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玉牌又不是清泉山庄的私有物,他想要便自己去争,哪有叫人家强行送的道理。”颜寄欢道。
“他是想羞辱清泉山庄。”段临霜轻声说道,“若苍梧或玉笛赢了天下第一,则条件不成立,我还是得嫁。若清泉赢了,则要将辛苦迎来的东西拱手让人,庄内定然不会答应。”
“你又不是个物件,凭什么被当作好处争来算去的!”颜寄欢一拳砸到桌上,“要我说,你干脆抢了那铜玉牌,当着这群狗东西的面砸了,叫他们抢那渣子去!才不伺候他们!”
段临霜原本只当她是玩笑,笑着笑着忽然灵光一现,沉思道:“这不失为一种办法。”
“不要胡来!”段临风立刻警告她,“看师叔不扒了你的皮!”
“如果我不砸玉,只参会呢?”段临霜说道,“若我拿到了铜玉牌,那我便是这玉牌在这五年内的主人,既然楚大哥当年可以将玉牌让给你,那我也有权处置玉牌的去向,是不是?”
楚云七在一旁抚掌而笑:“妹妹好聪明!你又是清泉山庄的二小姐,所以也不算破了他的规矩!”
段临风沉思片刻,摇头道:“即便如此,百门风云会历来还没有女子夺下过天下第一的铜玉牌。临霜的轻功超人,但拳脚武功与君贤师弟打个平手都算勉强,百门风云藏龙卧虎,要拿天下第一,恐怕……”
“哎,你这哥哥怎么总长他人志气!”楚云七打断他,忽然神秘地压下嗓子,“明争不行,咱们还不能暗抢吗?”
“抢什么抢!”段临风瞪他一眼,“你给我老实一点!”
颜寄欢十分不耐地打断他们,说道:“我说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女子怎么了?历来百门风云会没有女子拔得头筹,不过只因鲜有女子被允许上场比试。你瞧我大师姐,当年又有几个男儿能比得上她的英姿!要我说,霜儿可以堂堂正正赢下铜玉牌!”
她口中的大师姐就是归虹谷的首席弟子陆如青。当年归虹谷不过是个无人在意的小门派,陆如青却能够打败一众名门大派的公子,于峭壁上取下三步兰,可以说是名噪一时。段临霜还曾因此差人给归虹谷送过条子,说想要改日拜访。只是到了后面陆如青并未如楚云七那样一战成名,而是从此销声匿迹,再无新闻。如今颜寄欢提起这茬,引得段临霜好奇心起,忙追问道:“不知陆前辈如何了,这些年竟一丝消息都不再有。”
颜寄欢闻言一撇嘴,道:“提了都嫌晦气。”
段临霜这才隐隐约约想起江湖中一些流言,说是五年前的百门风云会之后,云松楼二当家次子程京高调迎娶归虹谷一位女弟子,一度传为佳话。然而婚后程京恶习难改,嗜酒好赌,常在外眠花宿柳,两人常有争吵。一次争执中程京的掌风伤及幼子,幼子伤重不治,当场咽气。女方见此情景,悲痛欲绝,发狂提刀砍下程京双掌,抱着幼子的尸体离去,从此销声匿迹。
段临霜捂住了嘴:“难道陆前辈就是程京的……”
颜寄欢冷笑一声,说道:“是。当日那贱人为了骗大师姐手中的三步兰才接近她,师姐却动了真心,为他弃了前程,最后却落到这般结局,实在可恨。”
楚云七讽刺道:“名门公子,多是如此。自己半桶水的功夫,凭了父辈余荫,便自觉高人一等。”
段临风若有所思看了楚云七一眼,楚云七反应过来,当即闭上了嘴。段临风没有理他,而是扭过头看向段临霜道:“你去试试。赢了最好,输了便输了,只交由我来应付。”
段临霜的眼睛亮了起来:“当真?可是我从未受过训,能行吗?”
“你是我的妹妹,这就是你的优势。”段临风说完,忽然冲楚云七招招手:“伤好了吧?出来。”
“小风……”楚云七以为他在计较先前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话,顿时面露难色,“现在动手,不合适吧……”
“怎么了?”段临风笑了笑,“不想和朋友动手?不想伤到我?”
这是他们三年前绝交时楚云七说过的话。楚云七自然能听出他语气中的讽刺,他微微叹道:“这些话你还记得。”
段临风反问道:“你不是也没忘么?”
