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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水第45章
128 段

第45章

128 段

镇渊台之上,萧关傲面色沉郁坐在正中央捻着手珠,两具被撕咬到面目模糊的尸体并排放在地上,四片不血刃整齐摆放在尸体一旁。坐在萧关傲左侧的段临风只看了一眼就皱眉偏过了头去。坐在他右侧的金白晓也眯着眼睛摩挲着自己手上的戒指,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沈望岳带着一队随从站在三人面前,他是负责将尸体送回来的人。

台下站满了黑压压的人。连日热闹不休的宴会如今已被叫停,每个人都在暗中猜测着此刻正发生的事情。

将手珠翻来覆去捻了三圈,萧关傲终于开口问道:“在哪里找到的?”

“回义父,是在离山洞不远处。”沈望岳说着,往暗雪阁方阁主的方向看了一眼,“因下过雨,林中足迹难辨,尚在全力搜寻暗雪阁第三位弟子的去向。”

“除暗雪阁第三名弟子之外,林中的百门弟子可都已撤完?”萧关傲又问道。

沈望岳又小心地瞥了段临风一眼,垂手答道:“还有一位。段二小姐。”

萧关傲点点头,对段临风道:“我这外甥女真不叫人省心啊,临风,你说是么。”段临风张口尚未回答,他却转向正站在一旁的百兽帮侯震威问道:“不知侯帮主如何看?”

侯帮主摇摇头,同样是一脸的复杂神情:“老夫深知小狼脾性,若非被激怒,绝不会无故袭人。”

“小狼?你管那畜生叫小狼?!”暗雪阁的方阁主悲愤难忍,指着侯震威的鼻子咄咄骂道,“我告诉你,养鸟的,我不听你辩这有的没的,躺在地上的是我暗雪阁最出类拔萃的弟子,你若是不给个说法,我暗雪阁与你百兽帮势不两立!”

侯震威冷哼一声,道:“两条腿的平庸之人遍地都是,像小狼那样品格的獒狼寻遍九州也难出一匹,老夫将其精心饲育长大,非活泉水不饮,非猛虎肉不食,只怕贵阁的弟子还不配做他的盘中餐。”

“你你你你这莽夫!!”方阁主气得手都抖了,举起不血刃就要和他决战。这时萧关傲从座位上站起,阻下了这场一触即发的矛盾。

“归根结底,此事仍发生在玉笛山庄的管辖之内,作为东家,本庄责无旁贷。还请二位消气,待弟子们将事情经过讲明,再作定夺不迟。”

自段天问遇害、金婆婆隐退后,萧关傲便成为三大世家掌事人中资历最老的一位,他说出的话自然十分有分量。既然他都开了口,方阁主也只好暂退一步,忍下了这口气。沈望岳赶忙向一位玉笛弟子招招手,示意他上前说话。

那玉笛弟子吊着一只胳膊,走上前来先歪歪扭扭施了一礼,道:“诸位掌门明鉴,弟子五人到达山洞时,洞中并没有什么异常,稍微往里面走了一段,洞中突然传出一些异响,只见清泉弟子慌张跑出来,说巨狼失控袭人,弟子原以为是夸张之谈不足取信,没想到一回头那巨狼就不知从哪里扑了出来,见人便咬,弟子与狼缠斗一番,奈何体力不支,只得带着四位师弟撤逃到安全地带。原本想暂缓片刻再探,却听见外面惨叫连连,巨狼似已陷入疯狂。弟子疑心此事有异,于是立刻返回洞口,将消息传了回来。”

侯帮主点点头,附和道:“小狼虽相貌吓人,但从小受训,懂得分寸,此行不过是担任守卫职责,若非与人正面冲突,绝不会主动进攻。”

萧关傲问道:“侯帮主的意思是,有人主动攻击了巨狼,引它发狂袭人?”

