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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悔第二十二章
11622 段

第二十二章

11622 段

从小腿上传来的剧痛让不悔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咬着牙,意识朦胧又恍惚,偏偏那打在膝上的封元针像是吊着命一样绷着他的神智,让他想晕都晕不了。

冷汗顺着额角落下,眯进眼睛里,酸涩无比。

不悔的指尖用力的扣着平滑的地面,试图缓解腿上的痛楚,可下一瞬那双大红色的绣鞋毫不留情的踩了上去。

“嗯……”不悔闷哼一声。

“那天你是用哪只手推的幼卿?”妇人捻动着脚底,狠厉的践踏着不悔:“你敢做出这种事就该跑远一点,跑到我永远也找不到你的地方,这辈子都别让我瞧见你,你好过,我也好过。”

妇人幽幽的笑着:“可你偏偏要回来,你以为你爹会护着你?还是指望你那个远在都城的姑姑会来救你?”

不悔用另一只未被踩住的手托住妇人的足踝,艰难道:“大……大娘……”

“的确,你们宁家还惦记着你的也就只有宁霈云了。”妇人好心的收起脚:“若不是她,你这条小命我还能留到今日么?不过你放心,她已经被我打发回去了,今天我有大把的时间好好‘管教’你。”

“来人,把夹棍拿上来。”

不悔惊恐的看向妇人,整个人瑟缩着往后躲着。

妇人见状娇笑一声:“怕什么,你又不是没用过。”

门外走进来四个下人,两个上来按住不悔的肩头,另外两个用力展开不悔攥紧的手指放入夹棍中。

“今天我们玩点新鲜的。”

妇人从袖子里扔出一个布包,落在不悔面前时正好展开了,那是一排银针。

“既然你我都记不起来是哪只手推的幼卿,那就一起吧。”

“不要,大娘!不要!”不悔用力挣扎起来,可按住他的人力量极大,他根本无从挣脱。

夹绳拉起的一瞬间,不悔觉得自己的心口都痛到麻痹了。

然而还没结束,家将从布包里抽出银针,一根一根钻进不悔的指尖。细长的银针插 | 进一半,再吊着的一口气也拉不回不悔的神智,他当即就昏死过去。

妇人冷眼睥睨着不悔,阴鹜道:“水呢?泼醒他。”

刺骨的冰水浇在身上,不悔大喘着一口粗气从混沌中清醒。他的腿约莫是断了,手……手也怕是好不了了。

永远都是这样,变着法的被大娘折磨,从他有记忆开始就从无休止。

后来他姑姑隐约有些察觉,寻了高人来教他轻功。从那以后,不悔挨打的次数是少了,可一旦不慎被逮住必定是受到变本加厉的虐打。

不悔觉得冷,牙关上下碰个不停。可他不敢抖,他一动手指上的痛楚就让他窒息,吓得他连气都只得压缓了喘。

这才只是个开始。

以往每次他都至少要被大娘拿冰水浇醒四、五次才能结束。

现在才第一次,他就快要撑不住了。

不悔有些绝望。

好不容易跑出去了,为什么要回来。

他想起宋离那张始终淡漠的脸,若是师尊知道,把他送回家意味着什么,若是师尊看到他现在这幅样子,会不会有一点后悔?

若是师尊后悔了,肯不肯带他一起走,肯不肯收留他,去哪都好,哪怕不做他徒弟了,替他砍柴烧火都行,只别再将他送回来了。

不悔觉得自己这条命轻贱的很,送到哪都没人肯要,偏偏最想要自己性命的人顾忌着宁霈云,又总不肯了结了他,只能用这些阴损的手段折磨他。

不悔不知道自己的出口在哪,也不知道谁能救他。

妇人手上的金属烟杆在燃着香的炉火上烧的滚烫,她看着那东西,讥笑道:“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不悔颤抖着不出声。

“我最讨厌你的眼睛。”妇人道:“跟你那个不要脸的娘一模一样的眼睛,就是这双眼睛勾引着别人的相公,不知廉耻。”

被戳中逆鳞的不悔,破罐破摔的骂了一句:“你……你放屁……”

妇人也不恼,她捏着烟杆的一端靠近不悔:“你说,我要是把你这双眼剜掉,你爹看到会不会心疼啊?”

察觉到不悔的惊惧,妇人一把扯住他的衣领:“躲什么?我若是真想剜,你这双眼早就没了。”

“你放心,这眼睛我会给你留着。”妇人手一松,把烟杆交到下人手中:“把他的脸,毁了。”

“我倒要看看,你爹日后对着这张面目全非的脸,还能不能因为这双眼睛怜惜你。”

“动手!”

不悔后背抵着墙,不受控制的抖动着。烟杆上传来的热度像是要将他的魂魄一同烧焦,他盯着那不断向自己靠近的金属,头脑中描绘着自己往后面目全非的样子。

这个时候,他竟然还有空想起宋离,他想若是有朝一日被宋离碰到,他还能不能认出自己。

怕是不能的了。

就算认出了又能怎样,自己好好一张脸的时候他尚且不要,那样丑恶的脸恐怕是避之不及。

不悔看着近在咫尺的烟杆,绝望的合上眼睛。

若是如此一了百了倒也好,他爹不必为着心头那一点可笑的歉疚抓着他不放,他也不必再过这种不人不鬼的日子。

挺好的。

轰——

不悔沾着水的睫毛颤了颤。

无形的气浪破开紧闭的门窗,举着烟杆的下人手一抖,金属“噔”的一声砸在地上。

不悔趴在潮湿的地面上,不可置信的看着门口的人。

那人迎光而立,流华洒了他一身,晕开了他波澜不惊的脸庞,让他眼底未来得及遮掩的焦急一览无余。

不悔看清人后,没来由的笑了。

他像是忘记了周身疼痛,给了宋离一个措手不及的笑容。

苦肉计啊,不悔想,虽然差点把脸搭进去,那也算及时赶到不是?

英雄救美的故事怎么写都不如亲身体验来的尽兴。

妇人心中警铃大作,她瞪着一双美目,艳丽的脸有些扭曲:“什么人?”

宋离并不答话,他脚步微动,清风一般掠进了屋子,所及之处几个下人连同妇人一起定在了原地。

他在不悔面前停下,目光直转而下将不悔由头至脚看了个遍。

宋离矮下身,不顾少年周身潮湿的污水将人揽进怀里。他看向不悔被夹棍夹住的手,以及插入一半银针的指尖,心口不可遏制的一缩。

“是我对你不住,”他伸出手拨开不悔黏在脸上的发丝,安慰般在他头顶轻拍着,头一次放柔了声音对不悔说:“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欺辱你。”

宋离放轻了动作,将夹棍从不悔手中取下,少年修长如竹节的手指已然乌紫一片。

不悔觉得自己是剧痛过后骤然遇到救星整个人松懈了神智,他恍惚的沉浸在宋离难得的柔情中,还没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便被那人微凉的掌心覆住双眼。

宋离在不悔耳边低声说:“不怕,只疼一下。”

宋离说到做到,雄厚的内力自掌间凝起,他对着不悔的十指用力一吸,银针霎时破体而出。

不悔呜咽一声,快刀斩乱麻式的疼痛叫他没遭什么罪,但仍是下意识的朝宋离颈侧更深的埋首。

银针盘桓在宋离掌间,依稀可见上面点点殷红。

“没事了。”宋离轻声说,置于不悔双眼的手掌注入平和的内力,只消一点,不悔立时失去了意识。

感受到怀中少年软下去的身体后,宋离瞬间冷了神色。

他面色淡漠一如往昔,可周身却似裹挟着一层冰霜,叫人望而生畏。

宋离抬眼看向妇人,后者被他一记眼神瘆的瑟缩一下。

伸手,推掌。

自额首至脖颈,十根银针一针不落的被宋离推入妇人体内,没入皮肉。

他做这些事时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被点了穴的妇人连痛叫也喊不出来,腿分明软的要栽地,却半点也动弹不得,只一张脸全然扭曲。

宋离的衣袖卷起落在地上的烟杆,眼都不眨的一棍子挥到妇人脸上。

烟杆烧的滚烫,温度未散,只这一下就在妇人美艳的脸上留下永远无法抹去的烙印。

宋离抱起不悔,大发慈悲的替妇人解了穴。

身上的劲儿一松,妇人立刻倒地哀嚎不止,她双手颤抖的贴在脸侧,又疼的不敢触碰,只能不停的发出一声又一声刺耳的惊叫。

“既然选择嫁进宁家,就合该接受宁霈山的前尘旧缘。”宋离在妇人的叫声中不紧不慢的开了口:“今日之事,是你咎由自取。往后你最好夹着尾巴做人,莫再生事。我不杀女人,但我折磨人的手段不比你差。”

妇人在宋离浸着森然杀气的言语中哑了嗓子,再也喊不出一声。

宁家里外被她声音惊动的家将急匆匆的赶过来,自然也包括不悔那个无甚人性的亲爹。

宁霈山一进院就望见被宋离抱在怀里昏睡过去的不悔,单从他惨白的一张脸和那垂在身下的一双满是瘀痕的手,就大概明白发生了何事。

这么多年,不悔被他大娘明里暗里的虐待他不是不知道。但他倚仗着房中人娘家的势力,不悔受得也大多是皮肉伤,并未伤及根本,他也就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听闻不悔自己跑了回来,家里那位磨刀霍霍的主动请缨要替他教训儿子,他虽心有担忧却也任她去了,谁知不悔竟被折腾成这样。

宁霈山一时慌了神,他心惊肉跳的跑到宋离跟前,先是往屋里看了看,又将目光落到不悔身上,想碰又不敢碰,手都不知该往哪摆。

“这……嗣音他……”

宋离往旁侧迈了一步,毫不吝惜脸上厌弃的表情。

他目色沉沉的看向宁霈山,掷地有声的说:“我是天眼宗宗主宋离,从今天开始,宁不悔同你们宁家再无干系。日后,世上只有天眼宗宁不悔,不会再有锦州宁嗣音。”

月白色道袍随着宋离的话音向后铺展开,一记强劲的内力从衣摆处扫出。

宋离背对着房门,屋里的妇人再次发出一声惨叫,而后彻底没了声音。

“管好你家里的人,别再让我看到她往不悔身上招呼。”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

宋离的声音浸着霜雪,又如刀削剑斩般凌厉。

“若是再有人敢动不悔一根指头,我就让她还一根。敢动一双,我就折一双。”

“还不起的,就由你帮她。”

宁霈山被宋离几句话吓得屁滚尿流,等他反应过来,眼前哪里还有宋离的身影。

他连忙跑进房里,只见昔日美艳的妇人,无甚形象的歪在地上。

她半边脸被烧红的烟杆烫出一层红印水泡,从额头到脖子连着一串红色的血点,而她的手……竟是十指尽断……

宁霈山一屁股跌在地上,惊惧之余,捂着嘴巴干呕不止。

作者有话要说: 霸气师尊干死这帮¥%……¥#

☆、第二十二章 拜师(2)

不悔做了好多梦。

一会儿梦到幼时日子过的艰苦,连府中下人也能给他脸色看。那时娘亲还在人世,虽然委屈可总有人哄慰。

一会儿梦到娘亲病故,这世间他再无倚仗,大娘欺凌愈发变本加厉。直到那一次,他们举家外游,大娘狠心要在半道上除他而后快。他本想逃去都城投奔姑姑,却误跑入山洞中,险些被人烧死。

那一次他当真以为自己活不过了,后来是个神仙一样的人救了他,从那以后这个神仙就在他心里住下了,说什么都赶不走,总想着要寻到他,寻着了就跟着他。

一会儿又梦到月前在家里,他那同父异母年仅十三岁的妹妹宁幼卿给他使绊子。他分明一根指头也没碰到幼卿,可她就那么跌入了池塘中。

幼卿是早产儿,自小身子不好,父亲与大娘像是捧瓷娃娃一样护着她,从不肯让她受半点委屈。

不悔当即就跳到池塘里把她捞上来。那天,幼卿浑身湿漉漉的窝在父亲怀中哭泣,一张粉嫩可爱的小脸皱成一团,伤心到极点的咳嗽不止。

她伸出未长开的小手,断断续续的指着不悔问了一句:“哥哥,你为什么要推我?”

一句话,判了不悔死刑,他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在看到大娘怨毒的眼神后,不悔知道自己完了。

于是他又跑了。

梦中的神仙后来没有再出现,他被大娘的人逮了回去。大娘打断了他的腿,夹断了他的手指,最后还用烟杆将他的脸烫的面目全非。

不悔就这样来来回回的梦着,痛感真实又清晰,他于解不开的困境中浮浮沉沉。

恍惚中,他眯开了一条眼缝。

流华温柔,并不灼目。

不悔瞧见一个清丽的侧影坐在他身边,那是一伸手就能触及的距离。他想碰碰那人,可刚动了动手指,钻心的痛楚就叫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情不自禁的蹙着眉,呢喃的撒着娇:“师尊……手好疼啊……”

耳边似是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没过多久,指尖传来清清凉凉的感觉便盖过了疼痛。他餍足的合上眼睛,沉沉睡去。

*

不悔彻底醒来已经是三天后了。

他于满室柔光中睁开眼,入目就是一张正好奇的盯着他看的脸。

从未被人这么近打量的不悔一时没反应过来,连神志都还没完全清醒倒先被人吓了一跳。

不悔惊恐的往后一缩,刚想骂人,就被浑身疼痛刺激的倒抽一口气。

那人显然也被不悔吓到了,他连忙按住不悔的肩膀:“哎,你别乱动啊,身上还有伤呢。”

“嘶……”不悔不敢动了,手上的伤疼的他话都说不出来。他气恼的瞪着面前模样清秀的男子,心说,明知我身上有伤还这样吓我,存的什么心!

“你渴不渴啊,要不要喝水?”

不悔的确嗓子发干,他用力的点了点头。

男子屁颠颠的跑到桌子上倒了杯水,小心的喂不悔喝下了又伏在一旁看着他。

不悔觉得自己有点受不住这眼神。

“我说……”他缓过一口劲儿,气还挺虚弱:“你这么盯着我看做什么?我脸上有花吗?!”

男子愣了愣,解释道:“师尊交待的,叫我片刻不离的守着你。”

“……”不悔哑然:“所以呢?你当真片刻都没离开么?”

男子一本正经的点点头:“除了刚刚去倒水,我连床沿都没下过。”

“………”不悔满面悲愤:“难怪我嗓子干的要冒烟……”

“你说什么?”

“……我说你师父对我还挺好的。”找了个木头脑袋照顾我……

“啊,那是啊。”男子道:“我从未见师尊对谁这般好过,守了你三天呢,早上才换我过来的。”

不悔咂咂嘴:“你师父哪位啊?无事献殷勤,是对我有什么想法么?”

男子表情一滞,伸手摸了摸不悔的脑门。

不悔把脑袋往旁边歪了歪,躲开他:“你干嘛?!”

“我看看师弟你是不是脑袋烧坏了,怎么连师尊也不记得了。”

“不是我说……”不悔一言难尽的看着男子:“你又是哪位啊?有你这么乱攀师兄弟的吗?我警告你们啊,别乱打我主意,我不做强买强卖的生意!”

男子又愣了愣,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腼腆的说:“怪我没说清楚。”

不悔狐疑的瞪着他。

“我是叶久川,天眼宗伏伽真人门下二弟子。”叶久川在不悔逐渐凝固的表情中开始自报家门:“这里是伏伽山,你待的这个小院叫岁寒居。师尊说了,往后你就住在这里。师尊还说,天眼宗就我们师徒四人,让你不必约束,好好养伤。想要什么就告诉我和师兄,我们会照看好你的。”

不悔怔怔的看着叶久川的嘴开开合合,失去意识前的记忆骤然涌现。

他梦中的神仙破门而入,将他抱在怀里,用他从未体会过的温柔对他说:“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欺辱你。”

*

不悔在床上足足躺了一个时辰才消化了宋离把他带回伏伽山这回事。

打蛇要打七寸,戳人要戳心窝子。不悔原先的计划是在宋离面前使计挨顿揍,那人素来嘴硬心软,肯定看不过去。即便仍不肯认他做徒弟,但怎么着都能赖上一阵。

不成想一坛酒下肚,他染了风寒不说,大娘的人趁人之危竟还给他打了封元针。他虽然不知道宋离是怎么察觉到他有危险又跑来救他的,这阴差阳错的苦肉计使过了头竟然直接圆了他的梦。

等不悔想明白以后,他把叶久川招呼过来。先前嚣张的气焰消失殆尽,他毕恭毕敬的望着他二师兄,腆着脸道:“师兄,师尊当真肯收我为徒啦?”

叶久川正在和给不悔抹手的药泥,听到“师兄”二字相当受用的笑弯了眼睛。

“是啊,”叶久川小心翼翼的托起不悔的伤手,尽量轻柔的把药泥涂上去:“师尊在锦州把你带回来的时候亲口说的,现在全天下都晓得了。”

“……啊,他咋说的?”不悔缩了一下手,又被叶久川拽了回去。

“不知道,我也不在场,不过前几日倒是听方前辈学过几嘴。”

“方前辈又是谁啊?”

叶久川道:“方前辈是师尊的故交,你这一身伤病就是他给看的。他偶尔会上山来找师尊喝茶,为人风趣谦和,医术也高明。他呀,是被师尊一封急信催来的,见你没大碍就下山去了。”

听着叶久川描述,不悔脑海里倏而浮现出一张笑脸盈盈的俊颜。

他没头没脑的说了俩字:“阿离?”

叶久川顿了顿,有些意外道:“哎?你知道方前辈?他同师尊亲近吧,直接唤他的名讳呢。”

不悔不情愿的撅起嘴:“你还是学学师尊怎么说的吧……”

“哦。”叶久川立马敛了神色,端出一副清冷的样子:“师尊说,宁不悔是我的人……”

“咳咳咳……”不悔惊的一激灵。

“我还没说完呢!”叶久川接着说:“从今往后,世上只有天眼宗宁不悔,若再有人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就剜了他的眼睛,割了他的鼻子,断了他的手脚,将他扔进罐子里做人彘。”

“……”

不悔目瞪口呆的看着叶久川,他觉得以自己对宋离的了解,他是断断说不出这种话的。流言果然是流言,江湖传闻的确只能当作饭后谈资。

“怎么样?师尊帅不帅?”

不悔没脸再看,应付的点头:“帅帅帅……”

隔了一会儿,等叶久川上完药,不悔忍不住了:“师兄,师尊他人呢?为什么到现在不见他?”

叶久川把药泥放在一旁:“师尊照看了你三天呢,回去歇着了。”

“我想去找他。”不悔抿着唇,目光下移看着自己绑着夹板的腿:“师兄,我的腿是不是断了,是不是以后都好不了了?是不是只能拄拐杖了?”

叶久川笑着摸了摸不悔的脑袋:“没有,只是骨折了,方前辈已经替你接好了,只要休养月余就能痊愈。还有你的手,瘀痕褪去前不要乱动,万事交给我和师兄,有事招呼我们就成。对了,师兄给你做饭去了,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都准备了些。”

不悔听叶久川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眼眶有些发热。

从娘亲走后,他已经许久都没有体会到这种被人照顾的感觉了。唯一对他好的人就是姑姑,可是姑姑也不总来的,一年至多见上一回。可现在,他有师尊了,还有两个师兄。分明是第一次见面,但他们却对他这样好。

见不悔不说话,叶久川道:“怎么不做声了?”

少年倔强的吸了吸鼻子,不怎么自然的把头往床侧偏了偏,闷声道:“谢……谢谢师兄。”

“噗嗤。”叶久川一下笑出声:“谢谢师尊吧。”他又揉了揉不悔的头发,站起身:“我去看看你的饭好了没。”

叶久川刚一出门,不悔就觉得浑身的伤痛立时放大了数倍。

他皱着眉头哼唧两声,都说十指连心,伤在手上着实太不好受。这么一对比,腿上的断骨反倒像小巫见大巫了。

其实,不悔现在心里是铺天盖地的欣喜,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比得偿所愿更叫人心满意足了。他不禁开始想象以后的生活,他可以和师尊一同住在伏伽山上,他们可以日日相见,师尊会教他武功,会护他周全。

此后,他再也不是没爹疼没娘爱的“小杂种”,他不用再过担惊受怕朝不保夕的日子。他没了父母亲人,却不是孑孓一人。

十多年来,不悔心头始终拧着一根薄如蝉翼的绳子,绳子的一头就悬着把铡刀。他不知道绳子何时会断,铡刀何时会落下。现在好了,师尊亲手把刀子拍成飞灰,要命的东西没了,紧绷了多年的心弦也就此断开,不悔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

他闭着眼睛昏昏欲睡,从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加倦怠又松快过。

不悔以为自己睡了很久,可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外面的天还是大亮着的。

萧正清端着檀木制的食案走了过来,叶久川跟在后头,等到了门口的时候他一步跃进房中,热络的喊道:“不悔,师兄来给你送饭啦。”

不悔被叶久川小心的扶起,腰后垫了个软枕。

萧正清笑吟吟的把饭菜摆到不悔面前的小几上,轻声道:“粗茶淡饭,师弟可别嫌弃。”

“谢谢师兄!”

不悔咧开嘴看着萧正清,他这大师兄生的很是俊朗,一双剑眉英挺,一双明眸通透,十八九岁的年纪,没有半分凌厉的棱角,只余温润淳和。叫人一眼看了就忍不住心生欢喜,忍不住想将所有心事都说予他听。

饭菜真的是粗茶淡饭,萧正清一点也没谦虚。

等不悔将目光一点点从萧正清的脸上挪到小几上时,脸上不由得露出几点抗拒。

一碗清粥,一碟青菜。

不悔觉得自己真不是爱挑食的人,可最起码的要求吧……至少要能吃的饱,他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么清汤寡水的吃食……

萧正清见着不悔的表情心生歉疚,他抱歉道:“平日里宗内只有我和久川吃饭,粗鄙惯了。你大病初愈,粥虽是清淡了些,但于你养伤有益。待你好些了,我再下山给你买好吃的,好不好?”

听萧正清这么说,不悔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习惯性的想摆手,又发现手疼没法动,只得说:“没事的师兄,我吃这个就行。”

不悔手伤着,没法自己吃饭,叶久川端起白粥坐在床边,舀了一勺仔细吹温了送到不悔嘴边:“就这点粥啊,师兄还捣腾了一下午呢,你要知道我们大师兄平时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甭管爱不爱吃了,你快赏个脸吧。”

不悔一口吞下去。

“香不香?”叶久川又给塞了一勺。

“真香!”不悔赞道。

不悔就这么在叶久川的伺候和萧正清的笑脸中吃完了他来伏伽山的第一顿饭。饭后,他由着萧正清给他擦嘴,见天还没黑便问道:“师兄,现在什么时辰了?我醒来都好久了,怎么天还亮着?”

萧正清笑了笑,回头看了眼摆在桌架上的一排沙漏,道:“已经辰时了,伏伽山顶日日白昼,终年如春,你要早些习惯呀。”

不悔瞪大了眼睛,重复道:“日日白昼?”

萧正清微笑着点头:“嗯。”

“终年如春?”

“嗯!”

“我死了!”

萧正清和叶久川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出声。

屋内的谈笑还在继续,不悔时不时问几个问题,他两个师兄轮番给他解答,说到有趣之处三人便歪在一处乐的不行。

宋离远远的站在岁寒居外,没有再走近,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不自觉的柔和了眉眼,连一贯郑重抿起的唇角也失了束缚似的松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师尊带着不悔祝大家圣诞快乐啦~

往下要持续一段时间的师徒日常——

比方说:不悔不听话被师尊打手心呀;不悔在天眼宗养猪,拉师尊一起吃饭呀;师尊给不悔缝衣服、送生辰礼物呀……我想了好多日常小甜饼昂~

☆、第二十三章 拜师(3)

萧正清和叶久川走后,不悔百无聊赖的靠在床头打量着这间屋子。

房间不大不小,他这头放着床,对面是长长的木榻。

那方木榻便靠着墙,墙上一左一右两扇窗户,左边为圆,右侧则方。圆窗无窗叶,只以檀木勾勒,大喇喇的敞着,足足占据了左半边白墙。方的那扇倒是糊着一层蚕丝织成的窗纱,现在两侧被拉开一个小口,远看倒像是一扇小门。

透过窗往外看去,只有层层叠叠的青栀,偶有几枝俏皮的伸进了窗户里、搭在窗沿上。点点透着新,处处浸着柔。

不悔就在这大好的天光里又安安稳稳的睡了一觉,他想着,也许等他睡醒了就能看到师尊了。

然而,事实并未如他所愿。

他一连等了三天,踏进这岁寒居大门的也只有萧正清和叶久川,哪里瞧得见师尊的影子。

不悔终于按捺不住,厚着脸皮问他大师兄:“师兄,为何师尊不来看我?”

萧正清闻言笑了一笑,只道:“忘记同你说了,师尊前两日便闭关了。”

不悔傻了眼,他不死心的又问:“那师尊何时才能出关?”

“这个说不准,”萧正清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少则十日,多则月余。”

不悔彻底没了精神。

之后几天,他日日逮着两个师兄连番追问:“师尊今日出关了没有?”

但得到的都是否定的答案,后来他自知无趣,倒也懒得问了。只是每每他独处之时,总是不由得想起宋离,想起那天宋离抱着他柔声低语。

那又是一个没人见过的师尊,如春水般柔和的师尊。

他不明白,宋离分明已经收他为徒了,分明在他身边守了三天,为何不待他醒来看他一眼再去闭关。

时间拖得越长,他越不受控制的想,宋离是不是迫不得已才带他回来的,他是当真很不情愿,才会连自己的面也不想见。

他还想亲口问一问,那天将他从宁家带走时,宋离究竟对他父亲说了些什么。

只是,那个清冷孤决的白衣道人,从一开始便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不悔的满腔欣喜便在这一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消磨殆尽。

一个月后,不悔终于拆掉了腿上的夹板,闲不住的少年还没落地走两步便一个纵身从窗户飞了出去,叶久川想拉都没拉住。

刚一跃出房间,不悔就在一片茂密的青栀间望见一池碧水,水中横着一叶扁舟,此时正随着浮动的水光轻轻晃动着。

不悔觉得惊奇,直接落在舟上望着水岸对面的一排小屋,隐约还能瞥见屋内纱帐摇曳。他回过头大声冲背后喊着:“小师兄,这是湖水吗?对面是什么地方啊?”