楚云七不再说话了。他起身跟上了段临风。
“他们又怎么了?”颜寄欢小声问段临霜,“怎么你哥哥每次对楚云七说话都怪里怪气的。”
段临霜摇头表示不知,这时段临风转身看着她们两人:“一起出来。”
“怎么了?”段临霜往后退了一步。
段临风无奈地摸出一块木制牌子冲她晃了晃,然后说道:“给你寻个木桩。”语毕,他提气一纵,三步两步踩上庭中一棵古树,将牌子系到树的最高点,然后跳下树来,顺手掰下一根树枝递给楚云七,道:“你来取。”
接着,他一拍段临霜的肩,将她推到树下:“你来守。”
此刻楚云七已经明白段临风不是要和自己交手,而是要他做段临霜的临时陪练,当即乐呵呵应了一声,拿木枝装模作样挽了道花:“那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了。”
通常来说,即便只是陪练,木枝对利剑也着实有些不公平。然而于段临霜而言,若是她能够阻拦住楚云七,即便是从手中只有一根木枝的楚云七,此次百门风云会上的“天下第一”也十拿九稳了。颜寄欢见惯了楚云七练暗器,还从未见过他拿木枝作武器,唯恐天下不乱般在旁边抚掌起哄道:“你可别在我们霜儿这剑宗世家前丢人才是。”
段临风往后退了一步,将场地让了出来。
就在这一瞬间,楚云七先发制人,抬手就往段临霜的面门攻去。他虽然平日待段临霜极温和,但此番出手却丝毫没有留情,木枝眨眼之间就擦过段临霜的眉峰,幸亏她往后一闪,才堪堪躲过第一招。
“你玩真的啊?!”旁观的颜寄欢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她自己与人交手时也无数次经历过刀尖舔血的惊险瞬间,但自己经历是一回事,看着旁人经历则又是另一回事了。
另一边,段临风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他抱胸靠在门上一言不发,看来是打定主意要让段临霜自己解决。
段临霜在外游历几年,身体的机敏度亦不可同日而语,见楚云七出招,她也沉下心来,往后让了两步,凌空一记后翻,右手抽出越秀剑,生生将楚云七手中的木枝削去了一截。楚云七从容一笑,并不躲闪,而是就着这根已经被削掉一截的木枝舞出一套近身棍法。木枝轻巧,他出手的速度又极快,总是挑着段临霜的破绽趁虚而入,几招之下段临霜就开始有些招架不住,被逼得连连后退,原本占了优势的武器反倒显得碍手碍脚。
两两交手中最重要的便是势,谁起的势更压人一头,谁就更占上风。段临霜从前看哥哥和楚云七练剑,两人你来我往,游刃有余,十分轻松,如今轮到自己,上来几招就被压得毫无还手之力,不过一会就额头冒汗,方知取胜之艰难。但她亦不是轻言放弃之人,楚云七想要用最快的方式叫她自乱阵脚,她偏要慢慢磨下去。原先她一心要取掉楚云七手中那根恼人的木枝,操之过急,反而叫自己落了下风,现在她放平心态,只顾眼前,化去一招算一招,渐渐稳住了楚云七的攻势。
但毕竟实力的悬殊还是在那里的。正当段临霜渐渐放松之际,楚云七忽然一翻手腕,反手将那根木枝给掷了出去,似是要借木枝的力量打下系在最高处的木牌。段临霜大惊,动作也慢了一拍,哪想到这招不过是声东击西,就在她视线转移的那一瞬间,楚云七绕过了她,腾空而起,同时右手捻下一片树叶打了出去。树叶割断绳索,腰牌应声落下,等到他落地时,手中已经稳稳捏住了系在树枝顶端的腰牌。他将木牌摊在手心一看,忽然神色微妙,原来这正是段临风先前不肯还他的那一块刻了他名字的焦木牌。
“下次换一招。”段临风重新直起身子走到他身边,伸手欲拿回这块腰牌,“论暗器功夫无人能及你,没有参考性。”
“多练就行,不难。”楚云七捏着焦木腰牌的边不松手,“既然我取到了,是不是该做个谢礼,将这牌子物归原主呢。”
段临风扬眉看了他一眼,使力将木牌往后一抽,又重新把它拢回手中:“飞龙少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这块牌子的原主。”
楚云七扬了扬眉,不再争辩了。
另一边的段临霜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暗潮汹涌,她难得和人打一场,一下就被激起了胜负欲,不服气地嚷道:“我还没看清呢!再来一次!”
