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宋祁安提过他按照粮草运送路线一路调查毫无收获,可见这批粮草已然被他们藏在保险处,褚淮灵光一闪,想到一个可能。
苍林之木,知而不可寻,深海之水,知而无迹寻。
要想把东西藏在无人可寻之处,如此而已。
粮草运送时间正是冬末春初,这个时候各处粮仓的粮食数量已经固定,如果某个粮铺这时突然出现一大批粮草会不会很奇怪
褚淮让唐绍找几人去搜索燕门周边城镇,调查粮铺的粮食变化,果然在某个小城发现了一个粮铺收支明细变化蹊跷,顺着搜下去发现本暗账,除了这次的粮草记录在当中,还查到徐家私吞粮税的明细。
可以断定这是徐家专门用来私吞税贡的中转地。
一铲子下去拔出萝卜带出泥,可谓是意外之喜。
褚淮没想到的是徐高两家在此种情况下竟然还愿意与彼此合作,不过想想也是,除了李家人所述,可再无人见徐满和高天杰真正的死因,若是两家此时反目成仇弊大于利。
高家借宋校尉替徐家打探李家,徐家替高家暂时看管粮草,可谓是好买卖。
但这次之后,褚淮要让外戚两家的关系彻底决裂。
褚淮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计划,挑起一个笑,这肯定会成为一场有趣的表演。
另一边宋祁安听褚淮说第二日动身回去赶紧收拾好一切,发现校尉留了封信说他带人有要事,这期间由褚公子照顾自己,宋祁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把信带给褚淮,后者安慰他几句,只说不要担心。
宋祁安回去给李家道了别回到了燕门王府上,压着心中躁动等待出发之时。
褚淮暂时无暇顾及宋祁安,他现在正和乔逐衡两个人一起处理最大的“麻烦”——一个生着闷气的燕门王。
“仲衡,不是我说你,你眼睛才好几天,就这么着急出去玩命还有你褚淮,别以为你不说话我就能忘了,三天两头给仲衡灌迷魂汤,哄着人供你驱策,骡子都没这么用的吧!”
褚淮和乔逐衡两个人俱是陪着笑,说着无关痛痒的说辞。
“王府的事我说了算,你要玩命自己玩去,别带着我家仲衡。”
看看,才几天,就是自己家的了。
“王爷,你一切放心,路上绝对不会让乔将军再受半点伤。”
“你当我听不出来,你肯定不是让人受半点伤,是让人遍体鳞伤。”
“瑜叔叔你放心,我会小心的。”
“你小心个屁!小心能一个人被困在千窟山两个晚上,有你这么笨的将军!”
“瑜叔叔说的是,我笨,我笨。”
“你……”燕门王吹胡子瞪眼,火又发回褚淮,“现在不用本王看顾了,早早把我一脚踹了省心,你说说你一开始是不是就这么算计的。”
“王爷说笑了,我哪有这么大本事。”
“现在不是把本王踹了是什么!”
两个人赶紧又一阵好哄,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每句话都像打在棉花上的拳头,燕门王的火气都被磨没了。
“行了行了,说来说去都没个正谱,都给我滚回去睡觉,再来打扰本王要你们全都完蛋!”
乔逐衡看看褚淮,后者点点头,乔逐衡会意:“瑜叔叔我先走了。”说着麻溜往外走。
“哎!把这个讨厌鬼也带着一起滚,喂!臭小子还跑!”
前者就在燕门王的高呼中“一骑绝尘”,把褚淮和燕门王两个人丢下。
“这个混小子,”燕门王捂额,“现在听见你的声音我就烦,要说快说,说完快滚。”
褚淮笑眯眯道:“就烦这会儿,以后绝对不会再扰王爷清净。”
“我信你才有鬼!”
燕门王语气重却没有火气,踱步往深处走免得隔墙有耳。
褚淮亦步亦趋跟着,等到了僻静处:“王爷,我想问问你关于骁影卫和乔老将军的事”
燕门王皱眉回首:“你问这个干什么?”
褚淮没明说骁影卫现在在乔逐衡手下,徐徐说:“昔日旧事和此有关,甚至关乎乔老将军被迫害的真实原因。”
燕门王神色陡然严肃起来:“这事你和仲衡说了吗?”
“因为都是陈年旧事无迹可寻,在确切得到些线索之前我暂不打算告诉乔将军。”
燕门王唔了一声,思虑一番:“这事就算是我知道的也不多,不过一定要说的话,我听闻当年骁影受命出关,路过的关口就是乔家值守的长庭,但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我那时不在他身边,再具体也无法得知。”
褚淮点了点头,燕门王继续:“你说这事和他的死有关”
“这是我的一个猜想,不过杂乱的线索太多,我无法连贯起来,也没法详细给王爷解释。”
燕门王怀疑地看着褚淮:“你调查这事是为了什么?”
