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临风从山坡上遥遥望见镇渊台那一刻时,他感到恍如隔世。
他终于上来了。
从他第一次发现出口开始,他就无数次想象过自己真正踏上这片山头的心情,等到这一天终于来了,他却发现自己前所未有的平静。
当他数月前跳下镇渊台时,他满心渴望的不过是解脱,如今冬日的寒冰尚未化去,他重新回到人世,这里的景致没有半分变化,但他的心境已然大变。
清泉少主死了,但是段临风还活着。天意不肯绝他,留给他一道生路。这一次,他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金秋雁先他一步登上山顶,段临风走上前去,见她手握着那柄九曜弓,正痴痴地望着远方的风景:“三十年了,想不到我还能活着回到这里……”
“前辈。”他打断了她的感慨,“天快要亮了。玉笛山庄每日有人上山巡逻,最好不要多做停留。”
金秋雁摸了摸自己的脸,道:“能够认出我的人恐怕已经不多了。”
段临风道:“但是能认出我的人有很多,我暂时无意暴露身份。”
金秋雁有些讶异:“你不想回家?”
段临风道:“敌明我暗,是个优势。”
金秋雁不置可否地扭过头去,问道:“你说的这个敌,可有苍梧派的一份?”
段临风哑然失笑:“家父于前辈有亏,前辈于我有恩,仅凭了这两点,即便前辈要取我性命,我亦不会对前辈还手。但若涉及到门派之争,我却不敢贸然做下保证。”
金秋雁竟也微微一笑,道:“其实你我二门龃龉已久,我并不指望这几个月的相处会改变什么,如今听你这样说出来,反倒松了口气,至少你是个坦诚的对手。”
段临风道:“若有机会,我却更希望可以与前辈成为朋友。”
微风吹过树梢,两个人又默立片刻。金秋雁开口问道:“下山以后你我就要分道扬镳,你准备去做什么?”
段临风想了想,答道:“找人。”
金秋雁看他一眼,提醒道:“那你最好换一身行头。否则凭你现在这幅乞丐模样,大约不会有一个人愿意同你搭话。”
段临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外衣早就已经被树枝剐蹭到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内衫算是完好,不过也因为沾染了难洗的血渍而显得斑驳不堪。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一个行走江湖就不可能避免的问题。
段临风转头瞪向金秋雁,金秋雁也转过头来用同样的眼神瞪住他。
“你身上有钱吗?”
他们两个同时开口问对方。
——
沈望岳路过藏剑阁的时候,总觉得今日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他停下脚步,确认了一下门上挂着的三把大锁——没问题,还在原处。他转过身,又看了看分布在藏剑阁四周的十八名守卫——一切如常,没有一个人擅离职守。
他放下心来,继续往前走去,在他的余光瞥见藏剑阁牌匾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牌匾上少了一样东西。一样本应当非常显眼的东西。
楚云七的玉面双龙镖。
六年前,在楚云七当着玉笛山庄所有人的面将他的标志性暗器钉在藏剑阁牌匾上之后,他曾经想过要取下这个东西,但是萧关傲却制止了他。他希望让这个代表着玉笛山庄耻辱的东西永远地刻在藏剑阁最显眼的位置,提醒着他们不要懈怠,直到他们一雪前耻那一天。
但不幸的是,楚云七现在仍好端端活跃在江湖上,他们始终没能有机会一雪前耻,这个东西也就一直那样直愣愣地钉在藏剑阁的牌匾上。
六年以来,沈望岳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它就像一块不痛不痒的难看疮疤,抹不掉,好不了,横看竖看都是多余,但如果有一日突然消失了,反倒比在时更为扎眼。
沈望岳驻足在牌匾下细细观察上面那道纹路。
当初那枚玉镖入木极深,几乎有一半都埋进匾面,必然不会是自然脱落。难道是有人私自拿走了这枚玉镖吗?玉笛弟子不敢做这样的事,不熟悉玉笛山庄的人也进不了这个地方。
是楚云七吗?难道他自那夜之后一直没有离开玉笛山庄?
