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人齐聚江南,前辈们饮酒相聚,庄严宣誓,在出发讨敌的前一晚举办了一场晚宴,晚宴上气氛庄严,舞刀弄枪的年轻人各个都是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模样。
只沈天游一脸的愁云惨淡,提着酒路过寒露席边,大倒苦水:“你说这些孩子怎么都不知道怕呢,哎哟,我看着他们就跟送上去给魔教割的人头一样,他们怎么还一个个乐颠颠的?”
寒露只顾着吃,沈天游说这话的时候她正跟一条鸡腿搏斗,闻言百忙之中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也是一张乐颠颠的脸。
沈天游无语凝噎,长叹一口气。寒露问道:“来的人比我想象中的要少很多,好多门派的前辈都没来。”
沈天游道:“都知道三王爷想做什么了,不留些力量怎么行?我早就飞书给各个门派,让他们做好准备了。老家伙们都半截入土,经不起折腾,上山的也就几个想要头功的、半大不小的门派的掌门,我这个冤大头,和你们这些热血上头的年轻人。全折在自在阁上哪说理去,还得提防着三王爷扭头清剿我们呢……”
他灌一口酒,压低声音:“小心满月楼。他们差不多倾巢出动,但悄无声息的,我怀疑是要两边通杀。”
寒露点点头。
第二日朝阳初升,江湖大军集结,浩浩荡荡渡过江流,向着自在阁进发。
还没等进阁先迷了路。领头的队伍在山路树林里绕了三圈,终于有个人狐疑停住脚步:“这条路我们是不是来过?”
雄赳赳气昂昂的人群面面相觑。阳光穿不透密林的树冠,林中阴冷,寒露干脆上了树,向来处望去。
山脚下梨树上系着红绳,回望仍在视线里飘荡;从高处看,山下明明是晴空万里,山上却起了很淡的雾。
她从树上滑下来,汇报了这一情况。
众人向周围看去,果然看到淡淡的雾。雾丝眨眼蔓延向四面八方,翻滚如浪,浩浩荡荡地涌向所有人。山上山下两种天气,少侠们正称奇,沈天游忽然脸色一变:“不好,快退!”
然而还是晚了。雾丝已经扎进了几个人的鼻腔,霸道地杀进了肺里,他们的脸上突然浮现了痛苦的神色,一个个跪下去,掐住喉咙,从嗓子眼里挤出“嗬嗬”的嘶响,而后脸色青紫地倒了下去。
事发突然,人群仓皇后退, 惊疑不定。
“是雾鬼!”沈天游厉喝,“都运起真力抵挡!”
雾气里传来似有似无的笑声,像是幼女,又像是老妪,浓雾已经伸手不见五指,缭绕在树林中,枝叶化作漆黑的剪影,鬼气森森。
年轻人还是太年轻,江湖上神出鬼没、赫赫有名的老魔头都不曾听闻。雾鬼早在五十年前就已经在江湖兴风作浪,嗜杀,神出鬼没,传闻她所过之处雾气弥漫,不见人影,只能听见女子的尖笑。后来桑予一剑劈了她的山门,她才销声匿迹,一些人以为她已经死了,谁曾想是藏在了这里。
这实在是猝不及防。在他们的设想里,事情应该是他们在自在阁里进行一场艰苦的战斗,在流血牺牲后夺得艰难的胜利,从此将武林最大的毒瘤消灭……谁曾想恶人反而先下手为强,他们连自在阁的门都没看到,竟在山路上被包了饺子?
人群急流勇退,不断有脸色青紫的人悄无声息地死在雾林里。有人叫道:“卑鄙!有种出来单挑!”
沈天游被这傻话气笑了:“你跟自在阁讲光明正大?”