叶久川追到窗前,抱胸倚在窗框上对他说:“这是山泉,从后山流过来的,山下小镇里的村民都是靠这泉水养活着呢。对面是映雪居,现在是空的,说不准以后师尊再收个徒弟就安排进去了。”

不悔在床上躺了一个月,骨头都睡软了。他初来天眼宗,看哪哪新鲜,压根没把叶久川的话放在心上。

叶久川话音刚落,不悔便迫不及待的顺着山泉水踏了出去。足尖点在清澈见底的水面上,发出悦耳的“叮咚”声。

叶久川望着不悔远去的背影好笑的转回屋子里去,左不过这山上没什么危险之处,便也由着他去了。

不悔一路飞驰,目不暇接的掠过一处处变换的美景,只觉得这伏伽山顶简直是人间仙境,美不胜收。难怪谢尧死缠烂磨追着他也想上天眼宗来看一眼呢。

少年毕竟大病初愈,虽然身体底子很好,但就使了这么一会儿轻功,伤腿处已经发出不堪重荷的酸楚感。不悔停了下来,落在了一条林荫小道上。

他顺着山泉而来,道旁流水淙淙。不悔觉得有趣便沿着小道接着往上走,道窄且长,一侧是泉水,一侧是半垂的拂柳。

不悔觉得自己阴郁了近一个月的心情总算是随着这些天然之景开阔了起来。

他张开双手,闭着眼睛感受着迎面吹来的和风。

细细软软的,像棉花。

不悔轻功卓绝,走在地上没有半点声响,轻若无物,犹如飞雁。

他自己也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伏伽山顶大的离谱,不悔走了片刻便觉得有些累了,他正想着原路返回,倏而听到前方似有些流水响动。

不悔拨开垂到面前的柳条,弯弯曲曲的山泉好似涌到了尽头,全然汇集在一处,形成一汪澄澈透明的山池。

不悔错愕的睁大了眼睛。

成片成林的梨树结着娇小可爱的白花,山池一周零零散散的铺了满地的花瓣,遥遥看去像是覆了一地白雪,还有不少花叶随风蹁跹在空中,经风儿一挑拨便落在了池子里。

而池子正中央正立着一个人,他背对着不悔,未着寸缕。

那不是别人,正是不悔心心念念一个月,想要见又见不着,快把他等出心病的师尊。

不悔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脑子里除了宋离那片光裸的背影再看不见任何东西。

宋离身材极好,双腿修长笔直,腰肢劲瘦,臂膀有力。他穿着衣服的时候看起来清瘦的很,可眼下一丝不挂却能清楚的瞧见他一身结实的肌肉,那是一具常年习武练就的胴体。

不悔觉得自己脑子有点蒙,可视线仍旧不由自主的一直往上走。他看见宋离那对形状完美的蝴蝶骨正随着他掬水的动作一张一合,勾勒着他线条流畅的背脊。再往上,是宋离右肩上那块因为自己才有的疤,丑陋的痕迹盘踞在他白皙的肩头,不知怎的不悔忽然生出一种想伸手摸一摸的冲动。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中停留了眨眼的功夫,不悔就觉得自己的脸颊不受控制的烫了起来。掌心不自觉的收紧,“啪嗒”一声,一直被不悔抓在手里的柳枝突如其然的断了。

“……”

“谁?”

水花在不悔面前炸起,三三两两的落到脸上,分明没有半分温度,可不悔却像是被灼到一般打了一个激灵。

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宋离已经飞速的套上了素色外衫,半湿着头发站在不悔面前。

“你怎么在这里?”宋离微蹙着眉,似乎是有些不悦。

不悔口干舌燥的咽了口唾沫,压根不敢看宋离:“我……那个我……出来溜溜,嗯,溜溜……”

“溜溜?”宋离低声重复着,看了看不悔的小腿:“伤好了?”

“啊。”不悔胡乱点着头,天知道他想了几百种和宋离见面的可能,怎么也没想过会是这一种!

“你这是……”宋离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哑顿。

不悔莫名其妙的看过去,入目便是宋离匆促之下未完全合拢的衣襟。此刻,他师尊大片白皙光滑的胸膛正大喇喇的敞在眼前。

不悔觉得自己有些受不住,下意识的吸了吸鼻子,赶紧往旁边看。

“哎……”宋离拉住不悔,飞快的一手按着他的脑门,一手掰着他的下巴。

不悔有些无措的看着头顶的流云,手指都搅在了一起:“干……干嘛?!”

师尊这是要干嘛?这一个月没见对我这么热情了?这这这……这是要……要?!

一块透着幽香的丝帕堵在不悔的鼻子上。

宋离沉着脸吩咐:“自己按着。”

“?”

不悔把丝帕拿下来瞅了一眼,看见帕上点点腥红,他赶忙又堵了回去。

搞什么,流鼻血了?

他误打误撞不小心看见他师尊洗澡,竟然流鼻血了?!

天,这……还能更丢人吗!

宋离背过身,顺手捞起摆在岸边的佩剑,湿发贴在身后已经将他的外衫浸透,可他却几次欲言又止。

终于,他在不悔悲愤交加的表情中一个没忍住,咬着牙对他说了一句:“真不知道你成日里都在想什么!”

“……”不悔捏着鼻子的手一顿,面红耳赤的反驳道:“我年纪轻,火气大,怎么了!”

宋离赤着足走到池边的矮石旁,他的外衫长及小腿,水珠顺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流至脚底,在地上留下一连串湿漉漉的脚印。

他拿起放在地上的白靴往脚上套,连水都不擦。

不悔按了一会儿觉得血止住了,这才敢往宋离那边看。这一看,他又有点上头。

怎么师尊连脚丫子都长得这么好看!

他破罐破摔的又把丝帕往鼻孔里塞了塞,含着鼻音说:“师尊,你好歹也擦擦水吧。”

宋离手上动作不停,等他穿好了鞋,又拢了拢衣衫,这才直起身在不悔一言难尽的目光中骤然发力。

不悔只觉一股无形的气浪顺着宋离周遭往他这边蔓延了过来,轻轻柔柔的舒服极了。再看宋离,他方才还半湿的头发和浸着水的衣裳已经干干爽爽的飘然而起了。

“……”不悔哑然:“这招好,立竿见影……”

“走,”宋离指着前路:“回去。”

“哦。”

不悔乖乖的跟在宋离身边,鼻血已经止了,他把沾着血的帕子捏在手里,犹豫道:“师尊,你什么时候出关的?”

宋离道:“半个时辰前。”

“……”不悔点点头:“那……那这个帕子我洗干净了还给你。”

“不用了。”宋离拨开垂柳,从前襟掏出个东西递到不悔面前:“这个给你。”

不悔愣了愣,接过来一看发现是黔州初遇时,宋离怕自己被别人看出身份惹来麻烦,收走的玉佩。

“这个以后没什么用了吧。”不悔的指尖落在玉佩篆刻出的流云上,几下一摩挲,未好全的指节还隐隐作痛。

伤筋动骨一百天呐。

“血亲之缘,再怎样也……”宋离话说到一半就停下了。

血亲之缘,缘来也是可浓可淡。

对待亲生子尚且如此狠心,宁霈云一介女流自己儿子都看管不好了,再如何心疼不悔又能做到什么地步呢?

宋离觉得无趣,便不再说了。

不悔似是读懂了宋离的想法,他朝宋离笑了笑:“师尊,我现在能喊你师尊了吗?”

宋离无奈:“能不能你也喊到现在了。”

“那又不一样。”不悔不以为然:“早前是我死缠烂打凑上来的,现在总归是得了认可的。你说是不是啊,师尊?”

宋离不说话,在他看来并没有什么的区别。

“师尊?”不悔得不到回应,有些急:“你是不是……是不是……”

“你想问什么?”

“……你是不是不情愿?”不悔咬了咬下唇,终于问出了在心口盘桓了一个月的阴云:“你不情愿收我做徒弟,所以你不想见到我,一回来就避而不见。”

“我的确是不想再收徒弟。”宋离直接了当道。

不悔的心往下一沉。

“但这与你无关,是我自己的问题。”宋离轻轻的吐了一口气:“你也看到了,伏伽山这么大,天眼宗就只有我们几个人。我不喜欢热闹,不喜欢人多。”

不悔的肩膀塌了下去,师尊这是在嫌他烦么……

“不过……”宋离不是一个容易敞开心扉的人,对不悔解释这些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本能的想终止这个问题,可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话已经出去了一半。他几不可察的蹙了蹙眉,生硬的说:“若是我不情愿做的事,没人能逼我。”

不悔的眼睛倏然间亮了,他猛的抬起头看向宋离:“那……那你为何不等我醒来再闭关?你可知道我这一个月过的有多煎熬……”

宋离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你现在不是好的很?”

“从欣喜若狂到泰然自若,其间的每一次挣扎都是对心志的锤炼。无论是你想要的还是喜欢的,过于看重只会劳神损性。只有淡化它,方可百毒不侵。”

“师尊你……”不悔的眼中的情绪忽而复杂起来:“你就从来没有看重的人或物吗?你待喜欢的东西也是这样看淡的?”

宋离微怔,他目视前方,琥珀色的瞳仁似是蒙上了一层雾。

他淡声道:“情到浓时情转薄,世事如此,何必执着。”

“可我就是执着。”不悔别着一股劲,执拗道:“我喜欢的东西,看重的人,我一定会紧紧抓在手里。哪怕最后没抓着,那也只能说明它不属于我,而不是因为怕受伤害就不再去追了。”

宋离沉默了。

☆、第二十四章 拜师(4)

宋离一路将不悔送回了岁寒居。

左等右等,等不回不悔的叶久川一手撑着桌案昏昏欲睡。听到门外有动静,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回来了啊。”

叶久川想伸个懒腰,手刚展到一半就堪堪停住了。

他维持着这个尴尬的姿势愣了两息,然后一个挺身麻溜的站了起来,整个人都透着小心翼翼的恭敬:“师尊。”

这一个月的相处,不悔俨然已经同他两个师兄混的很熟。

大师兄萧正清为人稳重端方、进退有度。二师兄叶久川快言快语、敦厚有节,偶尔还会同不悔开开玩笑,逗弄他一番。这还是不悔头一次瞧见叶久川如此谨慎小心的模样。

“嗯。”宋离点了点头:“功夫搁下了吗?”

“弟子不敢。”

“一个时辰后,和正清一起来草场。”宋离道。

叶久川恭腰作揖:“是。”

“那我呢?”不悔指着自己。

“你……”宋离盯着不悔已经恢复如初的手指,转向叶久川:“不悔的伤都好了?”

叶久川呆愣的点点头,又猛的摇头:“没……不是……差不多都好了。”叶久川求救般看着不悔:“是吧?”

不悔乐了,他觉得叶久川一见宋离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浑身都透着紧张。

“啊。”不悔忍着笑应了一声,憋的肩膀都抖起来了。

宋离对二人间诡异的气氛视而不见:“那你们便一道来。”

宋离前脚出门,后头的叶久川就跟死里逃生一样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忍笑忍的万分辛苦的不悔捧着肚子歪倒在床上,乐不可支。

他笑的上气不接下气,一手垂着床板一手指着叶久川,断断续续道:“小……小师兄,师尊又不……不是老虎,你怎么怕成……这样?哎哟不行,笑的我肚子痛……”

叶久川愤愤的把不悔的手拍了下去,自觉有失师兄的威严拧着眉道:“不许笑!你可不许笑了!”

不悔把劲儿笑没了,窝在床上缓了半天:“不是,我头一次见你这个样子,前后反差也太大了。”

叶久川似乎也是有些无奈,他耸了耸肩:“没办法,我一见师尊就这样。”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不悔又想笑,但看见叶久川一本正经的模样又不好意思再笑:“师尊凶过你?”

“那倒没有。”叶久川道:“你要非问我为什么我还真说不上来,大概是师尊的气质太清冷了些,我总觉得和他有种距离感,久而久之一同他说话就很紧张。”

“是吗?”不悔挑起眉。

距离感,这一点不悔其实是赞同的。

宋离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那是一种将所有人都隔绝于千里之外的淡漠。他不关心这世上的一切,他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旁观者,冷眼看着世间百态,却从不置身其中。

可不悔私心觉得自己同别人不一样。

世人只见过宋离潇洒来去的从容,披荆斩棘的狠决。在他们眼中,宋离是完美的,是没有任何疏漏与弱点的。他像是洞悉世事的神,无畏亦无惧,无情且无敌。

但除去这层无瑕的外壳呢?

宋离会笑,无论是讽刺的笑、淡漠的笑亦或是发自内心的莞尔。

他也会害怕,哪怕是咬着牙也没能忍住的颤抖,哪怕是伪装的再好也无法放松的僵硬。

他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会伤会痛的人。

只是这样的宋离,求之不得,见之难得。

但不悔却见到了。

于是,宋离与人刻意保留的所有分寸与距离在不悔这里消失殆尽。不仅如此,这样的两个极端让不悔忍不住的想要靠近他,想要看清楚这距离背后最真实的宋离,最好能再摸摸他,像宋离几番救自己时那样,抱紧了不放开。

“反正我是这样。”叶久川道:“大师兄倒是没有,他对师尊很尊敬。但也不至于像你这样,和师尊如此……”叶久川想了想:“如此亲昵……”

他说完还赞同的为自己点了点头。

“师兄,你觉得我同师尊很亲昵?”不悔一屁股从床上坐起来。

“是啊……”叶久川道:“方才你们一道从外面走进来,手臂都挨在一起。”

“这怎么了?”

“我和师兄同师尊相处五年了,别说肩并肩走路了,连同桌吃饭也是没有过的。”叶久川摸着下巴回忆道:“大多数时候,师尊都是走在前头,我们跟在后面。连教习剑法的时候,师尊也是隔空拿藤条指点的。”

“……”不悔一脸欲言又止:“师兄,不瞒你说……”

“嗯?”

“师尊抱过我……”

“……这我好像知道,”叶久川傻乎乎的说:“那天你受了重伤,是师尊一路把你抱进来的。”

“不仅如此,在黔州的两个月,我同师尊几乎日日同桌吃饭。”

“……”

“我还跟他一起喝过酒!”

“………”

“天,我刚刚还偷看他洗澡了!”

“…………”

*

一个时辰后,萧正清指着眼前一大片嫩绿的草地对不悔说:“前面就是草场,平日里我同久川便在此练功。”说着,他又指了指草场周侧环绕的峭壁:“壁上流过的是山泉,宗内一切用水都取自这里,这泉水一路流到山脚。越过崖壁便是后山,那边是片雪梨花海,师尊平日里最爱待在那里。”

“哦,见过。”不悔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叶久川想起不悔同他提起的不小心撞见师尊在雪梨山泉中沐浴一事,不由得红了脸。

萧正清没在意不悔的话,他接着说:“梨树林内有一方清池,名唤梨水,师尊每日都会在此沐浴。故而后山是被师尊明令禁止不许入内的,不悔你记着切不可擅闯。”

“……”

宋离面朝着流水淙淙的峭壁负手而立,他未着道袍,而是穿着一件极简的浅灰色长衫。那衣裳没有什么特别的花样与刺绣,只在袖口与领口处以水波纹勾勒,遥遥看去像极了翻涌于海上的浪花,衬的宋离多了几分清雅。

他听见声音缓缓转过身,对不悔招了招手:“不悔,过来。”

被点名的不悔看了他两个师兄一眼,脚下几个虚晃便跃到宋离身边。

不悔仰头望着宋离,觉得不穿道袍的师尊也是好看极了,身上一点儿世外高人的架子也没有,反倒像个满腹圣贤的意气书生,儒雅又随和。

“师尊。”不悔唤了一声。

“嗯。”宋离应着,倏然一展臂从袖口中飞出两根细长的竹节,准确无误的落入萧正清和叶久川手中,他淡声道:“你看着。”

切磋在二人接住竹节后毫无预兆的开始。

不悔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瞬间像是变了两个人的师兄,他们手里拿着的分明是轻易就能折断的竹子,可一挥一就间却变成了无坚不摧的兵器。

许是平日里一起说说笑笑惯了,乍一看这样的师兄不悔觉得有些不习惯,甚至还多了几分崇敬。

无形的气浪在草场间盘桓,竹节相接的刹那二人均被内力震的后退连连。竹节落地断成两段,二人同时撩开衣袍一角抽出佩剑。

陡然大盛的剑光异常刺目,不悔不禁眯起了眼睛,又生怕错过一招一式。

不悔虽然不懂剑招功法,但他也看得出大师兄的剑法张弛有度、刚正有力,二师兄则圆滑多变、挥洒自如。

只听“锃”的一声,萧正清一剑隔住叶久川的进攻,锐利的剑锋顺势斩下了他垂至下颌的一缕青丝。他将内力聚于掌间,一掌拍在剑柄上,勃发的剑气瞬间划破了叶久川的衣衫。

二人就这么僵持着过了百八十招,宋离才道:“停下吧。”

剑势稍息,二人同时收剑回鞘,都有些气喘。

宋离对二人方才的切磋未置一词,面上也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对萧正清交待了一句:“正清,不悔就交给你了。”

而后扬长而去,留下不悔一个人傻眼。

宋离前脚一走,叶久川当即就一屁股坐到草上,边扯着袖子往脸上擦汗边说:“太慌了,再多打十招我肯定露馅。”他摸着胳膊上的破口,哀怨道:“我不管,师兄你弄破的你得给我补好!”

萧正清喘了几口气,坐在他旁边:“我顶多再抗五招,你今天打的太凶了。”

“不凶不行,”叶久川顺了顺心口:“师尊每回看我俩切磋,我这手就抖得要拿不住剑。”

“敢情你这是壮胆呢?”萧正清好笑的拍了下叶久川的头:“行吧,回头把衣服脱给我,先说好,可不许嫌我缝的难看!”

“得嘞。”

“师兄!师兄!”不悔急匆匆跑过来:“大师兄,师尊方才是什么意思啊?”

“师尊啊,”萧正清道:“师尊是让我教你内功心法。”

“为什么?”不悔急的一张俊脸都拧在了一处:“为什么不是师尊教我?师尊不管我了吗?”

“你急什么啊……”叶久川看他这模样有些好笑:“我的内功心法也是师兄教的,好着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悔道:“我就是……我就是想让师尊……”

“好了,你也别着急。”萧正清莞尔:“师尊性情清冷,对我们也很少约束。无论是心法还是剑术,师尊一律只演示一遍,余下的便由着我们自行领悟。所以我们比之其他门派便闲散多了些,自由也多了些。这样其实也很好,至少我们的招式不像刻意模仿那样生硬,更灵活多变,御敌时也更游刃有余。”

“虽然到现在为止还没跟别人打过……”叶久川适时的补充道。

萧正清没忍住乐了:“哎对,也就是没机会。”

“可是我……”不悔咬了咬下唇,一想到不是师尊教他武功他就觉得心里酸酸的。

萧正清从草上站了起来,他拍了拍不悔的肩膀,宽慰道:“等你心法练好了,师尊会亲自给你授剑的。”

不悔顿时蔫了,他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

“饿不饿啊?”叶久川抓了抓不悔的裤脚:“平时这个时候你都嗷嗷叫了。”

叶久川不提还好,他一说不悔的肚子立马响应了一声。

“哈哈哈……”

“笑什么!”不悔看着前仰后合的两个人,愤愤道:“我年纪轻,饿的快怎么了!还不是因为你们天天给我喝粥,昨日照镜子发现我都瘦了一圈!”

“是是是,是师兄的错。”萧正清笑道:“这样,今天让你小师兄下厨,给你来顿好的。”

不悔狐疑的瞪着他。

趁着叶久川在厨房大展身手的空档,不悔一个人闷声不响的跑去找宋离。

他先是在后山转了一圈,没瞧见宋离的身影,忆起叶久川同他提过师尊平日都宿在夜雨阁,他又摸索着找了过去。

不悔站在二层小楼门前,凝着廊柱上烫金的两行劲草,犹豫半天还是喊了一声:

“师尊。”

不悔抬起手想敲门,手刚放到门框上发现这门竟是开着的,他轻轻一推木门便悄无声息的打开了。

这不好吧……不悔心里犯着嘀咕,太失礼了。冒冒失失的跑来,没得到允许就进门,师尊若是在里面怕是要气疯了吧。

不悔扣着手心,半个头探入门内,四下打量一圈发现楼下没人,他又喊了一声:“师尊?”

难不成在楼上?不悔踟蹰着迈过门槛。

阁楼内外安静的只能听见不悔的呼吸,他不由得放轻了脚步,顺着黑丝楠木打造的旋梯上了楼。

“师尊?师……”

不悔的声音戛然而止。

阁楼一侧的矮榻上,宋离正和衣躺在那里。他似是睡的很沉,不悔一连喊了好几声都没有听见。

宋离睡着的样子不悔不是第一次见,过去那两个月他们虽不是同榻而眠,但好歹也是日日住在一室。

不悔一直觉得宋离睡着之后整个人都乖顺了,他本就生的出尘,彰显他淡漠气质的眼睛一合上,自然而然就亲切柔和了许多,连眼角下的小痣都变得可爱起来。

不悔鬼使神差的靠近宋离,他总是不由自主的想接近这个人,不管做什么都行,只要是能待在一处就好。

甫一走近,不悔这才发现宋离似乎睡的并不好,他的眉心是皱着的,幅度虽然不大,但总归是在他平和的脸上落下了痕迹。

师尊也会有烦心事吗?

他微微欠下身,用目光描绘着宋离轮廓的同时伸出一指,试探性的往褶皱处点去。

好像这样就能替宋离抚平所有厚重的、沉闷的,将他困在其中密不透风的心事。

然而下一瞬,温凉的手一把攥住不悔的手腕——

在不悔的指尖就要挨上宋离眉心的时候,本该陷在深眠中的人儿倏然睁开眼睛,淡色的眸子里充满了戒备与警惕。

宋离眉宇间的褶皱更深,他冷冷的看着不悔:“做什么?”

☆、第二十五章 拜师(5)

不悔愣了愣,觉得被宋离攥着的手腕隐隐有些发汗。

“我……”不悔没怎么用力就把手挣开了,他把手背到身后,莫名的怅然若失:“我喊了你的。”

宋离从榻上坐起身,理了理压皱的领口。

他眸中的寒意去的很快,不悔甚至觉得宋离在认出自己后几不可见的松了一口气。

“找我?”

“啊。”不悔点着头,腿脚不听使唤的跟着宋离挪动。

宋离伸长了胳膊推开窗户,山顶的清风似是夹着香气,清淡又香甜。

不悔顺着窗户缝往外瞄了一眼,大片盛放的雪梨正随风摇动,落下的花瓣犹如飘雪,那香气便是从这里传来的。

“怎么了?”宋离顺手将落在窗沿上的花瓣拂了下去,动作轻柔如涓流,点点莹白触及指尖,衬得他的手指都细嫩起来。

不悔的神情有些迷离,不知怎的,他想拉过那只手放到鼻间嗅一嗅,那里应该也是盈着浅香的。

他恍惚着开口,却是答非所问:“师尊,你喜欢梨花吗?”

正在动作的手一顿,宋离蓦然回首,但见少年正一脸怔愣的望着他,目光纯净又带着十分的专注。

“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宋离淡声道:“它恰好养在这儿,我恰好住在这儿。”

“可我觉得你是喜欢的。”

不悔凑到宋离身边,一挥手便将窗沿上的花瓣全部掸了下去,花瓣四散飘零,半点柔情都没有:“我这样的才叫不喜欢。”

他飞快的低头轻嗅着指尖,果然闻到了淡淡香气,同师尊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宋离蜷起手,面色微沉:“你来找我就是说这个?”

“自然不是。”不悔咧嘴一笑,那笑容里竟带着几分讨好:“师尊,你教我练功呗?”

宋离斜着眼,自上而下凝着不悔,只道:“正清天资聪颖,你跟着他很好。”

“我没说师兄不好啊。”不悔道:“可是我更想跟着师尊。”

不悔这句话说的挺平淡的,没有什么激烈的言辞,也没有“一定要这样”的执拗。但宋离却听出了这寥寥几字背后的心酸。

这个连骨子里都透着倔强的少年,在又一次经历了血亲带来的伤害之后,默不作声的将宋离视作人生的来路。

前程繁复,只一人掌灯。

宋离心头猛地涌上一阵酸楚,他没有多说什么,丢下一句:“跟我来”,便纵身从窗前跃出。

不悔赶紧追了上去。

梨林之后,便是竹崖。

竹崖险峻,成片翠竹屹立在嶙峋的怪石之间。青色铺满山崖,似是一幅壮丽的水墨之作。

宋离单脚落在一方尖利的石崖上,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片嫩绿的竹叶。

扬手,飞叶。

柔软的竹叶如罡风般自他手中飞出,澄光粼粼,叶片所及之处,树影攒动。

只听“咻”的一声,那片竹叶径直穿过碗口粗的青竹之间,犹如一柄锋利的匕首,斩青丝般轻而易举的折断那颗竹子。

宋离在不悔惊诧的眼神中倏然开口:“看清了吗?”

“待你竹叶断木之日,我便由你跟着。”

*

不悔揣着满满一口袋的竹叶回了岁寒居。

他脚步轻快,比从这里出去的时候精神了不少。

不悔打开衣橱,在里面翻翻捡捡找出一个绣着碎花的荷包,把口袋里的竹叶稀数装了进去,珍之重之的摆在了枕头旁边。

他刚转身,却好似想起了什么又折回来,再一次翻翻捡捡又摸到一个荷包。

不悔把绣着不知名野花的荷包放在手中掂量几下,觉得不怎么满意,又翻箱倒柜的找出一把剪刀,一股脑儿的把荷包上纹绣的花样全拆剪了个干净。

半晌,他拿着重归素雅的浅青色荷包,喜滋滋的笑了。

不悔兴致勃勃的提着他的荷包跑去找师兄们吃饭,他腿脚一好,那两位说什么都不肯再跑来给他送饭,说是路途遥远,饭菜易凉。

不悔绕过岁寒居前的梅园,几步便到了他两个师兄住着的潇水轩,怎么想都是师兄太懒,不愿再照顾他的起居。

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萧正清正摆着碗筷,见到不悔连忙招呼:“不悔快过来。”

不悔“蹭蹭”跑到桌前,看着满桌精致的菜肴一阵肚饿:“想我吃了一个月的清粥小菜,怕是就指着这一顿了!”

叶久川端着一碗“牛肉羹”从偏门出了来,豪言壮语道:“今日就让你瞧瞧何谓天眼宗第一神厨!”

不悔乐了,他搬开椅子坐下:“统共就四个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名冠天下呢?”他说着,拿起筷子率先戳了一块红烧肉。

色泽鲜红,肉香四溢啊。

不悔毫不客气的一口塞进嘴里。

萧正清笑的肩背剧震。

“……”

不悔在萧正清越来越大的笑声中僵住了,他双眼瞪得滚圆,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上一息的心满意足,但很快就拧成了一团。

他“哇”的一口吐出来,想找水没找到,抱着“牛肉羹”就喝了一口。

嘴里可怕的味道还没散去,很快又被另一种占据。

“我警告你啊,”萧正清指着欲喷不喷的不悔:“你敢吐我身上,罚你给我洗一个月的衣服!”

走投无路的不悔憋闷的不行,正巧叶久川又端了一碟不知是什么鬼东西走了出来。他二话不说,一步跃到叶久川身前,就着他的手拽住盘子,一口气把牛肉羹全吐了进去。

“……”

暂时得到味蕾解放的不悔觉得有些疲惫,他趴在萧正清身上,有气无力的说:“小师兄,你别这么瞪着我,我没吐你身上你就该谢天谢地了!”

半个时辰后,不悔认命的捧着他的清粥,掷地有声的下了一个决定——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宣布从明天开始,天眼宗的厨房归我管了!”