底下人都轻笑起来。莫说是这些十五六岁的少年,任何一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都不会蠢到正面激怒猛兽。当你看见一个火坑的时候,你会想方设法找东西灭火,而不是往火里浇上油再脱了鞋蹚过去,这是黄毛小儿都明白的常情。侯帮主却毫不在乎底下的笑声,面不改色道:“我百兽帮向来只转述事实,信或不信是诸位的事。”其他人见他如此笃定,也不由得多了几分疑虑。以百兽帮在江湖上的信誉,侯帮主没有任何理由在这件事上说谎。

“或许是有人故意所为也说不准呐。”金白晓拖长声音插话道,“可惜我苍梧弟子脚步慢了些,晚了玉笛同仁一步,也没什么可再补充的。本座听闻清泉山庄早于玉笛山庄一步,倒不如问问他们。”

这样一来,目光便全都聚集到了清泉弟子身上。段临风抬起眸,冲台下几人点了点头。韩山道领着四位弟子走上台来。为首的梁大文上前一步,拱手对台上诸人说道:“诸位前辈明鉴,弟子几人也并非最先到达洞穴的人。”

萧关傲略略一思量,道:“详细说来。”

梁大文继续道:“当弟子四人抵达那洞穴时,洞中已经隐隐传出异响,弟子循声找去,只见巨狼暴走,状似癫狂。现在想来,只怕是在我四人抵达之前,就已经有人捷足先登,惹怒了巨狼。”

“什么样的异响?”段临风身体微微向前倾了倾,“可知前人是谁?”

梁大文努力回忆片刻,摇了摇头:“弟子去得慢了,只闻声,未见人。”

“有意思。还真不知有谁能快过清泉山庄的轻功。”金白晓阴阳怪气地笑了笑,显然并不相信梁大文的说辞。段临风不悦地挑了挑眉,道:“据我所知,有许多其他门派弟子提前一步去往洞穴,金掌门自可查阅飞鸽传信,询问这些门派弟子的见闻。”

这时,正武堂中有一人走上前来,主动说道:“在下正武堂弟子罗千,可以证实双崖门与云松楼是最早出发的队伍。弟子三人出发前往洞穴时,清泉山庄几位弟兄尚在崖下,而双崖门与云松楼则先弟子三人一步出发。在临近洞穴的位置,弟子三人听到前方似有争执,弟子原想上前细探,结果误触机关被困于林中,此后情形便一概不知了。”

语毕,他向台上几人展示了自己的伤口,两条手臂上全是荆棘所刺的伤痕,一看就是玉笛山庄在洞穴四周布下的地网阵所致。

正武堂堂主李全甫亦附和道:“这几位弟子被同门师兄寻获时仍被困在那阵中,想来双崖门与云松楼应当是最先到达洞穴的队伍。”

萧关傲点点头,欲唤双崖门与云松楼的弟子上来回话,却发现这两个门派的位置都空空荡荡,只有掌门与几位年长的弟子站在那里,六位当事人都不知所踪。

“怎么回事?”

闻言,双崖门边长老与云松楼葛当家相视一眼,均面露不快之色。边长老上前一步解释道:“实不相瞒,我门下这几个弟子不成器,刚到那洞穴口就遇上了云松楼弟子,两边起了口角,一时疏忽没注意到那暴走狂物,因此被伤得最重,无法到场。”

“二位掌门可方便透露门下弟子是因何事起了争执?”沈望岳问道。

边长老捋捋胡子,轻蔑地瞟了葛当家一眼:“我门弟子走在路上,瞧见云松楼的人鬼鬼祟祟,不知在做什么亏心事。我门弟子上前多嘴问了一句,云松楼却反怪我双崖门误事,上来便大打出手,这算是什么道理。”

云松楼葛当家冷哼一声,道:“我楼弟子当时是在追踪一名归虹谷女子,却被你门下那群无知小儿生生打断。你边青松教徒无方,竟还有脸跑来揪我们的错处了!”

边长老不以为然:“归虹谷?谁不知这归虹谷早因你云松楼造的孽宣布永不再入百门风云会。哪里来的归虹谷女子?要我说一开始便不存在什么女子,而是你们为了掩盖见不得的阴谋所找出来的托词!”

葛当家气得跳脚,大骂道:“你不要血口喷人!小心天打雷劈!我看分明是你们倒打一耙!”