自在阁是最不讲理的地方。让他们一个个分好年龄段和真力强弱,出阵和青年才俊一对一单挑——梦里都不敢这么想。
真实情况是,他们刚一进山,就遭遇了地狱恶鬼的围堵。
自在阁的疯子们大部分都是多年前就让人闻风丧胆的恶人。雾鬼掠阵,雾林中到处都是毒蛇,人群逃窜,又见巨斧的阴影劈头而下,一人来不及惨叫就被切作了两截,鲜血喷了周围人一身。
持斧的巨人淋了半身的热血,哈哈大笑,迈着震山摇的大步冲上前来,巨斧横扫,扫飞了一片残肢断臂。
紧接着,雾中有无数人影浮现出来,狰狞杀向他们。
这场面不可谓不刺激,年轻人们像是被震住了,脸色铁青。沈天游厉声斥道:“别傻愣着,快退!”
人们一激灵,忙往后退。他们像是羊群冲进了狼山,前进的阵型已经被打乱,后面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惨叫和鲜血已经流淌向了山下。
沈天游拔剑,拍了一下寒露的背:“自己小心!”
他直奔巨人的头颅杀去,银剑如寒芒劈开浓雾。
再怎么不堪,来到这里的也都是青年才俊,人群很快反应了过来,在长辈的带领下重整队形,重新杀进了雾林里。
场面霎时一片混乱,雾中埋伏的自在阁人与正派弟子厮杀在一处,武林高手们跟着沈天游纷纷出列,分别杀向了各个头目。年轻人中拳脚功夫硬的上前来抵御了毒蛇的浪潮,剑客出剑如银河倒倾,棍棒、长鞭、刀锋……十八般武器在真力加持下,把这片树林摧残得枝叶横飞。
树上有衣着漆黑的人影浮动,一些是自在阁的死士,一些是满月楼的杀手,不断有尸体从天上掉下来,暗器飞如雪,纷纷误伤地面上的人。寒露正弯腰躲过一个大汉的弯刀,抬眼正看见头顶有个满月楼的杀手,甩手飞出的毒刺敌我不分,有一根刁钻地射向她的眼睛,寒露无处可躲,瞳孔紧缩,那毒刺却被斜飞而来的飞蝗石打飞了,从寒露的面前擦过。
她来不及多想,那大汉的砍刀又照着她脑袋落下来,她一提气,飞起一脚踹在他脑袋上,抄起承影把人砍翻了。
她能够短暂地喘一口气,稳住身形,向援手望去,却只看见一簇晃动的枝叶。她再看向那个暗下毒手的满月楼杀手,发现那人已经死在了树上。
人被憎恨和愤怒驱使着,向前挺进。正道人士个体不算太强,但一群人相互扶持,团结一致,多人能发挥很大的作用,而自在阁人虽强,但人数稀少,且一盘散沙、各自为营,暴虐撞入人海,一时挣脱不开,只能被卷入缠斗,战况一时焦灼——
随后爆裂的火光在人群的一角炸响。
熟悉的热浪冲面而来时,寒露已经迅速趴下,顺便推飞了旁边傻站着的少年人。火与热几乎是同时紧贴着她后背掠过去的,燎得脊骨滚烫,她摸摸后脑勺,发现发尾烧焦了。
他的温度显然更高了。寒露不敢站起来,被烤得呲牙裂嘴,心想少阁主张口吐火球指日可待。
热浪掀翻了一大片人,刚刚凝聚的阵型被冲散了,几个人躺在地上哀叫。始作俑者一身漆黑地站在苍白的雾气中间,眼中是赤红的光,缓缓看过满地狼藉,像是在找什么人。
他一手握着一柄黑色的长刀,指尖淌着血,一簇一簇的火苗落在地上,身边的一切都在燃烧。火焰簇拥着他,热气蒸腾,把他的身形遮掩扭曲,仿佛他才是最该被吞噬殆尽的那一个。
战局混乱,高手自顾不暇,权衡的突然出现炮弹一样炸在年轻人中。周围被打散的人们还来不及集结,纷纷站在原地戒备地与他对峙,却无人敢上前。
寒露狼狈地爬了起来,也想要躲进人堆里。然而她起身太晚,此刻周围已经没人,她一站起来,就站在了权衡和人们之间的空白里。
权衡漫无目的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
各式目光便齐刷刷在二人之间穿梭,大部分人看寒露的眼神已经带了些关切。
寒露对君燕纾的维护众人有目共睹,想来在他们眼中,这二人之间有着深仇大恨。寒露僵在原地,握着承影剑的剑柄,正琢磨着要不要喊两句“魔头交出我小师叔”,哪知权衡的目光在她脸上顿过之后,又目中无人地扫了出去。
寒露意识到他真的在找人。
她把前来此地的人头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中咯噔一跳,下意识往讨伐队大后方看去,心说你这杀气腾腾的架势不会是去杀三王爷的吧?
