柳危其人,正直恭谨,智谋深远,可托付信任。”
夫子看人向来极准,当朝刘将军、王丞相等莫不是经他提点才任命的,而今各个都是忠诚稳妥又有才干的肱骨重臣,也是自己得以与摄政王分庭抗礼的关键力量之一。
而柳危这句评点,倒也不能说错。
毕竟除去立场不谈,柳公子到底也是在十五岁便以一篇秋枫赋名动京华的风流人物,枉论他不显山不露水地筹谋多年,助权势甚微的摄政王成功夺权。
可惜立场不同,那这一切才名智谋都只会惹他更厌烦罢了。
偏偏他还不是单纯的入幕之宾。
这般人物大可于朝堂上一展宏图伟略,却甘心做依附别人的菟丝花。和摄政王的关系搞得人尽皆知,实在让人兴不起一点好感。
也因这层关系,柳危出任帝师一职的目的让人实在不得不以最坏的恶意揣测。毕竟自摄政王亲身出面替他退了亲事起,柳危便不只是单纯的京城才子了。可这些事情,夫子能不知道吗?
既是知晓,那夫子当日说这话又有何用意?
两声轻敲桌面的响动将他从沉思中惊醒。抬头看到柳太傅平静的清秀面容,心中冷笑他一副死相,几年来都不曾变过一下。
“陛下……”柳危似是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窗外忽然传来的轰鸣打断了。
伴着这声巨响,东南方突兀的亮起了一瞬。接着是一片嘈杂,宫女太监的惊呼混着兵刃相交和爆破的声音。
有人在打斗,夫子?是夫子吗?他急得很,简直想当场跳桌翻窗就跑去那里。还没等他做出这等有失风度的动作,好了,那杀千刀的柳太傅果然拦下了他。
这种时候你不能别和我作对吗!小皇帝心中疯狂咆哮,然而多年的相处告诉他,这位帝师自己打也打不过吵也吵不过,江钦丕你还是省点力气吧。
两人对峙时战局逐渐推到了书房前,隔窗见两红衣人斗作一团,双方打得凶险但也算旗鼓相当,可惜白衣青年在旁边时不时补上一刀,他家夫子渐渐落了下风。
“这该是天外使者与那妖邪祸患了吧?”柳公子干脆利落地拔了剑,护在小皇帝身前。
神仙打架,殃及池鱼。
不多时,这间华贵书房便成了残垣断壁,好在及时回护,两人都没受伤。
夫子似是看到他了,有意无意地向这边靠近,多日未见,便是不合时宜,他还是不由得开心了一瞬。
雨后清新的空气中,血腥味若有若无。雷云聚集过来,电光闪烁,雷声震耳欲聋,从遥远处传来,和着他如鼓擂的心跳,似远古恶兽在云间咆哮翻腾。
夫子离他不过丈余,紧追不舍的一行人却止步不前了。两人护着中间的少女,少女以血为引,开始布一个极繁复的阵法。
“陛下,退后。”柳危上前半步,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完全挡在他前面。
帝师持剑直指对面美艳邪祟,一方灵气渐渐汇聚过来,隐隐凝成云雾形态,衬着公子冷漠的面孔像极了无心无欲的仙人,那柄有名的折光剑剑身雪亮,一分不颤,素是被人称赞,却正指着他的夫子。
而后欺身而上。
江钦丕从未想过帝师谋略之外还有这般的好武艺。一剑穿心,是一击毙命的狠厉招式。
夫子却是笑了一下,一闪即逝的笑意让人辩不出是嘲讽还是什么意味。他握住那柄剑,拔了出来,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
美人欲血犹是无边艳色,可惜下一刻那云间恶兽扑了下来,美貌邪祟在电闪雷鸣中灰飞烟灭,如所有人所愿——除他之外的所有人。
他那时该是恨极了,却反而大脑一片空白,无话可说,或者说不知作何反应了。
多日阴沉的天空在一瞬放晴了。
阳光温暖,照得他遍体生寒。
作者有话要说: 夫子玩的很开心!!!
苏爽甜文好难写啊。。。
☆、第 5 章
亲王府也在京城,但偏得很。除此之外,方圆百里都未必寻得到一户人家。
分府时姜鼓还是个不受宠的小可怜——虽然十五岁的他早和柳危这个老狐狸一起,勾搭上姜家,又明里暗里拉了不少大臣下马,可怜这个词实在有些讽刺——安排下来自然是哪远往哪盖。
而今形势大不相同,可摄政王殿下还是忽略了各种折子里明里暗里的暗示,选了这处宅院住着。许是躲个清静。
本朝亲王暂且仅此一位,姜鼓孤高冷漠的脸又委实和“敬”这个封号有点不搭,于是约定俗成地,便直接称他“亲王”了。
后逢大变,先帝死得太突然,太子尚且年幼,西蜀又打了过来。人人自危中,亲王毅然领兵一显锋芒,大败外敌。众人刚松了口气,暂代朝政的先皇后又开始缠绵病榻,不久便追随先帝而去。
这两位实在是死得蹊跷。虽彼时姜亲王动了极血腥的手段将言论压了下来,可仍有不少人暗暗猜测议论,甚至心里直接认定了,便是摄政王动的手。包括江钦丕。
小皇帝一直不明白舅舅心里到底怎么想的。纵使先皇待他一般,也总得顾及那份微薄的姐弟情份吧。
思前想后,也只能暗骂一句,狼心狗肺的东西。
亲王府的阵法极精妙,是柳公子亲手布下的。寻常人不经通报误闯进去,怕是走不够五步就要无声无息地死了,化作迎门那株银红巧对的花肥。
姜鼓除了柳危,对谁都抱有三分戒心,故而府中除了死士便是少数几个普通人,当真清静的很。
春困最是恼人。连绵阴雨不知怎的就停了,王府守门的小童在柳絮轻暖中昏昏欲睡。
忽闻铃铛轻响,声音不大,清脆空灵的声音却让人一下子清醒过来。小童忙拍拍身上尘土,低头摆出恭敬相迎的姿态。
门口停的像台普通车架,可拉车的骏马停下来后便一动不动了,乖巧得有些瘆人,竟是只傀儡。
柳太傅缓缓走了过来,步履间珩铛佩环,暗香阵阵,当真是翩翩公子相。
门童低身行礼,牵马往后院马厩走去,走了好远,忽觉出哪里不对,香味……似是重了些,公子换了熏香?想罢又摇了头,只当自己睡糊涂了。
姜鼓正伏案批折子,耳畔传来环佩脆响,和着喵呜喵呜的猫叫。抬手揉了揉眉心,走了出去。
果见柳公子正不顾形象的蹲在地上逗那只三花。旁边还有一大只橘猫绕着他转圈圈,来来回回地蹭来蹭去,伺机跳上膝盖,一点也没有猫主子的矜持。
三花凶得很,对除柳危以外的人来说。
当然,初见时满是戒备的小奶猫便对柳公子也扬了扬利爪,可惜现在还是布了前辈猫争宠的后尘。
春光和煦,摄政王看着院中人猫友爱亲昵的画面,只觉心情也明媚了起来。
站了一刻,又站了一刻。这份明媚便带着些许焦躁了。
姜鼓默念三遍不能对猫吃醋不能对猫吃醋不能对猫吃醋,然后沉声说:“阿危,有些折子不好处置,你过来看看可好。”
柳危这才起身,抚了抚衣袖又用了净尘咒后,缓缓走了过来。
“殿下下次唤我时换个借口可好?”不常笑的人含笑一顾最为动人,可惜带了些揶揄的神色。
走近时姜鼓忽然表情一肃,伸手把他拉了过来,而后皱着眉头问:“你受伤了?”
