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儿该归巢了。
周歌抬头看着空荡荡的青天,将晾晒在外面的药材给收了进来。
她身后六十九个人齐齐整整睡在树藤扎起的吊床上,就像初生的雏鸟蜷缩在巢穴之中一样。安静、脆弱、不堪一击。周歌每隔一个时辰都会去看一看他们。她用自己精湛的医术确保他们的生命在睡梦中安静延续。
她就是这片巨型鸟巢之中唯一一只雌鸟。如果今天她还等不来雄鸟的消息,这一天就会是她人生的最后一天,这六十九只需要依靠她来维系生命的雏鸟也会被永远地留在睡梦之中。
六十九个人的性命系在一只鸟儿的翅膀上。她还在等待她的雄鸟回来。
——
“请留步,再往前就是她的居所了。”
绿长老拦下了三人的脚步。一张巨大的荆棘网映入眼帘。
“周歌?”段临风问道。
“是。”绿长老点了点头,“几个月前,归虹谷收留了这个人。接着谷中就开始蔓延一种会叫人睡不醒的怪病,谷中弟子接二连三中了招。我们怀疑是有人用秘密手段下了毒,但是一直到第二十个人染病时,我们才查到始作俑者。”
“寄欢也得了这种病?”段临霜问道,“既然是毒,难道没有解药吗?”
“她的毒术十分高明,我们破解不了她的药方。”绿长老道,“她不肯说出这样做的缘由,也不肯交出解药,所以即便我们将她囚禁起来,这种怪病却没有停下来,就连紫长老都中了招。在受害者到第六十八个人的时候,颜寄欢回来了。阿欢似乎认得她,她们两个人达成了一个交易,她成为第六十九个甘愿受害的人,作为交换,归虹谷的怪病也就此停止。”
三人对视一眼,都对周歌的动机有了心照不宣的共识。
“这荆棘网又是怎么回事?”楚云七问道。
“我们只能暂时用这样的手段将她困住。”绿长老深深叹气,“她说只有她能够保证那六十九名弟子活着,一旦她逃出去,那么这六十九个人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她究竟想要什么,我们也始终都想不明白。”
“我知道她想要什么。”段临霜透过荆棘网望进去,“放我们进去吧。”
绿长老伸手拽开荆棘网的一角,然后将三人的武器递还给他们:“归虹谷从来无意介入世家纷争,个中缘由我也不愿多问,只望放你们三人入谷不是错误。”
“长老放心,我一定会将他们原原本本带出来。”段临霜接过武器,弯腰钻入荆棘网之内。
——
好生俊俏的姑娘。
周歌抚过颜寄欢的脸庞,将几滴药汁滴在她的嘴唇上。原本渐渐褪去血色的唇瓣重新变回鲜花一样娇艳的颜色。
只可惜这朵鲜花很快便要枯萎了。
当这个姑娘主动要做她的人质来换取归虹谷的安宁时,她是那样笃信自己会得救,毫不犹豫地喝下了自己递给她的汤药,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考虑过段临霜会为了复仇而放弃她性命的可能性。
她当然也希望这种可能性不要成真。她是医者。医者治病救人。她从来都不想要夺走任何一条无辜的性命。
但是必要之时,她也会为了保护自己所爱之人而杀人。
段临霜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她很快就能查清一切事情的联系,人杰的行迹也会因此变得越来越明晰。这世上从来没有万无一失的计划,这就是为什么她会在这里。她要确保在任何一个可能会危害人杰性命的疏漏出现时,她都有可以制衡清泉山庄的手段。
颜姑娘的性命,还有剩下六十八个人的性命,都是她的手段。
爱是致命的弱点,也可以是杀人的武器。
“别碰她!”
她困惑地转过身,段临霜正拿着剑怒气冲冲看着她。在段临霜背后站着两个人,两个本不该出现的人。一个早该葬身崖底。一个本应亡走他乡。
这世上的计划从来没有周全一说。比如现在,她没等来她的鸟儿,却等来了三位不速之客。
——
“你见过他了?否则你找不到这个地方。”周歌的目光落到楚云七身上,她好像并不在乎同样站在他面前的段临风与段临霜,“你还是不肯认他?”