沈望岳的目光落到牌匾顶端一个新鲜的鞋印上。
藏剑阁有两个入口,一个是正门,另一个则是开在屋顶的天窗,供走水时紧急逃生所用,如果要从外面进入,只能通过轻功从牌匾的位置借力而上。如此显眼的动作,想要不惊动旁人,只能在守卫换班时趁虚而入。
必然是一个非常熟悉藏剑阁的人。
鞋印留下的湿泥尚未干。这个人不但没有走远,而且极有可能就在藏剑阁之中。
他撩开衣摆,握住腰间一双吴钩,纵身跃上屋檐。旁边的守卫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纷纷想要聚拢过来,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一点异动都会打草惊蛇,他要来亲自会会这个小贼。
只不过当他翻身入阁却被瞬间点住哑穴夺走武器时,他才发现这个小贼并没有他想象之中那样容易对付。
——
“只谋财,不害命。敢做出一个多余的动作,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陌生的女声自沈望岳背后响起,一根尖锐的东西抵上他的腰眼。接着他腰侧放钱袋的位置被狠狠拽了下来,发出叮当作响的声音。
求财?哪有胆大包天来玉笛山庄求财的?
“听着也不多,不会只有几两碎银吧。”
钱袋子被掂了又掂。他听见身后的女贼小声抱怨的声音。他不动声色地往左边挪了一挪,将一块碎在地上的瓦片踩到脚下。藏剑阁内灯光昏暗,女贼想要数清出袋中的碎银,势必会有一段时间腾不出手,等到她将架在自己腰眼上的武器挪走,他就可以弯腰拿起瓦片反制住女贼。
瓦片一点一点被他挪到脚下,女人仍在掂量着钱袋嘀嘀咕咕。
就在这时,另一只手伸了过来,抽出了被他藏于脚下的瓦片。
一只男人的手。
这间屋子中有第三个人,但这个人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哑巴?还是不想让人听出他的声音?是熟人?
忽然他的右膝窝被狠踹了一脚,他几乎踉跄着跪倒在地上。
“小崽子,鬼主意还挺多。”女人冷冷一笑,抵在腰间的锐器扭入他的皮肉三分,“我问你,萧关傲放钱的地方在哪里?我们只借一点救急,过后会还。你要是不肯,休怪我不客气。”
沈望岳痛得额头冒汗,却喊不出声来。只好一边沉下气用内功冲击被封锁的穴道,一边用脚踢了踢右边的方向,示意他们往那个方向找。女人推他一把,大约是想叫他在前面带路,却被男人拦了下来。只听得后面窸窣一阵,似乎那个男人对女人比划了一些什么,令她放弃了原先的想法。
“你耍我呢?那里直通大门。”女人又是一脚踹上他的左膝窝,“不愿说是吧,我这就杀了你,然后抢光你们这里最好的东西栽赃到你头上。”
沈望岳心里一沉,这个男人对玉笛藏剑阁的熟悉程度叫他心惊。女人原本已经上钩了,她是在这个男人提醒之后才意识到受骗。她并不熟悉这个地方,男人才是主谋。
只能有一个人对藏剑阁如此了解,只会有一个人宁肯装聋作哑也不愿出声被他认出身份。
他终于冲破了哑穴,呛咳着发出声来:“楚云七!我知道是你!那夜在镇渊台上我就看见你了!”
身后的呼吸声忽然滞住了。沈望岳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起来,他猜对了吗?
“你胡言乱语什么呢?”女人一巴掌抽上他的后脑勺,“不识好歹,我看你是找死。”
女人的手指已经摁上他的后颈。怎么办?他不能呼救。这里离门口太远,守卫冲进来之前他们就会动手。但他必须说点什么,他必须找一个话题拖住他们,哪怕只是让他们短暂停顿片刻也好。
他一咬牙,不管不顾道:“我全都听见了!那日你祭奠段临风时说的话!我能帮你!”
按在他脖子上的力道果然松懈下来。在一阵漫长的沉默过后,那个男人终于开了口。
“他说什么了?”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以掩盖掉他惯常的声线,但他的语气仍叫沈望岳愣了愣神。
不是楚云七?那会是谁?是楚云七的熟人么?为什么他总觉得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声音?
“愣着干嘛?说啊!”
女人捅了捅他的腰,他终于回过神来。
“他……他说他知道是谁害了段临风,要去复仇,他还说他很后悔……要段临风再等一等他,哪怕填平这深渊也要带回段临风的尸骨,带他远走高飞……”
回答他的又是一阵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数到三十,从大门出去,不许回头。”那个男人再度开口。即便他有心遮掩,沈望岳仍捕捉到了他声音中那一丝熟悉的语调,在意识到这个男人有可能是谁的一瞬间,他感到浑身毛骨悚然。
“你……你不是已经……”
“你最好听他的,否则后果自负。”女人抵在他腰间的锐器又拧了两圈。他茫然地点了点头。锐器撤下了,他在原地愣神片刻,忽然回过神来。
如果这是段临风的魂魄归来,那么……
“你若真是我想的那个人……”他鬼使神差地背对着两人喊话道,“能不能替我托梦给你妹妹,告诉她我很……”
他的话没说完,身后的脚步声就已经远了,沈望岳猛然清醒过来。不是鬼。鬼哪有脚步声!一定是有人装神弄鬼!他们希望他从大门出去吸引守卫的注意力,从而借机走天窗逃离!