“不碍事,小伤而已。”眼前人眼中笑意未消,“特意换了浓梅香,还以为你嗅不出来呢。”
姜鼓拉着人往内室走去,而后一把推倒在了床榻上,不管不顾柳公子大喊大叫些什么“白日宣淫”的胡话,扒了上身裹的白色布料。有些阴沉地盯着后背胡乱包扎的隐隐渗血的伤口,以大恶人的语气恶狠狠地开口:“解释。”
“解释什么?”柳公子顺势趴了下去,晾着后背的伤口,也不胡闹了。不看他此时衣冠不整的姿态,便又是正正经经的温润公子了。“今日发生什么殿下还不清楚吗?宫中的探子何时竟这般不顶事了。”
幸好摄政王因一些往事常带着伤药。便从鲲戒取了几瓶,小心翼翼地上药起来——虽然这架势总有点张飞绣花的滑稽感就是了。
“可我不知你伤得这么重。”
两相沉默。
结束后,姜鼓把瓶瓶罐罐丢回去,正对着柳危躺了下来,小心避过伤口,把心上人揽进怀里。
“殿下真要白日宣淫吗?”怀中有闷笑声传来,像把小刷子轻轻拂了拂他的心。
这世上最冷硬狠厉的恶人此时心中只有一片柔软。
只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我只抱你一会儿。”
过了会儿又吻了一下,“睡吧。”
作者有话要说: *王爵穿衣熏香出行什么的就当我脸滚键盘瞎写的,请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本章各种疯狂暗示,有没有和渣作者玩猜谜游戏鸭。
最后,我是不是超甜!!!夸我夸我
☆、第 6 章
人在遇到不想遇到的事情时,大抵都是会自我欺骗的。
就好比此时的江钦丕,戏台上的角色已悉数退场,他还呆在原地,望着一地的狼藉,死死掐着自己的手臂,想从这场噩梦中挣脱出来。
掐得太狠,眼泪都要抑制不住了。
他开始胡思乱想。
一会儿想,若是雨天该多好,还能为夫子好好哭上一场,反正混在雨水里也没人能看出帝王流了几滴泪。可现在不行,君主为妖魔流泪了,怕是不到明天就要被白眼狼拉下马。
一会儿恨柳危占着夫子的名号,不分青红皂白瞎出剑。
可天道指定的邪祟,人人得而诛之,他这迁怒也太不讲道理了。
一会儿又想起,当初忘了质问那帮使者,你们祭师到底靠不靠谱?莫不是个狐假虎威的伪君子?
最后却只恨自己,势单力薄,又实在太弱。当初拦不住夫子,现在又救不下他。夫子死时对自己失望了吗?
想了很久,忽然觉得累了。累极了。
他还未加冠,可父亲死了,母亲死了,如今连夫子也离开他了。
便是继承皇位,杀了姜鼓,如父母和夫子所愿当个清明圣主,这太平天下又有谁人同看呢?
“陛下,”柳危去而复返,“陛下刚刚似是受了惊吓,没有回复天外来使的话,臣自作主张将其安排在驿馆,陛下可否同意?”
“他们还不走吗?还要做什么?”小皇帝有些生气。
“回陛下,他们刚刚说,要贺陛下成年。待举行加冠礼后再走。”
少年摆了摆手,示意帝师退下,有些泄气,“罢了,好好招待他们,不可出错。”
忽然觉得自己虚伪极了。大概是真的长大了。
翌日,却是一位天外来使主动找了过来。
青年自称李傀,落座后先是布了个防他人窥探的结界。
单刀直入得第一句话便惊得小皇帝茶都要呛出来——
“你是不是也喜欢他?”
作者有话要说: 小皇帝好惨啊()
想两青年名字时,第一反应是李逵和宋江()
为夫子抛弃的人点一首失恋阵线联盟()
☆、第 7 章
这句话背后的信息量太大。
小皇帝和夫子当日未曾有过任何接触,何况当时兵荒马乱,便有些小动作也不会有人在意。
喜欢?江钦丕竟不知自己表现的这般明显。一般人就算看到了自己傻站半日或者其他举止不当之处,也只会像柳危一样觉得自己是被吓着了吧。
也?这个字就更莫名其妙了……这人到底是夫子旧时相识,还是在试探自己?
“此言何意?朕竟不知……”
“陛下该知道我所指何人。”对面青年低头撇着茶末,看不出什么表情。
“便是那人容貌极盛,朕也非不知轻重,见色起意的昏君。使者何出此言?”
李傀抬起头来直视君主,“我布了阵法,他们都有要事在身。但恐怕无法支持太久,不要浪费时间了。我不知他和你什么关系,但你当时的眼神太明显了,和我那时一样傻……我便知你是可以信任的。”
在少年还藏着戒备的目光中,他继续说了下去,却是眼神悠远,陷入回忆中了。
“我那时刚入祭坛,天赋出众,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看谁都不服气。
听说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女被定为主祭候选,还顶替了翎芝公主时,气得很,便同其他人去挑衅。那人确实出众,相貌气质礼仪都无可挑剔,和我同去的不少人甚至对她一见倾心。
可我看不惯她对谁都漫不经心的做派,看似谦逊,可其实谁也不放在眼里。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发觉她其实是个男子。就是我们说的那人了。
所有祭师都必须是身世干净的少女,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又有什么目的混进来。于公于私,我都该揭发他,可我没有。
我那时就察觉自己喜欢他了,不管他是男是女,又是什么立场,我已经无药可救了。
再后来,他做了主祭,正式祭祀那日的事情非常混乱,结束时,主祭在祭坛上不知所踪。不久,天道的通缉令就下来了。”
“金线云纹红袍是主祭专属。我那日可是一刀未出,还差点‘误伤’了同伴,”李傀凝神望着少年双眼,“陛下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吗?”