“我不需要一个爹。”楚云七斩钉截铁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帮他,难道你不知道他的本性吗?”
“他有他的苦楚,你们未曾经历过他的痛,又如何能懂他的恨。”周歌笑了笑,“……我们的恨。”
“那我和哥哥对你来说算什么?”段临霜盯着她,“你既然恨我爹,为何又要尽心尽力养我们长大,难道就是为了今日吗?”
周歌冷笑一声,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了看天,鸟儿还是没有回来。
“他还活着吗?”她忽然问道,“你们杀了他吗?”
楚云七冷冷道:“他从我们手下逃走的时候还是活蹦乱跳的。即便你用我们朋友的性命要挟也无济于事。”
周歌抒了一口气,轻声道:“那我再等等他。”
“你!”段临霜看着颜寄欢沉睡的脸恨恨咬了咬牙,却又不敢做出什么举动刺激周歌,只能站在原地干着急。
段临风按了按妹妹的肩以示安慰,自己走上前几步耐心对周歌说道:“我知道你并非对我与小霜毫无感情,否则她不会活着走出那个山洞。我也不怪你陷害我,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帮他害人。”他顿了顿,又道:“小时候捡到跌落巢穴的鸟儿你都要教我们放回去,我不信这六十九条性命对你来说什么都不算。”
周歌终于肯抬眼正视他:“临风,你是清泉少主,你最该明白身不由己的感受。有些事不是该不该做、想不想做,而是只有这样做,你才能救你想保护的人。”
“救谁?段人杰?”楚云七嗤笑一声,“他那种卑鄙无耻之徒有什么值得你救的?”
周歌的目光突然变得狠戾,她瞪住楚云七:“别不识好歹。他是真心想要认回你做儿子。你再这样对他出言不逊,我现在就可以让你的朋友去死。”
“你敢!”段临霜一个箭步拦到她与颜寄欢之间,“有我在你别想碰她一下。”
“看来你们都长大了啊,也开始明白将一个人放在心尖的感受了。”周歌欣慰地笑了,“你们觉得他卑鄙下流,不择手段。但对我而言,他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依靠。你们是我带大的孩子没错,但你们也是我仇人的孩子。你们比不上他,没有人能比得上他!”
她的目光渐渐变得疯狂,手中的汤药也不自然地摇晃起来。
“是你救了他对吗?”段临风出言缓和了气氛,“父亲将他赶出山庄之后,只有你有能力救他。”
提及往事,周歌平静了下来。
“不错,是我救了他。你们的父亲将他赶出山庄之后,是我找到他,将他藏了起来。”她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神色,“那一段日子只有我和他两个人,虽然短暂,却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后来呢?”段临风问道。
周歌摇了摇头,缓缓坐了下来:“后来他伤好了,就下了山,我舍不得他走,他却让我好好待在清泉山庄,等到有一天他有了足够的能力,他会来接我走,我们就不必再过从前那种寄人篱下的日子了。我等了。我真的等了。我等了他十年。可是段天问却不让我再等了,他怕你们长大后我会将他那些龌龊的往事告诉你们,因此将我强行嫁给了那个死瘸子。”
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忿恨,语气也变得怨毒起来。
“他知道那死瘸子喜欢打老婆,他觉得我只要嫁过去,没两年就会被他打死。他想得没错,那瘸子活着的每一年我都过得生不如死,我为他怀了两个孩子,两个都被他打掉了,因为他怀疑那不是他的种。他害得我从今往后都不会再有孩子了。可即使到了这地步,我都一直咬牙挺着。我知道人杰会来救我,就像我当初从段天问手里救下他一样。我知道他不会忘了我。我信任他。你们太年轻了,才初尝人世艰辛、命运无常,又怎么明白这种在日复一日的荒芜中耗尽青春的滋味,他的承诺是唯一能支撑我走过来的东西。”
段临霜听着听着,不由得涌起一阵强烈的负罪感。她印象中的周歌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她总是温和地笑着,讲一些无关痛痒的家常,她从来没有见过周歌有过什么强烈的情绪,更不知道这具弱小的身躯里竟承受了这样重的痛、这样深的恨。