她的小动作没有逃过权衡的眼睛,他眯一下眼,抬步向人群中走去,擦过寒露身边,灼热的气息逼面,少女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在她身后、权衡前进的必经之路上的人也齐刷刷退了两步。
寒露立刻从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里意识到身后这群人没有一个能跟面前人硬碰硬。她硬生生刹住了步子,硬着头皮开口道:“你……你要去哪?”
权衡连个正眼都没给她。
“你……你先等等,”寒露往前拦了一步,她有点怕权衡大开杀戒,又想不到什么不暴露他们关系的好话,“我……”
权衡没让她说完。
寒露刚吐出几个音节,眼前的热浪就骤然翻滚起来,她条件反射地提剑横挡,权衡的刀锋下一霎像山一样倒坍在她的剑身上,寒露双膝一软,差点没被压趴下。
她毫不怀疑这一刀要是没接住,她就会命丧当场。她提气发力将刀锋振开,冲后面人喊:“快跑……呃!”
她被猛地扼住了喉咙。
少女眼前一黑,呼吸急促,被从地面上提了起来,脸色涨得通红;还不等做出任何反抗,权衡已经反手将她扔了出去,撞在树上,滑落草丛,再无声息。
冲突发生的时间很短暂,从权衡出现到寒露被抛飞出去,不超过十个呼吸。雾气中的战局仍旧焦灼,高手们仍在和魔头们缠斗,被权衡突兀打散的阵型还没有重新整合,到处都是乱战,刀光剑影里,这一小片地方竟生长出诡异的寂静。
权衡再一抬眼,对面前的人道:“滚开。”
挡路的人纷纷下意识往两边闪开,让出一条通路来。权衡分海一般从中穿过,周围的人都纷纷屏息。
他没有再出手,可能是因为不屑。
待他离这里远了,年轻人们松一口气,一边庆幸他不是来加入战局——至于他去哪要做什么,他们也没工夫细想;一边重新集结好队形应付杀疯了的自在阁的人。他们且战且进,有几人几步窜到寒露摔落的草丛,一脸悲痛地想收个尸,结果却不见少女的身影。
几人面面相觑,却来不及多找,又重新投入血雨腥风之中。
寒露去哪了呢?
寒露在路上奔跑。
她不是一个人在跑,身边还跟了一个漆黑的人形,裹得严严实实,蒙着面,只露出一双朴实无华的眼睛。寒露刚被权衡扔飞,落地就被他捂住了嘴巴扯着后领拖走很远,刚脱离战局又被催促着往山上自在阁的方向跑。
权衡下手不重,她没有受伤,就是摔得头还有点晕,扶住太阳穴使劲晃了晃脑浆,定睛一看:“你是……白十?”
她有所了悟:“刚刚那个杀手要杀我的时候,是不是你救了我?”
“是我。”
“太谢谢了——呃,不过,为什么?”
