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的人,褚淮礼貌回礼:“褚淮。”
宋祁安似乎在陌生人眼前还有些不自在,李东晟解围:“祁安你先去内厅等我。”
“晚辈就先告退了。”宋祁安别扭地行了一礼,飞快跑了。
看人消失,褚淮道:“宋家是李家找来帮忙的吗?”
李东晟失笑:“哪里有这种好事,我现在也一头雾水没闹明白,不过这次解围也多亏了他们,不然少不得要折损人。”
褚淮心里想着别的事不欲深究:“李家现在应该也还有要忙的,褚某就不打扰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告诉我。”
“褚公子客气,就不远送了。”
褚淮作揖告辞回去了。
院里唐绍和韵娘正等着,三人又说了些话各自去忙,下人告诉褚淮王爷带乔逐衡出去玩去了,不知道几时回来,王爷走时留话叫褚淮自己去领罚。
听下人战战兢兢学完燕门王的话褚淮叹气,认命去找了管家,管事的人听了也笑得合不拢嘴:“褚公子说哪里话,王爷就是说说而已。”
“要是我认罚了,那自然就是说说而已,要是我不认,王爷指不定又怎么收拾我。”
管事的思来想去,最后给了褚淮一个“处罚”:“那匹宝马平日都是乔公子喂的,我们都接近不得,现在看样子乔公子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褚公子您就喂喂那马吧,准备给它梳梳毛。”
这可还真算个惩罚,他清楚边漠雪的倔脾气,上次肯让他骑可是真正的太阳打西边出来,这次不见得能给他什么好脸色。
褚淮抱着草料去马厩,边漠雪占了很大的位置,看见褚淮来了懒懒抬了一下头又埋首在水槽里。
褚淮把草料添好,边漠雪悠闲地走过来,褚淮拿起马梳准备为边漠雪梳毛,马梳贴上去时边漠雪只是抖嗦了一下皮毛,没有什么大动作,褚淮放心给它慢慢梳着,笑自己现在还当起了弼马温。
就在褚淮以为他已经和边漠雪建立了良好的关系的时候,这家伙猛一顶身子把褚淮撂进了马棚,一切太突然,褚淮栽倒在稻草里一时反应不及,带着满身稻草爬出来,边漠雪虽不能如人一样表露情绪,但褚淮怎么看都觉得它在幸灾乐祸。
“你这四蹄畜生……”话只说到一半便停住了,褚淮捂额,自己怎么和马理论上了,这可不是对马“弹琴”。
“等仲衡回来再让他好好收拾你。”褚淮孩子气地抱怨,边漠雪听不懂,只是洋洋得意地吞吃草料。
褚淮拿起马梳又走过去,不管怎么说,现在可不能认输。
正和边漠雪斗智斗勇,外面来了人通报,不等褚淮收拾好出去燕门王就来了,站在马厩前似笑非笑:“你还挺听话的。”
“王爷的命令可是铁律,小的怎么敢不听话。”
“本王现在心情好懒得同你斗嘴,仲衡在山上,你去陪陪他,等他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再带他回来。”
“山上?”
“你不好好陪仲衡解闷自个儿跑出去闹腾,本王不得带仲衡去散心,别问了,他一个人在那我不放心,你还不快去。”
不放心还把他一个人丢那……您倒是把人带回来啊……
褚淮根本没法解释自己今天怎么颠簸了一路,看燕门王有意折腾自己只能有气无力认栽。
等褚淮走了燕门王揉了揉肩膀,到底是年纪上来了,还没到半山腰就累得不行。
“叫人进来吧,”燕门王转身吩咐,边走边抱怨,“一个个尽往燕门这跑,等我下次见到宋老头可得狠狠宰他一顿。”
往山上走的时候褚淮下意识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果然一股马骚味儿,衣摆上还有不少杂草,好在乔逐衡看不见,不然这狼狈样怎么见人。
褚淮不知道这个山上大概是个什么位置,走走看看不能确定乔逐衡是不是已经登到山顶上,走了不少时间天早黑了,褚淮提着灯在心里抱怨了几句燕门王,真是闲的没事把人往外拐。
又走了些时候昏暗的灯光终于映出一个绰绰的影子,乔逐衡微微歪头:“是谁?”