第二天,不悔起了个大早。

简单的洗漱过后,他一溜烟便跃了出去。

沐浴着伏伽山顶的清风,不悔觉得他从来都没有哪一刻比现在这样幸福过。他身影闪动的极快,贪婪的流连于这里的一草一木。

没有狠毒的继母,没有冷漠的父亲。

那个住了十五年的地方,曾被他称作“家”。但从宋离将他带出来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此后宋离在的地方,才是他的归途。

不悔又去了后山,越过澄澈的梨池,他抱住梨树的弯枝,轻快的荡在了粗壮的树干上。

不悔斜倚着枝桠,一条腿曲起来踏在树上,另一条腿垂了下去,正晃晃悠悠的打着摆子。

他在满目棠梨中合起眼睛,抱着胸轻嗅着不停充斥而来的清香,脑海中细细的描绘着宋离的眉眼。一直到梨花儿终是染了他一身的香味,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临走前,他折下了一条梨枝,上面几朵白花开的正好。

不悔便揣着这梨枝去了夜雨阁。

他本意是将花儿插在门上便走,不去打扰宋离。可行到跟前才发现夜雨阁二楼的窗户半开着,宋离正站在窗边,衣袂蹁跹。

不悔轻笑着,一个旋身腾空而起,一屁股落于窗沿上。他半身钻进窗里,半身在外,本以为他这突然出现会杀的宋离一个措手不及,不料四目相接,宋离竟没有半点意外之色,甚至在他靠近之时还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半步。

不悔原本高涨的兴致顿时去了大半,他冲宋离眨了眨眼,从前襟拿出那根被小心呵护的梨枝,信手一抛,刚巧丢在了宋离的小榻上。

娇嫩的花瓣被这力道一震,零星的掉在榻上,与鎏金软被融为一体。

不悔伏着窗棂,嬉笑道:“晨起见雪梨开的正好,想来师尊见了定然欢喜,私心折下一枝赠与师尊,惟愿师尊日日皆顺遂,夜夜无烦忧。”

说完,不悔又飞快的荡漾而去。

从窗口离开时,不悔才惊觉宋离这窗户对着的位置正好就是后山那片梨树林。想必他一早便站在这里将自己的一举一动都看了个遍,难怪见到自己半点惊喜也无。

不悔走后,宋离又在原地站了半晌,才缓步踱至床边。

他拾起榻上的梨枝,又将散落的花瓣尽数收进袖口。

辗转下楼,在落满瓷器的木架上寻了一尊温润剔透的青玉凤尾瓶,捏着帕子前前后后擦了个干净。他捧着瓶子出了门,走到淙淙的山泉水边盛了半盏水,将那条梨枝小心的放了进去。

宋离将玉瓶置于桌案的一角,正对着不悔早上来时落脚的悬窗。

他轻柔的摆弄着花叶,将它调整到最适宜观赏的角度,而后静静的看了片刻。

眼前浮现出少年倚在梨树上惬意又放松的身影,宋离不由的缓了神色。

*

正所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道法自然,无所不容亦无所不能。

天眼宗行道德功,以自然为本,讲究顺应天时,去甚、去奢、去泰,如此达到自然、释然、当然、怡然。

而天地万物皆由道生,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至于道有清、浊、动、静。

“清者浊之源,动者静之基。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故而,若想入道,当先入静,遣欲澄心,去一切贪求、妄想与烦恼,实现常寂真静。

不悔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就是一堵墙,上面挂着个大大的静字。

他合着眼,耳边似乎还涤荡着萧正清字正腔圆的发音,可等他偷偷眯开一条眼缝,却见他大师兄正安安静静的坐在他身侧,一动不动。

“不悔。”萧正清并未睁眼,只道:“静心。”

“哦……”

不悔赶忙坐好了,可眼前似乎又浮现起挂在墙上的大字。

那字笔锋有力,撇捺刚劲,横竖间似乎可见疾风赫赫,又宛若劲草飒飒,依稀窥得书写之人胸有丘壑,气若河山。

不悔觉得那字有些眼熟,闭着眼寻了半天,猛然想起道门前那威威赫赫的“天眼宗”三个字,还有师尊楼下廊柱上的两行诗,皆是一样的笔迹。

“师兄……”不悔按捺不住的喊了一声。

萧正清无奈:“入静者,以一念代万念。你心绪太多,万念加身,于修道无益。”

不悔把想问的话吞进了肚子里,老老实实的坐好了。

他思及师尊昨日所言“待破竹之日,便由你跟着”,于是再不敢动弹一下。各种纷繁心绪勉力压住,不多时整个人竟恍惚起来。

少年脑袋一空,竟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一日已过大半。

不悔揉了揉睡蒙的眼睛,但见他师兄还闭着眼在一旁打坐。

似是感觉到不悔逐渐清明的气息,萧正清总算睁开眼:“醒了?”

不悔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啊师兄,我睡着了。”

萧正清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小柜中拿出一本书递给不悔。

不悔拿到手一看——《清静经》。

“第一次,罚你抄一遍。”萧正清道:“明日再睡,便抄十遍。后日,一百遍。以此类推。”

“……”不悔简直不敢想,素日里温柔和善的大师兄竟有如此严厉的一面。他赶忙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抱住萧正清的胳膊:“别啊师兄,我这刚开始,很难不打瞌睡的啊。你让我适应适应,十日后,不,五日,最多五日我一定不睡了!”

萧正清笑着捏了捏不悔的小臂:“明日来的时候,把罚抄的经文带给我。”

说完,他丝毫不留情的推门而出。

不悔手捧经书,对“静”而立,刚想感悟一番今日碌碌,肚子倒先呱呱起来。

他此刻才惊觉,自己这一觉直接睡去半日,不免有些懊悔。

不悔揣着《清静经》回了岁寒居,研磨落笔,先把罚抄做完,才转而去了厨房。

途经潇水轩,闻剑风带起枝叶簌簌,见剑稍落成流华宛转。仔细一看,原是他二师兄正在练剑。那剑与昨日切磋时所见不同,剑身长而剑锋细,通体呈乌,隐约可见剑头篆着“沉川”二字。

不悔悄眯眯的趟过去,自己为神不知鬼不觉,却见叶久川倏而将手中长剑一横,挑起道旁落叶,直接拍在了不悔脑门上。

不悔“哎哟”一声,揭开脑门上的残叶,正对上叶久川得意的笑,不禁嗫喏一句:“仗剑欺人!”

叶久川朗朗一笑,收剑回鞘,几步上前来勾住不悔的脖子:“昨日听你立誓要抢我天眼宗第一神厨的名号,走,带师兄品品你的手艺。”

作者有话要说: 师尊带着不悔祝大家新年快乐啦~!

☆、第二十六章 问情(1)

不悔同叶久川一道往厨房那边去。

他想起大师兄同自己待在一处半天,只是静坐未曾练剑,而二师兄却是由头至尾没看见人影,不禁好奇。

不悔问道:“小师兄,今日静坐,为何不见你去?”

叶久川莞尔,与他解释:“术业有专攻呗。师兄性子沉稳,更适宜修炼心法,参理悟道。我便不行,总觉得没有拿剑来的痛快。师尊见我二人如此,便让我们一个主修道德功法,一个主练天眼剑法。”

“可我那日见你同大师兄切磋比试,所行剑术并不相上下啊。”

“师兄刻苦,不止于道法。”叶久川有些惭愧:“现下定是在草场练剑呢。”他说着,微叹了口气:“师尊‘道剑合一’,神姿猎艳,世人谁不想追及一二?可惜宗内人丁稀薄,若百年后此等绝妙功法断在了我们手中,实为武林之大不幸。故而师兄高义,主动担了下来。”

不悔闻言,心生触动。

叶久川见此宽慰道:“你还小,不必有如此负担。况且你资质上乘、根骨绝佳,只要肯用心,师尊真传定能承继。”

他捏了捏不悔柔嫩嫩的小脸:“天眼宗第一神厨,往后可就靠你啦。”

不悔“嘿嘿”一笑。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厨房。

厨房敞亮干净,锅碗瓢盆是样样俱全了,可这做饭的食材却是少得可怜。

青菜、鸡蛋、面粉和大米,再加丁点脯肉。

“……师兄,我从前只当佛门要吃素。”

叶久川拿了棵青菜扔进篮子里,道:“大菜昨天被我糟蹋完了,新的一批我今日晚些时候下山去取吧。你要不将就将就?”

不悔一脸抗拒的摇着脑袋:“我的肚子告诉我,它将就不成了。”

“你就是给惯的,师尊天天吃这些也没说啥啊!”叶久川戳了戳不悔的脑门。

不悔义愤填膺:“难怪师尊那么瘦!都是你们给造的!”

“……我”叶久川噎住,觉得不悔也没说错,他顿了顿,犹豫道:“那我现在下山去?你还能等吗?”

不悔似乎就在等叶久川这句话,他两眼放光直点头:“等!我跟你一起去!我下山吃顿好的先!”

叶久川想了想,师尊性冷不爱理事,天眼宗没什么规矩,平日里大事小事都交由他们自己操办,师尊很少过问,更没交待过无事不许下山之类的话。

于是叶久川在不悔狡黠的笑容中,遂了他的意。

上山时尤是初秋,转眼已是漫山红枫。

在四季不分的天眼宗待了一个月,不悔简直忘了外面是何等风情,等他随着叶久川一溜烟转下山,才惊觉这天凉的极快。

伏伽山脚有一小镇,因着傍山,取名伏伽镇。

天眼宗不缺别的,只每隔七日,叶久川都会到镇上固定的地方取些蔬菜果肉。

二人身负轻功,不消半个时辰便到了地方。

不悔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孩子,饶是日子过的不畅,但身上那股子“公子气”却还是有的。

甫一落地,不悔就摸走了叶久川的钱袋,一扭头钻进了一家荤菜馆子,毫不客气的先要了份红烧肉、一份油爆虾,外加一只烧鸡。

叶久川取好要带回去的东西后,回到馆子里,正好瞧见不悔拽着只鸡腿吃的一嘴油。

他一脸嫌弃的“啧”了两下,推了推不悔的胳膊:“能含蓄点吗?不知道的以为我们虐待你呢!”

不悔塞了满嘴肉,含糊不清道:“成天喝粥,我还在长身体,你们可不就是在虐待我!”

他说着,戳了一筷子红烧肉递到叶久川嘴边:“师兄你吃点吧,尝尝人家这手艺。”

叶久川愤愤的咬进嘴里。

的确比他做的好吃多了!

他放下手里的大口袋,拾起桌上的碗筷,吃的一发不可收拾。

不悔抽空踢了踢脚边的布袋:“这什么?”

“青菜、土豆、西红柿。”叶久川眼都不眨的盯着烧鸡:“还有几条鱼,几斤猪肉吧。”

“掌柜的!”不悔喊了一声:“这里再要两只烧鸡!”

“要两只你吃的完吗?”叶久川问。

“原本吃不完,在看到你‘含蓄’的吃相后,怕是吃不完了。”

“……”

“小师兄,我觉得你这样忒累。”不悔把端上来的烧鸡分了一只给叶久川:“每七日就要下一趟山,回回驮这么多东西回去。”

“那不然,总不能不吃吧。师尊辟谷就算了,我和师兄还没到那境界。”

“我的意思……”不悔吐着鸡骨头,忽然压低了声音。

“这不好吧……”叶久川皱了皱眉:“师尊能同意吗?”

“这咋了?”不悔十分不以为意:“后山还那么多梨树呢,不结果吗?你们不吃梨吗?”

叶久川摇了摇头。

“……我忘了,师尊不让去后山。”不悔放下筷子:“反正我觉得这样挺好的,不然先试试,师尊要是问起来,我担着。”

“还是和师兄商量一下吧……”

“哎呀,小师兄!”不悔敲了敲桌子:“来都来了,听我的没错!”

·

二人饿狼似的将一桌饭菜吃了个精光。

又过了半个时辰,叶久川仍旧驮着那个大口袋,而不悔腰上却系了一圈沉甸甸的小荷包,不光如此,他还背了个大竹篓,离近了还能听到里面似乎有些响动。

不悔又打包了两只烧鸡,说是带回去给师尊和师兄,他们正准备回山,忽然听见街道上纷纷攘攘,似是在争执些什么。

“师兄,过去看看。”

只见街角不远处,一个身着华服的锦衣公子率着三两家将正在同个姑娘拉拉扯扯。

那姑娘看上去跟不悔差不多大的样子,长的颇为清秀淡雅,一双秋水眸蕴满了晶莹的泪花,稍稍一动便落了下来,十分的楚楚动人。

姑娘推拒着,死命摇着头,求救般看向周遭看戏的往来百姓,颤着声抽噎道:“求……求你了陈公子,我不是故意弄脏您衣服的……您就饶了我吧……”

陈公子勾勾唇角,身后两个家将当即上前压住姑娘细瘦的小臂。他走上前,一把扼住姑娘的下颚,指尖颇有几分爱怜的摩挲着姑娘脸旁的泪痕,吟叹道:“真真是梨花一枝春带雨,小娘子跟了我,保准叫你再也不落半颗珍珠泪。”

姑娘还在挣扎,可那陈公子手一招,俨然一副要强把人带走的架势。

不悔眉头一皱,从叶久川口袋里捞出几颗土豆就砸了过去。

还挺准。

两个家将手腕吃痛,不由地松了力道。

姑娘反应也是极快,刚挣脱出去便拔腿跑到不悔身后,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揪着不悔的衣服。

不悔被姑娘颤抖的手抓住的时候有些不自在,想推开又觉得不大合适,只得忍住了。

“不悔,”叶久川为难的看了姑娘一眼:“不可生事。”

“师兄,恶霸欺人,不能袖手旁观。”

不悔说着,往叶久川那边挪了挪,摆明了是推他师兄去解决的意思。

叶久川无奈,只得迎上陈公子“来者不善”的目光。

“什么人多管闲事?”

叶久川道:“兄台,这姑娘弄脏了你的衣服,多少钱,我替她赔。”

“呵。”陈公子将叶久川上下打量了一下:“乳臭未干的小子,你有几个钱能替她赔?奉劝你,别在这逞英雄。”他指了指自己:“这里,我说了算。”

叶久川也不急,神色淡然的样子倒似是得了宋离的真传:“天下之大,非由一人独断。兄台此言,太过狂妄。”

“你知道我是谁吗?”那陈公子忽然扬起嗓子:“伏伽镇镇守是我亲爹,你算什么东西敢教训我?”

说话间,街头转过十多个提着棍棒的家将蜂拥而至,看样子是听到动静前来威吓。陈公子见状气焰更甚,讥笑道:“今天可是你自找的!”

他冲身后一挥手,面目狰狞又猥琐:“这两个多管闲事的给我往死里打,那个小娘子务必要毫发无损的给我带过来!”

叶久川面色微沉,他解下身上的大口袋塞进不悔怀里,又把人往后推了好几步,这才转身迎上。

姑娘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整个人瑟缩着躲在不悔背后,觉得自己累得他们惹了大麻烦,不禁又哭了起来:“公子……对……对不住……”

不悔只觉头皮一阵发麻,身上抱着东西又推拒不得,只能好言安慰:“你别哭啊……我师兄可厉害了,没事的。”

他突然就想到自己在宋离面前哭的那一次,一时有些羞愤难耐。

照师尊那性子,八成比他现在还不耐烦……

叶久川从腰间拽下佩剑,却并未出鞘。

漆黑的剑鞘随着他飞快变幻的脚步砸在一个个木棍上,一时间,街市上只能听到棍棒四散坠地的声音。

那些人尚未近身,便被叶久川的剑鞘打在肩背上,登时便哀嚎倒地。

等冰冷沉重的剑鞘横在陈公子的脖子上,他都没有看明白叶久川究竟是怎样出手的。

“如何?”叶久川挑眉望着他:“我算什么东西,够教训你了么?”

这时人群中不知是谁喝了一句:“看!那公子穿的是云纹道袍,这是……这是伏伽山上的高人啊!”

叶久川眉心一凛,掌心下滑握住剑鞘,乌金剑柄“咚、咚、咚”敲在陈公子后背几个要穴上,然后丢小鸡一样将他扔在地上。

不致命的力道,却也能叫他吃不少苦头。

叶久川几步走到不悔面前:“回去。”

不悔应着,把怀里的包交给叶久川,刚想走,却发现姑娘的手还紧攥着他的衣裳。

“……?”不悔转头看她。

“公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姑娘垂着眸,仍是要哭的模样:“如若公子不嫌弃,就让我跟着公子吧。”

“什……什么?”不悔瞪直了眼睛,再也不敢犹豫的从姑娘手中抽出衣角,钻到叶久川身后:“别别,我们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再说了,是我师兄救得你,你要跟也跟他啊。”

“宁不悔!”叶久川朝他吼了一声。

姑娘摇了摇头:“若非公子出手,我今日定要被那恶霸强掳了去。那姓陈的仗着他爹是镇守,在镇里横行霸道已久,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敢怒不敢言,运气不好的轻易便成了他手下亡魂,遇上漂亮姑娘更是要收入房中,尽情折磨……”

“哎哎哎,打住。”不悔道:“你现在不是没事了,快回家吧。”

“公子,那恶霸睚眦必报,他一次不成定会再来,到时……”姑娘说着又哭了起来:“到时公子不在,我这条贱命不肯受辱,也只得……只得自己了断了去。”

不悔一个头两个大,他怎么知道自己随便管了个闲事,竟还拖出个赶不得的姑娘来。

他头疼的望着他师兄,发现后者也正幸灾乐祸的看着他,冷冰冰的提醒道:“师尊不喜人多。”

“不喜吵闹。”

“不喜生人。”

“不喜……”

“行行行……”不悔打断叶久川:“姑娘……”

“我叫小莲。”

“……小莲姑娘,”不悔道:“修道之人,不近女色,我实在是……”

小莲仍不死心,抽抽噎噎就要往墙头上撞:“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不如现在就去死……”

“哎哎哎……”不悔拦腰抱住小莲,女子细弱柔软的腰肢盈盈一握,可不悔却异常怀念他师尊腰腹上结实有力的触感。

“你别寻死觅活的成不成?”

不悔无奈极了,郁闷的看向叶久川:“师兄,你看她……”

未料叶久川劈头盖脸打断他:“麻烦你惹得,你自己解决!”

“……”

不悔欲哭无泪的盯着他师兄飘然而去的背影,心里苦不堪言。

小莲泪眼朦胧的凑上来,生怕他就这么将自己丢下:“公子,你若实在为难……我,我走便是。”

不悔叹了口气,转身揽住小莲的肩膀,脸色颇有些难看。

他足尖一点,轻而易举的带着小莲腾空而去。

娇滴滴的小姑娘缩在他怀里惊呼一声,看着越来越小的屋子和人群,一时连哭也忘了。

·

这天晚些时候,宋离从藏书阁推门而出。

山顶雾霭虚虚的拢在脚下,随着微风细细的飘来荡去。

宋离走了几步,倏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蹭着他的脚踝跑了过去。

他顿住脚,警惕的转过身,一扬袖面前薄雾散去。

“……”

宋离素来宠辱不惊的面上露出几分不敢置信,他微微瞪大了眼睛,几乎是呆愣的看着眼前一溜烟跑走的……

小猪崽——

伏伽真人觉得自己眼有点花。

他还没惊讶完,又一只从脚边哧溜出去。

“这……”宋离语塞:“这是……”

“天呐,师尊你怎么出来了!”不悔一手拿着扫帚从后面追过来:“你快回屋里待着去!”

“你在做什么?”宋离一把捞住就要从他身边跑过去的不悔,揪着他的衣领将人困在原地。

“你没看见吗?”不悔扬了扬手里的扫帚,朝前扑腾两下:“我赶猪呢,它们刚来兴奋的很,一个没看住,逃了俩最活泼的。”

“我自然是知道你在……”宋离沉沉地出了口气:“赶猪……我是说,天眼宗为何会有……猪?”

“自然是吃的!”不悔一个旋身从宋离手底下脱身,边跑边回头冲宋离笑:“师尊,回头给你送猪蹄儿!”

作者有话要说: 过渡章——

师尊在自家门派看到小猪崽表示相当吃惊!

吃惊的样子严重OOC!

竟然写了十万字了(和师尊同款吃惊脸),到现在也不知道在哔哔些啥,感觉比上一篇文还要长的样子,我还是得控制控制……

PS:快期末考了,真的没空码字,这是我最后的存稿了!哭!

虽然是隔日更,但我尽量保持每章4000+,等我放假了,一定日更好吧~!

☆、第二十七章 问情(2)

不悔献宝似的把菜从食盒里一一端了出来,摆在宋离面前。

一碟金玉满堂、一碟醋溜土豆丝、一只从山下带来的烧鸡、一只他承诺过的猪蹄儿,还有一碗西红柿蛋汤。

“师尊,尝尝。”他把筷子递给宋离,冲他眨眨眼:“我做的。”

宋离看着不请自来的不悔,脸上的表情不可谓不凝重。

他接过筷子,却没有夹菜,而是置于桌上。

宋离道:“今日下山了?”

“啊。”不悔应着,顺手给宋离盛了碗白米饭:“师尊给。”

“你要在我天眼宗养猪。”宋离道,语气已没有先前那样艰涩,可见就这么一会儿他已经说服了自己接受这个现实。

不悔点头:“养小猪多好啊,还能生小猪崽,省的老下山买猪肉了。”

宋离又道:“你要在我天眼宗种菜。”

“是啊!”不悔道:“种菜多好啊,想吃啥自己种啥,省的老下山买菜了!一驮驮一大口袋,怪累人的。”

“你还要每日来我这儿吃饭?”宋离的声音有些不稳,尾调隐隐上扬。

“没错没错。”不悔笑了笑,搬过凳子坐在宋离对面:“师尊你成日一个人待着多没劲,喊你来跟我们一起吃你又不愿意,那我只能来找你了。”

“我不觉得……”

“你不觉得没劲嘛,”不悔瘪了瘪嘴:“我觉得你没劲行了吧?”

不悔抓起宋离面前的筷子,强塞入他手里,不耐烦的说:“我就是见不得你清清冷冷的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干这干那。”

“我说过,我不喜欢别人打扰。”

“行,”不悔干脆道:“我就蹭个地儿吃饭,我一声也不出,保证不打扰你。”

“你在这儿坐着,就是打扰。”

不悔定定的看了宋离几息,端起自己的碗,连菜也没夹就要往楼下走。

“你又做什么?”宋离问道。

不悔的语气有点可怜:“你不是看我烦吗?我去楼下吃,你吃完喊我一声,我上来收拾。”

“……”宋离无奈的抚着额:“算了算了,你回来坐着吧。”

奸计得逞的不悔没敢露笑,故作深沉的捧着碗坐了回去,既不说话也不夹菜,埋头就开始吃饭。

宋离拿着筷子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究还是敌不过不悔一脸委屈的模样。他伸手夹了只鸡腿放进不悔碗里,好言道:“你的心意我知晓了。”

不悔瞥着碗里的鸡腿,鼻间轻轻“嗯”了一声。

宋离叹气,觉得哄孩子好难:“我不说你便是。”

不悔咬了一口肉:“嗯。”

宋离放弃:“……依你依你。”

不悔再也绷不住笑,颇有几分得意的哼唧两声,道:“师尊,这是你自己说的啊,我没逼你没强迫你啊,往后可别说是我死活赖在你这儿,我是被你邀请来的!”

“……”

宋离自觉说不过不悔,便不再多言。

他夹了几根土豆丝就饭吃,小口小口的细嚼慢咽,吃相极佳。

“师尊,好吃吗?”不悔问。

宋离对口食之欲看的极淡,向来是有什么吃什么,从不讲究。

他点了点头,很给面子的评价道:“好吃。”

不悔笑着,余光一扫便瞧见了被宋离放在桌角上的那樽梨花。

几朵含苞待放,几朵开的正盛。

点点白雪掩映在青枝后,淡淡幽香犹如绕指柔。

“师尊,你欢喜吗?”不悔没头没脑的问了句。

宋离抬眼看他,面容清淡,眼底无波。

“我很欢喜。”不悔弯着眼睛:“长这么大,从来没这么欢喜过。”

他说着,倏尔又皱起了眉,一脸为难的模样:“可是我办了件坏事,师尊对我这么好,我却要惹你生气。”

宋离不明就里,眼尾上扬,是疑问的样子。

“师尊,我跟你说件事……你先别生气。”

·

宋离沉默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

“那姑娘现在在何处?”

不悔垂着眼,不停的扣着手指:“在岁寒居,正好我那有两间屋子。”

桌上的饭菜已经没了热气,不悔心里难受的很,这一桌的菜,师尊都没怎么动筷子。

像是感应到不悔在想什么似的,宋离动了动手,给自己盛了碗汤。他看着飘在顶上的蛋花儿,淡声道:“你是如何打算的?”

不悔见宋离抬手欲饮,赶忙拦下:“师尊别喝了,都凉了。”

宋离的眸光落在自己腕上,少年掌心滚烫的热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到他身上。

宋离手一偏,瓷碗贴上了不悔的手背。

温温热热的,刚刚好。

不悔松开手,嗫喏道:“我想……等风头过去了,再送那姑娘下山。这恶霸肯定不是什么认死理的主,这几天新鲜劲过去了,恐怕连小莲长什么样都忘了。”

“嗯。”宋离拿起白玉勺,啜了口汤。

不悔愣了:“师尊你不生气吗?”

宋离反问:“我为何要生气?”

“我未经允许跟着师兄跑下山,惹了麻烦不说,还带了人回来。”不悔一件一件数着自己的不是:“扰了师尊清静,坏了师尊规矩。”

“既然如此,”宋离将勺子丢进碗里,清脆一声响:“便将我这里收拾干净。”

“……啊?”

宋离站起身,丝滑长衫垂下,衣角浮浪奔涌。

“始于善心,无悖天道。”宋离道:“至于坏了我的规矩——”

“罚你打扫藏经阁一月。”

·

此事就这么不大不小的揭过,连不悔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不悔坐在竹崖顶上的一块巨石上,指间捏着片青软的竹叶,脑中不断临摹着宋离的动作。

扬手,飞叶。

竹叶飘扬着落地,轻若无物。

不悔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已经空了的荷包,荡着腿从石头上跳了下来。

他走到一地落叶前,矮下身一片片的拾起。

捡着捡着,心里又不是滋味起来。

他本是一叶浮萍,生而无根。既无倚仗,也无庇护。空有一池无垠之水,漂浪四方不知归处。

可师尊待他这样好。

虽然那人总是冷淡的很,但对自己的要求似乎从来没有真正拒绝过。除却在收自己为徒这件事儿上固执的很,可最终仍是叫他如愿了。

那自己呢?

不悔捏着装满了竹叶的荷包,松松簌簌的触感如蚂蚁在指尖啃噬,他倏然觉得心头泛起一阵细密的酥痒。

他是不是也该加倍努力,才能衬得起师尊待他的这般好呢?

·

不悔揉着发酸的手腕回到岁寒居,刚跨进院子便看见了守在门前的小莲。

“……”不悔顿住脚。

从师尊那里出来后,他就一直在竹崖待着,算算时间差不多已近子时了。这姑娘大半夜不睡觉,在这杵着当桩呢?