如果她是周歌,她能够找出一条更好的路吗?段临霜竟然给不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她之所以能够站在这里指责周歌,只不过因为她生来就是清泉山庄的二小姐,因为她幸运而已。
“对不起……”她的声音轻了下去,“我爹做的那些事……对不起……”
周歌看向她,沉默了片刻,说道:“没事,反正他和瘸子都死了。”她的脸上忽然露出少女一般羞赧的神采:“人杰没有辜负我,他帮我杀了每个伤害过我的人。”
“是他杀了你丈夫?”段临风问道。
周歌点点头,似乎并不愿意过多描述其中的细节:“瘸子死了,他又回来了,我本已满足,我从未想过我们有一天可以向段天问复仇,是人杰告诉我他有更好的主意。他说只要我们创立自己的门派,有朝一日连清泉山庄都可以踩在脚下。”
“虚虫帮?”楚云七道。
“不错,你以为是虚虫帮抄了你的标记,其实双龙标记出现的远远比你想象中早,是你借了我们的光。”周歌道,“段天问断了人杰在江湖中立名扬威的机会,所以人杰走了另一条路,他找到了另一波会对掰倒清泉山庄有兴趣的人。”
“你们投靠了官府?”楚云七又问。
“可以这么说。”周歌道,“瘸子死了之后,他的药铺就到了我手里。我们逐渐有了人脉,有了钱,还有着许多以官府层面根本接触不到的江湖情报。一旦有了这三样东西,再高不可攀的门槛都能跨进去。”
“所以你们是朝廷安插在江湖各门派中的眼线。”段临风道。
“差不多。”周歌将目光投向了楚云七,“不过段天问的势力太强大,所以在他出现之前,人杰一直都想不出对付清泉山庄的办法。”
楚云七反问道:“在我出现之前?”
周歌道:“你带着他的标记出现之后,他就猜到了你的身世,他一直在暗中观察你,直到你的出现让段天问也起了疑心,那一晚他以段临风的名义骗你去藏书阁,为的就是杀了你,是人杰出手救了你。”
楚云七冷笑起来:“他救我?他那是叫我替他顶罪吧?”
周歌沉默片刻,道:“他有他的难处。其实你能有如今的名气,他很为你骄傲。”
楚云七根本不愿再听她给段人杰的诡辩:“他不配。”
周歌还欲再说,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怪异的鸟鸣,她的眼神突然变得神采奕奕。
“他还活着,你们没有骗我。”她从怀中掏出一张药方,“既然如此,我也会将你们的朋友还给你们。”
段临霜瞪着她手中的药方,不敢相信她这么容易就妥协了。她原以为还要再费一番周折,想不到她竟然真的信守承诺。
“你……你就这样把解药给我们,难道不怕你走不出归虹谷?”她接下药方,还是有些疑神疑鬼。
周歌笑了起来。
“就算你们现在杀了我也没有关系。”她闭上眼,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只要他活着就好。我原本也没有抱着想要活着走出这里的心思。我害过你们的性命,死在你们的剑下,也算是死得其所。”
“你不会死。”段临风忽然道。
周歌有些困惑地睁开眼。
“因为我答应过一位前辈要让你活着。”段临风说道,“我欠她一个救命之恩,所以在带你见到她之前,我会确保你不死。”
——
颜寄欢缓缓睁开眼时,只觉得头疼欲裂,嗓子干得好似要炸开。
“你终于醒了!”段临霜一头扎进她怀里抱住她就不肯撒手,“你的师兄弟都已经醒了,独你迟迟不醒,我还以为那方子有什么问题,急死我了!”
临霜……?方子……?
“你瞧,我就说她没事。”楚云七递上一块手帕,“整个归虹谷里最皮实的就是她。快把眼泪擦一擦,小姑娘哭多了会变丑。”
楚云七的气色倒是好看了许多,甚至称得上是满面春风。不会吧,段临风才死了多久,他这么快就想开了?
“你说谁丑?”一个异常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丑。我丑。”楚云七转过身去赔笑道,“你不是在外面吗?怎么这都能听到。”
当看清这个向她走近的男人是谁时,颜寄欢吓得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立了起来。
“你你你你……我死了吗?这是地府?你们都死了吗?”