“你的目的是什么?”江钦丕不再装傻,沉默片刻,沉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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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鼓忽然惊醒时,外面寒鸦声声,月上中天,估计是三更时分,怀中却是空荡荡了。
忙披衣起身,找了一圈,才在中庭看到自家公子。
月光温柔,柳危抱着三花躺在摇椅上晃悠,望着星空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猫儿。
“春寒料峭,当心着凉。”姜鼓说着,将自己的衣服解下来,为他搭上,“在看些什么?”
“看星星,数月亮。”绕是见惯了柳太傅孩子气傻乎乎的样子,亲王还是不由得无语了下。
不料公子趁其不察,猛然起身,一把抱住姜鼓脖子,拉了下去。
姜鼓差点压在他身上,还好反应极快地伸出双臂撑在了扶手上,却也是无奈极了,“小心你的伤。”
刚披上的衣服掉在地上,滚作一团。猫儿好不容易从衣服里挣扎着爬了出来,就看到这个又凶又讨人厌的大家伙,直接炸了毛,喵的大叫一声,跳进花丛里不见了。
摇椅晃来晃去,姜鼓俯身顺着他胡闹。柳危保持着拥着摄政王的姿势,将头埋在对方脖颈处,轻吸了口气。
良久,松开胳膊躺了下去,直视身畔这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多加小心。”
作者有话要说: 灵芝公主()
星河倒转,入你眼眸。
(所以其实摄政王大人一心花痴根本没有认真听讲(x)
☆、第 8 章
殿外太监报了两遍该用晚膳时,江钦丕和李傀的谈话才将将结束。
李傀匆匆告退,小皇帝并未挽留,毕竟两人现在谈得上知根知底,一些虚礼也就免了。
侍奉的下人都被用了魇术,只呆立着一动不动,沉香很久没加过了。
小皇帝抬手解开术法,然后揉了揉眉心。宫女们大梦初醒一般,却不觉有异,上前续茶。然而君主只打了手势,停下了她们的动作,将手中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起身离开了。
走了两步又想起了什么,他停下来吩咐道,“将晚膳撤了,今日没胃口。”宫女乖顺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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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坛前任主祭当真称得上一句祸水,便是后来身份暴露——不仅是个被天道厌弃的大魔头,还是个骗了所有人的男儿身——仍有不少人掏心掏肺地追随,声称非卿不娶,闹得和家人门派决裂,甚至入了魔。
宋姜年岁尚轻,入祭坛晚,也就不知是福是祸地,错过了与那位传说中的美人见上一面。
不过少年好奇心旺盛,越是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越是想见识一下——显然此时他还未意识到,有句俗语叫“好奇心害死猫”——所以宋姜此次主动请命,又废了番功夫,抢到了陪同主祭大人的机会。
那人确实好看,比小仙女似的现任主祭更适合那席红衣,或者说适合多了。
他从前总和好友说笑,道那金配红的审美让人难以恭维,主祭大人若是独自走在街上,怕要被人认成哪家新娘子走失了。
可他看到妖魔那一刻,这想法不击而溃。
他面容不显女气,却是极让人心动的,身上红衣明艳,红得像淬了毒的盛放罂粟,红得像浸满诗情画意的南国红豆。
让人忽然理解了烽火戏诸侯的昏君,春宵帐暖溺于美色的庸主和那场打了十几年,只为争夺一位美人的战争。甚至颇有些感同身受,只想做那一掷千金求一笑的荒唐公子了。
他有些下不去手,当然实际上也不怎么能插上手。
两任主祭打得昏天黑地,对方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厉害的多。
但他到底也是资质出众的天之骄子,待双方速度满了些,便压下心底某些念头,提剑攻了上去。
最后一刻他着实有些后悔了。
他看到天罚映照下那张绮丽的脸,像是看到年少时细心呵护的红芍药,被无知稚子摘下来随意磋磨,发现时花瓣已经在指间被碾碎了。
手中的艳红花汁让他恐慌,愤怒,无能为力。他自此赌誓再不碰这些美丽娇弱的东西。
比想象中更在乎这件事。主祭临时起意要多留几日,宋姜已经无所事事地闲逛多时,仍思绪纷乱静不下心。
“阁下请小心。”
宋姜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低头道歉。刚刚竟是差点撞上别人车架,还好马夫及时……
没有马夫?他这才注意到拉车的是个傀儡。这般精妙的技艺委实不多见。想再细看时,马车却已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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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着明黄华服的少年遣退所有人,独自来到观星台。
上次他上摘星楼时,也是孤身一人,但欢喜极了,因为知晓夫子正在这里等他。
可这次星盘前却是空空荡荡,物是人非了。
他趴在栏杆上,看着星空发愣。
李傀此人,有几分可信犹待商榷,但不论如何,终归是个和外人一起谋害主子的。君主最为避讳的,大抵就是这类不忠不义的小人,可他听了计划后几乎没有迟疑就应了好。不论结果如何,他到底也成了个同流合污的小人了。和柳危摄政王一流没什么差别。
许是他心里不分青红皂白地,正想让那些人偿命呢,这般谋划倒正中下怀。
修仙一途向来顺天而行,若使者此举当真是承天命,那他就算活过天罚,也只能转而修魔了。这条路太冒险,但他不想回头了。
闭上眼,忽然又忆起某日和夫子于此共饮,也是这般晴好的天气。
星辰固然令人惊叹,可真正让他说不出话的,是夫子持酒盏偶然回眸一顾。
黑眸如玉,却是有光星星点点地亮在深处,似漫天星河倒转,尽入眼前黑色深潭,映得夫子比往常更温柔更好看了一些。
他那时忙低头灌了口酒,妄图掩饰自己发红的耳根和莫名的羞怯。
最后却是醉了,记得好像说了些胡言乱语,甚至轻声把越人歌最后一句“心悦君兮君不知”都唱出来了。
不过夫子肯定没听到,因为那晚身畔的红衣公子没再笑骂自己“不成体统”,而是脊背挺直,沉默不语,只饮酒,一杯接一杯。
小皇帝翻身坐到了栏杆外。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脚下悬空。京城内禁飞行法器,除非修为极高。这百尺高度,若摔下去,怕是要不留全尸。
可少年帝王面无表情,甚至招出了半坛酒,学着昔日夫子的样子,一杯杯喝了下去。
他又阖了眼,摸索着触碰回忆里的那个人,却在夫子坐的位置触到了一些凹痕。
趁着月光,江钦丕看清了那行小字,用夫子惯常的戏谑口吻——
“不该先说‘山有木兮木有枝’吗?”