不悔走了过去:“还不睡啊?”

小莲半垂着脸,依稀能瞧见她微肿的眼睛,红彤彤的。

她摇了摇头,小声说:“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啊。”不悔道:“我师尊已经答应让你留下了,你先安心住下,别想太多。”

“哦……”

不悔走近了些,甩了甩僵硬的肩膀:“倒是你,要不要给家里捎封信?这么一声不响就走了,你家里人该担心了。”

“我没有家人了。”小莲低声道:“我爹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我一直是一个人。”

“啊……”不悔哑然:“对不起啊,我无心的。”

“没事。”小莲抬起头,目光一点点的聚到不悔脸上又猛地转开。

不悔并不能理解少女的玲珑心思,他一步跨进房门,半扶着门框:“时辰不早了,你要是没什么事儿的话,我就……”

小莲咬着牙扑上来,一把抱住不悔的腰。

“……”不悔的身子倏然僵住,从头到脚崩成紧紧地一块。他想把小莲推开,可手刚放到少女的肩头,便被那处纤瘦柔软的触觉骇的不敢再动。

他兀自僵在原地,结结巴巴道:“小……小莲,你做……做什么?”

“公子,你既救我性命,那……那我就是你的人。你若是不嫌弃,我……我就……”

未经人事的少男少女俱是羞的满面通红。

不悔脑袋发懵,他虽然常混迹于市井之中,听说过些许风月之事,但也大多是些含蓄内敛的隐晦之言,何曾……何曾受过这等直白的撩拨。

他年纪尚小,幼时想的是如何活命,大了些便想着怎样从家里逃出去,去哪里能找到他的救命恩人。

这些男女之事,他是万万没有搁在自己身上想过的。

不悔觉得难堪的很,连带着被小莲抱住的地方都泛起阵阵恶寒。

“你……你放手……”不悔耳根涨起艳丽的红色,不适的喘着气。

小莲显然也是脸皮极薄的主,被不悔的话一惊就要放开手。

“女孩子家家……你……你羞不羞!”

小莲放到一半的手又重新攀了上来。

“公子,我是头一次的,我……”小莲咬了咬下唇,脸红的能滴血:“我什么都不怕的,你若是喜欢放得开的,我也能……”

不悔没能让小莲把话说完。

他卯足了劲儿,一把将小莲推出门外。

“砰——”木门被不悔用力的关上。

“我告诉你啊。”不悔趴在门缝里,像极了一只被惹毛的小狮子:“我顶多收留你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俩就大路朝天,就算是街上碰到了也不打招呼的那种!我对你没想法,现在没有,以后更没有!你别再这样了,若是……若是再有这般轻浮的举动……我就……我……”

不悔支愣了半天也没说出来能把人家怎么样,索性扭头钻进被子里。他扯过床上的杯子,把自己捂了个严严实实,嘴里振振有词的念着今日才抄的《清静经》。

小莲在门口低声唤了一会儿,自觉不悔今日是不会再出来了,便愁云满面的进了隔壁的屋子。

听到门外终于安静了,不悔脱了力一般的瘫了下去。

他在被子里舒了一口长长的气,好半天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都已经汗湿了,说不上来是紧张的还是羞愤的。

这是他长这么大头一次被姑娘这么明显的暗示,没有半点值得回味的地方。

他不禁细想起从前他抱师尊,或者是师尊抱他的时候。

那感觉分明就很好,很美妙,很让人意犹未尽!

不悔把被子从身上踢了下去,几个一扒拉便将自己剥的只剩下亵裤。

劫后余生的少年翻了一个身,脸朝下埋进枕头里。

折腾了一天,又受了场惊吓,终于放松下来,不悔很快便昏昏欲睡。

进入梦乡前,不悔才琢磨出这么一句话来。

说到底,还是小莲长的不如师尊好看。

若是师尊这么抱他,他开心都来不及,哪还舍得推开呢!

·

第二天,不悔起了个大早。

他偷偷摸摸的拉开门,先是探头往外看了半天,确定小莲不在外面才敢出去。

一出岁寒居,他拔腿就跑,活像身后有恶鬼在追似的。

好容易跑到后山,不悔又“蹭”的一下坐在了树梢上。他随手折了根梨枝,想起昨日在师尊桌案上看到的那尊青玉凤尾瓶,不禁喜上心头。

又坐了一会儿,不悔看向夜雨阁的方向。

不知道师尊今日还会不会守在窗边。

不悔想着,腿脚却先一步有了动作。

他展开双臂,踏风而行,越过映日白梨,遥望一扇半合的小窗。

只可惜,窗叶虽是开着的,那缝隙中却少了一抹素色身影。

不悔照旧坐在窗沿上,屋里没人,他手一捞便将宋离搁在桌角的凤尾瓶拿了过来。

他换上一枝新叶,小心的梳理着花瓣的纹路,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现在这份心意,究竟是因这梨花开的太美想要同师尊一起分享,还是爱屋及乌,因为师尊偏爱梨花,自己也止不住的疼惜起来。

不悔把凤尾瓶放回桌上,昨日的花虽然未谢却也有些败了,他把花朵折下来,仔细的揣进怀里。

静室中,不悔毫不意外的又睡着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正对上他大师兄探究的目光。

不悔连忙坐直了身子,不待萧正清说话,便道:“我知道,十遍《清静经》,明日带来。”

一连半月,不悔的日子过的规律极了。

每日晨起便先去折一枝新鲜的梨花给师尊送去,若是师尊不在,他放下花便走。若恰好碰上师尊,怎么的也得逮着人说上几句,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不悔一个人叨叨个没完。

宋离对这事儿倒是提都没提,只每天都会留个窗缝,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除此之外,不悔的内功倒是没有半点进展。起初那五日,天天打坐时犯困,《清静经》是抄了一遍又一遍,翻过来覆过去都能背的滚瓜烂熟,但这修行之人却是没有丝毫长进。后来不悔倒是不睡了,坐也能坐的住,就是神思格外清明,半点入静的迹象也没有。

对此,少年除了干着急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眼见着抛出去的竹叶没有力道的落在地上,不悔也只得日复一日的埋头苦练,直接落得右手手腕肿的像个馒头。

索性倒有点好事儿,不悔借着每日打扫藏经阁的当口翻出了不少书来看,其中不乏许多有意思的心法和剑术,不悔看的是津津有味、乐此不疲,以至于现在一有空便往这儿跑。

倒是那小莲,自那日向不悔“献身”后,便一直被不悔当瘟神一样避着。半月过去,愣是一面都没碰上。

·

这天中午,不悔端着饭菜跑来找宋离。

他右手手腕疼的厉害,连筷子都拿不住。怕被宋离发现,不悔只好左手吃饭,倒也得心应手。

宋离吃着吃着,目光便落在不悔的手上。

他罕见的扬起一边的眉头,似是有些讶异道:“左手?”

作者有话要说: 被献身的不悔表示——没我师尊好看的就不要不自量力来勾引我了!

☆、第二十八章 问情(3)

不悔顿了顿手,很快夹起一块嫩豆腐送到宋离碗里,得意道:“怎么样,灵活吧?”

宋离拿勺子把豆腐舀起来吃了,红油熬的豆腐入口即化。他细细的品着,平日里总是淡漠的抿起的薄唇浸了一层红,有点……妖冶。

不悔看呆了。

宋离对少年逐渐迷离的眼神没有半点上心,待他细嚼慢咽完才伸出舌尖,顺着唇周轻舔了一圈。

粉嫩的舌尖,似是在不悔心头上画了一圈涟漪。

少年不甚自在的咳了一声,掩耳盗铃似的埋头吃饭。

宋离淡声道:“穹苍派的掌门舒己为少有的武学鬼才,左手清月弯刀威风赫赫,右手神剑斩痕英姿飒飒。江湖之中,鲜少有人能将刀剑双法运用至如此淋漓之境,颇为可敬。”

“啊,”不悔应道:“听说过舒掌门的大名,他有师尊你厉害吗?”

宋离扫了不悔一眼:“我之身法,远不及舒掌门万一。”

“……”

难得不悔语塞,他还没想好该怎么把话接下去,那边宋离破天荒的说起了兴致来。

宋离道:“五年前金川之役,有幸见过刀剑合璧之华景,至今每每思及都心生震撼,舒掌门于武学上的造诣,非我等所能企及。”

宋离顿了顿,陷入回忆中的恍惚神情骤然平复:“我多言了。”

“没有没有。”不悔连忙摆手:“师尊很少提起以前的事,我喜欢听。”

宋离到底是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淡淡道:“寻常人习武为强身、为自保,武林中人习武为壮大门派、护佑国土。我门中,正清擅内功,久川专剑术,都是各取所长,你亦当如此。”

不悔见宋离说的严肃,不由自主的也跟着紧张起来。

他从没觉得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一个心法练了半个多月连入静也入不了,更别提想跟着师尊学剑的事儿了,他的手腕到现在还肿着在呢!

但听师尊所言,似乎是想让自己多发掘左手的潜力?

不悔看着自己的左掌心,他自幼便以左手为惯,硬是被乳娘天天拿筷子打手指头才改到右手。

他刚想回话,却见宋离倏然盯着自己衣角直看。

不悔缩了缩腿:“怎么了?”

宋离的目光转了回来:“似是长高了。”

不悔赶忙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脚。

他身上穿的还是当时在黔州时买的衣服,这些日子沉浸在练功中,压根没留心旁的,此时一看才发现裤腿竟然短了一截。

“是啊!我裤子都短了!”

不悔有些兴奋,他从椅子上蹦起来,拉起宋离的胳膊把他师尊也拖了起来。

“师尊,你快看看,我到你哪儿了。”

宋离被不悔拉起来,虽然没有不悦,但脸上明显堆满了无奈。他抿了抿唇,对少年骤然贴近的身体有些抵触。

宋离刚想后退,却被不悔扶住腰,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指正抵在他的锁骨上。

不悔倒是先往后仰了仰,看着他:“师尊,我是不是长了挺多的?”

是长了挺多的,两三个月前不过才过胸口,眼下都冒到锁骨处了。

“嗯。”宋离轻声道:“回去让正清给你找身大点的衣服。”

“好啊。”不悔应着,松开手:“师尊,你一会儿去哪儿啊?”

宋离往后退了半步:“藏经阁。”

“我猜你就是要去藏经阁。”不悔轻笑道:“那你等我把这些收拾了一起去啊,今日入静又睡着了,师兄罚我抄《道德经》来着。”

·

半个时辰后,不悔盘腿坐在案前,乖乖的抄着经书。

宋离在他身旁不远处的软榻上靠着,手里拿着卷古籍看的入神。

一室静谧,只能听见狼毫落于纸上的声音,和时不时从宋离那边传来的翻书声。

不悔觉得自己的心绪格外的平和,也不知是因为这藏书阁里多是典藏,庄重的很,还是因为坐在他身旁的这个人,叫他安心。

“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不悔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肿胀的手腕几乎已经麻木,他咬着牙转了转手,抬眼去看沙漏,竟然已经到了戌时。

“怎么这么晚了……”不悔说着,扭头去看他师尊,这一看直接把他吓了一大跳:“啊!”

不悔屁股一软,磕在桌上。

只见宋离正站在他身后不及一拳的地方,正目色沉沉的看着他,也不知站了多久了。

“师尊!”不悔摸着狂跳的心口,没好气道:“你怎么一声不响站在这儿,快把我魂给吓没了。”

宋离没回他,只道:“手怎么了?”

“……”不悔把右手往袖子里藏了藏:“没怎么啊,抄了一下午经书,酸的很。”

宋离又盯着他看了半天,倏然矮下身凑到不悔身侧。

修长的手指从不悔肩头穿过,点在还浸着墨汁的纸面上。

不悔不明就里的偏过头,那是一个离得极近的距离。连师尊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瞧得清清楚楚,不悔的心又开始狂跳。

他结结巴巴道:“怎……怎么的?”

“你爹连先生也不给你请么?”宋离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正清和久川刚来的时候,字也不像这样的。”

“……”

不悔艰涩的一点点转回去,目光落在纸上,落在他写的字上。

的确,那实在不能称的上是字,哪怕他手好的时候也比这好看不了多少。

不悔羞愤难当,耳根子微微发红:“那倒是请了的……我也就是没用心练。”

宋离斜眼凝着他,一脸的不相信。

不悔一见乐了,他回想起刚碰上宋离那会儿,稍稍靠近那么点,这人又是冷脸又是给他挂树上,连话也不肯多说。

现在倒是偶尔能听到师尊主动说几句话,连脸上的表情也生动了不少。虽然大多数时候他还是清清淡淡的模样,也因而衬的那么丁点细枝末节的变化格外的显眼。

不悔心枝乱颤,决定趁热打铁,搅一搅这不起波澜的池水。

他拽着宋离的衣袖,把人往下拉了拉。

沾着浓墨的狼毫笔被塞进了宋离掌心,不悔摇了摇他师尊的胳膊,放软了声音撒娇道:“师尊,你给我写两个字呗。”

二人本就离得近,被不悔这么一拉扯更是几乎贴在一起。

宋离难得的没有挣开,索性一盘腿坐在不悔身边。

他歪过头,如兰的气息呵在不悔颈侧,少年登时心乱如麻。

宋离问道:“想写什么?”

不悔眨了眨眼,长而翘的睫毛像是一把小扇,似是局促又似是慌乱的煽动着。

“写……”不悔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写名字,你的和我的。”

宋离没说话,拿过一张干净的白纸,抬手落笔。

他写的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笔势如剑锋,辗转皆锋芒,钩捺间似有无穷变数,遒劲有力。若兰叶拂伤风,若枯木又逢春。但见那字里行间尽是荡然气度,又在起承转合间窥得无限寥落。

荡然的是不悔,寥落的是宋离。

不悔想不通自己是从何处得来的这等感触,只在那字上瞧了一眼倒似无师自通般读出了宋离的万般心绪。

这哪里是在写字,分明是在抒意。

最后一点落成,宋离放下笔。

不悔将写着二人名字的纸挪到自己面前,什么悔啊离的,越看越扎眼。

“不好不好,”不悔把纸拿开,重新递了张干净的上来:“换一个师尊,写我大名,写嗣音。”

宋离扫了他一眼,写了完整的一句。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伏伽山顶的柔光恰好透过窗扇,丝丝缕缕的映在纸面上,光影斑驳而斯人如玉。

不悔看着那字,觉得自己没把他师尊的一汪心水搅起波澜,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只是少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来的快,去的也快。

若真要归咎,还是那点悸动太过隐晦,又太过荒谬,轻易就让人忽略了去。

“我喜欢这个!”不悔喜滋滋的看着纸上那两行字,吹了吹未干的墨汁:“回头拿去裱起来,就挂我屋里,日日看夜夜看,怎么也能学得师尊一二神|韵。”

吹干了纸,不悔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舍得把写了自己和师尊名字那张纸扔了。他把两张纸放到一块儿,小心的卷了起来,又从桌案底下抽出一根锦绳。

不悔把绳子递给宋离:“师尊,帮我绑一下。”

墨色的长绳挂在指尖,宋离轻巧的绕了绕,便打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不悔拿着卷好的纸筒,凑到眼前,透过那个小小的圆孔望着他师尊。

宋离恰好侧首,圆孔正对上他琥珀色的瞳孔。

那里看起来同往常一般平静,但却又仿佛氤氲着一层水汽,连带着宋离整个人都柔和了起来。

不悔就这么举起来放下去的看了半天,直到宋离终于露出无奈的神色,他才悻悻的收回手。

藏经阁的大门猝不及防被人从外面推开,叶久川人还没进来声儿就先喊了起来。

“宁不悔!你看看什么时辰了,还做不做饭了!”

不悔手一顿。

“你是不是躲这儿偷懒来着?”叶久川一步跨了进来:“赶紧给我去……”

然后叶久川就看见,坐在桌案前的二人动作十分一致的转过身齐齐望向他。

“去……去……”叶久川瞪着一双眼睛“去”了半天:“……师尊?”

妈呀,那坐在不悔旁边的,不是他师尊是谁?

叶久川僵在原地,顿时紧张的手脚都不知还往哪儿摆,嚣张的气焰像闪电似的飞快闪过,瞬间偃旗息鼓。

完了完了!师尊怎么在这儿,师尊听到他大吼大叫了!

惨了惨了,这回形象全没了!

宋离颇有些惊讶的看着叶久川,似是也没想到平日里在自己面前乖的跟只老鼠一样的二徒弟还有如此气势汹汹的一面。

宋离没说话,站起来就往外面走,经过叶久川身边的时候几不可见的顿了顿,后者十分没出息的抖了抖。

“啊,对了师尊!”叶久川喊住宋离:“淞雅舍来信了,说今夏的新茶已经烤炼好了,等您亲自去捡,问您何时下山。”

“知会一声,我明日便去。”

“是。那……这次师尊还是和师兄同去吗?”

宋离抬眸朝不悔看了一眼,淡声道:“让不悔去。”

他说完便拂袖而去。

不悔从屋里追了上来,瞅着他师尊飘然远去的背影,问道:“师尊让我去哪?”

叶久川抬起衣袖往脑门上擦了擦,松了口气:“茶庄。”

“去茶庄干啥?师尊要喝茶为何不差人去取,还自己跑一趟。”

叶久川走到桌边,抬起案上的紫砂壶“咕咚咕咚”就往嘴里灌。

“师兄,”不悔啧了两声:“师尊都走出老远了,你也松松劲儿。”

“……不行,”叶久川低喘着,肉眼可见一行细汗顺着脸流了下来:“太突然了,我压根没想到师尊会在这儿。”

不悔随手拿了本书过来给他师兄扇扇风,猛然被后者瞪了一眼。

“你是挺能耐啊!”叶久川说着,掰了掰手指头:“五年了,再过俩月就第六年了!师尊从来就没这么跟我们坐在一起过!还贴着,贴那么近,都快严丝合缝了!”

“……”不悔“切”了一声,腹诽道:“还是别了,我怕你直接给吓过去了……”

叶久川没理不悔,接着说:“还带你去淞雅舍,我都没去过!”

“师尊那是为你好……”不悔嘟囔着:“他要带的是你,还没走出这个门你就得倒下。”

“你!”叶久川一把夺过不悔手里的书,作势要抽他:“还在这杵着!做饭去,快饿死哥哥了!”

不悔蹦哒着往外躲,笑道:“这就去这就去。”

*

这天晚些时候,萧正清来了静室找不悔。

不悔这段时间要么在藏经阁看书、要么在静室打坐、要么就是在竹崖扔叶子,一般是不到要睡觉的时候坚决不回岁寒居,着急练功是一方面,怕碰到小莲也是一方面。

宋离爱喝茶,难得对这方面挑剔的很,只要是有了新茶,定是要亲自去挑拣一番。往年都是萧正清跟着,今年换了不悔,他怕不悔出岔子便赶来交代几句。

“大致就是这样,你陪着师尊就好,没什么难的。”

“知道啦,谢谢师兄!”不悔应着,眼睛都没睁开。

萧正清笑了笑,从前襟掏出个白玉瓶,捣了捣不悔的胳膊:“喏。”

不悔低头看了看,不明就里道:“这是什么?”

萧正清拿了个蒲团过来坐在不悔身边,伸手把他的袖子撸了上去。

他指了指不悔红肿的手腕:“知道你心急,但凡是都要有个度,有些事情,尤其是练功,急是急不来的。”

不悔吐了吐舌头,身子一软靠在萧正清身上,头抵着他的肩膀,手伸了出去:“师兄,你给我抹药。”

萧正清无奈的看着不悔,拨开白玉瓶的盖子倒了点在手心上,搓热了才贴到不悔手腕处。

“嘶……”不悔吸了口气:“师兄你轻点,疼。”

“这就疼啦?”萧正清笑了笑:“等你开始练剑,还有更疼的。若是以后也像师尊那样,维护正道、惩凶除恶,被刀伤剑砍也是有的。”

不悔闻言抬起头:“师尊受过那样的伤吗?”

“没有吧。”萧正清回忆道:“起码我印象中没有。”

“哦。”

说不上为什么,在听到萧正清否定的回答后,不悔松了一口气。好像他只要一想到师尊被人伤着就止不住心慌,怕的厉害。

“师尊待你很好。”萧正清道:“跟待我们时不一样。”

不悔不是第一次听这句话,他记得叶久川也这么说过。

“哪不一样了?”不悔问。

“唔……”萧正清想了想:“打个比方,如果说师尊待你是从这儿到后山的距离,那待我们便直接到山下了。”

不悔一听乐了:“有这么夸张吗?”

“是啊。”萧正清笑着捏了捏不悔的脸,指尖一阵清凉的药香。

“师兄!”不悔挡了一下:“没洗手就捏我!”

“趁你没长大赶紧捏捏,再过两年可就没这手感了。”萧正清把不悔的衣袖放了下来,他站起身,就手揉了揉不悔的脑袋,还是不揉乱不罢休的架势。

“师兄!”不悔吼道。

“哎,知道了知道了。”萧正清轻笑道:“早点睡啊,明天还起早呢。”

作者有话要说: 明后天期末考,后天中午考完,不知道有没有时间更啊……我尽量,可能会晚点~

期末只考俩门的乖巧作者默默飘过~

☆、第二十九章 问情(4)

第二天,宋离正靠在床边闭目调息,便听见一侧的窗户上似有响动。

他缓缓睁开眼睛,只见不悔单手扶着窗棂,半个身子歪进来往凤尾瓶里插梨花,边动作边偷瞄他。

“师尊,吵着你啦!”不悔笑嘻嘻道。

“来这么早做什么?”宋离冲不悔招招手,示意他进屋。

“不是想着今天要下山嘛,兴奋的睡不着。”不悔撑着窗沿荡了进来:“我都大半个月没见过生人了。”

“觉得闷?”

宋离走下床,端起桌上的花瓶轻轻摆弄着。

案上还放着一条嫩绿的柳枝,他拾起来,从瓷盏中沾了点水,细细的拂到雪梨的花瓣上。水珠剔透,晶莹似露。

“才不是,和师尊在一起怎么会闷。”不悔道。

宋离没看他,声音听起来也不怎么上心:“你这个年纪,正是爱热闹的时候,跟着我,倒是把你困住了。”

“若是这样也好。”不悔轻笑道:“我宁愿一辈子困在这儿。”

宋离抬起眼,不悔斜斜的倚在窗边,手上还拿着方才换下来的梨花,他有一下没一下的揪着花瓣儿,又把扯下的雪白柔柔的攥在掌心里。

“你这是做什么?”宋离问道。

不悔故作神秘的冲宋离扬着眉,转手便把满掌幽香揣进兜里。他微微欠身,凑到宋离跟前,低声说:“秘密。”

宋离也无意打听这些,他往后退了些,接着摆弄他的花儿。

不悔又晃到他跟前,变戏法似的从袖口摸出俩白嫩嫩的包子:“喏,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

宋离也不客气,坦然接过,触手是微烫的温度,吃着正好。

他一口咬下,甜而不腻的奶黄馅充斥在嘴里。

宋离从不是对吃食讲究的人,幼时遭遇,时常吃一顿是一顿。后来有条件了,对这些口食之欲也早失了兴致,辟谷之时更是十天半月不吃东西。

可现在,他细细的嚼咽着这喷香松软的甜包子,竟莫名生出了几分渴望。

那是一种含混着酸涩的心痒,像是在久旱干涸的土地上,掬了一捧甘冽的清泉,顷刻间便没入土壤最深最深的地方,精卫填海似的滋养着一颗枯萎的种子,不知哪天才能生根发芽。

宋离不紧不慢的吃着包子,半晌才道:“几时起来的?做这些要很久吧。”

“啊,”不悔正弹着梨花上的水珠,他没怎么在意的应了声:“要不了多久,正好我也睡不着。”

不悔背对着宋离,暗暗吐了吐舌,他才不会告诉师尊,最近这些日子他为了避开小莲,天天都起这么早!

“怎么会做这些的?”

宋离的声音很轻,听起来像是极不经意的随口一问。

“做饭啊?”不悔无甚所谓道:“也没,就是我家嘛,你也知道。小时候经常捞不着饭吃,后来乳娘心疼我,偷偷在我屋子后头开了个灶,我就跟着学了。”

“苦不苦?”宋离吞下最后一口甜包子,目光忽而缥缈起来。

不悔顿了顿,表情忽而郑重起来,像是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却又很快松开来。他低眉笑了笑,左颊的梨涡浅浅又淡淡:“再苦都过去了,只要过去了就不苦了。”

他弯着一双星目看着宋离。

伏伽山顶的日头温和又明媚,少年的眼睛里似是流着的星河,璀璨又夺目。

宋离针扎了似的移开眼,他走到衣柜前,从里面取了件雪白的狐裘丢给不悔:“穿着,山下冷。”

不悔笑嘻嘻的把狐裘披在身上,手拽着抽绳,软软的说:“师尊,你帮我系呗,那天你在卷轴上绑的蝴蝶结可好看了。”

宋离自觉对少年这种带着撒娇意味的细软嗓音无力招架,好像只要这声音在他耳边随便吹吹什么风,他都能一口答应似的。

宋离凑了上去,两手拉过抽绳再对穿,便是一个蝴蝶结。

绳子一拉上,不悔半张脸都隐在白绒绒的毛发间,衬的他一张小脸稚嫩的可爱。

“谢谢师尊!”

“走吧。”宋离道。

*

师徒二人便借着晨风一路下了山。

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眼下刚落过雨,伏伽山半山腰往上已是累累白雪,山下自然也萧肃起来。

不悔裹着狐裘打了个寒颤,忍不住埋怨道:“这才半个月,怎么冷的这么快。”

宋离一身月白色道袍随风摇荡,像极了树上簌簌落下的秋叶。

他淡声道:“快要入冬了。”

“哎,”不悔叹了口气,搓搓手:“我最怕冬天了,冷死了。”

“等你练好心法,有内功护体,便不会这样怕冷了。”

不悔吸了吸鼻子,心里忍不住腹诽,照他这个天分,不知要到猴年马月才能到那个境界!

*

又行了近半个时辰,屋舍逐渐隐去,视野渐渐开阔。

但见成片碧草青茶扑满了整个山头,竟一眼都望不到边。

昨日,不悔听萧正清说,伏伽山周一年两季采茶,或夏茶或冬茶。皆是经过最严厉的天气所磋磨,又以伏伽山顶淌下的雪梨山泉之水来滋养。

茶叶味甘而不涩,清冽又乏苦,是谓“伏伽”。

宋离素来爱饮茶,其中又以伏伽为甚,几乎到了偏爱的地步。一年两次,亲自下山拣选,从不假于人手。

宋离带不悔穿过半人高的茶堆,往曲径深处走去。

不多时,一座格调淡雅的庄子映入眼帘。

那庄子门头上挂着块匾,写着“淞雅舍”三字,不悔一眼便认出来那是他师尊的字迹。

庄外有一鹤发老者,似是一早便等在了这里。

待走近后,老者展颜笑道,声音中气十足:“真人别来无恙。”

宋离难得的柔和的眉眼,那模样竟似噙着淡淡笑意,他微点着头:“张老身体可好?”