四大门派之间向来暗潮汹涌,云松楼与双崖门因地理相近所以常起摩擦,如今叫这两位掌门找到了由头,顿时你一言我一语在大庭广众之下争了起来,眼看话题越扯越远。金白晓突然出声叫停了这场争执:“葛当家说门下弟子在林中见到归虹谷女弟子,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那女子当时正在用归虹谷的金叶信物刻下记号。”葛当家见金白晓发问,忙不迭回道。

沈望岳想起仍“流窜在外”的那位南域商女,上次段韩二人回来之后对醉花馆中所发生之事说得极为含糊,被问起只说去晚了一步叫两人都逃了。难道这两个人是逃往了深山之中么?巨狼暴走又与这女子有何关系?念及此,他小心拿余光瞥了段临风一眼,追问葛当家道:“那女子可是南域装束,肤色偏黑?”

葛当家摇摇头,说道:“据弟子描述,那女子肤白胜雪,清丽非常,装束倒是与普通女子无异。”

金白晓听到这句话,眼前一亮,急急探身向前:“那女子右臂可曾有伤?”

葛当家道:“这……楼中弟子未曾提及。”

金白晓有些失望地坐了回去,若有所思看了段临风一眼,道:“原以为是遇上了一位故人,看来是我多心了。”

听到这里,段临风知道金白晓已经对这名女子的身份起疑。他刚才只听了几句,就已经猜到知道这个归虹谷女子是几日前离开的颜寄欢。想必她是在洞穴寻找段临霜的踪迹,不慎被云松楼的弟子目击。所幸有了双崖门的干预,才得以脱身。他们眼下并未抓到实证,他只需装聋作哑,随意将这事含糊过去就好。

只是金白晓不肯放过这话题,偏要似笑非笑刺上他一句:“段少主怎么像是松了口气似的。”

段临风敛了敛眸,随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回答道:“不知金掌门在说什么。”

金白晓抖开扇子:“几日前曾有一名自称与段少主熟识的归虹谷的女弟子无故袭击了本座,本座追查了几日,却不得下文。段少主觉得,这两件事会否有所关联呢。”

段临风说道:“我这三年未出过山庄,要如何识得什么归虹谷女弟子?金掌门定是错听了。”

金白晓意味深长晃着扇子瞧他:“段少主欲盖弥彰的本领真是愈发精进。”

段临风面不改色放下茶杯:“比不得金掌门心细如发,颠倒黑白。”

“好了。”萧关傲捻珠的动作一停,“日头炎热,年轻人火气太盛,喝两杯茶消消火,有误会私下解决,勿要在人前闹得太难看了。”

两人皆默然不悦。这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阵铺天盖地的振翅声,接着一片黑影便从头顶压了过来,原来是百兽帮用以查探消息的鸟群回来了。侯震威眯眼朝天空看了看,不知是发现了什么,忽然将双指放于口中,吹出一段极其复杂的口哨。过了一会儿,鸟群中一只青鸦飞了出来,落到侯震威的掌心,将嘴中叼着的东西吐出来。侯震威仔细瞧了瞧,神色逐渐凝重,他上前将东西递给了一旁的韩山道,问道:“啸虎剑客瞧,这可是清泉山庄的流云玉佩?”

韩山道接过来浅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转头看向段临风,小声道:“这……这恐怕是临霜的玉佩。”

段临风闻言心里一紧,但面上仍勉力稳着情绪:“确定吗?”

韩山道点点头,递上玉,把紫玉上一道划痕指给段临风看。段临风一眼便认出这道划痕。段临霜幼时曾因嫌紫玉累赘,一到人后便偷偷解下,一次不慎被父亲看见,狠狠责罚禁足了三个月,玉也被父亲用剑刻了一道丑陋的划痕,以此作为警告。从那以后,段临霜再也不敢将玉私自解下,即便是后来逃婚离庄,她都将玉一直带在身边。现在这玉却突然出现在这里,实在古怪。

气氛凝重之际,金白晓偏偏于此刻不识趣地插嘴道:“找到一个物件是好事,怎么个个这样愁眉苦脸呢。”

沈望岳压低声音对金白晓解释道:“清泉庄规,无故者玉不去身,这玉单独出现时,往往不是什么好兆头。还望金掌门慎言。”

萧关傲深叹一口气,缓缓道:“我记得上一次有这样的事,还是二十年前天问兄麾下最得意那位弟子与师门决裂时。”

段临风微微敛起了眉,似有开口欲言之意,然而他的话头未起,就被心直口快的梁小武半路劫走了:“什么意思?师姐出事了?她还活着么?”