“王爷,我非木头人,乔老将军当年待我如亲,不管是为什么,我都希望把这件事调查清楚还老将军一个公道。”
燕门王盯着褚淮许久,叹息:“当年我见你时并未把你放在眼里,这十几年过去,谁能想到有今天你今后若有机会过长庭,且向乔家老部下打听一人,或许那人能知道些内情。”
褚淮屏息等待,听燕门王缓缓念了三个字:“梅亭泽。”
“他现在可还活着”不怪褚淮这么问,乔梁一死带着他的亲信倒了一大批,现在找人容易,找活人难。
“不确定他是不是已经不在了,但有线索总比没没有好,”燕门王想了想补充,“他是乔梁当年的一个亲信,知道的肯定比我多,乔梁半卸任回皇城的时候他应该被留在长庭了,我以前去长庭送乔梁的时候还见过他。”
褚淮恭声道谢,并没有着急离开。
“你还想说什么?”
“王爷,无论如何我希望你相信三皇子。”
“你这不是废话!我不相信他能做这些”
褚淮笑笑:“也是,在下多嘴了。”
燕门王看着褚淮的表情感觉有些古怪:“你还瞒了我什么?”
“王爷,三皇子性温和不好争抢,但这极危之选确确实实是他决定的,您难道不觉得反常吗?”
当然觉得,但褚淮之前给的关于家国百姓的理由难道还不足够
“你想说什么”
“只有三皇子才是真正配得上这皇位的人,至于更深的还请燕门王细想吧。”
说罢褚淮转身,燕门王疾走两步:“喂!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爷,烦请照顾好你手上的乔家军,也许今年你返朝的时候,就是他们能真正派上用处的时候。”褚淮看着燕门王,神色坚毅而坦然。
燕门王知道褚淮再不会说什么,只能看着他作揖离开。
就在混乱与不解之间,宋祁安和褚淮以及粮草护送队出发了,走的那天没有人来送,听人说燕门王上山遛鸟去了,根本懒得管他们,李家还有事情要忙,更不可能来人。
褚淮只是笑笑,朝王府拜了拜,带着宋祁安和人马上路了。
他们出行的同一时间,唐绍告诉褚淮昨夜放置在徐家粮铺的粮草也开始转移了,想来听说宋校尉已死,未免夜长梦多他们先一步出行了。
宋祁安很是信任宋校尉,听说他带人离开办事竟然也没有刨根问底,安心跟着褚淮,这反而让后者不习惯,宋旭言这孩子倒是单纯,也不知是不是继承自他爹。
一行人翻山越岭,带着五车粮草脚程稍慢,宋祁安有几次客气地催促过褚淮,但他哪里是褚淮的对手,三言两语就被堵回来了,队伍里的人宋祁安也不认识,没个可以交流的,一连几天都气鼓鼓的。
等到第十天,一行人才走了五分之一不到的路,宋祁安不知第几次去找褚淮。
“褚公子,现在前线危急,自我出来一路已经过去两月余,留雁那里确实不能再耽搁了。”
“若我一身轻松自可跟着你日夜兼程,但现在粮草车马都拖累着,我们总不能丢下吧。”
“纵是如此我们也可驱马快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走走歇歇。”
“好好好,等过了这里我们走近路,自然就快了。”
“近路?”
“当然,不然你以为我当真没点计划。”
宋祁安的脸一下亮起来,道了谢走回队伍。
乔逐衡穿着盔甲遮面混在护送队中,看宋祁安快活地回来夹马靠近褚淮。
“你又怎么哄那个孩子呢?”
“暂且安抚他一下,要是他到时候闹起来可受不住。”
“前几天你可不是这样的,每次都把他气回来。”
“顺手而已,逗逗他也没什么。”
宋祁安这种易逗弄的性子和乔逐衡小时候三分像,没来由就多戏耍了一会儿。
褚淮:“等今晚过了就没有这么清闲了,你到时候小心一点。”
“你放心,届时你且退后,我和唐绍他们处理。”
“你可别又弄什么伤回来,到时候我有几百张嘴都说不清。”
乔逐衡轻轻笑了笑:“放心,不让你为难。”
第二天一行人到挽虎山下,褚淮指了指山:“从这里翻过去我们就审得赶远路了。”
宋祁安听见的时候满脸震惊,不可置信地看着褚淮,后者侧首:“怎么了?”