多年前,苍皇大陆有一制茶世家,便以张为姓。张家人世代经营茶庄生意,从种、采、烘、洗,再到制成成品卖出,全为他一家人包揽。其技术之精湛,上至盟主下至百姓,无一不耽迷。

江湖上甚至一度流传“饮了张家茶,快活似神仙”之类的美言。

可后来不知怎的,这张家竟渐渐没落了,江湖上再找不到一家张家茶庄。

而站在不悔面前这个,的的确确就是张家的传人。此人姓张名半山,对于自家百年基业说没就没这件事,他倒是没什么感觉,想来也是个性子闲适散漫之人。单是隐在这田园茶林之中,已然乐得逍遥快活。

张半山道:“好,自然好。真人快里面请,今夏的新茶早已备好,就等着你呢。”

*

不悔从没来过茶庄,看哪都新奇。他亦步亦趋的跟在宋离身边,觉得他师尊自进了这儿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连带着身上那股子清冷的劲儿都缓了下来。

张半山领着二人进了淞雅舍,又推开雕着松花的木质屏栏,转而入了间前后两面相通的屋子。

细碎的珠帘零零落落,宋离婉言谢绝了张半山替他掀帘的动作,伸臂一扬便撩了开。

木榻之上,摆着一排晶莹透明的茶具。

尖细的茶叶松针一般竖在茶壶中,一汪淡至悠然的碧色,叫人一看就止不住垂涎。

宋离在榻上落了座,右手边是整片镂空的墙,只以柏木勾出轮廓。

而墙外,是无边碧草,是苍茫远山。

“真人先稍事休息,一会儿我差人来带你去选茶。”

张半山说完便退了出去。

他走后,宋离朝不悔微微扬首:“坐。”

不悔一屁股坐到宋离对面,坐下后他才发现,这榻边围了层厚实的锦布,而底下竟是空的,刚好可以把脚伸进去。

“哎?”不悔好奇的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迎面扑来一股热气,下面竟放着个暖炉:“这是暖脚的?”

“嗯。”宋离应着,抬手将桌上两个倒置的透明茶盏摆正,提着茶壶倒了两杯茶。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不悔那边,道:“你不是冷吗,脱了鞋子进去暖暖。”

“嘿,正合我意。”

不悔利落的脱去短靴,把腿放进了桌榻下。

面前的碧绿茶水氤氲着热气,腿脚也渐渐暖和起来,不悔舒服的眯起了眼睛,送出了长长的一口气。

宋离端起茶盏浅啄一口,他喝的克制,面上也瞧不出满足,但不悔偏就感受到了宋离舒缓的心绪。

他学着宋离的模样喝了一口茶,味道不苦,香甜的很。吞咽之后,舌尖上的甜味散去,又留下幽淡的余韵。

他只觉得好喝,此外再讲不出更深刻的体会。

不悔把脚贴在炉壁上,两手撑起支着下巴看宋离:“师尊,好喝不?”

宋离这个人对世事总是看的很淡,若即若离的,从不说好,也不说坏。

这世间似乎从没有人或物能入的了他的眼,也因而他于这尘世没有半分留恋。

好像他活着,仅仅是为了活着——他没有生的欲望,却又因着某些跳不脱的牵绊,不得不飘在这世上。

他的脚是悬着的,似乎永远踩不到实处。

可当不悔问出这一句时,宋离回应了。

和不悔做了一顿饭后,问宋离好不好吃时,他的回答不同。

那时他点点头,说好吃。可他的眼神是空的,他的声音是淡的,他的感情是冷的。

可现在,宋离同样是点点头,说了声好喝。

但他眼中似乎多了些东西,像是低低浅浅的欣喜。孩童一般,挨了顿打之后又得了颗糖的那种小心翼翼的欣喜。

不悔看着宋离,有些愣神,心里有些闷。

他连忙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把空了的杯子递到宋离跟前:“师尊,还要。”

宋离又给他到了一杯,带着纵容,嘴里却说着相反的话:“仔细晚上睡不着。”

“才不会。”不悔笑嘻嘻道:“我睡觉,头一挨着床板就能着,长这么大就没体会过睡不着是什么感觉。”

宋离听着这话,不知想起了什么,竟勾起了唇角,低低的笑了起来。

实打实的笑容,肩膀都耸动起来,比上次听见不悔打嗝笑的还要开。

不悔一口水呛住,咳嗽声和宋离浅淡的笑声叠在一起,像是遮掩什么似的。

“师尊!”不悔缓了片刻,终于能开口,宋离脸上的笑意竟还没有散去:“这回我可看清了!不光看清了,我还听见你出声儿了,看你还赖不赖!”

宋离像是也没打算再抵赖,他往后靠了靠,整个人透着舒适和惬意。他看向屋外的茶园和远处的高山,眉目似水,兼有涓涓细流。

他想到了在黔州那次,他把在门口睡着的不悔领进屋里,少年困的神志不清,挨着床还小声嫌弃着床硬。

真真是如他所说,不知何谓睡不着。

他想了,便笑了,笑的有些放纵。

倒也无畏了,难得有美景、好茶,难得这样轻松快活,于是便有了难得一笑。

不悔看着宋离。

见他道袍上白梨胜雪,见他衣袖间流云飘扬,见他握着杯盏的指节修长白皙,见他眉目如画,见他气质淡雅。

只觉得满心满眼都欢喜的不得了,又喜欢的不得了。

他跟着笑了笑,不知道自己在乐什么。

许是这偷来的浮生半日悠哉太过,是他辗转梦回千百次,终于实现的期许。

不悔只喝过一次酒,是在黔州跟宋离赌气时喝下的。

他其实不太记得醉酒的感受了,除了第二天醒来后的头痛欲裂。

可他现在只这样看着他师尊,他便觉得自己醉了。

醉的眼前都拢起阵阵雾霭,心火都烧了起来,口干舌燥。

不悔无意识的吞了口口水,终于看清,那烟纱弥漫的尽头站着个清丽的人影。

那是他的师尊。

是宋离。

作者有话要说: 赶在十二点前发上来了……

今天上午考完试就被导师拉去改卷子,一直到晚上九点……头脑不清醒

所以今天有点短小,有点不知所云,凑合看吧大家,见谅!

☆、第三十章 问情(5)

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宋离就坐不住了跑去挑茶。不悔怕冷不想动,便留在房里休息。

宋离对茶叶很挑,随便翻检翻检天就黑了。

不悔在天眼宗上待久了,都快忘了晚上是什么样了。大脑还没回忆起来从前在山下的夜晚是怎么度过的,意识倒先想起天黑了该睡觉了。

于是,等宋离挑好了茶叶回来的时候,不悔正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少年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嘴巴微张,低低的打着小呼噜。

宋离顿住脚,刚想交待一句,身后跟着的张老便“哎哟”了一声。

“……小公子怎么不上床去睡,这正是风口,仔细别再着凉了。”

张老手上提着口大铜锅,里面用铜片隔开成两半,锅里放着汤水。一边是骨汤,一边是辣汤。这铜锅刚好可以放在不悔睡着的桌上,把捂脚的暖炉加热,这火气便能传到锅底,再辅以些素菜肉食涮着吃,是山下农家冬日里最爱的吃法。

不悔似是被张老这声给闹着了,胳膊动了动,然后眯开了条眼睛缝。

他的脸正对着宋离这边,等他看清了来人后才慢吞吞的从桌上直起身子。

“师尊,”不悔揉了揉眼睛,还没睡醒的样子:“你回来了啊。”

少年的声音含混着刚醒时的沙哑,可偏偏举手投足乃至小表情都软绵绵的,这看起来就有点惹人可怜了。

宋离几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他方才见不悔睡着,是想叫张老轻点声的,结果没拦住,还是把人给吵醒了。

宋离走了过去,指着另一侧的床榻:“要睡就去床上。”

不悔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摇摇头:“你回来我就不睡了。”他转过头,看见张老手里端着的铜锅,前一瞬还惺忪的睡眼登时亮了:“哎?这是铜火锅吗?”

张老笑着把锅端了过来,正放在桌子中央圆形的凹槽里:“是啊,今儿天冷,吃这个暖暖。”他说着,拍了拍手。

屋外三两个拖着餐盘的小厮走了进来,餐盘里是些摘洗干净的蔬菜,还有些牛羊肉。

不悔看的眼睛都直了。

等把一个个盛满菜的碟子都摆上了桌,张老献宝似的从小厮手里接过一尊白玉瓶。他敲了敲瓶身,朝宋离挤了挤眼,笑道:“真人,这是今年新出的茶酿酒,拿你最爱的伏伽熬出来的,保准你喜欢。我给你放这了啊,菜不够你喊一声,我让人再给你加。”

宋离点点头,目送着张老几人出了门。

“师尊,你看到没!”不悔明显很兴奋,指着一桌菜说:“铜火锅!我刚做梦还梦见了,怎么一睁眼就成真了!”

宋离盘腿坐到榻上,看了一眼缓缓升着热气的汤锅,把手伸进帘布里摸索到暖炉调温的地方,把火开大了点。

“爱吃什么自己烫。”

“嗯!”不悔点着头,迫不及待的端过来一盘冻好的豆腐,骨汤锅和辣锅各下了一半。他把空盘子搁在一边,又拿了青菜和蘑菇,也是都下了一半。

菜一下锅,刚有点势头要沸起来的锅顿时偃旗息鼓。不悔一手拿着一只筷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眼巴巴的盯着锅,那样子口水都要滴下来了。

宋离见他这副模样便觉有些好笑,他把那壶茶酿酒拿到面前,给自己斟了一杯。

不悔瞧见了,看了看自己的空杯子,欲言又止。

“你想都别想。”似是看穿了不悔的想法,又似是思及上一次不悔饮酒后那并不愉快的经历,宋离斩钉截铁的说着,只给不悔倒了一杯茶递了过去。

不悔接过茶叹了一口气:“是,未及弱冠,不宜饮酒。”

他把宋离当初的话复述了一遍,看着他师尊先是低头嗅了嗅杯中酒,再低头轻抿一口。

“什么味儿啊?”不悔敲着筷子说。

“酒味儿。”

宋离说着,唇齿留香,混着茶香的酒气扑面而来。

清冽又热辣,像是两种极端的味道,闻的不悔忍不住皱起了眉。

“这味儿,”不悔伸手扇了扇:“太冲了,师尊你少喝点,别跟我上次似的喝完第二天起来头疼。”

宋离似乎对这酒很是喜欢,许是因为此酒是拿伏伽酿的,他没忍住又喝了几口。

不悔瞧他师尊这架势,估摸着宋离的酒量应该很不错,最起码没像自己那么寸,喝点梅子酒就不省人事了。他砸了咂嘴,又把注意力重新转到了涮菜上。

“这应该好了吧,烫了挺久的了。”不悔一筷子伸进辣锅里夹了块冻豆腐,随便吹了两下就咬了下去。

“师尊,熟了!”又辣又烫的滋味儿,不悔张着嘴直呼气,又往骨汤锅里夹了块豆腐放进他师尊碗里:“吃吧师尊,能吃了。”

宋离也没推拒,夹起冻豆腐吃了。

不悔忙不迭的给他师尊捞菜,还不忘再往锅里下点进去。

宋离什么都没说,只要是不悔夹过来的他全吃了。

“哎,师尊。”不悔又倒了一碟豆泡进锅:“你的茶都挑好啦?”

“嗯。”

“那我们今晚还回去吗?”不悔道。

宋离喝了口酒,见自己的盘子终于空了,便把筷子移向了辣锅。

他夹了个滴着红油的豆泡,摇了摇头:“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走。”

“行。”不悔往后靠了靠:“那我吃慢点儿。”

不悔在桌上逡巡一圈,拿了盘年糕准备往锅里下,然后他便瞧见了宋离正在辣锅里捞蘑菇的筷子。

他顿了顿,保持着半举着年糕的姿势惊愕的看着宋离把蘑菇送进了嘴里。再低头一看,宋离身前的白玉盘子里红红的一片。

……

不悔口味挺重的,不怎么爱吃甜的,反倒喜欢些咸的辣的。

再看他师尊,人长的是清清淡淡的、性子也是清清淡淡的,刚上天眼宗的时候每天吃的更是清清淡淡的。于是他就理所当然的以为他师尊的口味应该是清清淡淡的。

平日里他顾及着宋离的口味,做饭都不怎么敢放盐,辣椒就更别提了,压根没在山上种这玩意儿。给师尊青菜他也吃,甜包子他也没挑。

怎么,原来师尊喜欢吃辣吗?

就不悔愣了愣神的功夫,宋离已经把辣锅里的小蘑菇快挑完了。

少年犹豫着把年糕倒了一大半放进辣锅里,只剩几片放进不辣的那边。

他嗦着筷子等菜熟,没再自作多情的给他师尊夹菜。

一会儿,年糕差不多能吃了,他喊了一声:“哎哟,年糕熟了。”

不悔自己捞了一筷子年糕,边吃边用余光瞄宋离。

果不其然……他师尊又把筷子伸进了辣锅。

师尊真的喜欢吃辣啊!

不悔默不作声的笑了笑,觉得自己又发现了师尊不为人知的一面。

不悔开始不动声色的往辣锅里放菜,看见宋离素日里淡色的薄唇因着辣油渐渐变红,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师尊的距离当真如师兄们认为的那样,很近。

不悔放下筷子,手趴在桌上轻声喊着宋离:“师尊。”

宋离没说话,只是抬眼看着不悔。

二人中间还隔着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锅,白雾缭绕,模糊了对方的面容。

不悔吹了吹,烟散开了去。

宋离吃的有些热,脸透着浅浅一层红,光洁的额头上似是浮着一层细密的汗水,被烛火一照便晶亮亮的闪着微光。

“师尊,你把脚也伸进来呗?”不悔低声说:“底下可暖和了。”

宋离没应声,只是一动不动的看着不悔,看热气后的少年英气却稚嫩的脸庞,听着他柔柔软软像是撒娇的语气。

心神一动。

许是这一整日都是极散漫的,末了如何失仪也都无所谓了。

许是那一壶伏伽酿是醉人的,饮了便能多些放纵的底气了。

宋离伸手脱下自己的长靴,依言把腿放进了榻下。

他刚把腿伸进去,不悔就把脚贴了过来。

宋离怔了怔,难得没躲开。

没有不适,亦没有不悦。

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刚好,连这样的触碰都看起来是应着景的。

冷冷的天,热辣的锅子,依偎的两个人。

一股暖意顺着不悔和自己相贴的地方一直蔓延到胸口,不知是因为这汤底太辣还是烈酒太烧,宋离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发晕。

他这前半生,苦痛有之,流离有之,不甘有之,孤寂有之。

独独没有体会过一星半点的温情,可眼下,这个认识短短几个月的十来岁的少年,竟破天荒的让他感受到了这种从前从未体会过的东西。

不,不止现在,从很早之前开始。

也不仅仅只是这一点温情,还有别的什么。

是热情、是倔强、是不服输。

是无畏、是勇敢、是不放弃。

宋离觉得不悔像是一块磁石,不停的将自己往他那边吸。

那些宋离身上缺失的,又渴望拥有的,正是不悔所展露出来的一切。

那是一颗向阳的种子,有着滚烫的温度,却又叫人不舍得撒手。

宋离约莫是醉了,他若是清醒着根本不会想这些,若他还清醒也断不会说出下面这句话。

“想看剑么?”宋离朝不悔勾了勾嘴角。

风华绝代。

不悔又被那笑勾住了魂,呆愣着说:“想。”

等他师尊一个飞身从窗口跃出去的时候,他才骤然回神。

“师尊!”不悔赶忙套上鞋追了出去。

夜是黑的,山谷里是静的。

身穿道袍的男人脚踏漫山青茶,于秋风中破空落剑。

通体晶莹的长剑划破长空,澄澈的剑光洒满天地。

宋离的身体软成了一滩水。

折腰,倒勾,立起,再侧身。

清冷的剑意挑起一片片枝叶,每一剑落下都像是从泥沼中拖出一缕沉寂的魂灵。

那剑招是泛着寒意的,又似是掺杂着生生不息的韧劲儿。

但见那行云流水间伶伶繁花落尽又开起,只期那辗转回落时点点星火湮灭又重生。

那是于绝望中破开的一丝希望,于九尺黄泉下抢回的一线生机。

暗夜,无光,却有小星。

不悔立在树下,遥望着宋离。

天地间好似只剩下这一抹白,是暗夜里的浮光,是出尘的皎月,是清冷至极又寡淡至极,是不甘至极又愤懑至极。

两种极端情绪的交织,在宋离身上并不显得十分突兀。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所有的极致在他身上都变成了顺理成章——

他没有约束,不成体统,他自己便是规矩。

不悔的神情有些恍惚,好似周围的一切都暗了下来,而宋离所到之处便是他触手可及的清辉。

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宋离,心绪在这一刻骤然归于平静。

耳边似有流水潺潺,又有鸟兽鸣鸣,再听便是什么也没有了。

他似是看见了高山,又瞥见了百花,再转眼又只剩一个宋离。

静的,又都是静的了。

丹田处似有气流涌动,霎时间冲破血脉阻碍流遍全身。

不悔定定的站在原处,忽而全身一震,一股无形的气浪自脚下赫赫而起,所及之处树影摇动,如风喝唳。

不悔觉得自己分明是睁着眼的,但又确实不是。

他睁开眼,便看见宋离负剑站在面前。

剑稍泛着流光,剑身犹如清泉。

不悔从没哪一刻比现在更清醒过,他甚至觉得睁眼的那一瞬间他不仅窥得见天地万物,更能听见千里之外。

宋离把剑一横,剑端遥指高山之巅。

淡然发问:“看见了什么?”

不悔顺着剑指着的方向看了一眼,老实说:“道观,天眼宗。”

宋离又换了一个方向:“这里,可有水声?”

不悔点了点头:“是山上的泉水,从涧里奔涌出来。”

宋离收剑回鞘,往天地间一凝。

他面色清冷,不复之前那般恣意,亦没有半分醉态。

一息之间,他似乎又变了回去,好像今天所有的经历,那抹笑,那舞剑,都是一场梦。

宋离转过身,将“将离”重新挂回腰间。

他往前走了两步,折了片细长的伏伽茶叶递给不悔:“你旁边那棵树,试试。”

不悔不明所以的接过,两指一夹,照着平日里练的那样。

扬手,飞叶。

脱手那一瞬,劲风裹挟着叶片向前呼啸而去。

不悔一惊,还未从手上那股莫名的气浪中反应过来,身旁腕口粗的树便轰然倒下。

“这是……”

宋离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明日辰时在后山等我。”

“啊?做什么?”

“教你习剑。”宋离道:“我答应过你的。”

“什……”不悔低头看了看手,又扭头看了看树,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我我我……这是我……”

“不过月余,竟冲破三层心法。”宋离意味深长道:“的确天资过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不悔和师尊一起吃火锅可还行?

不悔看着师尊耍酷唰唰唰跟着境界飞升~

P了个S:已到家,明天开始日更!

☆、第三十一章 问情(6)

宋离的酒量并不好。

起码没有不悔想象的那么好。

只是他酒品不错,不显山不露水的不见半分醉态。

除却行为比平日里稍稍放纵了些许外,也看不出什么不同。

在屋外有冷风吹着倒还能醒神,可进了这暖香四溢的屋子,宋离立时便觉得脑袋晕乎起来。

他坐在床边,难耐的捏着眉心。

房中还有未散尽的菜香和酒气。

思维似乎也开始有些迟钝,宋离翻身上了床,总觉得有些事儿被他忘了,可眼下头眼都沉的很,入睡前唯一一个念头就是往后可不能再像今日这般不加节制的饮酒了!

“师尊?”

不悔站在窗前往屋里看了一眼,没瞧见宋离。

他一步跨了进来,往另一侧的屏风那儿走去。

但见蚕丝轻纱之后,宋离正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睡着。

不悔不觉放轻了脚步,他踱至床边,手伸到宋离身体内侧拉过被子,靠近的时候还闻得到那人身上清冽的酒味儿。

不悔把被子给宋离盖上,又趴在床边盯着人看了半天,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师尊八成是喝多了。

正常状态下的宋离,哪会这样毫无防备的任他在旁看了这么久还能睡的这么沉?

师尊爱吃辣。

师尊酒量不好。

不悔在心里记下了这两条,然后轻手轻脚的绕了出去。

少年一屁股歪倒在外室那方长榻上,手一捞便把宋离的酒杯拿到面前来。

宋离喝了三杯半,酒盏里还剩一小口。

不悔拿筷子往里蘸了一下,伸出舌头舔了舔。

“嘶……”不悔有点嫌弃的瘪了瘪嘴。

这么辣……

他把筷子甩到一边,枕着胳膊躺了下去。

不悔支起一条腿,另一条腿架了上去,悠哉悠哉的晃着脚腕子。

道德功入门心法,筑基有三——

入静、入定和入神。

昨日不悔还在为入不了静而发愁,谁承想他不过是看师尊舞了舞剑便直接过了入神之境。

不悔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他从来没认为自己在武学方面有什么过人之资,从前学轻功的时候也没少吃苦头,这些日子苦练心法也往往不得要领。

若是有人现在问他一句是怎么做到一息之间连破三镜的,他还真是半个字儿都说不上来。总不能说是看师尊看的太入迷了吧?这也太扯了。

不过想到明天就能跟着师尊学剑法了,不悔还是忍不住勾起嘴角。

宋离弄剑的身影犹似在眼前环绕,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被不悔刻意放慢,又一遍遍的重复倒放。

不悔腾出一只手抓了抓心口,觉得那儿有点痒痒。

他抓了半天觉得不尽兴,并不是外面那层皮囊痒,而是内里,连着血肉筋脉的那种痒。

少年有些郁闷的翻了个身,把心口压住,缓了好半天才恢复平静。

不悔大喇喇的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睡了。

当真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倒床就能着,没一会儿就发出细小的鼾声。

一室静谧,夜半时分,忽而一阵凉风从镂空的墙面吹了过来。

不悔“噌”的坐起来,打了个激灵。

他并不十分清醒的下了床,摇摇晃晃走到床边,连眼睛都没睁就掀起被子钻了进去。

手似乎是抱住了什么东西,紧绷又有力的触感。

不悔朝上蹭了蹭,真暖和啊。

·

宋离是被压醒的,实在是喘不过气。

他一睁眼,便瞧见一只手横在自己胸前。

再低头,不悔正窝在他肩头睡的正香。

宋离的身子倏然间僵硬,脸色极沉,眼中阴晴不定似乎酝酿着风暴。

他咬了咬牙,还是没忍住。

一伸手,把不悔推了下去。

“啊——!”

·

天眼宗

不悔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檀木盒,撅着屁股一瘸一拐的跟在宋离后头。

脸色不大好的样子,看上去是……有点生气。

经过静室的时候,萧正清似是听到了动静,推门出来看了一眼。

“师尊。”萧正清迎了上来:“你们回来了?好早,可用过早膳?”

“嗯。”宋离点点头。

“师兄!”不悔在后头喊了一声。

萧正清看过去:“哎!在呢。”

“快帮我提一下,沉死了!”不悔皱着眉,脸上的表情拧成了一团。

萧正清立马把不悔手里的东西接了过来,看见他奇奇怪怪的站姿,道:“你怎么了,这是什么姿势?”

“呵!”

不悔冷笑一声,推开萧正清就走了,经过宋离身边的时候他猛地转过头……

瞪了他师尊一眼!

萧正清提着东西呆若木鸡——

“你……”宋离一个字卡在嗓子眼,直到不悔一瘸一拐的走远了都没憋出完整的一句话。

他无奈的垂下袖子,流水似的绸缎倾泻下来。

宋离不怎么自在的看了萧正清一眼,沉声道:“东西给我吧,你去看看他。”说着,他又莫名其妙的咳了两声:“……顺便,拿点跌打损伤药。”

·

不悔心里有气。

也是,任谁睡的好梦正酣被人一把从床上推下去,摔了个大屁股墩也不会高兴到哪去。

何况……这不是第一次了!

要么就是把他挂树上,要么就是推他屁股墩!

不就是睡一床上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悔烦躁的抓着脑袋,搞不懂他师尊整天哪来的这么多臭毛病。

他一门心思扑在吐槽他师尊上,全然忘了岁寒居里还有个避之唯恐不及的祖宗。

等他瘸着腿拐进了门,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这回事儿。

然而已经晚了。

小莲成天在屋里听着外头的动静,她几乎是立刻就推开了门,把正准备调头的不悔抓了个正着。

“公子!”

无奈不悔现在行动实在不便,行动跟不上想法,两步都还没迈出去就被小莲给拦下了。

“……”

“半个多月了!”小莲一反之前的娇弱,瞪着双大眼睛:“二十天了!傻子也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吧,你至于成日躲着我吗?我就那样不要皮脸,上赶着求你收了我吗?!”

“……”

不悔被小莲一句话给问倒了,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

小莲也没停,接着说:“我虽不是大户人家出身,好歹也清楚什么叫礼义廉耻。那夜的事儿,是我报恩心切昏了头,再叫我做一次都是万万不能的,你便真当作我是那样轻浮的一个人吗?”

不悔心想,那谁知道你是什么人啊!

“你不用再躲着我了,我明日就下山,定不会再烦着你!你们这个地方我也待够了!”

“额呵呵……”不悔干巴巴的笑了一声:“你住就住,也没人赶你不是……”

小莲冷哼一声:“那可不一定,有人给我定死了期限,顶多一个月,多一天都要赶我走的!”

“谁?!”不悔猛地抬起头:“是我哪个师兄说的?怎么这样不近人情!难道是我师尊?对,八成是师尊,他对我都这样无情!我今天这样子都是拜他所赐,气死我了!”

“……你这是什么记性?”

不悔对小莲的问题置若罔闻,一瘸一拐的走上来,恨不得拉着小莲跟她吐槽。

“你说说看,我就和他睡一个床怎么了?我睡相又不差,这大冷天的两个人挤挤多暖和!再说了,我又不是有意要跟他一起睡的,那睡着了自己爬上床也不能怪我是不是?用得着一大早起来就这样对我吗?那么沉的茶盒哎,我就客气一下说让我提,他还真就让我提着了,我半边屁股都摔肿了,他也不闻不问,简直是无情无义!绝情寡义!”

小莲:“……”

拿着跌打损伤药站在门口听了全程的萧正清:“……”

·

屁股摔成这个样子,今天是甭想练剑了。

不悔捏着装满了梨花瓣的荷包,从左手抛到右手,又扯开绳子嗅了嗅。

花瓣多已枯萎,只是幽香仍在。

不悔觉得无聊,晃着小荷包去了藏书阁。

别看不悔写字不怎么好看,画画倒是有一手。

他伏在案上,几笔一勾便画了一个宋离出来。他执着笔对画上的人点了点,一不留神把墨汁滴了上去,正落在“宋离”脸上。

不悔皱了皱眉,虽然心里对宋离有气,到底是不舍得真污了他。

他把那张画撕碎了扔掉,重新拿了张白纸铺好,思来想去脑子里俱是宋离作夜舞剑的身姿。

不悔不懂什么剑法招式,只觉得宋离舞的好看,他记性蛮不错,将宋离的动作记了个大概,又尽数花在了纸上。

薄薄的一叠纸,若是钉起来倒有那么点剑谱的意思。

不悔的心情没来由的好了起来,他静静地等了片刻,待纸上的墨渍都干了便一股脑都抱了起来。

把这些拿给师尊看,没准能再换个笑。

可惜宋离并不在夜雨阁,算算时辰难道是在书房?