酒劲一下涌了上来,心里像被这句话燃起烈火。
他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了。却将这些隐秘心事视若无物。
只当自己是没长大的小孩吗?还是打量自己被迷得团团转想说又不敢说好玩?
是了是了,这种美人,爱慕最为廉价。
那我捧来的一颗真心,你是否也嗤之以鼻过?
他简直想把夫子抓回来,将午夜梦回的绮念一点点付诸实施,再慢慢问他,有没有看到自己心意。
冷风吹过,散了些酒意。江钦丕回过神来,笑自己知道的太晚,想的太多。
他已经死了。
又灌了口酒。
心悦君兮君不知啊。
作者有话要说: *小皇帝不可爱了!不是我爱的傻崽了!
*今天也热衷于写配角的故事
*还以为能捅亲王一刀呢,算了推到明天叭
☆、第 9 章
前日斩杀妖魔时,柳危受了些伤,本可告病,可今日还是早早出府赶赴宫廷了。不知怎么回事,姜鼓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想了又想,还是放下公文,准备往宫中走一趟。
一路上心神不宁,只想快点见到自家公子,竟是首次觉得亲王府的位置选的不好。
情急之下也没让人跟着,快马加鞭的赶路,又走了许久才察觉哪里不对。
真是关心则乱,本应满心警惕的姜鼓这才发觉已经在近郊的林子徘徊了太长时间,绝对是中了圈套。可此地气息清正,灵气纯澈,丝毫没有邪术或是鬼怪的痕迹。
“阁下可愿与我一见?”姜鼓勒马站定,握住长缨枪,不动声色观察着四周,等着那人露出破绽。
等了许久,正要出手时,一支飞羽破空而出。角度极刁钻,避无可避之下只好回身格挡。手背擦破些许,腥甜的血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姜鼓转向箭射来的方向横枪扫过,枝桠尽折。暗影飞速后退,动作矫健轻盈如林中飞鸟。
那人足尖轻点,立在了树梢,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姜鼓,藏在宽大的灰色斗篷下,让人看不到面容,须臾之后似是确认了什么,不发一言便又挽弓搭箭。
姜鼓这时才知晓,刚刚那支白羽箭还算客气。比起眼前浸满杀意的金羽箭,那惊魂一刻都称得上小打小闹了。
对付一个善使弓箭的人,越近越有利。姜鼓忙催马上前几步,然后侧身闪避。
可那支箭好像格外受天道眷顾,竟微微偏离了轨迹,眨眼间便至眼前。
这一变故猝不及防,姜鼓只好以枪挡箭,然而毫无用处,金羽射穿了马槊枪杆,又直直没入他心口。姜鼓修为不低,更有一身好武艺,钟山界内少有敌手,却没曾料想抵不住这神秘人的一箭。
无法控制地坠落马下,眼前出现大片大片的黑色斑点,连呼吸都困难。胸前衣服上渗出大片大片的血迹,姜亲王开始浑身发冷,死亡近在眼前,犹满心想着,尽快将此事告知柳危,告知江……
可惜没机会了。他还睁着眼,瞳孔却涣散了,气息渐渐弱了下去,死得不能再死了。
杀人者走了过来,有些疑惑地发现姜鼓临终时放开了断枪,翻出了贴身放着的一块玉佩,右手死死握着。
玉佩普普通通,材质也一般,隐隐能瞧见一个危字,不像什么保命的法器,那人便也没再理会。
转身离开时,微风扬起了一点金红色的下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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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今日乖巧得很,不止是听课认真得多,连看柳太傅的眼神也不再满含戾气得像对杀父仇人那样了。竟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
比往日早一柱香结束课程,小皇帝起身问帝师,“朕可以走了吗?”
柳危盯着他看了几眼,而后移开了视线,轻飘飘地说,“陛下如无急事,今日可否与臣聊些别的。”
帝师在外人面前不是多话的性子,从不和他闲聊杂事。江钦丕有些奇怪,便又坐了下来。
“陛下可知,鼓与钦丕为何?”
“太傅如此直呼摄政王与朕的名讳恐于礼不合。朕犹且宽宏大量,得罪了摄政王……怕要不好受。”
柳危面色冷淡不变,无视他言辞中的恶意与试探,继续说,
“是‘山海经’中的精怪。‘杀山神葆江于昆仑之阳,帝乃戮之钟山之东曰鳐崖’。妄图违逆天意,又是不算太好的结局。陛下以为,先皇为何要取这不吉的名字呢?”
“该书杜撰居多,当不得真。”
“真假参半,不可尽信,不可不信。”
小皇帝愣了片刻,还未细想,对面那人便岔开了话题,“臣近日得了本古籍,不知何人所写,一些文字似与本朝传承有关,便上了心。书中前后是文字游戏,解开是张阵法,与东坛残阵颇有相似之处,便摹了下来。”
说着,递过一本泛黄古书,中间夹了方澄心堂纸。
肤卵如膜,坚洁如玉,细薄光润。指间的熟悉感令江钦丕不由抬头看向柳危,目光尖锐似要看穿眼前的人,“这纸用的人不多。”
“回陛下,澄心堂纸制作繁琐,比寻常的要贵上不少。微臣也是偶然间得到几刀。”柳危举止坦然,不似说谎。
“是吗。”帝王低头翻阅书册,语气平淡难以捉摸。
柳危不由得在心里叹一口气,终于长大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姜鼓收到的第一件礼物,是十五岁生辰时一块料子不大好的翡翠。柳公子亲手雕的,一只歪歪扭扭的凶兽,角落落了个“危”。落款刻得漂亮,所谓的“凶兽”却让人不敢恭维。柳公子凶巴巴的诡辩,说它本来就长这样,绝非自己雕工或是绘画技艺的问题。姜鼓忍了又忍,最后痛痛快快地笑了一下午。
没有人知道同流合污二人组当年差点一拍而散。
☆、第 10 章
君主最是多疑。
之后两人又聊了不少,小皇帝虽面上不显,却句句都带着试探。最后把修复东阳祭坛的任务都派给了柳危。
柳危心里已经有些不耐,却还是面无表情地应好谢恩。
也因太傅这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君主一点也没发觉,甚至还破例留帝师共进晚膳,当然只是为继续打探罢了。
一太监急匆匆闯了进来,向两人行礼后对君主附耳说了什么,江钦丕意味深长的扫了眼柳太傅,让那人退下了。
“摄政王快死了。”小皇帝把玩了会品茗杯,忽然开口。语气漫不经心,抬眼望向帝师时,却是实打实的幸灾乐祸。
柳危极配合地表现出从错愕不敢置信,到悲痛愤怒,再到满心焦躁的种种情绪。江钦丕看得开心,甚至想起幼时和先皇后一起偷偷跑到踏江阁听曲子的心情,只好举起茶盏,才堪堪挡住了自己抑制不住的恶劣笑容。
柳危要起身告退时,小皇帝才看够了戏般,收敛了种种表情,施施然道,
“柳太傅不必着急,摄政王快到宫中了。今日酉时一队春猎归来的贵族在近郊发现摄政王,似被贼人所害,气息微弱,忙带入京城。朕已派人去接。毕竟是先皇后的弟弟,朕定会让御医……尽力医治。”
最后几个字差点笑出声,道一声世事弄人,当真讽刺,当年姜鼓又何尝顾及姐弟情份?