段临风摇摇头,拒绝了她:“再来一次也是一样。真到了风云会上,一念之差就可带来万千变数,没有人会给你重来的机会。”
“真到了风云会上她也不会遇到像这样的对手。”颜寄欢指了指楚云七,“像五年前那样正巧将你们这个年纪里最顶尖高手都聚在一起的,几十年也难遇到一次。”
“与对手的实力无关。”段临风摇摇头,解下断水剑交到妹妹手里,“百门风云会的取胜之道从不在于武艺高低。”
说着,他再一次施展轻功踩上树干,把腰牌系回了刚才的位置,然后折下两根树枝,对段临霜说道:“看着。这一次我来守,他来取。”
段临霜见哥哥要亲自示范,忙不迭点点头,将场地让给了他们。楚云七见状也爽快应了下来,接下段临风手中的树枝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
就在两人站定那一刻,他们几乎是同时向对方出了手。
不同于面对段临霜时有意引她出招化招的诱导打法,这一次楚云七下手显然更贴近他平日的作风。信手摘下的木枝在他手中变成了变幻莫测的武器,软如绳,利如刀,上一刻才绕过你的腰间,下一刻就已经逼上你的眉心,眨眼间就能变出十余种不同的套路,直舞得人眼花目眩。相比而言,段临风的防守则沉稳许多,他始终踩稳前后左右三步的土地,任凭楚云七如何变幻出招的套路,他总是能在木枝就要触到自己衣角的那一刻恰到好处避开。
木枝并不是真正的武器,对人没有太大杀伤力,相应的,也需要耗费更多力气才能将它变作一件有威胁力的武器。楚云七虽然伤已经好到七七八八,但到底是初愈,又刚刚才打了一架,精力远不足段临风,时间僵持久了,他便敛了玩心,想要速战速决。
段临风与楚云七从前就日日切磋,极其熟悉对方的出招套路。楚云七知道这点,因而故意显露出疲意,在侧身躲闪时将左手背于身后,作出发射暗器之意,右手则暗暗运力到指尖,只待段临风眨眼的瞬间,就将他的穴道点住。这一招的讨巧之处就在于,他在出手之前就已经同时备好两条退路,无论段临风猜中的是哪一个,他都可以在作出决定之前的瞬间改变想法。
如他所料,段临风捕捉到了楚云七的动作,往后退了三步,同时以剑尖挑起地上的沙土,欲以尘障目。然而他还是慢了一步,楚云七几乎是在一瞬之间就贴到他的身前,劈手夺下了他手中的树枝,为自己争得了几秒先机。
一念之差便足以决定胜负。就在眨眼之间,楚云七绕过段临风的防守,蹿上了树木顶端。
只不过他这一次什么都没有拿到。
树枝上挂着一根孤零零的绳子。树下的段临风面不改色地看着他,然后冲他扬了扬手中的腰牌。
“从一开始这块牌子就不在树上。”段临风道,“你输了。”
楚云七愣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好啊,小风你也学会使诈了。”
“兵不厌诈。”段临风道,“是你生疏了。”
楚云七还未作答,另一旁的段临霜便不满地抗议起来:“这是什么道理!你都将东西藏起来了,叫我学什么!”
段临风道:“我是在教你变通。你习惯将目标放在对手身上,自然会被其一举一动影响。而百门风云会真正的目标,不在于对手,而在于铜玉牌。”
他接过段临霜手中的剑,又道:“得玉牌者即为天下第一。清泉在后两关的优势并不明显,却仍能成为历年以来获玉牌次数最多的门派,原因正在于我们懂得如何去 ’藏‘。将目标转移到别处,就能获得最大的胜算。”
楚云七挑了挑眉,意有所指道:“当年百门风云会上,你将玉牌交与我保管,也是为了 ’转移目标‘?”
“各取所需而已。”段临风偏头看他,“飞龙少侠不也将我当作你进清泉山庄的钥匙么。现在倒计较起真情假意了?”
楚云七一时哑口无言,半晌,他苦笑了一下,说道:“虽说开始各怀鬼胎,我还以为后来这样朝夕相处,多少也有点兄弟情谊了。”
段临风看着他:“你在乎?”
楚云七道:“当然在乎!你真当我随便认兄弟的么!”
段临风终于抬起眼望向楚云七的眼睛,但片刻之后他就转开了目光,再一次开口时他已经换了寻常口吻:“临霜缺一个陪练。”
楚云七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扫了一眼段临风手中捏的那块焦木牌,意味深长道:“这刻了天下第一的玉牌可不是好拿的东西。”
“事成之后,这个还你。”段临风的指尖抚过木牌中间的“七”字,“够公平吗?”
“公平。当然公平。”楚云七伸出小拇指,冲他眨了眨眼,“要拉钩吗?”
段临风抿了抿唇,一把打开他的手,转身就回屋了。
“他们一直这么拐弯抹角?”另一边的颜寄欢低声问段临霜,“想和好不能直说么?”
段临霜撇了撇嘴,说道:“谁知道,可能男人就是这样。管他们呢。”
“嘀嘀咕咕聊什么呢?”楚云七冲她们招手,他的眼尾又重新染上了笑意,“来练功了。”
“你揽的活,怎么又拉上我!”颜寄欢骂道。
“瞧瞧,瞧瞧,临霜妹妹,这就是你从那疤面镖头手下救回来的负心人。”楚云七夸张地抚心长叹,“连帮你这点小小的忙都推三阻四,还有良心没有。”
“好啊你!”颜寄欢从段临霜手中抢过木枝就要去打他,“姑奶奶今天不打得你神号鬼泣,你是真忘了谁从阎王殿里吊出你的狗命!”
他们二人在庭中的空地上追打起来,段临霜笑得弯下腰去。余光一瞥,忽见段临风也站在窗边看着他们,他的大半张脸都被藏在阴影里,显得晦暗不明。这些日子以来,总有一些非常偶然的瞬间,那些他望向楚云七的瞬间,他会流露出一种让段临霜感到非常陌生的感情,一种他拼命压抑,但仍旧到了漫溢边缘的感情。段临霜起初以为这种情绪是恨,可又不该是恨。恨是贪嗔痴欲,求而不得,段临风又想求得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