“说话之前过过脑子!什么死了活的!难不难听!”韩山道斥了他一句,吓得梁小武赶紧闭上了嘴。梁大文见状,忙替弟弟解围道:“小武只是关心则乱。弟子以为,师姐轻功超群,怎会突然失踪。如今这玉佩无故出现在山林之中,或许正与那归虹谷女子有关,还望少主师兄明察!”

这一下可叫金白晓看足了热闹,他幸灾乐祸道:“你们少主师兄可不是不想明察,我看是不能明察啊。”

“你敢拿我妹妹的性命同我开玩笑?”段临风咬紧了牙,捏着剑柄的手指关节硬生生勒出了白色。萧关傲不动声色按住了他的手腕,然后冲方阁主使了个眼色。方阁主一看自己这一架竟吵出这么大的风波,吓得早将什么寻公道讨说法的念头都抛到脑后,赶紧推了侯震威两把,说道:“养鸟的,先前是我错怪了。你掌握的情报这样多,倒不如直接告诉我们段二小姐去哪了,是否有人幕后生事,也免得大家在这互相猜忌啊。”

“世上没有一种生物能够全知全能。有些角落,是百兽帮的灵鸟都到不了的。”侯震威不为所动地捋了捋胡子,“老夫也只能陈述老夫所知道的。”

“这……”方阁主求助般望向台下诸派掌门,只可惜大家都不想沾染是非,纷纷避开了他的目光。

“好了,今日就到此为此。”萧关傲及时清了清嗓子。他放下了珠串,冲沈望岳抬了抬手,苍老的声音带着掩不去的疲惫:“望岳,安排各派掌门回住所,林子那边再派人去找。其余事项,明日回镇渊台再议。”

——

“醒醒!醒醒!”

熟悉的声音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段临霜从一片混沌中慢慢睁开眼睛,一张忧虑的面容渐渐在视野中变得清晰——似蹙非蹙柳叶眉,秋水横波桃花目,真是恍若画中仙子……颜寄欢?!

段临霜猛地从混沌中惊醒过来,随之而来的是头部剧烈的眩晕感和浑身上下撕裂般的疼痛。她嘶哑着嗓子想要说话,一开口就连连呛咳起来,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来:“……你……你怎么来了。”

见段临霜苏醒,颜寄欢大大松了口气,赶紧揽住她递上一口水喂她喝下,说道:“我担心你,所以来找你了。”

担心?段临霜这才想起自己昏迷之前的事来,忙用力将自己撑起来:“……有狼,我们快点走。”

“狼?你说那个吗?”颜寄欢皱了皱眉,让开了一点,好叫段临霜看到她身后的场景。只见巨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和先前被喂下定魂香的样子如出一辙。

二刃被咬断喉咙的画面重新涌上心头,她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连忙拽着颜寄欢的袖子说道:“不是的……它还会再起来……药,药根本不起作用……听我的,我们不能待在这里,快点走,它随时都会醒来。”说完她又是惊天动地般咳嗽了起来。眩晕感变本加厉。之前的记忆也在脑海中乱糟糟搅成一团。她想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从她遇到狼开始没有一件事是说得通的。突然发狂的巨狼。空无一人的洞穴。不起作用的定魂香。一切都错了。一切都乱了。

颜寄欢看着她,心疼地阻下她的动作,再三向她保证道:“狼真的死了,我向你保证,不信你去瞧瞧。”

“死了?”段临霜回想起自己倒下之前的画面——那股莫名的异香,还有光亮处走来的人影,轰然倒下的巨狼。难道这一切都是她的梦境吗。

“狼不是你杀的么?”她问。

“我?当然不是我。”颜寄欢用力摇了摇头,“我找到你时狼早已趴在那边一动不动,我还以为是你杀的。”

我杀了狼?段临霜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伸手去摸自己的剑——剑还在,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血迹。

“怎么了?”颜寄欢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

“狼不是我杀的。我觉得我看到了一个人影,但是……”段临霜摇了摇头,“或许是我的幻觉吧。”

“人影?”颜寄欢凝神细思片刻,摇头道,“这里除了你我不会有别人了,其他人都回去了。”

“回去?”段临霜更困惑了,“可是百门风云会尚未结束,难道已经有人抢先拿到铜玉牌了吗?”