“主子让我看着你,”白十原封不动地转述权衡的话,语气都惟妙惟肖,“他说‘别让她蠢死了,坏我好事’。”
寒露已经对权衡的刺话免疫了,非常透过现象看本质地开心起来:“我就当他是在保护我了。”
白十没接话,因为他也找不到第二个解释。
“他有什么好事?我们为什么要往自在阁跑?还有我小师叔呢,怎么不见他?”
自在阁的熟悉大门已经近在眼前,寒露这句话还没问完便一步踏进了大门里,骤然感受到彻骨的冰寒。
她不禁打了个哆嗦,紧接着看到一道光。
晴天白日,那道光像是一轮地上的月亮。
寒露意识到,这是小师叔的真力。
权衡是这世间最大的不讲道理。
他的武功——如果那熊熊烈火、火中索命的刀刃还在武功的范畴里的话——和众人根本不在一个水平上,上前阻拦他的人没有一个能撑过一息。
年轻人们一边担惊受怕一边祈祷和其他人战斗的长辈能赶快赶过来,结果长辈来了也不是他的对手,只能跟小辈一样站在火场外面面相觑。
如果他只是在放火,那人们还能悍不畏死地冲进去斩首,但此刻他也在燃烧。
锋刃如何斩断火焰?
杀其他人已经是用命堆,来到这里的人们都有所觉悟,但权衡像是深渊,人命掉进去,声响都不会传出来。谁都不怕死,谁都怕死得毫无意义。他烧出了一条绝望的熔火道,道路前无人敢挡。
他就这样一路烧向了队伍的大后方,那里站着一位尊贵的人上人。
见形势不妙,他在部下的保护下想要逃离梨花山的地界,几大杀手轮番上阵,只将权衡拦住了一刻。
火焰烧铸的刀锋斩断人类脆弱的脖颈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而令人绝望的场面并没有发生,权衡的刀刃悬在李珩喉结三公分前,热烈的温度燎红了皇亲国戚尊贵的皮肤。
李珩僵在原地不敢动,权衡也没有动。他只是举着刀锋,胸口起伏着,很艰难地呼吸。
他浑身浴火,摇摇欲坠,李珩却只敢转动眼珠,看着遍地的尸体。他知道自己的情报一定出现了失误,他本自信满满以为权衡会去杀自在阁主,而君燕纾会来这里想办法阻止他。
他不怕君燕纾,因为君燕纾是个会被道德束缚的人。只要有束缚,就有弱点。
可权衡不一样,权衡是条疯狗。
疯狗杀到了眼前,疯狗的主人却不见踪影。
权衡烧到李珩眼前的速度其实并不快。刀刃指向王爷时,混战也接近尾声,正道死伤惨重,魔教已无残孽,仅存的几个挂彩的高手带着小辈,举着刀剑将权衡和他的俘虏层层围住。
“魔头,你束手就擒吧,”沈天游大声道,“你已经没有退路了,你的爪牙也已经都被我们拔除,你们败局已定!”
权衡侧过头,目光在周围人脸上扫了一圈。他脸上溅着血,眼里赤火像是要烧出眼眶,慢慢道:“自在阁……哈,谁在乎。”
他静了片刻,看着一张张蠢脸,不由得笑出了声:“诸位,动动你们的猪脑子想想,这场战役过后,最大的获益人是谁?鹬蚌相争,”刀锋向前递了递,“渔翁可就在你们眼前啊。”
人群略有骚动。
“我来告诉你们他想做什么,”权衡声音懒散,“这位三王爷想要正邪两道两败俱伤,他好将江湖一网打尽,不服管的都杀了,有能力的戴上锁链,做朝廷的走狗……你说是不是啊,三王爷?好大一盘棋啊。”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沈天游一边心说对说的太对了,一边还得大声喊:“妖言惑众!别听他的!”
权衡把目光转回在李珩脸上,道:“三王爷,别来无恙啊。”
生死关头,谁说不怕都是假的。李珩动动唇齿,挤出一句:“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讨厌所有妄图掌控我的人,”权衡饶有兴致道,“你猜我想做什么?不如让我问问你,你是不是想做我说的事情?”