柳危不语。
片刻,有人来报,两人便去向安置摄政王处。侍奉的宫女小心剪碎了沾血的衣物,拿毛巾轻轻擦拭着,胸前伤口正中心脏且深可见骨。木盘上摆着一支染血的金羽箭,太医正在一旁写方子,却是抓耳挠腮迟迟不能落笔。
“情况如何?”君主急忙开口,表现得倒是极为关心这位摄政王大人的安危了。
“回禀陛下。这……心脉俱伤。该是早就死了,却不知为何一直吊着一口气。微臣无能,还请皇上恕罪。”太医跪伏在地。
江钦丕正要礼节性的训斥几句,却听身后传来幽幽的声音,“不必救了。”
所有人都惊诧地回头,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毕竟举国上下谁人不知帝师与摄政王的关系。
白衣公子平淡地继续解释,“臣少年时送了块玉佩给亲王大人,里面藏了阵法。生命危急时可以心头血开启,保护持有者且维持其假死状态一刻钟。
他右手握的便是那块玉石。但这阵法还不完善,至多吊一口气而已。多则几日,少则几个时辰……必死无疑。”
说到最后,像是疲惫极了,声音很轻很轻,普通人附耳倾听也未必能听清这四个字。
摄政王手指微动,像是要醒,柳危敛了表情,上前扶住手腕输送灵力。太医宫女识趣地退下,小皇帝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
“阿危。”姜鼓挣扎着睁了眼,只疑心自己看错,便又唤了声,“阿危。”
“我在。”公子轻声回应。
摄政王笑了笑,“我还真是好运气,死前还能见你一面。”
柳危只默默输送灵力,面色雪白,没有应声。
“那看来便是真的了。”姜鼓又笑了笑,“那,阿危你先回避一下,我和陛下有些事要聊。”
帝师这才停下来,扶着床柱缓缓起身,虚弱地走出了门。
“摄政王这是何意?临终和朕续一番亲戚感情,托朕照顾你的情人?”只剩自己和一个将死之人,江钦丕装都懒得装,嗤笑一声便开口嘲讽。
“是爱人。”姜鼓咳出一口血来,“陛下,先皇后死前托我照顾你。今陛下已成大器,便将权力尽数还归朝廷……亲王府所有财产由柳危代理,我待会嘱托他交付陛下。”
少年目光诧异。
姜鼓断断续续说了下去,“当年之事另有隐情,御书房隔间书柜第三排,右数第八,有,有先皇后笔记。本是嘱我待你加冠再给,怕是,怕是等不到那时候了。”
。。。。。。。。。。。。。。。
江钦丕出书房时瞥见残阳如血,心下迷茫。
恨了多年,直到人死才发现恨错了人,该多讽刺?
若是,最后发现,一切祸患皆因自己而起……又该有多讽刺?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柳公子哪些是真情,哪些是假意。
*最近节奏很快哎,我jio五章就可以完结(这满满flag既视感x
☆、第 11 章
近几日来,柳太傅陪同亲王常住宫中。
京中众人猜测,大概因摄政王随时都能咽气,人之将死,虽然看不顺眼,陛下不好再为难,便容他们暂且留下。
不过人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算盘,姜鼓一死,便该是风云大变,谁又能赶在陛下加冠之前,成为下一任摄政王呢?
柳絮纷飞,一夜春花竞放,暖风熏得人醉,平静之下却有什么蠢蠢欲动。
姜鼓这几日睡得多醒的少,偶尔醒来也是昏沉沉的,没什么力气说话,只知盯着柳公子看,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柳危索性由他看,把笔墨纸砚都搬到了床榻附近——加冠礼在即,聚灵阵的演算与绘制实在是耽误不得。
时间快到了。
柳危看了眼窗外格外不合时宜的隐隐汇聚的黑云,懒懒散散地收回视线,抬手拨了拨几日前亲手点上的近生香。
香气渐渐散了,摄政王躺在床上无声无息,似陷入一个平静而安心的梦。
*
权力往往与职责相伴相生。江钦丕近日政务激增,各种折子一沓沓送上来。
本朝大臣每月仅朔日上朝述职一次,平日急事以灵力催使双鲤,两地直接传递消息,小事以飞鸟传书,大事才会递折子。
可他虽不必上朝,单单批折子看书信就能忙一整天,用膳时还要抽空看一眼辅政大学士挑出来的飞鸟笺。不消说还要暗中布置兵力,压制各地可能出现的叛乱。
若是累还没什么,关键是那群王公大臣,偏要把芝麻大点的小事连篇累牍地写成折子,洋洋千字不知所云,一副自以为是的得意嘴脸。野心勃勃又没什么本事,暗里的试探过于明显,在他看来更象某种不高明的挑衅了。
帝王再次忍住了摔笔砸折子的冲动,所以姜鼓当年怎么忍住没杀了这些蠢货的?
少年看了看只多不少的公文,按了按额角,起身散心,不可抑制地回想起书房中加了私印的,母后笔迹的书信,又翻开读了遍。
彼时的自己只看第一行“时日无多”便难掩悲痛。但既长大,有些事便不得不背负了。
继续往下,字迹越来越虚浮,背后的含义却越来越令人惊心。
“钦丕”之名何意?因他便是钦丕。
杀天神又被天神所杀,天神为天道化身,若将天道喻为君,他便是叛臣反贼。
此等存在自是不容于天地,便是他如今已入轮回,忘却前尘,天道也会追杀他到天涯海角。不止如此,留他在世还很可能连累身边众人。
可是——他看到最后的字句——
“可是,我不管这些,夫君也不在乎这些,钦丕为妖为魔,可江钦丕只是我的钦儿。
我们亲眼看他从懵懂婴儿一点点长大。他天真,聪慧,可爱,乖巧,体贴,懂事。我们可以顺应天命为他取钦丕这个名字,却不能顺应天命对一个这样的孩子下手。只因一点玄虚的前世因果。
何况他是我的孩子。
他很像我,眼睛又像夫君,集了我们的长处,长大了该是极英俊的。悟性又好,必有所成。可惜我……”
可惜我看不到了。
他强忍泪水,想父皇母后一世英名,却偏在这件事上犯了糊涂。
先皇找到了个要人性命的邪法,押上江氏传国玉玺,祭了自己和皇后的命,用以加固已经在雷劫下岌岌可危的本域结界。先皇后受的诅咒要慢得多,也痛苦得多,留了两年时间交代后事。
江钦丕发觉哪里不对。此事理应无人知晓,几日前帝师所言必不是随便说的,他知道什么?