“铜玉牌?你不知道么?”颜寄欢看起来似乎比她更惊讶,“那巨狼不知何故暴走,伤了许多人。三大世家紧急叫停了百门风云会,派人来把自家的弟子都接走了。”

巨狼暴走?叫停百门风云会?段临霜一时愣住了。她不过是与世隔绝了短短两天,竟然就错过了这么多事情。而颜寄欢,她甚至不是一个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她却掌握着这么多信息。

“很突然吧,我也是这样觉得。”颜寄欢还在自顾自说着,“好在你没事。我看还是先回去,好好养伤,其他事情不要多想了。”

段临霜看着颜寄欢,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混乱。不对。哪里都不对。颜寄欢不该出现在这里。颜寄欢不应该参与到整件事里来。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和清泉山庄有任何利益关系,可是她却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出现在段临霜的身边,心甘情愿地帮她、救她、追随她,只是为了报恩吗?还是说从一开始她就另有所图呢?昏迷之前的人影渐渐在她脑海中清晰起来——那是一个女人的身影。是一个令她熟悉的女人身影。这个人会是颜寄欢吗?她说谎了吗?

“发生了这么多事我竟都不知道,多亏有你了。”她慌乱地垂下头,尽力掩饰着自己的情绪,“你总是这样帮我。”

颜寄欢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还当段临霜与她客气,摆摆手又从口袋中掏出一个药丸就要喂她服下:“别说这些了,先吃些药,败火补元的。”抬起的袖口下,一道风干的血迹清晰可见。

“不要!”段临霜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猛地推开颜寄欢的手,“这是谁的血!你给我吃的是什么!

颜寄欢被她的反应吓到了,但她没有躲,只是有些受伤地缩回了手。

“你已经第二次怀疑我了,我在你眼中有那么不堪吗?”

段临霜躲开她的眼睛。她不能再看颜寄欢的眼睛,都是这双眼睛的错,这双眼睛让她无条件相信从颜寄欢嘴里说出的任何事。

“这是我来的路上不小心蹭到的血。”颜寄欢平复了一下心情,轻声说道,“我看到洞口的尸体了,你肯定吓坏了吧。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不能再这样了。你得好好吃药攒下力气,我们才能出去找到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段临霜摇了摇头,说道:“我不吃。”

颜寄欢的语气沉下去:“你还在疑我,是不是。”

“我只是……”段临霜心一横,“我只是不明白你究竟为什么在这里!你对所有救过你的人都这样出生入死地报恩么!”

颜寄欢垂下眼眸,好看的唇线此刻紧紧抿成了刀刻般的形状。

“我会叫你明白的。”

她的语气变得那样陌生,听得段临霜头皮一凉,立刻去抓自己的剑。但她还是慢了一步,颜寄欢已经倾身过来,以极重的力气死死扣住了她的手。段临霜拼命挣扎起来,然而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而言,这种反抗不过是徒劳之举。完了。她绝望地闭上眼。要死在这里了。颜寄欢的气息越靠越近,近到几乎与段临霜的呼吸混为一体。段临霜下意识张嘴想要喊叫,却感觉到嘴唇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堵住了,一颗药丸被渡了进来,清苦的味道慢慢绽开,她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把推开了颜寄欢。

“我……你……”段临霜用手背贴着自己的嘴唇,半天说不出话来。她长到十八岁还从没有体会过这样的事情。但是她看过很多书,足以让她明白这个动作绝不该出现在敌人之间。或者是任何除了情人以外的人之间。

“你看,我要是给你下毒了,我自己也会死。”颜寄欢松开手直起身子,理直气壮地看着她。

“别过来!你这个……这个……!”段临霜拔出剑拦在她们二人之间。她简直找不出一个词来形容颜寄欢,她就像一个出现在象棋棋盘上的围棋棋子,身上的一切都让段临霜摸不透、想不通。

颜寄欢却没有后退,像是刚才的举动突然给了她某种勇气。她看着段临霜,郑重说道:“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怕我居心不良,怕我图谋不轨。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确实是居心不良,我亲近你是因为喜欢你,像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但我没有图谋不轨,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喜欢你,希望你自由自在,希望你万事遂心。这个解释,可以吗?”

段临霜脸上的绯色一路从两颊烧到了耳朵尖,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作,只是死死盯着地面,直到颜寄欢开始犹豫着要不要再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她才慢吞吞开口问道:“刚才那件事,你对多少人做过?”