李珩定了定神,道:“你没有立刻杀我。你留着我还有用。”
权衡道:“哦。”
哦是什么意思?
李珩强作镇定,沈天游倒是要疯了。武林盟主真怕这小子一刀劈下去,到时候整个江湖都要承受天子一怒——那不彻底玩完了吗?
李珩吸一口气,微不可察地有些哆嗦。他硬着头皮道:“你不能杀我……”
他忽然看到了一道剑光。
剑光直刺权衡背心,如离弦之箭势不可挡。
李珩心中还没泛上喜意,权衡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掐住了李珩的脖子,随后转身,将三王爷提到了自己的面前——拦在了剑光的去路上。
持剑的少女“哎哎哎”地惊叫一声,紧急刹住了车。
三王爷短短几分钟被用锋刃指了两次,这辈子都没这次刺激过。他一时顾不上寒露,紧紧盯着权衡的身后。
寒露收剑后退了两步;权衡正要说话,脖子上忽然贴上一道冰冷的金属。
“别动,”带着微微凉意的清润声音在他耳边说,“放开三王爷。”
权衡没动,也没有放开李珩。李珩看着一柄剑架在了权衡的脖子上,却丝毫没觉得放松。
因为那是君燕纾。
君燕纾静了片刻,向前扔出了什么东西。李珩的余光瞄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
围观的众人定睛一看,那是一颗人头。
半个时辰前,君燕纾踏入权逢的庭院时,便知晓权衡的猜测是正确的。
此刻山腰的混战已趋白热化,君燕纾知道他们的计划成功了一半——能阻碍君燕纾的人已经全下了山,和正道的人缠在了一处,这座自在阁已经空了。
正如他们说好的,权衡去杀李珩,而他来杀权逢。
权逢就站在宫殿门前,一眼发现了他,并没有问“你是谁”这样的废话。君燕纾也没有自报家门的打算,直截了当地提起剑,后颈就感到一股凉意。
他迅速地一矮身子,躲过了悄无声息掠过后颈的锋刃;随后他回身,冰寒从脚下飞速生长,本就阴冷的庭院里霎时如冰窖一般,土地上结起了冰霜。
极度的寒冷让暗中的杀手动作迟缓了一瞬,君燕纾在这一瞬里拔剑,剑刃只是亮起微光,既不华丽,也不耀眼,甚至显得平静而轻盈;这道微弱的剑光霎时割过了杀手的肩头,寒冷冻结血液,尖刺长进骨缝,而后在肩胛后炸出一朵赤红的冰花来。
堂堂自在阁左护法,权逢贴身的护卫,一个照面就被废了一条手臂。
君燕纾抽剑,脚下划开架势,细碎的冰尘漫射着天光,映照得他似乎在发亮。
杀手不说话,但他看上去有些疑惑。
君燕纾也不说话,他知道对方因何困扰,但无意解惑。
他是来杀权逢的,而他知道要想杀权逢,就必须要先杀这个人。
“无论权逢派出去了多少人,总有一个人会一直守在他身边,自在阁的左护法,权逢的贴身侍卫,当年满月楼分裂时跟着权逢走的最死心塌地的忠臣,”昨夜,权衡这样嘱咐君燕纾,“你要杀权逢,就绕不开他。”
“我要怎么杀他?”当时君燕纾问。
“没什么技巧,使全力就是。他的优势在于出其不意,正面对抗的能力还不如寒露,杀他要够快。”
预测一个杀手从何处来,对君燕纾来说并不困难。
因为他自己就是杀手出身。
于是君燕纾提气、运全力、握惊鸿,不等对方调整好身形,便先发制人地冲了过去。左护法只来得及后退一步,君燕纾的剑已到,剑锋寒意浓重,迅疾无匹,如潜龙出寒潭。
左护法匆忙拔剑阻挡,金铁相击,两柄剑在风中擦出火星。君燕纾周身风雪大作,他步伐一扭,腰胯发力,手腕用力一错,竟将左护法的剑击飞!