细想下来却是太多不对。
柳家袭祖荫,家主不过是个小小的男爵,几十年没出过什么大人物,亦非什么传承百年的书香门第,底蕴浅薄,可柳危表现得却是过于优秀又过于博学了。再者,柳危身边无一随侍,日常琐事众多,他竟也不嫌麻烦?
“去查柳危!尽快。”影卫得令,从黑暗中现身行礼,很快融入了一片更深广的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 *返魂香、五名香、惊精香、近生香、却死香等,埋在地下的死尸一闻到此香气也能复活
*双鲤是书信名,私设是类似手机一样远距离传递消息的物件。不过造价高,所用灵力多,不常见
☆、第 12 章
东阳祭坛建在鳐崖,本国最东处,也是钟山域内最先沐浴晨光之处。
据传,千年前某云游道士为当时君主算上一卦,言说此处阳气最盛。那神棍不知说了什么哄得龙颜大悦,这顶重要的主祭坛位置便就此敲定。
钟山域以中央高耸入云的钟山为名,江氏以本域统治者自居,便不取国号,称钟山。不用再加别的什么,以山名为国名,以域名为国名,江家先祖也是堪称狂妄的神人了。
但自先皇薨,大典便停了。此处祭坛荒废多年,连仅余的部分阵法都被一场莫名的雷电损坏。
芳草萋萋间,忽有白衣公子翩翩而来。
柳危托着罗盘慢悠悠地走着,脸上不见人前表现出的悲伤与疲惫。反倒像游山玩水一样,颇有些怡然自得了。粗劣设了个障眼法,又测了方位,他便开始布阵。
上等朱砂如红线一般从他手上滑了出去,按预定轨迹在地上快速爬行,发出簌簌的声响。
红绳在指间缠绵,衬得他像位织锦的素女,柳危似被这想法逗乐了一般,平白无故地笑了一下,随后微拨了下流动的朱砂,显出一段优美的弧度。
便是柳夫子一本正经的冷淡表情,也该被这般暧昧的颜色显出几分色气。何况此时他展眉一笑,这张堪堪清秀的脸也有一瞬显出那位妖魔的无边艳色了。
怀中铃铛忽然响了下,这是有人要来了。
朱砂已在草木间蜿蜒出阵法形状,又隐入泥土中不见踪迹。
柳危收了手,催生草木遮住痕迹,和来时一样慢悠悠离开了。
*
夜深人静,君主仍未安寝。
接连几日都是如此,也难怪宫女们私下常赞叹陛下勤政为民,必将成为一代明君了。
江钦丕站在书架前,逐本翻阅古籍。
传国玉玺为先祖所创,聚天地灵气于一方灵印之中,持之可借山河灵力为己用。
便是借这仙器的威能,也足以稳固钟山在本域的地位了,何况各朝君主都天赋极佳,自然而然地便形成了这钟山一国独大,蜀汉偏安一隅的局势。
先前他还以为玉玺只是单纯找不到,必定被父母藏在某个地方了,可惜现在才知道,传国玺早随先皇一起灰飞烟灭了。
这就麻烦了。
他天赋尚可,可惜修炼时间短,修为不高。而若没有强大的实力作倚仗,皇权的威慑力几近于无。弱肉强食,物竞天择,这是天道也默许的生存规则。
江钦丕又想起夫子,他那时信誓旦旦,说会助自己一臂之力。可后来呢?
等等,他那时提了摄政王那边的棋子,到底是……
烛火晃了一下,一道敏捷的黑影窜了进来,影卫恭恭敬敬地将调查结果双手奉上。
柳家小公子几十年的生平事迹白纸黑字一清二楚。大眼一扫似乎没什么差错,他皱着眉头又细细读了遍。
视线滑到“十岁遇歹人”一行时顿了一下,问向半跪的影卫,
“这一段,十岁遇匪徒时,所有人都死了,只他侥幸逃了出来?”
“确是如此。”
“一个十岁的孩童如何躲过百余位穷凶极恶的土匪?”帝王面无表情继续质问。
“回陛下,参与者不是死在当场就是被斩首示众,现今无一存活,属下便问了当年审讯匪徒的官吏,据他们所说,是因为柳家奴仆忠心护主,拼命与之相博,这才为小公子争取到逃跑的时间。”
帝王沉思半响,继续问道,“之后柳危父母有何异常?”
“柳父无任何异常。太傅回来后不久,其母李氏就疯了,不肯与亲儿相认,反而常自言自语要去找小公子。大夫诊治时说她惊吓过度患了失心疯,后来一直被家主关在后院。”
帝王让他退下,独自踱步到窗边。
某些猜测已经得到了证实。
他不相信惊吓过度的说辞,比起这些,他更愿意相信一位母亲的直觉。
你到底是谁?
电光石火间,好像有一条线冥冥之中将一切都串了起来。
他忽然有一个极大胆的猜想。
夫子为人看似谦逊,实则极为自傲。他从不会明目张胆的夸奖谁,却偏偏一而再再而三地提了柳危。
是在暗示我什么?柳危难道就是埋在摄政王那边的棋子?
不,这不可能,那时柳危还未与摄政王相遇,夫子也不认识自己。这条线未免也埋得太早。
不断猜测又不断推翻猜测。夫子……柳危……姜鼓……还有自己。
过往和未来皆被迷雾笼罩,谁是执棋之人?
作者有话要说: *钟山初代帝王立本国,以结界助本域避灾祸,无妻无后,惟有一好友名钦丕,不知来处,死因不明。传位于江姓亲传弟子,弟子感念师恩,将其奉为初代君主,任何江氏弟子不得直呼其名。本为好意,可惜久而久之,过往沦为语焉不详的传闻,真实变成似是而非的虚假,“鼓”这个名字竟无人记得了。
*小皇帝这么傻都是因为父母是近亲结婚啊!!!