乔逐衡这个歪头的动作看起来像是等父母的幼鸟,好奇而茫然还带着些期待,加上语气温和竟然让人觉得有些……可爱?
褚淮心里的郁结一下去了不少,一天奔波的疲惫顿时也不值一提,只想好好逗逗乔逐衡。
“怀怀来接你了。”
乔逐衡一呛,脸上顿时有了羞意,憋了好久才有些恼道:“褚淮,别闹。”
“好好好,不闹你,我来带你回去。”
“我现在……还不想回去,你回去休息就是,不用管我。”
“我怎么可能放着你一个人在这。”
“很晚了,现在天肯定黑了吧。”
“早黑了,不过没关系,我会陪着你的。”
褚淮觉得自己这么说有些怪怪的,另解释:“这可是我将功赎罪的机会,要是让你不高兴王爷肯定拿我炖汤给你喝。”
乔逐衡闷闷笑了笑:“那我想到山顶上去,会需要很久吗?”
褚淮举着灯看了看黑黢黢的山,默了片刻:“大概不用很久吧……”
这种不确定的语气乔逐衡很少听褚淮用,乔逐衡似乎能在心里描画褚淮少有的苦恼表情。
“走一走才知道要不要很久,”褚淮伸手放在乔逐衡手背上,“走吗?”
“嗯。”
燕门王选的路不陡,但也意味着上山会花比陡峭的路更久的时间。
“怎么想着到山上来。”
“本来是王爷带我来的,但来了之后感觉也挺不错的,能听见很多声音。”
乔逐衡的声音比起平日要轻很多,褚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眼盲让乔逐衡的性子也有一些转变。
“原来看不见这么不方便……好的时候估计也不会考虑这些。”乔逐衡忽然轻声笑起来,“感觉和小时候一样。”
“小时候”
“你玩过吗?鬼抓人的游戏”
当然,褚淮在心里道,嘴上却说:“什么样的?”
“很有意思的,就是一个人蒙住眼睛……”
看见蒙住眼睛的傻小子第三次撞在门柱上褚淮表示深深的担忧,本来就够傻的了,在这么撞下去……门柱要坏了吧。
“喂,在这!”
乔逐衡立刻转身,张牙舞爪追过来,但这次他学聪明了,跑了两步慢下来仔细听周围的声音。
学枪法的时候师父也会传授他们一些听声辨位的技巧,不过对才习武没多久的两人这些技巧并不好掌握。
“怀之……怀之……给点提示嘛……”
“傻子。”
一听见声音乔逐衡立刻扑过来,但预想中的人并没有被自己扑到,只觉身前一空,一头栽进池塘。
“你这是作弊!”乔逐衡气急败坏摘下眼睛上的布条,盯着坐在池塘假山上的褚淮,“你在这里我怎么抓得住。”
“这可是你家,地形对我已经很不利了好不好,”褚淮从假山上爬下来,“那下一局我不在这里就是了。”
乔逐衡这才不情不愿再蒙上眼睛开始下一局。
接下来乔逐衡一路坎坷,从前厅栽到走廊,从走廊栽到后花园,从后花园栽到树洞里,从树洞栽到演武场,最后从演武场一路攮进马厩。
看着头扎在稻草里,屁股撅在外面沉默不语的人褚淮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不笑,在一边观望。
“好疼……”
褚淮听见这细微的□□心道不好,这一路乔逐衡摔得可叫一个凄惨,别真把人摔坏了,抱着这种想法褚淮过去扶人,才刚碰到人乔逐衡一下从草堆跳出来:“哈哈,抓到你了。”
怎么说呢……从某个角度而言褚淮也料到了这种情况。
乔逐衡撤下蒙眼兴高采烈绑到褚淮眼睛上:“数十声才能来,可别偷看。”
“一,二……”
“唉唉,我还没说开始呢,重来重来。”
“五,六……”
乔逐衡:“……”
没空继续计较,乔逐衡赶紧溜了,褚淮其实对这个也不是很擅长,由着乔逐衡用声音带着他走。
“哎哎哎,你怎么往柱子上走……再有两步你就掉池塘里了……台阶,台阶,你怎么不听我……”
褚淮觉得乔逐衡似乎并没有了解到这个游戏的乐趣……
不论褚淮怎么想,乔逐衡最后还是把褚淮绕晕了,褚淮最后索性就晕晕乎乎由着去了,谁知道走了没多久就听见身后有跑来的声音。
一步还没落下,褚淮被人一把抱住,被往后拉着一下摔在身后人身上。
“你干什么。”褚淮无奈摘下蒙眼。
“你才是干什么!”乔逐衡一脸焦急,“你怎么都不听我的声音,前面就是池塘还往里走。”
褚淮侧头看了看,确实,再一步他就进去了。
“我还不如进池子里呢。”
乔逐衡:“啥?”