左护法胸前空当大开,君燕纾再上前一步,惊鸿在风中划过一道晶亮的弧线,直指左护法的咽喉!
左护法扔掉剑,手上却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匕首。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格挡开君燕纾的剑,而后飞速后退,踩进了阴影里。
君燕纾眼前一晃,失去了对方的影踪。
白衣的剑客停住了追击的脚步。他调整着呼吸,唇边呵出一团团雾气,回头看了一眼没有离开的权逢。
自在阁主看着他,面无表情,道:“徒劳罢了。你消耗过大,不可能杀……”
他话还没说完,君燕纾已经提起剑,舞蹈一般旋身,直冲着权逢杀来!
权逢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有一瞬间的脸色极其难看。左护法被迫从暗影中现身,挡在了二人的必经之路上,手上匕首直刺君燕纾的心口。
然而君燕纾早已预判了他的预判,他伸手紧紧握住了匕首,用力一拽,左护法重心失衡,向前踉跄。
这是致命的失误。
君燕纾的剑锋已然割过了对方的喉咙。
温热的血喷在君燕纾身上脸上,他脸色平静,扔掉尸体,看向了权逢。
权逢意识到,眼前的人,是个完全不亚于左护法的杀手。
权逢感到荒谬。走光明正道的人,为什么会如此熟悉暗地里的手段,会有如此利落的杀人手法?
君燕纾没有给他细想的时间。剑客既不说话来拖延时间让自己休息,也不表明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和意图,他只是短暂地喘了一口气,便重新握紧了剑,一刻不停地上前来取权逢的命。
他的目光平静而专注,如在注视死人。
权逢的表情几番变换,最终不甘地咬了咬牙,运起真力,拔出了一直握在手中的刀。
狂风呼啸,这座庭院中花摧草折,满地萧条,气温又降了几个度,呼气成冰。刀与剑在寒风中碰撞,君燕纾踉跄后退,重重撞上了院墙。
他喉间腥甜,却无声笑了一下。
权逢脸色阴沉地看他,谨慎地没有向前。
“权衡说的没错,你是个贪生怕死的胆小鬼,”君燕纾轻声说,“你果然是……用至阴的办法吊着命。”
权逢眼角抽搐,像是被戳中了痛处。
“你体内真力已经暴动,你还能活多久?”君燕纾道,“一个时辰?半个时辰?如果你早点出手,和他合力,说不定还能杀我。”
“在我死前,”权逢举起刀,阴冷道,“你会先成为刀下亡魂。”
君燕纾不应声,只握紧了剑。
还在白马寺的时候,权衡就已经在为回到自在阁规划行动路线。最终他决定直接去找权逢,吸引自在阁众人的注意力,这样君燕纾就能潜行进他的寝殿里。
行动很顺利。等到权衡回到自己的寝殿时,君燕纾已经在榻上坐着,专注地擦剑。
“我知道权逢想做什么了,”权衡坐到他旁边,道,“他想拿我当药引。”
君燕纾停下了擦剑的动作,抬起眼睛看他。
“他是个怕死的胆小鬼,都到这个地步了,还不跑,甚至没有找一个安全的密室躲着,”权衡道,“只能是因为他走不了。我进入他的庭院的时候,明显能感受到空气里的温度比外界低——我怀疑他根本离不开那个院子。”
君燕纾更关心另一件事:“药引?”
“当年满月楼楼主落败,受了重伤,命不久矣,他却还好好活着……”权衡眯了一下眼,“他当年去巴蜀,是去找巫蛊之术吊命。他控制我的精神,让我一直没有去细想一个问题——当年他用万蛊池熬药人,明显是想利用我寻求延年之法,似乎失败了,却没有杀掉我,为什么?”