☆、第 13 章
柳太傅自摄政王死后便未曾进宫,一是要操劳丧葬事宜——毕竟无论姜家还是赵家都早和姜鼓划清界限了,二是要应付各方不怀好意的慰问吊唁,实在忙的很。
今日却是忽然收到一封急诏,被宣入宫了。
光阴似箭,距陛下加冠已经不到一旬。
不过摄政王一死,君主如今已经大权在握,加不加冠意义不大,倒是加冠前一日接传国玉玺一事显得重要得多。
这一典礼往年参加的人少,规格也低,毕竟顺其自然接个玉玺也没什么好看,可如今传承断绝,玉玺不知所踪,各方势力都盯着这件事,想来陛下今日便是要商议此事。
进殿门时却与红衣云纹的天道使者不期而遇。看在柳危当时给那妖魔一剑的份上,清冷仙女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勉强算行礼。
两人一同进了门,却见小皇帝也流露出了一丝惊诧,看来那人是不请自来了。
落座后,小仙女一如既往单刀直入:“玉玺该是不见了吧?吾知一聚灵阵,可聚八方灵气,届时将之凝成印玺,便不出纰漏。”
帝王不动声色,“阁下有何目的?”
“吾等奉天道之名,自是不愿天下陷入混乱,如此可保一方安宁;再者,陛下昔日助吾斩妖除魔,也不好袖手旁观。”
一旁柳危听了简直要忍不住笑出声,天道不愿天下混乱?那何必分日华魔气,仙魔正邪,何以每次大动乱背后都有天道授命横插一脚。趟了这摊浑水还想撇得一干二净,哪有这般好事?
使者递过绢纸,柳危瞄了一眼,见上面线条繁杂,大致轮廓确实是聚灵阵的样子,而且品阶不低。
江钦丕却是诧异,这阵法和李傀给他的一模一样,主祭是在警示自己?不,不像,那么李傀是为了让自己借山河之力杀掉她,她又有什么用意?
小皇帝对天道使者怀抱一百分的戒心,或者说,越是天道正统的修士,对他而言越是危险,毕竟严格来说,他也是所谓人人得而诛之的妖魔一员。
何况姜鼓死得蹊跷,杀人者这般实力,本域内值得怀疑的人选,除了几位隐世不出的老家伙,便只剩天道使者。他是钦丕转生,那姜鼓是鼓也未可知。
三人又谈了会儿,最终敲定典礼当日用这个阵法瞒天过海,地点定在鳐崖东坛。
几人看起来无比和谐,可惜心里各怀鬼胎。
*
授玺典礼当日天生异象。鳐崖旁侧便是结界,界外黑云压城,界内天朗气清,雷声隐隐传来,让江钦丕记起那场格外让人不安的雷雨。
典礼照旧,祭罢天地神明,帝王缓缓步上祭坛。在柳危和天道使者协同下,脚下阵法已修复完毕,他将指间血滴入中间,开始念祷词。
草木隐隐作响,像四面八方无数张嘴低声应和,忽然狂风大作,一报粗的乔木都东倒西歪起来,躲在暗处窥伺的人心惊胆颤,只好退守下山。
云雾汇聚过来,祭坛百米之内宛如天上云都,江钦丕望向四周,什么也看不到,可见范围缩小到不足一丈。
钟山域结界开始松动,电光附在上面噼啪作响,结界亮了一下,完全消失了。
云雾之中印玺逐渐成型,不断有灵力涌上来,弥补最后一点缺漏,直至终于凝实,啪地一声轻响,落在帝王掌心。
域内一草一木皆可感知,他甚至能感受到百里外鱼儿摆尾激起的一点水花,拿着冰糖葫芦沿街叫卖的小贩,蜀汉后方攻打钟山的阴谋筹划。
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权势,山下的侯爵如他所想突然暴毙。有些耗损心神,可这种心念一动便可掌控他人生死的感觉实在太过美妙。
他从这一刻才知晓,什么是君主,什么是钟山帝王。
倒可惜夫子不在了……少年微微一笑,不带温暖,反而像择人而噬的毒蛇,也不知在可惜什么。
感知范围覆盖全域,却偏看不到不远处的天道使者和柳危。江钦丕猛然睁开眼,凭直觉向旁侧一闪,躲开了云中忽窜出来的金羽箭。
他此时修为极高,躲两支箭轻而易举。刚丢下华服冠冕,云雾中红衣人渐渐现身,手中长弓化剑,脚尖点地,攻了上来。
杀姜鼓之人果真是她。江钦丕冷笑一声,奉天命斩妖除魔这句话倒真是一点也不含糊,如何,现在该来杀我了吗?
少年只着单衣,随意束了发,狂风吹得几缕黑丝散乱,眼眸黑亮,笑容不羁。隐忍多年如今终是显出了本性的轻狂傲慢。左手握印玺,右手长剑闪现,迎面对敌,同样的杀意盎然。
兵刃相接,双方均是速度极快,常人只见两道剑光互相对抗,出了什么招式,战况如何,都看不分明。当然这里也没有常人,帝王奴仆和使者下属都不知道发生什么,祭坛外忽然又出现了一个阵法,没人能接近那里,便只听兵器碰撞的声音。
兵荒马乱间,唯柳夫子使个障眼法,兴趣盎然地看着双方争斗。不过又过了会,见两人还是不分伯仲,便有些意兴阑珊了,似乎这死命相博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场玩乐。
他多年筹谋抵上一张门票,可惜真正的表演不能让他满意。客人甚至打了哈欠,想早早退场了。
天上黑云逐渐蔓延过来,隆隆惊雷令人心惊,他却嫌速度过慢了,抬手结了个印,加快黑云速度,而后倚在树上,静待最终结果。
作者有话要说: 柳危,柳夫子
☆、第 14 章
估摸着差不多了。夫子拔出折光,缓缓步入阵法中央。
江钦丕心里自嘲,自己真是个天打雷劈的怪物了。对战正酣,雷一道接一道落了下来,不伤使者半分,尽往自己这边招架。
又挨了一道,身上不少地方血肉模糊,腥甜混着雷击的焦糊味,意识也渐渐模糊了。他拄着剑支撑身体,哇的一口鲜血吐了出来,看到不减一分的攻势,浑身上下痛极了,也是累极了。
“陛下。”是夫子的声音!
最后一刻,他努力睁开眼,却看到了柳危冷淡的眉眼。少年完全昏了过去。
柳危将少年扔了出去,传令给大臣,让他们尽快找人医治,也算仁至义尽。
天道使者依旧从容淡然,忽略手中染血长剑的话,倒还是清冷出尘的九天仙女。她只当柳危是忠心护主的大臣,解释了句“他是妖,天道欲除之”,便又要追上去了。
没走几步,被祭坛外的阵法挡住了脚步,身后传来柳夫子轻飘飘的声音,“我知道。”
天道使者诧异转身,却见对方清秀面孔一刹变成了妖魔,仿佛故意气她似的,素白衣物也变成了金红主祭服。
妖魔冲她笑了笑,笑容格外动人,然后毫不留情地张弓挽箭射了过来。
直至金羽没入胸口之际,天道使者还是愣怔的。这一箭时机正好,又是正中要害,这具身体不过是个凡人,她眼睛微微睁大,呼吸渐渐弱了下去。
妖魔走了过来,施施然踏着,步伐不急不缓。带着猫戏老鼠的残忍,缓缓蹲了下来,拔出金羽箭,又施了个止血的术法,正对着对方,似在欣赏她痛苦的表情。
看到对方眼中恨意,才意味不明的自言自语一句,“果真不是她啊。”
“天道亲身降临还是这么弱吗?是因为阁下灵力受限,还是因为,本就是个冒牌货而已?”没有回应,柳危轻笑一声,自顾自说了下去。
“是我。没错。
阁下当初杀了他一次,又杀了我一次,算下来便是两次。这般情意,危怎敢忘?”