他怎么可能叫这些小贼轻易如愿!
沈望岳一个翻身捡起了地上的吴钩,扭头就往天窗方向追去。想不到他才刚追了两步,三支箭矢就直冲他的命门飞来,他大惊失色,连忙回身闪避,慌乱之中碰翻了一旁的兵器,各色刀枪棍棒稀里哗啦倒了一地。
守卫终于听到阁中动静,纷纷破门而入。沈望岳一把推开他们往门外追去,可是门庭空空,哪还有半分贼影。
他回到阁中,看着散落在地上的武器,竟然只是三根平平无奇的树枝而已。
三箭齐发本已是稀罕功夫,而能将三根树枝化作劲猛的箭矢,普天之下更没有几人可以做到。上一次他听说有这种事,好像还是金白晓的姑姑金秋雁。
可那金秋雁早已死了三十年,即便是她的后辈之中也无一人再能拥有她那样的傲人天赋。
金秋雁……和段临风?即便是装神弄鬼,又有谁会把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边的鬼放在一个台子上唱戏呢。
他站在藏剑阁门口陷入沉思,守卫匆匆而来,向他禀告道:“启禀公子,除了牌匾上那块玉以外,藏剑阁中未有一物遗失,查吗?”
活见鬼。真是活见鬼了。
他若有所思地将吴钩别回腰间:“算了,那本来就不是我们的东西,丢了就丢了,别声张。”
活着最好,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给她赔罪了。
——
一处隐蔽的山坡下,金秋雁将钱袋里的钱尽数倒在地上,边数边皱起了眉。
“这小子好穷。就这点钱,还不够我从前一根发簪。”她用树枝扒拉着碎银子抱怨道,“我们真应该多顺几把趁手的兵器,倒卖了也好。”
“藏剑阁的宝物太显眼,没有当铺敢收。”段临风道,“这些钱支撑前辈路费已足够,前辈拿走就好,我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这如何行?一人一半。”金秋雁用树枝将碎银划出一半给他,又好奇问道,“你费那么大劲,不会就是为了取下那牌匾上的玉玦吧?我瞧那玉的成色很一般,换不了太多钱吧。”
段临风盯着双龙镖看了看,道:“这是我朋友的暗器,材质本身不值钱,但江湖中还是会有人愿意为它出高价,我想用它来找到我的朋友。”
金秋雁神情微妙地哦了一声:“那个要为你填平深谷的朋友?”
段临风的耳朵烧了起来,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将双龙镖收了回去:“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说这种话。”
金秋雁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其实你别看前辈我在谷中困了三十年,我前十六年的人生也算是万草丛中过,见了不少世面,你与你朋友这种事我见多了,没什么好害羞的。”
段临风的耳朵烧得更红了:“我们……不是前辈想的那种关系。”
金秋雁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眼,问道:“怎么?你不中意他?你不是说你不好女色么?”
“我……我不……”段临风第一次和人开诚布公地谈论这些事情,一时间话都说不利索了,只好老实坦白道,“是反过来。”
“他不中意你?”金秋雁满脸难以置信的神色,“不会吧。你怎么知道?”