“你不知道吗?!这可是匪山,过这山别说我们粮草能不能保住,命都会没的!”
自外戚掌权以来,各处重赋税,有些村子实在承担不起,索性背井离乡纠集一行人上山落草,劫持过路行人为生,挽虎山两年前开始传出山贼的消息,时至现在已经成了些气候,官家拿这山上的山贼没办法,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少来此处。
宋祁安当然知道这里是近路,翻山之后路途能缩短一半,但因知道这山上山贼凶狠宁可绕远路也不冒险,现在褚淮这样简直是要命。
“是你说的前线危急,我们抄近路也是为了尽快到留雁,有什么问题吗?”
宋祁安恨不能怒吼,只能压着火:“挽虎山山贼聚居,过此处实在危险,宁走远路。”
“现在已经耽误很久了,再晚也不知是何年何月能到,走近路虽然有危险,但我们小心就是。”
褚淮满不在乎的态度让宋祁安气急:“既然你知道晚就该赶路才是,怎么能拿大的性命冒险。”
“那我们晚去个半月,拿留雁几万将士的性命冒险就无妨吗?”
宋祁安一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道:“这是两码事,你说的这种情况我们赶赶路是可以的。”
看宋祁安急得满头大汗褚淮无意继续耽误时间逗他:“我去意已决,你不必多说,在这里听我的。”
说着褚淮带人开始上山,宋祁安意图阻止,但他一个孩子哪里是一群人的对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越走越远,宋祁安最后不得不忧心忡忡地跟上队伍。
褚淮当然知道这山有山贼,没有他才着急呢。
宋祁安在后面神经紧张,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紧张半天,乔逐衡看不下去拍拍宋祁安:“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看是说过几次话的人宋祁安勉强答了好,这几天他被气的跳脚的时候都是这个人在安抚他,宋祁安郁闷地想为什么不是这个明事理的人带队。
“褚公子总是这么独断专行吗?”宋祁安问的时候很小声,生怕被发现,他知道在背后议论不好,但他实在不吐不快。
乔逐衡露在外面的眼睛弯了弯:“只此一次。”
宋祁安不懂,刚准备再说什么乔逐衡忽然拉住他翻身下马,几乎同一时刻一支箭擦过宋祁安的肩头,刮破了他的衣梢。
“山贼!”有人高呼一声,紧接着就落下马。
“找掩护!”
宋祁安听见声音叫苦不迭,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还没到半山腰山贼就来了,真是一点侥幸都不给他们留。
“我去保护褚公子。”宋祁安立即做了决断,手放在自己的剑柄。
乔逐衡压住宋祁安的手:“好好在这看着就行,保护好自己。”
说完乔逐衡脱身而去,从马背上抄起枪就冲了过去。
褚淮在队伍首端,唐绍正挡在他前面,面对着四五个蒙面人。
“公子……”
“别管我,尽管打。”
话音刚落唐绍已挥刀而出,这是褚淮第一次近距离看唐绍的动作,只见刀影层层递出,万重虚影中似乎只有一个实处,待他刀落就见虚影所过皆是血花飞溅,那刀法快若流云之变,瞬息已是境界千重。
见唐绍身手不凡,几个山贼都慌了,刚退两步银枪已经逼来,没等他们再多挣扎,银枪之锋若血花之芯,须臾便离,只留下一个没了气息的身体。
这不是能手下留情的时刻,必要招招致命。
这群人哪料到一路追随埋伏却遭了反埋伏,护送粮草的竟然都是高手,不过这些都成了临终之想,再不会有人知晓。
等尘嚣落下,一地尸首,点了点数目近百人。
“他们还真看得起我们。”褚淮冷笑,神情蔑然。
唐绍上前:“九十三人,和当初调查的人数分毫不差。”
“要是他们知道为了这个,”褚淮猛拉下盖在粮草上的罩子,露出下面一堆杂乱,“折损了一支死士队伍,可该如何想”
已经彻底迷乱的宋祁安在看见假粮草的一瞬猛然清醒过来,跳起来拆下另一个粮草的遮盖,下面同样全是杂物,粮草只有表面薄薄一层。
“怎么……怎么会……你们到底……”
“少将军,”褚淮上前,神色温柔,全然没有方才跋冷酷之态,“不如我们边走边说?”
作者有话要说:多则小剧场
一
燕门王:褚淮的嘴,骗人的鬼。
褚淮:???
二
一群山贼逐渐逼近。
褚淮:去吧,唐卡丘!
唐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