不悔又拐到去了宋离的书房,说起来这天眼宗不悔哪儿都去过,便是宋离的卧房也总没遮没烂的进去晃悠,倒是宋离的书房他还真没怎么去过。

书房离夜雨阁很近,穿过一条松径便是。

“哎?”不悔顿住脚,只见宋离书房的门大敞着,小风一吹撞在砖墙上“嗙嗙”的响着。

这不像师尊的作风啊……

不悔在这儿无拘束惯了,想都没想就进了屋。

房间说大不大,一眼便望到了头,除了满墙经书空无一人。

不悔在屋里来回绕了几圈,估摸着宋离应该是有事儿出去了,否则也不会任门这么敞着。

他把那叠纸放到宋离桌上,又从怀里拿出那个装着花瓣的荷包压在纸上。

不悔刚想走,眸光一瞥见墨砚旁端正的放着一本书。

深蓝色的封皮佐之遒劲有力的一个“道”字,一看就是宋离的笔迹。

不悔把书拿了起来,弯了弯眉眼。

师尊说他字丑来着,的确,和宋离一比,不悔那些字儿着实有点像鬼画符。

不悔心神一动,不如带本师尊手写的经文回去临摹?

他随手翻开手中的书,想看看这本是写什么的,刚一打开,书页里夹着的一张素色花笺便掉了出来。

不悔吐了吐舌头,赶忙把东西捡了起来。

上面还有字?

不悔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花笺,一行娟秀的字体映入眼帘——

“教主不日将归。”

什么意思?

不悔对着笺纸歪了歪脑袋。

教主?什么教主?

“不日将归……”不悔低声重复了一遍,又把纸翻过来看了看:“归哪?往哪归?”

“谁让你进来的?”

清冷至极的声音自门外响起,不悔被那语气中毫不掩饰的寒意颤的周身一抖。

他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书和那片花笺便已经被来人夺了去。

宋离沉着脸站在桌对面,眸色是不悔从未见过的幽暗。

不悔抬起脸,有些无措的看向宋离,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师尊的脸色好像……有点苍白……

“我……我看没人就……”不悔似乎是被宋离的神情吓着了,语无伦次起来。他把带过来的那沓纸从桌上拿了起来,连带着那只荷包。

“我是给你送这个的,”不悔把东西递了过去:“还有这个荷包,我……”

可宋离并没有接,甚至连眼睛都没落在那些东西上。

他手一扬,宽大的袖口甩在不悔的手背上。

不悔吃疼,一个拿不稳,十多页画着宋离的纸便扬了一屋子。

荷包掉在地上,绳子也散了开,或白或黄的花瓣落了一地。

蒙了尘。

不悔愣住了。

他几乎是不可置信的看着骤然间铺满一室的狼藉——那零零散散掉在地上的画还有萎顿的花,就好像看着自己的一片真心被人毫不留情的丢弃了。

似乎是有一双手在胸腔内捶打,每一下都闷着劲儿的疼,钝钝的。

“师……”

“出去。”宋离冷冷的说。

不悔的眼眶立时便红了,他瞪着一双眼看宋离,却见宋离的下颌崩的极紧,像是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忍什么呢?师尊到底是在忍什么呢?

忍气吧,自己惹他生气了。

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不悔好容易消散的火气倏然间卷土重来。

他随手抓起一张纸,顺带着勾起地上的荷包。

“我就是来给你送这个!”不悔把纸竖在宋离眼前,画上舞剑的人惟妙惟肖。他又拿起那个荷包,此时封口正开着,盈盈的香气便从里面蹿了出来:“还有这个,每日换下来的花瓣我都攒在这儿,就等着装一荷包送给你的,你怎么能看都不看就……”

不悔的声音挺大的,和往常每一次受了委屈竭力爆发的时候一样。只是他的声线有点不稳,甚至是抖的厉害,说到最后已然有些哑了,连声都出不了。

“我没让你做这些。”宋离面无表情的绕过不悔,走到他身后:“有时间费这些心思,不如多做点有意义的事。”

“有意义的事?”不悔转过头,盯着宋离如寒冰一般的脊背哽咽着重复:“在你眼里,这些全都不值一提吗?”

沉默半晌,宋离终是没有回应这一句。

他身上的寒意逐渐消散,只余下化不开的倦怠。

宋离淡声道:“你回去吧。”

心口蓦地一疼,连带着抓着纸的指节都无意识的用力。

不悔瞪着宋离半晌,负气一般的的把手里的画窝成一团,然后用力的朝宋离砸了过去。

荷包也被他扔在地上。

宋离不要的东西,他也不要。

不悔跑了出去。

那纸团很轻,砸在身上根本没有感觉。

但宋离却觉得肩上那处被砸中的地方,生疼。

他在一地混乱的屋子里转过身,捡起脚边的纸团,轻轻地展开。

他看了一眼,仗剑之人身姿缥缈,犹如弯月。

是自己,不悔画的很好,跟他那丑字一点儿都不像。

他又矮下身,把这些画一页一页的拾了起来。

指尖触及散落在地上的花瓣时,他顿了顿,却还是拢起手,一片不落的装回到荷包里。

宋离蹲在地上,手握着荷包轻嗅了嗅。

一滴冷汗从额上滑落。

作者有话要说: 吵架啦嘤嘤嘤——

不悔:我委屈!

师尊:我也委屈,可是我不说!

抓耳挠腮的某兔:……其实吧,最委屈的是我,什么都知道就是不想写,你们说愁不愁人吧——

☆、第三十二章 问情(7)

不悔闷头跑回了岁寒居。

小莲正拿着个大笤帚在扫地,不悔看都不看就冲了进来,带的刚扫到一起的落叶又飞了一地。

“看着路啊!”小莲喊了一声:“你腿不疼了啊公子?”

“砰——”的一声,不悔狠狠地把门给甩上了。

小莲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认命的重扫。

好容易把落叶又扫到了一起,不悔又“嚯”的拉开门,朝她走了过来。

正站在叶堆里。

“……”小莲道:“你要是没有个合理的解释,我就把这些全扫你屋里。”

不悔一把拽过小莲的手腕:“走。”

小莲给他扯的一个踉跄:“去……去哪?”

不悔把小莲手里的扫把抢过来,往地上一丢,二话不说就把人往外带:“你不是要回家么?我现在送你下山。”

“……”

不悔风一样的拉着小莲就走,路上正碰上了从草场练完剑回来的叶久川。

“你们俩急急忙忙干什么去?”

不悔没搭理他。

倒是小莲有些羞赧的笑了笑:“公子说要送我回家……”

“哦……”叶久川点了点头,又皱着眉冲不悔的背影喊了一句:“宁不悔你一个人能不能行?要不要我跟着?”

“不!用!”不悔吼了一声。

·

半个时辰后

伏伽镇上的小酒馆里,小莲目瞪口呆的看着堆了一桌的酒坛子,再顾不上礼义廉耻冲过去抱住不悔的胳膊。

“公子,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啊!”

不悔不耐烦的甩了甩手,没挣开:“放手。”

“不放……”小莲就差给不悔哭出来了:“你这要是都喝了,约莫得交待在这儿了。到时候你师父师兄要是来问我要人,我不是倒霉了?”

“啧。”不悔沉着脸,皱眉看着她:“我都带你下山了,你怎么还在这儿杵着?赶紧走,回你家去。”

小莲抱紧了胳膊摇着头:“你这样子我哪能走,回头再出点什么事……”

“你还有完没完了!”不悔压低了声音骂道:“大庭广众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亏你还是个姑娘,赶紧撒手!”

好歹小莲在不悔面前更出格,更“不成体统”的事儿都做过了,现今这个还真算不得什么。

少女没吱声,又朝不悔那边贴紧了些。

这回儿轮到不悔先受不住了,少女刚刚发育还未完全成型的胸|脯正贴着他的手臂。明明看起来一马平川,怎么挨上了反倒软绵绵的。

不悔又推了推小莲:“行了你啊,我就看看还不行吗?撒手撒手。”

小莲狐疑的看着不悔。

“哎哟姑奶奶。”不悔给气笑了:“这一桌的酒喝完起码得三天三夜吧,你当我是神仙啊!”

小莲想了想,觉得挺有道理,慢慢松开手坐了回去,可眼睛却还死死的盯着不悔。

不悔抱了瓶酒到自己面前,拆了封口,倒了满满一碗。

“我跟你说啊,”不悔闻了闻辛辣刺鼻的酒味儿,觉得有些呛,他低低的咳了两声:“你真没必要看着我,该干嘛干嘛去,我就在这儿小坐一会儿就回去了。”

小莲两手托腮撑在桌上:“左右我回去也没事,不如在这儿陪你说说话。”

不悔笑了笑,低头对着碗啜了一口。

辛辣的烈酒烫过喉咙,差点没把不悔嗓子给点着。

可面前好歹坐个姑娘,怎么着都不能跌份,不悔硬生生的把那口酒咽了下去。

“公子,你今天心情不好啊?”小莲道。

“啊。”不悔应了一声。

“因为你师父啊?”

“啧。”不悔抬眼看她:“咱能不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小莲低下头,扣着桌角:“哦。”

静默片刻,不悔忍不住了,手在桌面上敲了敲,不悔道:“你说,我师尊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问我啊?”小莲指了指自己,直截了当道:“仙人呗。”

“能不这么肤浅么?”

“……”小莲想了想:“唔……常听镇上的老人提起伏伽仙人,说是艳绝江湖,武冠天下。我早前儿还以为是夸张了,直到那天在天眼宗遥遥的瞥见仙人一个侧影,真真是惊为天人,想来武功也是很厉害的吧。”

“厉害。”不悔赞同道。

“那别的我就不清楚了啊……”小莲说:“我也没和仙人相处过不是?在山上待那么久也没个机会跟他说说话……”

“你还想跟师尊说话?!”不悔差点跳了起来。

“你别激动成吗?”小莲无语道:“我就是这么一说,意思是我们看到的都是仙人的表象啊,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还得你们这种天天打交道的人才能知晓么。不过话又说回来,像伏伽仙人这种有名有利,又不求名不求利的高人,怎么的也得有些不为人知的经历啊,秘密之类的。”

“秘密?”不悔扬起眉:“你是说师尊他有秘密?”

“我怎么知道啊!我又不认识他!”小莲喊了一声:“不过街市上常卖的话本倒是经常这么写啊,什么什么武林高手小时候过的不好,长大了奋发图强,经过九九八十一难,终于取得真经的故事。”

“……那是孙悟空好吗!”

小莲摆了摆手:“差不多差不多。”

不悔郁闷的瘫了回去,竟觉得小莲说的还挺有道理。

他在黔州初见宋离便觉得那人身上跟拢着层迷雾似的,倒不是心眼多城府深,而是藏了很重的心事。

这些东西成为束缚宋离的枷锁,紧紧的拴着他,重重的压在他身上,连喘口气儿都是艰难的。

不悔赶忙又拉着小莲说了一会儿,酒倒是一口没动。

眼下是深秋,天黑的早。

不悔看时候不早了,终于口干舌燥的住了嘴。

他去结了账,正准备把小莲送回家去,刚出小酒馆的门,路就被人给挡住了。

“哟?”月前那强抢民女的陈家公子正歪着半边眉毛,意味深长的看着不悔。

不悔顿住脚,拉过小莲的手腕把人扯到身后。

大半个月没见,陈公子被叶久川打的伤倒是都好了,面上一点看不出来,还能满街乱晃乱溜达。

真是冤家路窄,不悔心里骂了一句。

陈公子看了看不悔,又瞅了瞅他身后的小莲,噗嗤一声,笑了。

大冷的天儿,他手里还拿着把折扇。他展开扇面挡住脸,笑的含混不堪。

“你小子,我没吃着倒是便宜你了?”陈公子笑道:“你毛长齐了么?那玩意儿会不会使啊?”

“你!”不悔哪里被人这样用言语调弄过,当即脸就红了。

“不是吧。”陈公子见他这反应,惊奇的摇了摇头:“半个月得有了吧,你不会还没碰她吧?”

“休要胡言乱语!”不悔面红耳赤的喊了一声。

陈公子大声笑着,更加证实了心中的猜测。他俯下身,凑到不悔面前,从扇柄拍了拍不悔的脸,被后者一巴掌打开。

“脾气倒不小。”陈公子不怒反笑:“本公子瞧着你倒是比这水灵灵的姑娘更好看些,玩多了温香软玉,偶尔试试这呛口小辣椒也是不错的。这样,你跟我回去,我先让你和这姑娘爽一回,你再来让我爽一爽,如何?”

不悔简直要被陈公子这一连串的污言秽语给气疯了,他打小莲的主意还没完,竟然还要跟他……

同为男子,如何能……

不悔现在可不是半个多月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毛头小子了,道德功连破三层,他已然能够自保。

他当即便运了一股气,想也不想就朝陈公子挥了过去。

可惜,还没到跟前便被陈公子几个随行的家将给挡了回去。

他登时就和几人扭打在一起。

“哎哟,”陈公子在旁叫了一声:“你们可轻点啊,别把人给我打坏了。”

不悔护着小莲,一开始还能应付,但他到底功夫不扎实,对方人又多,没打一会儿便落了下风。

“公子小心!”

小莲刚喊了一声,不悔便觉得后脖颈一痛,立时便晕了过去。

陈公子勾了勾嘴角,着人把小莲一并绑了,吩咐道:“一会儿给他来点带劲的,但也别让他失了力气,我喜欢看人反抗,越激烈越好。”

·

宋离负手立于窗边,远看一片如雪的梨树。

他的眼神是淡漠的,唇色也极淡,看起来多了几分病气。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了,从书房回来他就一直站在这里,动也没动过。

桌案上摆着不悔带来送给他,又被他亲手挥开的一叠画纸,用镇尺压着。风儿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卷起了画纸的一角,飒飒的声音。

而他手里自始至终都握着一只荷包。

算算时辰,平时这个时候,屋里应该是有两个人的。

那是不悔刚做好了热饭,要同他一起吃呢。

可现在……

没有了,自己把人给撵走了。

以不悔那个性子,约莫是真的伤心了,才不肯再来找他吧。

也是,谁愿意一直热脸贴人冷屁股呢?

哪怕是不悔,失望久了,也总会走的。

这就是宋离从不曾与人交心的原因。

因为会失望,因为会走。

他从来都只有自己,他不需要陪伴,亦不要温情。

这样铜墙铁壁打造的心,方能百毒不侵。

·

更晚些时候,宋离终于从出神的状态中抽身。

他已经很少有这样剧烈的情绪波动了,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宋离去了藏书阁,准备找些经书定定神,却见萧正清和叶久川正在廊下急切的说这些什么。

他走了过去。

二人一见到他登时止住话匣子,恭敬地喊了一声:“师尊。”

宋离点了点头,问道:“在说什么?”

“啊……这个……”叶久川又开始话不利索:“师……师尊,就是那个……”

宋离叹了口气:“正清,你说吧。”

“师尊,不悔午后便下了山,到现在都还没回来。”萧正清忙说。

“嗯。”宋离应着:“可能是在山下贪玩,误了时辰。”

“不……不是啊,师尊……”叶久川努力挤出一句话:“不悔带着小莲一起下山的,说是……送那姑娘回……回家。没道理去这么久啊,他不可能不管他师兄的晚饭吧!”

宋离扫了叶久川一眼:“你的意思是?”

叶久川眨巴着眼道:“我怕不悔在山下碰着……什么麻烦了,要是遇上那抢姑娘的恶霸,他功夫又不好别再……别再吃了亏。”

宋离摇了摇头:“应该不会,不悔昨日连破三境,自保不成问题。”

叶久川:“……”

萧正清:“……”

“别太担心了,可能一会儿就回来了。”宋离淡声道,话音方落便转身欲走。

“万一呢!”叶久川突然喊了一声:“师尊你都不担心吗?”

萧正清扯了扯叶久川的衣袖,可后者却猛然一挣。

宋离顿住脚,停下了。

“我和师兄都急成这样了,师尊你怎么还跟没事人一样。”叶久川也不知是哪来的胆子,总之就是看他师尊一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就头脑发热:“就不悔那点三脚猫功夫,还要护着个姑娘,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你就不怕吗?!”

“久川!别说了!”萧正清道。

怕?

宋离的心猛地一紧,他被叶久川这一通吼给喊回了神。

却原来,他从下午到现在一直都没有走出来。

袖口中的手握紧成拳,宋离拂袖转身,当真就着急起来。

“我去找他,若是不悔先回来了,朝山下送个信号。”

……

宋离走后,叶久川倏然间全身发软的挂在萧正清身上:“师兄……我刚刚是吼了师尊吗?”

萧正清如实道:“不仅是吼,简直就是说教……”

叶久川一言难尽的闭上了嘴。

·

宋离使着轻功在伏伽镇绕了一圈,俱是没有瞧见不悔的身影。

是已经回去了?还是真的遇上什么麻烦被困住了?

宋离飘然落在街市上,仙风道骨,出尘之姿,看的往来百姓瞠目结舌。

他素来不喜用这样高调的方式,但眼下别无他法。

镇上百姓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口中喊着“天人下凡”当街跪倒了一地,对着宋离是又叩又拜。

宋离淡漠的立在原地,先是往人群中扫了一眼,才蓦然开口:“今日午后,你们可曾见到过一个十几岁的男孩来此?他穿着件青色衣裳,身旁应该还跟着个一般大的姑娘。”

见“神仙”开口,百姓们面面相觑,拼命的回忆着今日见过的生人,生怕帮不上忙。

只听纷乱的人群中,忽而传来清脆的拍掌声:“哎!我见过我见过,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公子带着个小姑娘在酒肆喝酒来着,我瞧着年岁不大桌上摆那么多酒还纳闷了一会儿。”

“是是是,你这么说我也想起来了,那小公子生的好看的紧,一眼瞧见就能记住的。”

宋离往前走了几步,百姓们很自觉地给他让了一条道出来。

“后来呢,可知他们去了哪里?”

“哎哟,这可了不得。”说话的人猛地一跺脚:“他们一直坐到快天黑才走,一出门就撞上了陈家那恶霸,他们人多,这小公子没敌过,同那姑娘一起被掳了去!”

“我还听见那恶霸吩咐下人说要给小公子下药呐!说是喜欢什么激烈不激烈,反抗不反抗的……”

宋离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听到最后已然成霜。

他足下用力一点,二话不说便朝陈家赶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唉,某兔被宋离气个半死!

二师兄表示瑟瑟发抖……

☆、第三十三章 问情(8)

不悔是给热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都像是泡在了水里,伸手摸了摸才发觉那是汗。

热,浑身上下哪哪都热。

一股奇异的热流顺着小腹直窜头顶,搅得他整个人酥酥麻麻的,又痒又难耐。

不悔的神智并不完全清醒,脑子里除了“热”和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再没别的。

眼前的光线也不明亮,从后背的触觉来看他应该是躺在床上。他下意识的想找点凉东西蹭一蹭,手一动竟摸到一只软软的手臂。

不悔大惊失色的跳下床。

借着幽暗的烛火,他看见小莲正一动不动的躺在他身边,身上只穿着一个浅粉色的肚兜。

而他自己也是脱到只剩一层薄薄的里衣。

但很快,不悔惊恐的发现,自己刚刚摸到小莲肌肤的那一刻,身上阵阵涌上的热浪竟消退了下去。

联想到他失去意识前陈公子说的话,便是傻子也能想到那人对自己做了什么!

不悔恶狠狠的啐了一口,卑鄙下流的东西!竟然对他下药!

不悔连滚带爬的踉跄至门边,伸手推了推,果然门被锁住。

他又试着在掌中结气,可那真气还未在丹田处成型倒先被卷土重来的热浪烧的烟消云散。

该死!不悔用力的锤着门。

借着屋外的月色,不悔隐隐约约看到门口站着两个家将,看门的样子,对不悔这边闹出的动静置若罔闻,想来早已司空见惯。

床上的小莲动了动。

“啊——!”

小莲睁开眼先是看见门边靠坐着个人影,再一看自己身上只有个肚兜,几乎立即便认定那人是陈公子。

她厉声叫着,扯过被子往自己身上遮。

“别叫了,是我。”不悔咬牙忍着身上一波高过一波的热浪,紧紧攥着掌心。

“公……公子……?”

小莲试探性的唤了一声,听见不悔的声音她不由自主的放了放心。

“你别过来。”感觉到小莲的动作,不悔连忙出声阻止,自己又往门边靠了靠:“我被下了药,你离我远一点,我不想……”不悔难耐的喘了口气:“不想伤着你。”

小莲一听这话登时又不敢动了,她眸中升起一汪泪珠,嗫嚅道:“那……那现在怎么办……”

“我忍忍,等劲儿过去了……”

小莲咬着唇点了点头。

时间一息一息的往前走着,不悔漆黑的眼睛已然快要失神。

他不停的喘着粗气,一开始还是靠在门上,现在已经惨兮兮的倒在地上,不停的磨蹭着地面来缓解身上的不适。

掌心已经被他掐出一片指痕,点点腥红顺着指尖落下,却不能为他缓解半分痛苦。

身体中仿佛有万千只蚂蚁间或不停的蠕动着,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到身|下那一处上,不悔觉得自己就快要熬不住了……

他用力的咬了咬手腕,直到舌尖处传来血腥之气。

“小莲……”不悔的声音已然沙哑。

“公……公子……”

不悔艰难的喘着气:“扯条被单来,把我的手脚绑住……”

“什么?”小莲像是没听明白似的反问一句。

“快点!我……我快撑不住了……”

小莲立刻从床上爬了起来,她勉力将被单撕成长条,颤着手脚走到不悔身边。

滚烫的泪珠顺着少女的脸颊滴在不悔的小腿上,不悔像是被火舌烧到一般猛地吸了一口气。

“唔……”

不悔往后缩了一下,小莲登时又不敢动了。

又缓了片刻,不悔才道:“来,绑!”

小莲吸着鼻子把不悔的手脚都捆住了,她往后退了几步,看着不悔竭力忍耐的样子有些心疼,她犹豫了一下,带着哭腔说:“公子……你若是熬不住了……就……我可以……”

“别说屁话……”不悔现在脑子还残存着几分理智,但声音听起来却是有气无力的:“你愿意,我还不愿意……”

小莲还想说什么,却被不悔吼了一声:“滚!”

她几步又跑回床上,愣着不说话了。

绑住手脚多少还是有点用的,起码现在不悔除了硬抗做不了旁的动作。他不是对自己的定力不放心,他是怕这药要是上了头失了神智,那就无法可解了。

不悔蜷着身子缩在角落里,胸膛剧烈的起伏。

他又在胳膊上用力咬了一口,直到咬出血才觉得好过一点。

混乱中,他束起的长发已然散开,黏着汗液贴在脸上,不悔知道自己此时的模样定然是十分难看。

另一波热潮奔涌而至,不悔难受的脚尖都绷了起来。手指无助的在地上抓着,一震剧痛传来,原是一片指甲硬生生断了开。

可这样尤是不够,想要发泄的欲望直冲头顶。

不悔胡乱抓住了面前的桌腿,想都不想就撞了上去。

头破血流的一瞬间,不悔猛地松了一口气。

他的瞳孔渐渐失去焦距,除了不停的呼气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样。

意识逐渐模糊,光影向后倒退着抽离。斑驳往复,一副旖旎的图画不知怎的窜入脑海。

那是一处山泉,泠泠流水自山涧中流过,最终落入池子里。

池边铺满了白色的花瓣,一阵风儿拂过,零星花叶翻飞着停在了水面上。

梨花映雪,池水澄澈,而伊人如玉。

那池中人赤|裸着身体,腰窄腿长,骨若雨蝶。除却肩后一块疤痕,肤若凝脂。

他正往身上掬水,听到动静后一点一点的转过身。

不悔于恍惚中瞪大了双眼。

那人眉目寡淡无波,眼角一枚泪痣。见了不悔,薄唇先是微微抿起,片刻后又悄然勾起。

点点笑意盈于唇齿之间,散在那倒映着自己的眸子里,像是一池春水,肆意搅动。

“师……师尊……”不悔动了动唇,呢喃着。

小腹一紧,所有热潮瞬间积聚在一点上。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几声响动。

“什么人!”看门的家将喊了一声:“啊……”

惨叫过后,紧闭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月色如霜华,浸了来人一身,让他整个人都泛着微光。

“嗯……”

不悔嘤咛一声,身子猛地一震。

他看着宋离的脸,一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

他只晓得,自己在见到这张脸的瞬间,所有的忍耐轰然崩塌。

欲|望没顶,他控制不住的泻|了出来。

·

宋离的面色难看的要命。

这屋子里发生过什么,他只消看一眼不悔这副凄惨的模样便猜了个大概。

少年蜷缩在地上,手脚被绑着,血顺着额角糊了半张脸,身上却似从水中捞出来的一样已然湿透。还有不悔的手,那竹节一般的指尖豁出一个血洞。

畜牲!

不悔才十五岁,他们竟敢对他做这种事!

一时间,愤怒、后悔、心疼,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尽数堆积在胸口。

宋离直接无视屋里的小莲,脱下身上的道袍披到了不悔身上,又小心翼翼的解开他手脚上的束缚,将少年受尽折磨的身体托进怀里。

宋离摸了摸不悔黏着血汗的小脸,触手的温度烫的灼人。

“不悔,你怎么样?”

发泄过一次之后,不悔身上舒服多了,热浪消散了不少,只留下一点余韵。

他闻着身上熟悉的幽香,自朦胧中恢复了些许神智。

一抬眼,他便瞧见了宋离细长白嫩的脖颈。

不悔觉得那脖子近在眼前好看的很,也不知是身体里的药物作祟还是自己脑子抽风。

他探出那只撬掉一片指甲的手,攀上了宋离的肩头。

“师尊……”

不悔软软的喊了一声,像极了平日里撒娇的语气。

宋离没动。

不悔把头凑了过去,不带一点犹豫的,滚烫的唇落在了宋离颈侧。

“好香啊……”不悔像是没感觉到宋离的僵硬,嘟囔了一句,唇刚离开半寸又重新贴了上去。

不够啊,味道怎么这么好。

不悔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又轻轻吸了一口。

还不够,还想要。

不悔咬了一下,许是没控制好力道,他听见宋离抽了一口气。

“疼吗?”

不悔问着,又讨好似的舔了一下,禁不住诱惑般再吸一口。

宋离冷着脸,知道不悔现在神志不清醒便没出手拦他。

少年抱着宋离的脖子又是舔又是吸的黏乎了半晌,所有的激情才偃旗息鼓般的退了下去。

不悔窝在宋离胸口昏睡过去,沉入了一个满载着幽香的梦里。

宋离刚把不悔抱起来,就有一群人从外面冲了进来。

陈公子不知是从哪个温柔乡里刚出来,整个人懒洋洋的,衣服都没穿好。

他看见宋离又是眼前一亮,看那样子就差对着宋离流口水了。他搓了搓手,目露色|欲。

“这位……兄台,深夜造访,不如先与我去前面坐坐?”