君燕纾明白了:“他没有失败。”
“对。他让我去杀李珩,但他分明知道我现在的情况一旦动用真力,很快体内的真力就会发生质变,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只有一死。”权衡伸手勾住君燕纾的一缕发丝,在手指上绕了几圈,“他任我活了十多年,现在却急着想让我死,我能想到的合理解释,只有他自己等不及了。”
“龙雀残章也是他教给你的,他一直在等,”君燕纾道,“等你体内真力暴动,养出至阳的真力来……”
权衡接着道:“然后抽我真力,修补己身。”
“他吊命的办法是至阴的,时间一长,他也压不住,”君燕纾也随之推测道,“所以需要一个至阳的东西来抵消……他选中了你。”
权衡点头,脸色阴沉:“前段时间他去了一趟巴蜀,回来之后就闭门不出。想来是体内至阴的真力压不住了,他亟需我的命。”
推测出真相后,二人一时无话。
权逢究竟在巴蜀得到了怎样的秘术,此刻已经无关紧要了。这个你死我活的当口,他们都清楚,权逢就算落败,也绝无可能交出这一秘术。
“……计划不变,”权衡最后说,“只是猜到了真相而已,对局势没有什么作用。”
“那还是按我之前说的,分头行动,”君燕纾道,“我去杀权逢,你去拦李珩。花缎罗说过,李珩生性谨慎,权逢当年的脱逃,是他心中的刺,他一定要看到项上人头才安心,所以他这次一定会亲临自在阁。或许不会在最前线,躲在人群后面,但一定会来。”
权衡伸手捏了一把他的脸,笑了一下:“只要别有人不长眼睛往我刀上撞,我会尽可能少用真力,放点只是唬人的招数。不过……”权衡的手指下滑,勾住他的发丝,在指尖缠了缠,“你不怕我真的把李珩杀了?”
“怕。李珩不能死,我会在杀了权逢后过去阻止你。”君燕纾道,“你等我。”
“我尽量吧,”权衡轻描淡写道,指了指自己的头,“权逢对我的影响还在。你要快点杀了他,不然我可能不太能控制住自己。”
君燕纾想,没关系,只要自己杀得够快,总能在事情无可挽回之前解决一切的。
只要自己杀得够快……
君燕纾背靠着墙,调整紊乱的呼吸,双手发麻,嘴里泛着铁锈似的腥味。
打多久了?他身上伤痕累累,眼前发黑,真力几近枯竭,丹田隐隐作痛,而面前的权逢也挂了彩,疲惫地呼吸着。
君燕纾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吃力地站了起来。他一身鲜血,眼睛却干净澄亮,权逢看到他的目光,竟感到遍体生寒。
“君燕纾,你想与我同归于尽吗?”权逢冷声说,“你我真力属性相同,只是在比拼谁能撑得更久,这有什么意义?你在为权衡报仇吗?”
君燕纾还是不回答他,只是直起身子。
他吐出一口气,忽然收敛了无尽的寒冷。
温暖的真力从他身体里流淌而出,注进手中的惊鸿剑里,剑身发亮,却不刺眼,像是握着一轮月光。
多年之前,长白大雪。
君随月饮酒赏梅,于月下舞剑。
剑影纷飞,剑光温和,也似一轮满月。
君燕纾看得入迷,央着要学。
“这是我自创的剑招,”他的兄长揉着他的头,几分迷醉,几分得意,还有几分失传的惆怅,“真力属阳才舞得出来,小孩,你无缘咯。”
君随月虽然这样说,却还是尽心尽力地教过他这剑招的一招一式。只有其形的剑也威力巨大,但他始终惦念当年见过的光景。
而多年后,他此刻的身体里,有一股属于权衡的真力在流动。
君燕纾抬手,挥剑。
月光斩向自在阁主。
权逢避无可避。
于是鲜血染透了月光。
一声惨叫把君燕纾从这一剑的专注状态里唤醒,他一个踉跄,猛然跪倒在地上,眼前漆黑一片,半晌才恢复了知觉。
虚脱感控制住了他,他耳中只剩嗡鸣,吃力抬起头,却见权逢捂着胸口的伤口,跌跌撞撞往外走。
他要逃。
不……不行。
君燕纾想要站起来,却手脚发软。正心中焦急,忽然看到一熟悉道剑光闪过。
九天剑诀第九式:断江流。
寒露从天而降,出手就是最强杀招,剑光如瀑,承影击飞了权逢的刀,又把他狼狈地压倒在地上。
寒露尤不放心,剑锋架在他脖子的同时上脚踩住了他的后背,而后回头喊:“小师叔!怎么办?”