褚淮满脸嫌弃:“你身上一股马骚味儿,搞的我身上也是。”
“我怎么都没……”乔逐衡不信邪地在身上闻,又凑过去闻褚淮……
乔逐衡似乎觉得这里很好笑,一个劲笑得不停:“你知道吗,怀之看我凑过来,二话不说就跳进了池子里,之后我们可被一顿好说,还好没生病,不然又不知道怎么被收拾……唉我好像……真的闻见有一股奇怪的味道,褚淮你闻到了吗?”
褚淮汗颜,可真是谢谢提醒了:“没有。”
“可能是别的什么吧……感觉还真有点像马厩里的味道。”
其实就是,而且还是你的宝贝马闹的,褚淮腹诽。
“我们走了多远了?”
褚淮提灯照了照,边走边说都没感觉就走了好远。
“似乎快到了。”
两人手心都出了汗,褚淮轻轻松开手想擦擦却立刻又被抓住。
褚淮一愣,停在原地。
“啊……我……”乔逐衡有些尴尬地缓缓松开手,“抱歉。”
褚淮无声笑了笑,飞快蹭了蹭手:“乔将军放心,现在就算有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会撒手不管你。”
“我……咳,我知道。”
两人继续往山上走,褚淮为了缓解有些尴尬的气氛主动换了话题:“为什么想去山顶。”
“我听燕门王说这个山看日出很不错,虽然我现在根本看不见,”乔逐衡不好意思笑笑,“这么一说感觉我似乎有些任性。”
“怎么会,就算看不见,你也能感受到。”
“感受到”
“是啊,感受到,”褚淮继续描述,“感受到冷意逐渐褪去,温暖一点一点浸透你的皮肤,当你完全浸没在温暖中的时候,就是太阳完全出来的时候。”
“哈哈,听起来让我很向往呢。”
褚淮莞尔,牵着人继续向上走,这段路有些不好走,褚淮时不时提醒花了些时间才爬到顶峰。
山顶雪已化,风中还携着冷意,褚淮找了一处宽阔处让乔逐衡坐下先休息,转而望着天空依据星辰变化推算时间,他们走了有两个时辰,现在估摸快到寅时,看样子两人今晚还真要露宿野外。
“可能还要等不少时间,你要是累靠着我休息也行。”褚淮边说边挨着乔逐衡坐下。
“我现在天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哪里累,倒是你,今天出去一趟肯定没捞到什么休息,”乔逐衡拍拍肩膀,“借你用。”
褚淮笑着拍了拍乔逐衡:“承将军好意,这样就好。”
乔逐衡没有坚持,抬了抬头:“这个地方可以看见星星吗?”
“可以,很清楚。”褚淮看了看乔逐衡,又继续将目光聚焦在头顶的天空,“也很美。”
一副更加壮阔的画卷展开在褚淮的脑海,云空月明,层星满天,星汉斜行,若粼粼海色锁汪洋。
乔逐衡伸出手,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感受到风从自己的指缝流过,如同冰冷的河流。
“我可以想象这个景色,”乔逐衡喃喃,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即使现在,我仍感觉我看见了。”
褚淮看见乔逐衡眼底的零落星光,那双眼睛无法聚焦,只能无神地盛放着破碎的光晕,但若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能在乔逐衡眼底瞧见那密集的星星,像是以他的眼瞳为天幕底色。
沉默让乔逐衡不习惯:“褚淮?”