宋离冷冷的看着他,忽而身形一动,人已经从屋里站到院中——正站在陈公子面前。

动作之快,叫人心惊。

几个家将警惕的围了过来,却被色胆包天的人大声喝住:“干什么干什么!那你们想造反是不是?贵客上门,你们就这样?我平日里是这样教你们的?”

他拨开人群,舔着脸冲宋离笑道:“兄台别见怪,下人不通礼数。”见宋离手里还抱着人事不醒的不悔,陈公子又说:“哎哟,这小公子怎么弄成这样了,你快把他放下,我寻个大夫来给他看……”

“啪——”

宋离腾出一只手,一袖子抽在陈公子脸上,陈公子吃痛,头被那劲道打的一偏。

他捂着脸啐了一口,吐出一地血沫子外加一颗牙。

“你……”陈公子不敢置信的看着地上,颤着手指向宋离:“你竟敢……竟敢打我?!”

宋离没搭理他,原地一个旋身,衣袂飞起,一股无形的气浪自脚下蔓延开,院中登时哀嚎连连。

他一脚落在陈公子的后心上,将人死死的踩在地上,动弹不得。

这陈公子想来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从未吃过这样的亏,压根不懂何谓“识时务者为俊杰”,眼下受制于人更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痛叫一声过后便开始骂人,还专挑那些肮脏污秽之言。

宋离并不打算和他废话,踩在他后背上的脚挪到脸上,在他嘴边用力的碾动着。

那是含着雄厚内力的一下,陈公子的脸很快便血肉模糊。鲜血自他口中喷涌而出,他只觉嘴里一痛,竟硬生生吐出半条舌头。

宋离拿脚尖勾住陈公子的脖子,把人翻了个面。

点点殷红顺着陈公子闭不上的嘴留下来,染脏了宋离雪色的长靴。

宋离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没有十分鲜明的恨意,亦瞧不出喜怒。他像是个局外人,可行的却是局中事。

凌厉的真气在掌中凝结——如刀如剑,宋离没有半分犹豫的朝陈公子下|身一挥。出掌的瞬间,院中似是刮起一阵覆满冰霜的罡风,轻易便割破人的血肉。

陈公子原地弹了一下,喊不出声只有喉中传出嘶哑的痛鸣,而后他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不悔似是也被这可怖的内力波及,于昏睡中皱了皱眉,瑟缩着往宋离身上贴了贴。

宋离两手一抄,把不悔重新抱了起来。

目睹全程的小莲惊骇的躲在门后,地上的陈家家将早已昏死,而陈公子更是自身难保,她不用再担心会被人找上麻烦,套上衣服便能离开。

她看着立在院中清丽的背影,那是江湖中人口口相传的伏伽仙人。

确实如传言中所说,艳绝江湖,武冠天下。

脑海中忽而闪回不久前房中那幕——被下了药的少年反复吻住道人那白皙修长的颈项。宋离背对着她,她瞧不清那人的表情。

可少年的,她却看的分明。

那是含着缱绻情意的,缠绵悱恻又恋恋不舍的眼神,像是看着最珍视的宝贝,稍微重一点的力道都不舍得用,生怕一不小心就碰碎了般,轻柔的摩挲。

小莲耳根绯红,双颊升起一阵难言的热烫。

她觉得自己怕是疯魔了,竟把药物之力当成情意。

她自我安慰般摇了摇头,却见前方那人倏而微转过身,留给她半张出尘的侧脸。

他看着自己的眼神不带半分温度,开口亦是寡淡如水:“今夜之事,不许外传。”

小莲心口猛地一跳,连忙点头:“……仙人放宽心,我不会到处乱说的。”

宋离不再应声,目光移到不悔脸上,随后足尖一点飞身而去。

小莲摸了摸狂跳的心脏,不敢置信的回忆着刚才的对话。

她竟然同大名鼎鼎的伏伽仙人说话了!

天!

经历这一场风波的少女亦是身心俱疲,她随手抓住地上的被单披在身上就往外跑,待跑出陈府好远才停下。

小莲喘着气,在道旁的草堆下坐着歇息。

她就着破烂的被单擦了擦脸上的汗,突然猛地顿住手。

女孩的呼吸忽而急促起来,像是撞破了一桩可怕的秘事一般。

片刻前的月色下,伏伽仙人抱着他昏睡的小徒,目光从自己脸上挪到少年脸上的刹那,骤然柔和。

作者有话要说: 小莲:发现了不得了事情的我惊恐万分!

☆、第三十四章 问情(9)

天眼宗没有懂医的,宋离先是在镇上找了个大夫,把不悔额上和手上的伤都处理了。

郎中掀开不悔的衣袖,宋离看着少年一臂触目惊心的伤痕,瞳孔不可遏制的收缩了一下。

他讲不上来自己现下究竟是什么感受,更不知自己是自责多些,还是心疼多些。这些感情对宋离来说太过陌生,他本就淡漠,修的又是清心寡欲的道德功。可自从遇上不悔开始,从前那些心如止水又好像总会不时的翻起波澜。

关于这些,他想不通,也参不破。

待郎中将不悔的伤处理好后,宋离尤不放心的握住不悔的手腕。

不悔腕上有伤,宋离怕弄疼了他,只虚虚的握着。以柔和的内力,顺着不悔周身筋脉游走了个遍,再三确定那药不会给他留下什么后患才放心带人离开。

·

萧正清和叶久川在山上也是坐立难安,恨不得一头冲下山帮着一起找人,又怕不悔自己回来了宗里没人,没法通知师尊,只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急的团团转。

两个人沉默着站在山口,不时地伸头往崖下张望。

好容易盼到自山下飘来一抹白,却见那人手中还抱着一个,二人心里俱是“咯噔”一下。

“这……这是怎么了……”

叶久川跑过去,见不悔闭着眼伏在宋离肩头,额间还裹了圈白纱,掩在宋离道袍下的里衣也是混着污渍血迹,直接吓的脸都白了。

相比之下萧正清就冷静多了,他把挡路的叶久川拽开:“你先让师尊进去。”

“哦!哦!”叶久川赶忙让开。

·

入了岁寒居,宋离先是抱着人自己坐在床上。

不悔身上的衣服太脏了,直接放到床上去会弄脏了床铺。

宋离把自己披到不悔身上的道袍拽了下来,刚想脱他的里衣,萧正清拦道:“师尊,我们来吧……”

宋离微微仰头看了他一眼,淡声道:“无妨,你去柜里找身干净的内衣来,久川去打点热水。”

萧正清愣了愣:“啊……好……”

他转过头,见叶久川也是同样一副惊讶的表情,不轻不重的踢了他一脚:“没听见师尊吩咐吗?还不快去!”

宋离亲自给不悔换了衣服,才把人放到了床上。

正好叶久川端了盆水过来,宋离又就手拧了个帕子给不悔擦脸。

擦完脸接着擦脖子。

擦完脖子还要擦胳膊。

他的动作很轻,怕弄疼了不悔,遇着伤处就避开。

萧正清和叶久川在旁边看的大气都不敢喘。

这是他们师尊吗?

这还是那个不喜人近身,更容不得人触碰,稍微挨着点就要把人掀翻在地的伏伽真人吗?!

等宋离忙活完了,萧正清眼疾手快的凑过去把被子给不悔盖上,顺手把宋离搁在一边的道袍拿在手里。

他以为宋离要走了,这么一番折腾,以师尊爱干净的程度,这个时候该受不住要去洗澡了。

他刚站起来,便见宋离对他招招手,示意自己把衣服给他。

“你们在这儿待一会,我去洗个澡。”宋离道。

萧正清松了一口气,把衣服递了过去。

就是嘛,这才是师尊。

他这口气还没舒完,宋离又说了一句:“等我回来你们再走。”

萧正清:“……”

叶久川:“…………”

·

床上的不悔还沉沉地睡着。

宋离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针线,指尖在不悔常穿的青衫上摩挲着。

少年心性不定,总是贪玩了些,更何况宋离鲜少对不悔加以约束。成日里,不悔不是上树就是爬墙,连衣服什么时候勾破了也不知道。

宋离捏着破角,绣花针从布料中穿过。

他缝的很细致,针尖从裂缝中穿过,又一点点的拉起。

宋离做这些事的时候熟稔的很,神情也是万分的专注,直到细细密密的针脚练成一线,又隐没在布料之间。

“嗯……”床上睡着的人忽而发出一声嘤咛。

宋离把针插|进衣服里,走到床边坐下。

“不悔?”宋离轻唤了一声。

少年的眉心皱的紧紧的,像是在挣扎什么,他的眼睫剧烈的震颤着,无意识的呜咽道:“师尊……”

“我在。”宋离低声道。

在混沌中挣扎的少年瞬间安了心,他紧皱的眉头舒展开,缓缓睁开了眼睛。

“啊……疼……”不悔人还没完全清醒,倒先觉出脑袋顶上疼的厉害,他下意识伸手要去摸,却在半道中被人截住手腕。

“别碰。”宋离按着不悔,把他的手腕塞进了被子里:“额上有伤。”

不悔轻轻抽了口气,小声撒着娇:“手也疼……”

“我知道。”宋离道:“别乱动,喝水吗?”

“要……”

宋离又起身去给不悔倒水,再把人扶起来靠在身上,亲自喂了。

不悔喝的很急,一串水珠顺着嘴角淋了下去。宋离见了,扯着自己的衣袖轻轻替他擦拭着。

一杯水下肚,不悔的迷糊劲儿才算过去。

清醒的那一刹那,不悔整个人瞬间僵硬了。

他“噌”的一下从宋离怀里抽出身,昨夜的记忆悉数回拢——

他被人下了药……

他想忍过去来着,没忍住……

然后……然后……

不悔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垂着头,连看都不敢看宋离。

宋离把杯子放在床头的小桌上,见不悔反应有些奇怪,便问道:“怎么了?”

不悔沉浸在自己的心思中,全然没听到宋离的话。

他在那样的情况下,忍住没碰小莲,却……却……

不悔觉得自己一定是疯球了。

他怎能……怎能如此肖想师尊……

肖想就算了,他竟还……泻了?

疯了疯了,一定是疯了!

“不悔?”

不悔从脸红到脖子,他现在恨不得捶死自己。

宋离不明所以的看着少年瞬间涨红的脸,心里一紧,怕不是那药劲还没过去?

他想拉过不悔的手腕,拿内力探探。

“不悔,你……”

手刚伸出去还没挨到人,不悔就跟见了鬼似的往后一躲。

宋离的手不上不下的停在半空。

伸出去吧,不悔都那样躲他了,怕是不能再伸了。

收回来吧,他又着实是有些放心不下。

宋离只当不悔还在为昨日撵他走的事儿生气,思来想去还是强硬的拽过不悔的手腕。

内力在不会体内走了一遭,没问题啊。

不悔觉得自己被宋离拉着的地方倏地灼热起来,他想抽回手,却没宋离劲儿大。好在宋离只探了探不悔的脉息便撤了手,不悔狠狠地舒了一口气。

“你怎么了?”宋离不明所以的看着不悔:“哪里难受么?”

不悔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宋离。

宋离侧坐着,半边脸对着不悔,细长的脖颈裸露在外,只见他脖子下方有一指甲盖大的红痕。

不悔只瞧了一眼就雷打了似的转过头,心里哀嚎不止——

那是他昨夜抱着师尊的脖子又亲又咬弄出来的,他都记得,师尊更不会忘。

“不悔,”宋离有些不悦:“说话。”

说说说……说什么啊说!赶紧走吧您呐!

“你若不说话,我便走了。”宋离沉下脸来,从床上站了起来。

哎哟,那感情好!快走快走!

不悔依旧低着头,没有丝毫要挽留的意思。

宋离无法,迈开步子就往外走,都快走到门口了不悔也没出声留他。

真气着了?

宋离蹙起眉,又转身折了回来。

亲娘啊!怎么又回来了!

“昨日之事……”宋离站在床前,盯着不悔头顶的发旋,犹豫道:“是我不好。”

“???”

不悔倏地抬起头,他没听错吧!自己神志不清轻薄了师尊,怎么还反过来被人道歉了?!

宋离没和人道过歉,赫然开口还觉得有些不自在,这句话说完见不悔立马抬起了头,当下更确定不悔是为了昨天的事在跟自己赌气。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哄道:“总之,你别太往心里去……”

“可是我已经往心里去了啊!”不悔苦着脸接了一句。

这下可怎么办,哄不好了?

宋离思忖片刻,又放柔了声音:“那你想怎么办?我再让你扔一次解解气?”

“……?”不悔一脸懵逼:“扔……扔什么?”

“画纸,”宋离道:“或者荷包?”

“…………”

得,鸡同鸭讲。

不悔别开脸:“我没气那个了……”

宋离愣了愣,倏而间反应过来少年在别扭些什么。

他本不觉得有什么,不悔平日里同他亲近惯了,一些小摸小碰他已然能接受。何况昨夜之事,不悔神志不清醒,十几岁的孩子宁愿伤害自己也不去触碰旁的底线,如此坚忍心境实在无从怪罪。

至于自己……当时并没有推开不悔,算是默许。

宋离淡声宽慰道:“人在红尘世,贪嗔痴恨爱恶欲皆无可避免,不必如此介怀。”

不悔拿未伤的手扣着被角,嗫嚅道:“师尊不介意吗……”

“修道者,求无为、求自然、求清心,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宋离道:“心中存一盏明镜,照善恶、辨是非、断苦厄、斩情|欲,如此而已,并无芥蒂一说。”

不悔怔怔的看着宋离,心里因着他这段话莫名淌过些别样的情绪。

他说不上来是失落还是怅然,总之那感觉闷闷的,定然不是释怀。

为何不释怀?

师尊道心坚定,讲无为、顺自然、存清心,没有因为自己的唐突冒犯而心怀芥蒂,仍旧待他这样好,他该高兴才是。

可是……

自己那样亲吻了师尊,甚至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师尊竟然半点波动也没有。他依旧是他,是无波的古井,是寡淡的清水。

瞧,他说了这么半天,连语调都是平和的,将人拒于千里之外的平和。

自己是想让师尊记得的,不悔想,不止是记得,他希望师尊同自己一样对这样始料未及的事情惊慌失措,甚至是在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足以证明自己对他来说与所有人都不同的惊涛骇浪。

可是他没有。

宋离只是静静地坐在那看着你,同你说些安慰人的大道理,眼神坦荡的没有一点遮掩。

于是不悔就明白了——自己对宋离来说,与大师兄二师兄、与高高在上的武林盟主、与天下百姓,并没有区别。

少年的眼中的光亮,忽而就黯淡下来。

可他还不能让师尊瞧出什么不对,硬生生的扯出了一个笑容:“师尊境界太高,我还得再学两年。”

宋离果然就没觉出破绽,只道:“你先把伤养好了再想这些。”

“哦……”不悔适时地打了个哈欠。

“困了?”宋离扭头看了眼沙漏:“睡吧,醒了给你换药。”

不悔往下躺了躺:“让师兄给我换就好了,师尊你快回去休息吧。”

“嗯,待你睡着了我再走。”

不悔没说话,闭上了眼睛。

其实他睡了一天,一点儿也不困。刚刚那个哈欠也是他硬憋出来的,他师尊果然也没有看出来。

不悔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他只是不想用这样的情绪对着师尊,连接话茬的欲望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只要看见宋离脖子上那碍眼的红痕他就难受。

那是一种在心里疯狂蔓延的古怪情绪,一半是餍足,一半是惆怅。

他能理解自己的惆怅,因为师尊没把他放在心上。

那餍足呢?他为何会因为亲了亲师尊就会有这样的感觉?整颗心都被填满了似的,甜腻腻的。甚至,他还会想,为何在自己神志不清的情况下,脑子里出现的不是哪家漂亮姑娘,而是他清清冷冷的师尊。

怎么会是师尊呢?

怎么就是师尊了呢?

不悔纠结着,脑袋越来越清醒。

宋离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就回到桌边坐下,不悔的衣服还没补好。

屋里安静了下来。

不悔左额痛的很,便朝外翻了个身。

他下意识的睁开眼去看他师尊在做什么,刚眯开一条眼缝他就鼻头一酸。

从小到大,除了娘亲和乳娘,从来没有人待他这样好过。

虽然姑姑待他也不错,但姑姑是有自己的家的,若是将他和简从宁吊在一起让他姑姑选,她肯定选自己的亲儿子。

这样缝补衣服的场景,在不悔很小很小的时候是于记忆中停留过的。那时他还是个小豆丁,对这些事没什么特别的感触,想来也是当作理所当然。

只是后来娘亲和乳娘相继离世,他又不止一次怀念过那个时候。

有人嘘寒问暖,有人无微不至。

现在,他又重新拥有了。

他病了,床头有人照料。

衣服破了,有人细心缝补。

不悔觉得自己怕是交了很好很好的运,是拿之前那十几年的苦痛换来的好运。

他有很好的师兄,还有全天下最好的师尊。

喉头有些哽住,一行清泪顺着不悔的眼角落了下来。

怎么又哭鼻子了啊,好哭鬼!

这么爱哭,泪痣怎么没长你脸上呢!

不悔吸了吸鼻子。

“不悔?”宋离放下针线朝这边看了一眼。

不悔赶忙翻了回去,胡乱应了一声。

靠!

怎么还有鼻音!

宋离听声音怪怪的,放不下心又走上来看。

一眼就瞥见不悔脸上未完全擦净的泪痕,晶亮亮的。

“怎么了?”宋离手上还抱着不悔的外衫,在床边坐了下来:“怎么哭了?”

不悔闭着眼摇了摇头,没出声。

下一瞬,宋离微凉的手指贴了上来。

不悔的心猛地一跳。

宋离擦一下,他就跳一下。

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快。

他忽的一把攥住宋离的指尖,那里湿漉漉的,是自己的眼泪。

“嗯?”

这样的师尊,太温柔了,不悔有点招架不住。

他看了看师尊,又看了看他手上的衣服。

脑子一抽来了句:“师尊你喜欢我……的衣服吗?”

宋离微愣:“?”

“我是说……”不悔清了清嗓子:“我这衣服颜色怪好看的,你喜欢吗?”

宋离低头在自己身上瞅了一眼,又转而挪到不悔的衣服上。

“啊。”宋离点点头:“喜欢。”

“哦。”不悔烦躁的挠了挠头发。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啊我睡到现在才起!

前天写完忘放存稿箱了……

不能太浪啊!

☆、第三十五章 问情(10)

岁寒居外的小木舟上,不悔翘着腿躺在里面。他头枕在小臂上,脸上盖着本辞赋,只露出光洁的额头。

额上的纱布已经拆了,伤口结成褐色的痂,虽不是很大,但也还挺刺眼的,也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不悔在床上躺了一天就闲不住了,无奈宋离下了令不许他再乱跑。

这回的事儿把萧正清和叶久川也吓个够呛,对宋离唯命是从。两个人逮着空就来看着不悔,连厨房都不让他进了,没几天不悔的小脸就瘦了一圈。

叶久川怕不悔闷,从藏经阁找了不少书抱来给他看。

小舟在泉水上悠悠哉哉的晃着,看书看累了的少年就着暖洋洋的日头睡了一觉。

这原本该是个惬意的午后,可不悔却被自己的梦惊出一身的冷汗。

他一个激灵坐起身,蒙在脸上的书“啪”的掉在腿上。

不悔有些气喘,他觉得自己从山下回来后就有些不正常,隔三差五就做些令人难以启齿的绮梦,这梦的主角还千篇一律从来没换过人,都是他师尊。

起初他还能安慰自己是那药的后劲儿太大,可这都快有十天了,还是没完没了。

后来他又骗自己说是因为师尊成天往他这跑,可自从拆了纱布后,他就再没见过师尊,这梦还是没消停。

他有点慌,都快慌出心病来了。

不悔低下头,愁云惨淡的看着自己裤|裆里支起的东西,气恼的把腿上的书往木板上一丢。

疯了不成!

不悔闭着眼念了三遍《清心诀》,心里那股子邪念才逐渐平息。

他叹了口气,认命般的把扔出去的书给够了回来。

书页是展着的,也不知是翻在了哪一页,不悔刚想翻回去,眼睛就在纸上定住了。

泛黄的书页上,载着一阙小赋——

却是《凤求凰》——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不悔如遭雷击。

他一动不动的盯着这短短几行字来来回回看了足有半个时辰,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变为茫然再转为不敢置信。

他“砰”的把书合上,两脚一蹬从舟上飞起,直接去了藏经阁。

藏经阁什么书都有,佛经道法、诗词歌赋、心经剑法,世俗话本。

不悔找到话本那一阁,随手抽出一本写世间情爱的,一目十行的翻完了。

然后合上书,抖着手又翻了一本。

还不死心的翻了第三本。

不悔瞪着眼看完最后一个字,浑身力气都好似被抽干了,他一屁股跌在地上。

那些话本写的并不露骨,大多言辞都委婉含蓄却又很能引起共鸣。

隐晦的言语往往最能击中心底最不为人知的地方,不悔也不例外。

话本里的男女之情,他从未想过。但那一段段感情开始的最初,那些所谓的悸动、那些微妙的情绪、那些似有若无的旖旎。

小心翼翼的试探,温情又狼狈。

还有所有的情难自已。

这些,不悔都体验过。

“我……”不悔的喉头好像被什么堵住,那沉闷的感觉直接从嗓子眼垂到了胸口:“我竟然……”

不悔把头埋进手里,嘴角不咸不淡的勾起,嘲讽中带着些苦涩。

“真是疯了。”

·

不悔开始躲着宋离。

当然,这是不悔单方面的,毕竟宋离没事不会主动来找他。

所谓的“躲”,也不过是不悔开始听话的窝在屋子里,除却每天照旧给宋离折枝梨花过去,他是当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这样,他还得挑他师尊不在的时候去给人送花。

这和不悔当初躲小莲的时候心情又不一样了。

那时不悔是真的愁,避瘟神似的。

可现在,他虽然也愁,但总归还是带着点别扭的期盼。

盼着见不到人,又盼着见到人。

不悔觉得自己挺矛盾的,像是魂魄被人一剑落成两半。

一半成天要他守着天理伦常、是非道义,而另一半又争着吵着劝他顺应自然、遵从本心。

不悔被自己脑袋里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吵的头疼,整日里恹恹的没半点精神,连叶久川都看不下去了。

“我说,”叶久川边靠在椅子上剥橘子,边说:“前些日子你不还吵着说闷么,怎么这几天倒消停了?”

不悔手里拿着本藏书阁找来的心经,闻言眼睛都没抬一下:“嗯,现在不闷了。”

“不是,你也没受什么重伤啊,我看你脑门都好了,疤都没留一个。”叶久川道。

“所以呢?”

叶久川塞了片橘子进嘴,含糊不清道:“所以你怎么还不去找师尊练剑啊?你之前不是还挺急的……”

“现在不了。”不悔道。

叶久川觉得不悔挺不正常的,但究竟是哪不对,他也讲不上来。他爬到榻边,用胳膊肘捣了捣不悔的肩头:“你最近怎么了?也不见你缠着师尊,也不做饭……”叶久川低头看了眼书的封皮:“《般若波罗蜜多》,你要改修佛道么?”

不悔终于舍得将视线从书页上挪开,他瞪了叶久川一眼:“不是你们要我静养么,我现在倒是想静,你能别整天在我面前晃悠吗?”

“我?”叶久川指了指自己,想反驳又找不到理由,只得负气般甩了甩袖子:“成,我走。”

叶久川出门后,不悔把手里的书放下。

本想从这些佛经中找些开解之言的,结果看了半天,他一个字也没看下去。

不悔微微叹了口气。

算了算时间,师尊这会儿该去练功了。

不悔从床上爬起来,去后山折了新花给宋离送过去。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不悔既期待又害怕的事儿还是发生了。

他刚把头探进窗户里,就看见宋离正坐在桌案前看着他,那样子竟似是在等他。

不悔愣了愣,把花插|进瓶子里,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师尊。”

宋离道:“过来。”

“师尊,你在等我啊?”不悔撑着窗沿跳进屋子里。

不悔都没敢朝宋离那边走,进了屋也就霸着窗边那一块站着,手脚都有些不知道该往哪儿摆。

从前他和师尊不是没有两个人单独在一个房间里待过,甚至那时他还很喜欢很享受。

可自从那件事儿以后,不悔又看了那么多情爱话本,懵懂少年心里那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倒像是心虚似的。

他想亲近宋离是真的,发怵也是真的。

“伤好了吗?”宋离问。

“啊,”不悔点头:“好了都。”

“手也好了?”

不悔看了看自己新长出来的指甲:“好了。”

“那你明……”宋离倏而凛了眉:“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没。”不悔走了过来:“师尊你说。”

宋离坐在椅子上微微仰着头,少年的脸和半个月前并没有多大的变化,连撞在额角的那道疤都因着上好的药膏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可宋离觉得不悔有点怪,似乎对自己……有些生分?

宋离看了半晌,直接快把不悔看的站不住了,才不紧不慢的说:“明日来后山。”

“是……要练剑了么?”

“不愿?”

“怎么会!”不悔赶忙说:“师尊你说什么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早就……”

早就想跟着你了。

早就想跟你一起练剑了。

不悔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过脑子,说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把心里那些弯弯绕绕转过来,这时候练什么剑啊!他还想多冷静几天呢!

可是话都说出去了。

不悔抓着头发,颇有些尴尬的朝宋离笑了笑。

“你没事吧?”宋离问道:“你今天……有点奇怪。”

不悔顿了顿:“……嗨,我能有什么事儿啊。说起来还不都怪师尊你,又不让我出门,我都快蔫了。”

“行吧。”宋离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那你先回去,明天辰时,不要晚了。”

“好。”不悔应着,刚准备再从窗户跳出去。

“等等。”宋离喊住他。

宋离站起来,打开衣柜,从里面抱出三两件折叠整齐的水青色长衫。

“拿着。”宋离把衣服递给不悔。

“这是……?”

“新做的。”宋离解释道:“你那两件来回穿,颜色都洗白了,袖口也磨的不成样子,裤脚还短了一截儿。”

不悔愣了愣:“……这是师尊你做的?”

“也没有,”宋离似乎有些难为情:“左右多了些布料,闲着也是闲着。你那日……不是说这颜色好看吗?”