小师叔终于从地面上挣扎起来,拄着剑踉跄走来。
权逢挣脱不开,眼看着君燕纾举起了剑,忙道:“慢着!我知道怎么救权衡——”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
君燕纾已经手起剑落,割下了他的头颅。
寒露被他利落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跳开躲喷溅的血,然后又冲过来扶摇摇欲坠的小师叔,叠声问:“伤哪了小师叔,要不要紧?”
君燕纾摇摇头,倚靠在这个师侄单薄的肩头,低声说:“我们得下山找权衡。”
“我正要说呢,权衡他去杀李珩了!”寒露撑着君燕纾,得了小师叔的指令,生龙活虎地往山下走,“你没事吧小师叔?”
“没事。”君燕纾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他不会杀李珩的。我信他。”
无头尸体鲜血流淌,却再无人理会。
回到现在,寒露看着君燕纾扔出权逢的头,生怕别人认不出来,大声道:“魔头,束手就擒吧!你们自在阁的主子已经被我小师叔杀了,现在投降,我们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围观的人倒吸一口气,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泛开。
“君燕纾?他不是说被权衡抓走了吗?”
“看样子是被抓回自在阁了,结果君燕纾把自在阁主杀了……”
“不愧是山外山,就是厉害!”
正道士气大振,看着权衡的目光已经有了胜券在握。
权衡还是没有说话。李珩也没有说话,他的心已经沉了下去。
君燕纾轻轻道:“你怎么样?”
权衡几不可闻道:“不怎么样。”
“还能撑多久?”
权衡没应声。李珩近在咫尺,只有他听见了这两个人的悄悄话,脸都气青了。
权衡微微收紧了掐着李珩脖子的手,颇具警告意味道:“既然如此,看来无论我说什么也无力回天了——而今自在阁已经是我的地盘了,三王爷,不如随我去坐坐?”
君燕纾给寒露使了个眼色。
寒露心领神会,尽心尽力地跳脚道:“负隅顽抗!你们的失败已经是定局了,再怎么挣扎也是没有用的!小师叔,快杀了他!”
君燕纾做了个手势,示意她稍安勿躁。寒露立刻乖乖闭嘴,开始在心里预演之后应该配合他们说什么话。
君燕纾道:“你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权衡道,“只是想跟三王爷谈谈。你现在奈何不了我,我也不敢真掐死他,这么站着多累,不如找个地方坐坐,看看有没有三全其美的办法。”
寒露偷偷踩了沈天游一脚。沈天游清了清嗓子:“小师弟,不如先遂他的意,反正他已经翻不起什么浪了。”
于是三人在众人眼中形成一个诡异的平衡向山上走去。有人想跟上去,权衡警告的声音飘下来:“别跟着我。”
“随他去,我上前看看,”沈天游拦住了心不甘情不愿的年轻人,“你们快清点人数,把受伤的弟兄们带去治疗。”
寒露早偷偷溜上去了。
一场风波似乎就此平息,山坡上泼尽热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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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死线达人。
后面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