段临霜破涕为笑,她捏了一把颜寄欢的脸蛋,问道:“傻瓜,死人会痛吗?”
颜寄欢啊哟一声,揉了揉脸,终于回过神来看清周围的布置。树藤。吊床。木屋。还好还好,看来她还在归虹谷里……不对,不会又是做梦吧?他们三个怎么进的归虹谷?
“你没有死,我也没有。”段临风向她递来一个药碗,“我知道你趁我不在对我妹妹做的好事了,喝吧,不是毒药。”
颜寄欢在接与不接之间挣扎。
“哥哥你别吓她了!”段临霜瞪他一眼,劈手抢过药碗,“他就是觉得我不该随便把流云玉佩给你,你别管他!自己还不是把断水剑到处乱送!”
“哎,怎么能叫到处乱送呢!”楚云七抗议道,“那剑在我手中时我哪一日不是细细擦拭、悉心照管,连拔都舍不得拔出来,哪里还找得出第二个比我更疼惜断水剑的人。”
“那么喜欢,干脆送你?”段临风幽幽道。
“不敢不敢,你只管好好拿着,再送一次我的命都要没了。”楚云七亲亲热热勾上他的肩,“我觉得断水剑还是配你最好看。”
段临霜对颜寄欢做了个忍无可忍的鬼脸,说道:“你看,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颜寄欢终于笑了出来。看来一段时日没见,榆木脑子还真是开花了。
“我睡了多久了?”她终于放下心来,相信自己已经不再身处梦中,“我好像错过了很多事。”
“久。太久了。久到妹妹都以为你移情别恋了。”楚云七啧啧叹道,“你是不知道妹妹替你流了多少眼泪啊。一点安慰都听不得,一听就哭,一哭她哥哥就骂我欺负她,你说说,这算是什么道理。”
段临霜一巴掌抽到他的胳膊上:“滚滚滚,就你话多!你那算什么安慰,你不把我气死都是好的了!”
“那段人杰呢?你们找到他了吗?”颜寄欢忽然想起了一些很重要的问题,“周歌又是如何肯把解药交出来的?一切都解决了吗?”
听她说到这个,三人脸上都流露出难言神色。
“我们找到他了,但是他逃走了。”段临霜简单地解释道,“他是不肯善罢甘休的。我们原本就打算等你醒来,确认你安全无虞之后立刻赶回山庄。”
颜寄欢从段临霜的脸色中判断出了情势的凶险。
“带我一起走!”她当即就挣扎着下了床,“他们的手都伸到归虹谷来了,我不可能置身事外。”? “可是你的身体初愈……”段临霜有些犹豫,“我不想再连累你……”
颜寄欢瘪了瘪嘴:“我知道了。是不是你嫌我打不动架,所以不想和我好了。”
段临霜急了:“你说什么胡话!我哪里不想和你好了!”
颜寄欢道:“那你带我走,你不带我走我也会赖上你。”
段临霜更气了:“我不和你开玩笑!要是你再出事……”
段临风看不下去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打断了她们的争吵:“好了,一起去吧。我不会叫你们两个任何一个牵涉危险。”
楚云七笑眯眯搭上他的肩:“是啊,危险的架交给哥哥们来打,我们又不是摆设。”
颜寄欢一看楚云七这蜜里调油的无耻嘴脸就受不了,抬腿对着他就是一脚:“谁给你自作主张提的辈份!叫姑奶奶!”
楚云七十分灵活地往段临风身后一躲,笑道:“我说错了么?你老婆是我老婆的妹妹,那我可不就是你的哥哥?”
段临风转身就在他头上敲了一记爆栗:“说话当心点,什么时候了还嬉皮笑脸的。”
段临霜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哥哥你就该治治他这嘴。”
几人正吵闹着,黄长老推门走了进来。颜寄欢连忙上前去迎,黄长老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客气。她从怀中掏出一副铁环链交到颜寄欢手中,道:“师父们知道留不住你,所以替你打了一副新的武器。出谷的船已备好,一定要平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