“嗯。”
回答的声音很闷。
乔逐衡有些尴尬道:“你是不是困了。”
“没有,我只是在想其他事。”
“什么事”
褚淮不知道怎么说,乔逐衡一天无法复明褚淮一天就无法解放心上的重压,但这个话题此刻提出了只会让乔逐衡更不舒服。
“是我的眼睛对不对”乔逐衡不傻,按照褚淮的性格若非为他眼睛现在早动身去别处了,怎么可能还在这里浪费时间。
“又不是人没了,你别老把这当事。”乔逐衡故作轻松,只是不知效果如何。
回答乔逐衡的依旧是沉默,看来自以为是的调侃起到了反效果,乔逐衡有些不安地低下头,张了张嘴最终无言。
沉默没有持续很久,乔逐衡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握紧。
“若你的眼睛真的一辈子看不见,我就当你一辈子的眼睛,”褚淮像是在赌咒,“一分都不会少,一分都不会多,即使你不在这世间了,在阴间,我也当你一辈子引路人,替你看看奈何忘川,直到入轮回。”
这个时候说这种话着实不吉利,但乔逐衡知道是自己方才的不合时宜使得这个人说出这么极端的话。
褚淮缓了缓,看着无垠的星空,心如刀绞,夜晚似乎放大了他心底的忧虑:“我会一直一直一直当你的眼睛,替你看遍这千秋盛世,代你言尽这万代辉荣。”
“即便不久后我们将会分别,我承诺的话也不会改变,我保证。”
褚淮罕见暴露了自己的脆弱,真正让乔逐衡看见了他心底鲜为人知的柔软。
没有城府,没有做作,是真实的情义。
回答褚淮的是手上轻微用力的回握:“我知道。”
缓过情绪后沉重的话题很快就被两人跳过,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别的。
不知多久乔逐衡忽然道:“是不是快天亮了?”
褚淮这才讲注意力放回天空,只见墨色变浅,启明星嵌在一片苍茫的深蓝中。
“嗯,快了。”
这句肯定像是一个奇异的信号,乔逐衡脑海中浮现出昼夜交替瞬间天边色彩变化的景象,橘黄与墨兰如同角力的两个势力,一个进一个退,在无穷远处画出一道明暗分明的分割线,启明星就像是一个裁判,当它消失不见时就是白昼胜利的时刻,而太阳就是这胜利的号角,用光芒呼喝自己的荣耀。
仿佛为了迎合他的想象,乔逐衡觉周身开始泛起暖意。
“太阳马上就要升起来了。”这句话让乔逐衡意识到不是错觉。
说是马上其实还要快不少,被金光晕染的云层层叠叠,露出光明火热的太阳一角。
无数声音神奇地汇聚起来,没了眼睛乔逐衡依旧能“看见”这日出,叶尖冰霜融化的滴水声,皮肤感受到的温暖,嗅到的泥土气息,这一切比起眼见亦不失鲜活。
“你说的没错,我感觉到了……”乔逐衡伸出手,阳光与他贴掌心,“日出。”
一瞬间,有什么在撕裂眼角,乔逐衡下意识后退半步。
滚烫的刺痛烧灼过眼睫,刺目的光像是无数锋利的箭矢,密密地聚集在眼瞳上。
如同蒙眼被刀一点一点撕裂,这刀锋甚至可以刮裂眼眸。
是光,一道一道汇聚在一起的光,最后彻底侵占眼底。
情况彻底翻转,不是全然的黑暗,而是与之相反看不见任何杂质的灿烂白色,眼睛不受控制流下泪水。
长时间不见天光的日子让眼睑呆滞,它甚至忘记了原本的职责,任由光刺伤最柔软的眼睛,脆弱的眼只能用越来越多的泪水保卫自己。
“逐衡!”
眼睛被拢住了,是和阳光一样温暖的物什,却比日光更加温和,阻挡了刺目的光刃。
褚淮拉着乔逐衡躲到暗处,泪水残留在脸上,可以从指缝间看见些影子,但很模糊。
乔逐衡握住褚淮的手腕,从脉搏的震颤可以感受到眼前人多么惊慌。
“我没事,”乔逐衡安抚似地拍了拍褚淮的手,“我好像……可以看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仔细一算,乔逐衡因为眼盲,打了将近十话酱油?_? ...
乔逐衡或成第一个通过卖酱油发家致富的受
【吞问好的情况还是很严重,小可爱在看文的时候如果发现有些地方语句不通没有标点……估计就是问号了,每次总有检查疏漏,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