柳危站起身,抬起手臂,惊雷应召而落。
一击又一击,少女无力趴在角落,衣袍染上尘土,看起来狼狈而可怜,在看不到尽头的折磨中不可抑制地颤抖着,唇角溢出鲜血,最终难以承受一般拔剑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尸体灵气四溢,又被聚灵阵汇聚到中央妖魔身上,温养了肺腑之中的陈年旧伤。
修为恢复巅峰,倒是终于不用仰仗他人生气过活了。
只差一点收尾了。
柳危换回白衣,转身离开。
*
大臣们见到半死不活的陛下时,魂都要吓没半条。虽说如此,一批忠心大臣还是迅速行动起来,控制了意图谋反的世家,效率极高的将叛乱掐死在摇篮里,然后心惊胆战地盼着陛下赶快好起来。
明日便是加冠啊,就算如太医所说,陛下如今修为精深并无大碍,可这副样子怎么参加大典。幸有柳太傅出手疗伤。那位真是神医啊!陛下这才能好得这般快。
江钦丕醒时,先见到的便是跪伏在床榻旁絮絮叨叨的老丞相,按了按额角,感觉头更疼了。
“夫子呢?”
丞相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说的是帝师,先前皇上一直与帝师多有嫌怨,从没这么称呼过,想来经此一难心怀感激,这是好事,他恭恭敬敬回复,“帝师已经回去了。”过了会又补充,“帝师如今仍住在亲王府。”
“亲王府?备马!”君王翻身下床,披了件锦衣便匆匆出了门。
丞相忙命侍卫去拦,可惜如今谁都不是小皇帝的对手,眨眼间他便突破重围出了宫门。走了很远,才想起来喊了句:“不许派人跟着,朕辰时之前一定回来。”
君主命不可违,几位大臣互相对视,面面相觑。
作者有话要说: 让柳危记仇的“他”不是姜鼓
☆、第 15 章
江钦丕从未想过主动拜访亲王,自然也没有来过亲王府。
荒郊僻壤,又在这个阴沉沉的月黑风高夜,他独自在这座府邸前,该是有些怕的,心里却只有将要揭晓真相的兴奋与些许不安。
扣了扣门,没有人应,四周安静极了,连鸦声都停了,像整个世界都在沉眠。
门忽然开了,像是邀约。
他小心踏了进去,地上阵法熟悉无比。江钦丕受教于夫子几年,自是能发现这是夫子的手笔。
他阵法学得极好,比夫子知道的还好上几分。
府中阵法算是复杂,他用了一柱香才全部解开,庭院深深,循着酒香来到顶层,推门便见柳公子持酒倚在窗前,背对着他,凝神望向窗外。
夜色中有异鸟一闪而过,状如鸱,赤足而直喙,黄文而白首。柳危又抿了口酒,“你终究还是来了。”
他回过身,露出了不加掩饰的美艳面容。“既是找了过来,便有权利知道真相。唔,就当我送你的成年礼吧。”
在少年暗沉眼眸注视下,他继续说,
“我从天辰祭坛逃出时受了些伤。此域结界,是个疗伤的好去处。恰好遇到姜鼓,是神明转世,靠他泄露出的几缕生气勉强养伤。后先皇后赵氏临死前召恶鬼佑你,以魂灵为誓。我瞧着有趣便应了,一时不察受了诅咒,要保你安然无恙直到坐稳皇位,便只好尽心教导。”
“这样吗……”
柳危笑了下,“不然呢?我早说过,我所做所为只因有利可图。不妨再说清楚一点,呆在你身边,一为防止先皇后魂灵反噬,二是等天道按捺不住出手,我好收渔翁之利,三是本域对当今天道信仰衰弱,我若助你掌控此域,你的信任可化为本域对我的信仰。”
“只为了这些,你不该告诉我的。”
“那么陛下现在不信我了吗?”
“你是神明?还是……天道?”
“不可说。”柳危又笑了一下,伸出食指,在唇前摇了摇。
他又倒满一杯,举起精巧的青瓷酒杯,向小皇帝遥遥敬了下,一饮而尽。
江钦丕忙急跑上前,却连衣角都没抓住。酒杯骤然坠落,四分五裂。
他又走了,他又走了……少年俯身捡起一块青瓷碎片,紧紧握在掌心,鲜血滴在地上,依旧毫无所觉。眼中似酝酿风雨惊雷,再次起身时,却又没什么表情,眸中平静如深潭了。
窗外红日初升,天光大亮,一切都结束了。
又或许,一切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替你们骂他,夫子好渣啊!!!
☆、番外
柳危没什么姓氏,要演什么角色,便取什么姓,可有时又偏要固执地留着危这个名,不惜花大功夫更改周围各人的记忆。
危一直懒懒散散的,对什么都兴致缺缺。
一副好相貌,便是无情也动人,无数人想拉他入红尘浊世,他却偏要做那闲云野鹤,窝在某个角落冷眼旁观,看世人嬉笑怒骂如赏一场好戏。
唯独好酒,甚至愿意麻烦自己不远千里地采灵草,汲山泉,只为酿一坛好酒。遇到格外合自己胃口的时,还会挑个风景好的地方,脊背挺直专心致志地品酒,一副严肃正直深谋远虑的样子。可以说是很有仪式感了。
他也是知道自己容貌的,想入世时,就扮个普通人,坐在市坊小巷喝口浊酒权当尝鲜。
美人大多是不能惹的,危也是如此。
虽平日一副慵懒做派,不怎么计较,但实际上又凶又记仇,在钟山时,一算计就算计得天道失去一域掌控。明明当初为了让对方放松警惕,故意让人家杀了□□,却在小本本上记下了那道雷击,百倍还了回去。
况且这人薄情得很。当初和姜鼓何等情深义重,也不过逢场作戏。
后来听闻故人事,不论妖域立新主夋鸟,还是钟山灭蜀汉并不断向外扩张,都毫无波动,似是完全与己无关了。
隔壁桌几人还在高谈阔论。白衣公子神色恹恹,往陶碗下压了几个铜板,慢悠悠地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