段临风闷声道:“我问过他。”
金秋雁同情地哦了一声,随即又安慰他道:“那都是以前的事。他祭奠你时说的那些话,不像是对你无意。”
段临风低着头拨弄树枝:“他就是这样的人,说出的话信不得。”
“哪样的人?”金秋雁不明白。
段临风把树枝掰断丢在一边:“一面真心待你好,一面又说些让你误会的话,当着你的面什么都不肯承认,死了倒来诉情深。”
“原来是这样的人。”金秋雁点了点头,“这样的男人很棘手,你可要小心。”
段临风却摇了摇头,赌气道:“不管他。我只当从没听过那些话。”
金秋雁想了一想,又道:“或许他只是迟钝。毕竟那些话都是对你的亡魂说的。一个人或许会对活人说违心话,可对死人发的誓却总是真心的。”
段临风被她说的有些动摇:“可能他只是重义气……”
“那么他对你与他对旁人有不一样吗?”金秋雁问道,“比如说,那天替他死的不是你,而是他别的好友,他也会在镇渊台前说出那些话吗。”
别的好友?段临风想到颜寄欢与颜寄欢。把她们放在同样的情景下,她们大概不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但假如,假如她们因楚云七而死,楚云七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他也会像对段临风发誓一样立誓为她们报仇吗?他发现他没有那么肯定了。他认识的楚云七是一个恩仇必报的人。如果那一天站在台上受千夫所指的是段临霜和颜寄欢,楚云七仍会站出来为她们出头。但反过来呢?如果那一天段临风被逼着要杀的人不是楚云七,他不会崩溃到丢下匕首跳下镇渊台。
这才是他们之间无法填平的鸿沟。
楚云七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觉得自己欠段临风一个解释,他就站在段临风面前生生挨他一刀还他知遇之谊。他觉得自己欠段临风一条命,他也必然会想尽办法还清段临风相救之恩。
不是因为他对段临风抱有同样的感情,只是因为他们是朋友,楚云七会为他的任何一个朋友上刀山下火海。而段临风?段临风他循规蹈矩了一辈子,只为一个人破过例。
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不一样的。
段临风抿着嘴半天说不出话。金秋雁读懂了他这一阵沉默的意味。她叹了一口气,道:“看来你已经有答案了。”
段临风缓缓点了点头:“他说过他只把我当兄弟。我想他对任何一个兄弟,都可以做到他对我做的那些事。”
金秋雁颇为遗憾地按了按他的肩,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一厢情愿也是常事。但你也别灰心,人的想法幽深难测,说不准他只是迟钝而已。如今你死而复生,正好可以回去试他一试。”
“试?”段临风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金秋雁眼珠一转,说道:“当你见到他的时候,你非但不能表现出你对他的在乎,相反,你还要对他说你想开了,移情别恋了。”
段临风想不通了:“可是我并没有移情别恋。”
金秋雁无可奈何地揉揉额头,道:“看你这小子平时脑子挺灵,怎么到这时候就糊涂了。他若是觉得亏欠你,只因他并不知道你还活着,他以为你替他死了,所以要用一生来偿还你那一跳的恩情。可如今你并没有死,你们之间根本无命债可言,这时你说你已经移情别恋,他只会大松一口气,巴不得与你一拍两散、各自欢喜。你说是不是?”
段临风又被她说服了:“似乎……是这个道理。”
金秋雁满意地点点头,道:“可反过来说呢,人都有独占欲。若是他心里有你,听到你移情别恋,他定会想方设法留住你,叫你明白他的心意。这下你不就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了么。”
“这……”段临风还是犹豫万分,“若是他真和我一拍两散呢。”
“那你就该及时止损。”金秋雁云淡风轻道,“最趁手的弓箭不一定是材质最好的。如果有一副弓箭人人都觉得很好,但你拿着却无论如何都射不准靶心,只能说明这把弓不适合你。找男人也是一样。世上好男人这样多,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
及时止损……段临风陷入了沉思。他竟然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他从十六岁开始眼中就只有一个楚云七,他都已经忘记这世上原本就有许多男人,和楚云七不一样的男人。他可以移情别恋,去寻找另一个真心待他,不会口口声声要与他做兄弟的人,这才是皆大欢喜的结果。
可是他真的还能像在意楚云七一样去在意另一个人吗?
“好了,你自己慢慢考虑。时候不早了,该动身了。”金秋雁打断他,然后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站起身来,“下山之后你我就要分道扬镳,在走之前,我还有一件正经事要问你。”
段临风连忙起身说道:“前辈但说无妨。”
金秋雁道:“逼你跳崖的那个人……我的侄子,金白晓,他的本事如何?”
段临风不明所以,但还是如实评价道:“趋名逐利,好大喜功,武功三流。”
金秋雁摇了摇头,道:“我不是要问你他的人品武功如何,我是问你他做掌门的本事如何?”
段临风思考片刻,回答道:“金白晓工于心计,做事的手段也实在算不上光彩,但的确是一心一意为稳固苍梧派的地位着想。抛开其他不谈,若我父亲在世,大概会欣赏他的行事风格更多过于我。”
金秋雁脸上却没有太多欣慰的表情:“有小谋而无大略,你觉得这样的人做掌门真的于苍梧有益么?”
段临风隐隐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不禁有些愕然,忙扯开了话题:“前辈家事,我不便评价。”
“回去再慢慢瞧吧。”金秋雁握紧九曜弓,看向远方的目光变得深不可捉,“我的九曜弓,不能轻易交给无才无德之人。”
段临风点了点头,说道:“那么晚辈就此告别了。”
“等一等。走之前有两件事我要你答应我。”金秋雁叫住他。
“前辈但说无妨。”段临风道。
“第一件,不要告诉任何人我的身份。”金秋雁道,“第二件,我要你留周歌一命,无论她做过什么,只当是还我一个人情。”
段临风当即拱手承诺道:“前辈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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