“啊?”颜寄欢怔了怔,随即挠了挠头,坦诚答道,“给人喂药还是头一回。要是去掉喂药这一步,大概有过三四次,不过那都是老黄历了。”

段临霜点了点头,冷静道:“好,以后不要对别人做了。”

颜寄欢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什么?”

段临霜终于抬起头对上她的双眼:“可以吗。”

颜寄欢的脸烧了起来,她原本只是带着赌气心性做了这样一件事,但是段临霜的目光却让她难得生出一种别样的负罪感。她从小知道自己不喜欢男人,师门教条宽松,她十四岁开始交女伴,从来没觉得有半点问题。可临霜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中成长,她或许根本不知道世上还有颜寄欢这样的人存在。

“下不为例!否则我断了舌头!”她立刻双指指天向段临霜道歉,“刚才是我气急了,吓到你了,我平时不是这样流氓的!”

“不是!”段临霜用力摇了摇头,好像有些生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颜寄欢一时无措,只好向她继续道歉:“刚才那样的真的只有一次,以前都是你情我愿的,我向你保证。”

“你给我闭嘴!”听到这话,段临霜不知为何更生气了,“听不懂我的话吗!我的意思是,和我可以,和别人不行,你明白吗!”

颜寄欢的呼吸滞了滞,声音也变得局促不安起来:“你,你是说你也……你也……”

“对!”段临霜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一把拉过颜寄欢的胳膊,闭上眼用力撞上了她的唇,颜寄欢吃痛地哎哟一声。段临霜迅速偃旗息鼓,小心地缩回了原地:“对不起……我好像……不太会……”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颜寄欢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可以……可以教你!”

说着她便倾身过来搂上了段临霜的腰,清冽的体香夹杂着泥土的湿气铺天盖地笼了过来,段临霜只觉得浑身都酥软下去,伤口不再隐隐作痛,身体开始发烫,脑中那些乱糟糟作响的声音在一瞬之间安静下来,只余下唇齿间交换的灼热呼吸。从前偷看话本,她不懂为何那些闺阁女儿为了些才见几面的男人就爱得死去活来,非要以身相许不可。如今把那些臭男人换成颜寄欢,她就懂了。什么伦理道德,三纲五常,她全都可以一脚踹开,只为了长长久久活在这一刻而已。意乱神移之际,她忽然听到颜寄欢揽着她的腰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嘀咕了一句:“你的玉呢?”

像是在泡着温水浴时突然被人迎头泼了一盆冰块,段临霜几乎是一个激灵推开颜寄欢坐直了身体。低头一看,她腰间常挂着的家传流云玉佩已经不翼而飞。

颜寄欢被她推了一下,哎哟一声,委屈地抱怨道:“早知道我就不问了,又白挨你这一下。一块玉而已,清泉山庄那么有钱,叫你哥哥再打一块就是了,反耽误了我们好事。”

“你正经些!”段临霜红着脸骂道,“你不明白。我人可以丢,这块玉不能丢。”

“我知道,无故者玉不去身,你们的庄规嘛。”颜寄欢懒懒坐直身体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别听你庄中那些老古董吓唬人,丢就丢了,兴许是你先前逃跑时掉在了路上,他们还能判你个死罪不成。”

“和死罪也差不多。”段临霜看着自己腰间一截断掉的残绳若有所思,“这块玉对清泉弟子来说与性命一样重要,若是有人捡到交回山庄,恐怕他们会以为我是死在这山林之中了。”

颜寄欢仍不明白她的忧虑所在:“那有什么,你只要现在回去将误会澄清就好了。”

段临霜按住自己的额头,将卷土重来的头痛压下去:“我只怕这玉不是掉了,而是被人有意拿了。从遇到那匹狼开始我就有种不好的预感,好像我们都被人摆了一道似的。”

颜寄欢拍拍她,安慰道:“别想那么多,我们先离开这个鬼地方,有什么事出去再说。”

段临霜点了点头,扶着她的胳膊站了起来。两人正欲摸索着循原路返回,段临霜忽然像看到什么似的警觉地停住了脚步。

“不对,这狼似乎还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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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应该不算边限吧……一些浅尝辄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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