宋离总惦记着前些日子将不悔撵走,累他受人陷害一事。

这事儿怎么说都是由他而起,若非他当日……心绪不稳,也不会一时失控拿不悔撒了气。小孩子嘛,还是得哄一哄的。

宋离没安慰过人,除了武学造诣颇高外,也就这些女红做的还算得心应手。思来想去,便替不悔做了几身衣裳,想来不悔见了,也该欢喜。

不悔的确很开心,他的唇角不可抑制的上扬,心里被这轻飘飘的衣服填得满满的。

衣服是拿上好的绸缎做的,水青色做底,领口和袖口绣着素色浪纹,腰间是月白色束腰,下摆以飞羽做点缀。

针脚细密,光色柔顺。

不悔看着手里的衣服,眼前似乎浮现起他师尊坐在窗前,拿着针线肆意穿梭的模样。

那是一双拿剑的手。

就是这双手,这双使出惊艳绝美的剑法的手,也能拿得起绣针做出这样精致的衣裳。

也是这双手,一次次的救自己于水火之中,抱着自己冲破黑暗的桎梏,一步又一步的走向晨曦。

宋离就是他的光。

不悔想。

几乎是没有半点犹豫的,不悔一个箭步冲上去拦腰抱住宋离。

不悔好像又长高了,头顶都没过了宋离的锁骨。

还好,衣服特意做大了些,怎么的也能穿个一年半载的。

“好了,”宋离推了推不悔的肩膀:“多大了?怎么还总撒娇呢?”

不悔知道宋离不适应别人碰他,在他身上蹭了蹭就起来了,嘴里振振有词:“徒弟跟师父撒娇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行吧,我说不过你。”

不悔笑了笑,把衣服又凑到脸前仔细瞧着:“真好看,就当作这是师尊送我的生辰礼物了。”

生辰,娘亲和乳娘过世之后,再没人给他过过。

“生辰?”宋离道:“什么时候?”

不悔说:“下个月,冬至。”

那是数九的伊始,是凌寒的标志,是最长的夜,最冷的心。

不悔就是在这一天出生的。

那天下着漫天大雪,娘亲在没有炭火的破屋中生下了他,受了凉、落了病根。

却替他取名不悔。

娘亲曾告诉他——

娘给你取名叫不悔,不是为爱上你爹而不悔,也不是为执意生下你而不悔。娘是想告诉你,人这一生很短,决定了的事就不要回头,想要什么就去追,想做什么就去拼。

要从心、要尽兴。

这些是我的选择,我不悔。

孩子,你就是我的至死不悔。

娘也希望你,此生无悔。

·

娘亲的希望,不悔不能确定自己有没有完全做到,但起码他有努力在朝那个方向走。

不遗余力的,不回头的走着。

所以现在,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不再躲了。

面对往往比逃避更需要勇气。

宁不悔喜欢宋离,在他十五岁这年——

不是徒弟对师父的那种喜欢,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

不,是男人对男人的那种喜欢。

是悖德无常的喜欢。

是离经叛道的喜欢。

是不容于世的喜欢。

是此生无悔的喜欢。

这颗名叫“喜欢”的种子,从第一次遇见宋离开始便在心里住下了。经过这许多年的浇灌,终于在这个冬天被主人发现,原来它早已生根发芽。

作者有话要说: 我说啥来着……我会让不悔在十章内开窍!

没开窍也要强行开窍!

PS:接下来要加快进度了,不悔小崽子快长大了!

☆、第三十六章

不悔去到后山的时候,宋离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一袭月白站在暗香浮影的梨树间,泼墨似的长发轻柔的垂在肩背上,整个人柔和的不行。

听到动静,宋离缓缓转过身,手里还提着一柄木剑。

宋离把剑扔给不悔,一点准备都没有,开门见山道:“天眼剑法共十式,你看好了我只打一遍。”

他拽下腰间悬着的“将离”,并未出鞘,没有片刻停顿就开始挥剑。

如冰晶般澄澈透明的长剑映着白花,闪着流华。

“第一式,问道于天。”

清冷的嗓音,配上行云流水的动作,直接把不悔给看呆了。

天眼剑法并不十分繁复华丽,相反的,它很简单。

最最淳朴的剑招,没有那么多花架子,反而给人一种大道归简的感觉。

这一招“问道于天”像是开天地之初,剑招走势十分平和,又在静好中拓出人世大道。

宋离把剑一扬,一个旋身踏叶而起:“第二式,踏雪无痕。”

他踩着因动作带起的点点花瓣,身子轻若无物。他一转,道袍的下摆便一齐铺展开,像一朵新绽放的花骨朵,载满生机。

只见宋离的剑锋猛然向上,剑意纵横,以破天盖日之势陡然落下:“第三式,破云贯日。”

剑势落下的瞬间,他手腕一转,那大盛之势似浸了层霜雪,所及之处凌厉非常,竟生生截住漫天翻飞的花叶,冻住一般。

“第四式,浮霜蔽目。”

宋离肩背忽震,花叶再次飞起,这剑气似是裹挟着滔天巨浪,于辽阔海面上掀起一条海龙,俨然已非凌厉,而是霸道。

“第五式,川浪不休。”

翻滚的花草似海如浪,而宋离的剑气势若惊雷:“第六式,焰海惊雷。”

这剑气似是行到了最盛最极之处,宋离的动作也越来越快,无形的剑势奔涌,惹的不悔不禁眯起了眼睛。

但很快,宋离又慢了下来。

所有的锋芒陡然散去,剑光流转间只余下一束清辉,他的动作忽而苍凉起来,并不很冷,却由心底生出不得圆满的缺憾:“第七式,残月晓风。”

似是行至水穷处,这一挥一就间苍茫更甚。宛若天河倾倒,山川崩毁,人世万千繁华终归尘土,竟是再无生机。

“第八式,剑走天荒。”

而狼烟散尽,浮生若梦。剑锋陡然起势,硬生生于绝境之中破开一丝希望。

“第九式,烽火红尘。”

宋离将剑竖至胸前,渐渐合上眼睛。

大梦初醒,辗转半生,回首向来,不过须臾。

在他身前是一圈澄澈剑影,每一柄都泛着最纯净的光芒。

“第十式,引剑归宗。”

万般剑影围着宋离飞速旋转,终归合入“将离”剑中。宋离举剑向天,浩然正气破剑而出。

山顶的云雾争相散去,瞬息之间风云变幻,北风赫赫,遮天蔽日。

不分四季,不辨日夜的伏伽山顶顿时一片漆黑。

“师尊……”

不悔紧张的喊了一声。

这黑暗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宋离收势撤剑,乌云散开,又是一派春和景明。

宋离站在十步之外,背剑于身后,侧身凝望不悔:“看清了?”

不悔眨巴着眼睛:“算……算看清了吧……”

“打一遍给我看。”

“……”不悔面露难色:“直接就打啊,我还没捋一捋……”

“打。”宋离说,声音里有不容抗拒的威严。

不悔攥着手里的木剑,觉得头皮有点发麻。

哪有只看一遍就记住的!

哪有只看一遍就会打的!

想都没来得及想一遍,哪里会打……

“不是,师尊我……”

“你若不打,我便走了。”

“……打打打。”

不悔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两步,他微微合了合眼睛,回忆着宋离方才的动作。

他没有什么章法,在武学方面更没有基础。

不悔举起剑,并不怎么流畅的临摹着宋离的剑法,好几次顿在原地,险些就要接不下去,又骤然想起下一个动作。

一套打下来,不悔后背都湿透了,而宋离从头到尾一声都没吭,也不知有没有哪里出了错。

见不悔停下,宋离才摇摇头,挑刺道:“太僵硬。”

“我能记住就不错了……”不悔低着脑袋,小声嘟囔着。

“你记着: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放眼世间万物,唯水能穿透一切,天眼剑法旨在以柔克刚,你何时能软做一滩水,何时便领悟到了要领。”

“哦。”不悔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脑子里忽而涌起多日前宋离于月下舞剑的身影,那天的师尊,恰似一汪水。

“再打一遍。”宋离道。

不悔握着剑,尝试着做到师尊的“软”。

可毕竟他只看了一遍天眼剑法,这第二遍虽能将动作串起来了,却也还是僵硬。

不悔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知怎的脑子一抽,竟倏然间变幻了招式。

宋离看着不悔,微微瞪大了眼睛。

不悔将剑换到左手,生涩的剑法试探几下便熟稔起来。

他勾了勾唇角,木剑虽无灵气,却并不妨碍他仗剑的身姿。

这套剑法,他亲眼见过一遍,亲手画过一遍,又不止一次的在心里回味过,早已烂熟于心。

只是,不悔的招式间没有宋离那股自心底带来的沉重之感,他很肆意很潇洒。

似春风摇动吹来繁花盛,似烟波荡漾涤开水中月。

这是专属于少年的意气风发,是不悔独有的干净纯粹。

宋离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

不悔停下来,朝宋离笑了笑:“师尊,我好像打乱了。”

“天下剑法,万变不离其宗。能融会贯通,是好事。”宋离道。

“我那天只看了一遍,也不知道有没有记错……”

“没有,”宋离摇了摇头:“非但没有,还加了很多原先没有的。”

不悔愣了愣:“有……有吗?”

宋离没说话。

想来不悔平日里在藏经阁看了不少心法剑招,潜移默化就记住了些,现在又不由自主的使了出来。

如此集百家之长,倒是可以全面发展了。

“师尊?”

宋离回过神:“没事,你接着练吧。”

不悔点着头,循着记忆开始专注的练天眼剑法。

天眼剑法看似简单朴实,实则内里满是乾坤。

不悔又是初习,练着练着就卡壳。

偏偏他又是个极较真的主儿,只要一停顿必定要推翻重头来过,好容易转到第二式,一个脚步没跟上又前功尽弃。

不悔歪着脑袋,把剑法又在脑子里过一遍,再打的时候竟又没跟上。

少年难得耐心十足,不胜其烦的重复着。

倒是他师尊看不下去了。

不悔侧身举着剑,正准备抬起右腿绕一圈。

右边小腿肚子被人不轻不重的踢了一脚。

“……”

不悔没反应过来,腿一弯踉跄一下,身子朝一边歪去。

还没完。

紧接着,他的左腿又被人往前踢了一下。

不悔觉得照这架势,自己可能要倒,但还是努力的保持了一下平衡。

宋离不知从哪边绕了过来,他贴在不悔身后,左手扶住不悔的腰身稳住他,右手握住不悔执剑的手。

“进左腿。”宋离的声音在不悔脑袋上方响了起来。

不悔傻愣愣的迈出左腿,宋离手一转,带着不悔利落的腾了一圈。

落地后,宋离也没有立刻放开他,而是接着问:“会了吗?”

不悔耳根子有点热,全身上下所有的注意力都停在宋离扶在他腰侧的那只手上。

宋离的体温并不很热,也跟他这个人似的温凉的很,不悔早就发现了。但现在,隔着薄薄的衣料,不悔却觉得腰间火烧火燎起来。

他有些不知所措,脑子里闪过一个个荒谬又旖旎的梦境,竟和现实诡异的重合了起来。

没得到回应的宋离微微垂首,但见不悔双颊绯红,还有满额的汗,只当他是太热。

“热吗?”宋离问。

“热。”不悔道。

真的热,哪都热,那股热流眼看就要顺着腰爬到小腹了!

“练完第二式再休息。”宋离道:“现在,你带着我转。”

不悔现在脑子都是懵的,他僵硬着身体再次迈出左腿,手腕翻转,腾起再落地,终于一气呵成。

宋离放开不悔:“歇会吧。”

不悔长长舒了一口气。

·

这天,从早到晚不悔都跟宋离待在后山。

后来,宋离干脆也不看不悔了,独自寻了一棵蔽日梨树,两腿一盘开始打坐。

不悔练累了就瘫在草地上歇会儿,然后又提着木剑接着练。

他心里多了个念头,这个念头从他决定不再逃避开始就在心里疯狂滋长。

从第一次和宋离相遇开始,他就一直处在被保护的位置上。

他不想这么没用,不想一直活在师尊的羽翼下。

他也想有朝一日可以成长为参天大树,他会站在师尊面前,像师尊每一次保护他一样,替师尊挡去一切苦厄。

不悔擦了擦脸上的汗,收起剑静悄悄的走到宋离跟前。

宋离阖着眼,似是已进入忘我之境。

不悔蹲下来,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这张清冷至极的脸,轻声说:“师尊,我会快点长大,以后换我来保护你。”

说完,不悔站起身,接着练剑。

而梨树下那个端坐在地的道人,虽未睁眼,却遏制不住的颤了颤眼睫。

·

之后的一个月不悔天天跟着叶久川一起去草场练剑。

其实刚开始那几天他还是去后山的,只是宋离教完不悔招式的第二天便留信下了山。不悔连问问他师尊要去哪儿的机会都没有,人就不见了。

他一个人在后山无聊的很,干脆就和叶久川一起,两个人说说话,叶久川没事还能给不悔指点指点,倒也不错。

不过这还是自不悔同宋离于黔州相遇后,分开最久的一次,一个月那么久,快把不悔给想疯了。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思念是这么磨人的东西,像是小猫爪子在心口反复抓挠似的,破了皮,见了点红,却又很快愈合。

不悔不知道宋离何时能回来,他师兄们也不知道,他只能每天等啊盼的,眼看着他的生辰就要到了。这是不悔和宋离在一起过的第一个生辰,他不想错过。

于是,少年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渐渐焦躁起来。

不悔一剑斩在“沉川”上,被叶久川反手一挑,轻而易举的挑了开去。

木剑掉在草上,剑身裂了好几道,大大小小的缺口不计其数,一看两人就没少切磋。

不悔捡起剑还欲再上,却被叶久川一把拦住。

“不悔!”叶久川的乌金剑柄不轻不重的砸在不悔手背上:“让我歇会儿成吗?”

不悔喘了口气,撑着剑坐了下来。

叶久川收了剑,不悔不吱声便抬脚踢了踢他:“哎,你这几天怎么了,心绪不宁的?师兄说你早上静坐也躁的很。”

“没有。”不悔擦了擦脸上的汗。

叶久川“啧”了一声:“你这小心思,全写脸上了。”

不悔抬眼看他:“我脸上写什么了?”

叶久川指着他的额头:“喏,好几行呢,我给你念念啊——师尊去哪了?师尊怎么还不回来?我想死师尊了!”

不悔把叶久川的手挥开,没忍住乐了:“师兄,你能去山下摆个算命摊子了。”

“这也就是你,我能看出来。”叶久川道:“你太纯粹了,一点遮掩都没有,白纸似的。”

不悔笑笑没说话。

叶久川伸手摸了摸不悔的脑袋:“还有三天就到你生辰了,想要什么?”

“我……”

想要师尊,想要师尊快点回来,想要和师尊一起过生辰。

不悔甩了甩脑袋,强迫自己把师尊从脑海中清除出去。

“想要生辰那天不做饭……”

叶久川“噗嗤”一声,笑道:“成,这个准了。”

·

宋离走的悄无声息,回来的时候也没有半点预兆。

不悔生辰的前一天,他早晨照旧去后山摘花。虽然师尊不在,但这花他还是有每天都去换新的。

可谁知他刚地方,便遥见一抹月白。

不悔的脚步倏而就顿住了。

宋离站在树下看着不悔,也不知在那儿等了多久,肩头上都落了一层白花。

“师尊……”

思念化作满腔酸涩与委屈,不悔几乎立刻就红了眼眶。

他跑了过去,跑到宋离跟前抱住他,头埋在宋离散着幽香的肩膀上,脸蹭着柔软的花瓣。

“师尊你去哪儿了,我好想你。”

不悔低声说,声音有些哽咽,又像撒娇,听的人心里一软。

作者有话要说: 卧槽,今天要去实习了……

没有存稿的我慌得一批……

PS:请珍惜现在的小哭包、撒娇鬼吧,看到他的日子不多了!

——放存稿箱忘记定时了…尴尬

☆、第三十七章

宋离心里软了一下,他微偏过头,脸贴着不悔脑后的长发。

“哭了?”宋离轻声问。

不悔没说话,揪着宋离腰侧的衣服,身上一哽一哽的直打颤颤,说他没哭都没人信。

不悔心里挺烦躁的。

他没想到自己这么没用,刚抱上就开始抽抽了。

不就一个月没见吗?至于这么撕心裂肺吗!

哭个蛋蛋啊!

“那……”宋离犹豫道:“给你看个东西,高兴一下?”

宋离挺怕不悔哭的,不悔一哭他就没辙。偏偏不悔还挺爱哭的,也不知是戳着他哪根神经了,这哭点神秘莫测又密集的很。

宋离试探性的把手放到不悔背上,轻轻拍了拍:“别哭了,嗯?”

不悔使劲在宋离身上蹭了蹭,也不管他师尊爱干净会不会嫌他脏了,现在他自己的面子更重要。等他从宋离肩上起来的时候,脸上倒是没眼泪了,就是那双眼睛红彤彤的看着挺可怜。

“什么啊……”不悔哑着嗓子问。

宋离在腰上摸了摸,道:“本想明天再给你的,罢了,不差这一天。”

“给,”宋离拽下来一柄长剑:“生辰礼物。”

不悔全然怔住了。

他一眨不眨的看着面前的剑,像是被人点了穴似的。

那剑似银霜素裹,冰魄般的颜色,透着淡淡寒光。剑宽半指,剑柄上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雪龙。而剑身上隐约可见有赤红流纹,似岩浆,胜流火。而外面那层剑鞘晶莹透明,微光折去,流华万千、璀璨夺目。似星辰闪烁,如暗夜浮光。

不悔一眼便认出了,这剑鞘和师尊的佩剑“将离”的剑鞘一模一样。

“这是……”不悔颤着声道:“给我的?”

“嗯。”宋离点头,把剑递了过去。

不悔接过剑的一瞬间,好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决堤。

“……”

这……怎么又哭上了……

一贯宠辱不惊的伏伽真人有点吃不消。

大滴大滴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滴在透明的剑鞘上,似是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河。

从小声呜咽到放声大哭也不过就是片刻的功夫。

宋离慌了神。

怎么非但没有开心,还哭的这么惨兮兮?这和他的预想一点儿都不一样啊……

“你……”宋离觉得嗓子有些发紧,头一次送人生辰礼物却弄成这样,难道不悔不喜欢?

“不悔,你不喜欢吗?”

不悔抱着剑,哭的说不出话。

宋离微蹙起眉,以为不悔当真不喜欢,伸手就要把剑拿回来。

没拽动,不悔紧攥着不肯松手。

“我再寻个别的送给你。”宋离道:“撒手。”

不悔抽噎着摇头:“不……不撒……手……”

又不肯撒手?

宋离彻底搞不明白了,这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送……送给我,就是我……我的了。”不悔上气不接下气道:“我喜……喜欢……我喜欢的……”

“那你作何哭的这么伤心?”

不悔抹了一把脸:“我高兴……喜极而泣。”

宋离哑然,心说不悔喜极而泣的方式着实有点惨烈。

他微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不悔低头在剑鞘上摸了摸,微凉的触觉,却莫名心安。

不悔想不出词儿来形容自己现在的感受,开心惊喜感动,任何言语来表达自己的情感都太过匮乏。

从没有过一个人,以这样方式给他如此震撼。

宋离消失的一个月去了哪里他不知道,但为的什么俨然一目了然。

不悔眼里噙着泪,仰头撒娇道:“师尊,要抱。”

宋离觉得自己应该是犹豫了的,但当他环住少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没有丁点儿停顿。

他把不悔按在自己肩头,心里想的却是,真快啊,就在几个月前还直往胸口钻呢,现在都快按不住了。

宋离修长的指节穿过不悔散在脑后的头发,有一下没一下的捋着,浅声道:“明日就能束发了。”

不悔闷闷的应了一声,手扣着宋离胸前绣着的梨花:“师尊,你喜欢我束发吗?”

“和我的喜好有关系吗?”宋离反问道:“你长大了,自然该束发。”

“若是我一直不束发呢?”

“若不束……自然也无人强逼你。”宋离说着,声音倏而有些缥缈:“你这样就很好,无忧无虑、无拘无束,要是能一直这样便好了。”

“那我就长不大了。”不悔道。

“嗯……长不大便长不大吧,左右天塌不下来。”宋离想了想,又郑重起来:“不悔,师尊希望你,一直像现在这样。”

不悔扣着绣花的手一顿,这是宋离第一次以“师尊”自称。

“师尊希望你永远随性肆意,活的酣畅盎然。不为世俗所累,不受命运牵绊。”宋离抬头看了看天,穹苍之上,天外有天:“希望你这一生,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不悔,我这一生克夫克母,轻生死,寡情义。

曾有人对我说,我命里带煞,凡是亲近我的人注定不得好死。

我是天边一颗孤星,孤独终老是我的宿命。

若这就是我的命,我认。

若这就是我的下场,我接受就是。

可我这天煞孤星的诚心祈愿,怎么也能换得老天爷半分怜悯。

若真是如此,我愿用我此生安乐,换你不受苦厄。

因为你,是第一个说要庇护我的人。

但是傻瓜——

孤星不值得庇护,你值得。

“不悔。”宋离扶着不悔的肩膀把他从身上拉开,指尖向上拭去少年脸上滚烫的泪珠。

宋离向来无欲无求,所以他总是淡漠的,连眼睛里都是黯淡无光的。

可现在,他看着不悔,琥珀色的眸子里忽明忽暗的闪着微光。

人一旦有所求,便要有所偿。

宋离从不怕失去,他怕自己的东西太过廉价,老天不肯收。

不悔的泪珠还挂在指尖,宋离觉得自己似是要被这泪水幻化的烈火烧着,可他还奋不顾身的往前走着。

一路走一路走,直到业火将他残破的灵魂蚕食干净。

最后,兴许能从阎王那里讨来这个愿望。

这是不悔第一次在宋离身上看到希望,看到生气,哪怕这些东西看起来和他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他心里疼的一缩。

怎么会有人与生命有关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呢?

宋离深深地望进不悔的眼睛里,轻声说:“给你的剑取个名字。”

不悔怔了怔,迎上宋离的目光。

“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不悔一字一句沉着有力的说:“便叫‘云息’。”

不悔左手执剑,右手托住剑鞘一点一点的抽剑出鞘。

流光打在两个人的脸上,似有光芒万丈。

“这套剑法,我练了一个月了,今日便送给师尊。”

话音方落,不悔畅剑起势。

但见花开花落无穷尽,风去风来未肯休。

青衣少年手持一柄银色长剑肆意穿梭于树影之间。

一剑道遍风花雪月,一剑尝遍金风玉露。

再回首,所有朝思暮想皆已成空。

师尊,从今往后,我仍然爱你所爱,恨你所恨。

我会带着你的祈愿,奔赴每一个脉脉不得语的日子。

不悔一剑落下,剑势断了枝叶,剑锋入了泥泞。

“扑通——”

不悔跪倒在宋离面前,他微仰着头,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虔诚。

“师尊在上,受徒儿一拜。”

不悔这一跪,把那些想的通的、想不通的情思都跪了进去。

他用最决绝的方式,在自己刚刚萌芽的感情上丢了一把土。

全都埋起来。

不可以再想,不可再动妄念。

师尊待他这样好,他决不能做伤害师尊的事,更不容许有朝一日师尊离他而去。

他是宁不悔,是伏伽真人的徒弟,仅此而已。

·

岁寒居

叶久川端着个脸大的碗,哼着小曲儿欢快的踱进门。

他把碗搁在不悔面前,拿筷子“当当当”开始敲。

“师兄!你干嘛啊!”不悔捂着耳朵喊道:“吵死了,别敲了!”

叶久川才不理他,连敲了十五下才停手:“你懂什么!我这是给你贺寿呢。”

“有你这么贺寿的吗!”不悔嫌弃道:“魂都给你敲没了!”

“少屁话!”叶久川把碗往不悔面前一推:“我亲手下的长寿面,只此一根儿,你今儿必须一口气给我吃完了。”

不悔拿筷子挑起面条:“你逗我呢吧?这么长一根一口气吃,你想让我死在今天吗?”

“呸呸呸!”叶久川往不悔脸上扇了几下:“过生辰,说什么死不死的,快呸掉。”

不悔摇着头“啧”了一声:“修道之人还迷信的很。”

“你呸不呸?”叶久川瞪着他,手搭在剑柄上。

不悔见了赶忙:“呸呸呸。”

好汉不吃眼前亏,不悔心想,你看着,给我个三年五载,我不把你打的嗷嗷叫!

叶久川满意的点点头,头一低就看见不悔身上闪瞎眼的剑。

“你看看,”叶久川一脸陶醉:“师尊还是偏心,这么好的剑就平白送给你了。想当年,我为了拿到‘沉川’差点没被师尊打掉半条命。”

不悔闻言极为舒适的扬了扬眉,鼻子里发出满足的哼哼。

“可不,”不悔嘚瑟道:“也就是我才有这待遇。”

叶久川一巴掌甩在不悔后脑勺上:“拉仇恨,看我不打死你的!”

不悔捂着脑袋开始叫。

萧正清一进门就听见两个人扯着嗓门吵得不可开交,炸着脑子上去把人给拉开了。

“又吵什么呢?这一天天的,没完没了了是吧。”萧正清转向叶久川:“久川,你多大,不悔多大,你怎么老和他过不去呢?”

“我?”叶久川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只比他大三岁好吗?不,过了今天,我只比他大两岁了!”

“……好歹你是师兄,要有师兄的样子。”

“我没师兄的样子,他就有师弟的样子了?没大没小,简直目无尊长!”

“你仗剑欺人,作威作福!”不悔毫不客气的顶道。

“你整天臭嘚瑟!”

“你整天嫉妒我!”

“你仗着师尊疼你就无法无天!”

“你仗着功夫比我好就为非作歹!”

“……”萧正清一个头两个大:“好了好了,别吵了。”

不悔和叶久川异口同声:“你闭嘴!”

“……”

门外传来一声轻笑,屋里三人瞪直了眼睛看着宋离含笑走了进来。

叶久川立马安静了,他往萧正清那边挪着,小心的拉着人衣服,低声说:“师兄,师尊那是在笑吗?”

不悔不屑道:“是,你没瞎。”

“……你!”叶久川恨恨的放下拳头,克制住想揍不悔的冲动。

“我来……不打扰你们吧。”宋离道。

“师尊哪里的话。”萧正清笑着搬了把椅子给宋离:“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就是就是。”不悔附和道。

“嗯,”宋离看了看桌上的面:“这是长寿面?久川做的吧。”

“啊。”叶久川不好意思的抓了抓脑袋:“师尊还记得呢。”

“啥?记得啥?”不悔问道。

萧正清笑了笑:“去年,师尊过生辰的时候,久川也做了碗长寿面过去,说这是一条面搓的,不能咬断否则就不能福寿天齐了。他非要看着师尊一口吃完,结果师尊筷子刚夹起来,面就断了。”

萧正清的语气,明显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看起来就像是个玩笑。

可不悔心里却涩了涩。

不悔忙转开话题:“是吗?师尊生辰是什么时候啊,我还不知道呢。”

宋离神情淡淡的,没出声。

叶久川道:“是八月十五,中秋呢。”

不悔脸上的笑意停在嘴边。

一个中秋出生的人,本该是阖家团圆的,却取名做“离”。

今年中秋的时候,师尊在做什么呢?

当时他们还在黔州,夷人之乱进入收尾阶段,宋离整日忙的不可开交。

他对自己的生辰提都未提,不悔自然无从得知。

闷痛感顺着心房开始蔓延,不悔僵硬的扯了扯嘴角:“哦,那……那下年得好好过。”

“面快糊了。”宋离道。

“啊,对。”不悔拿起筷子,刚准备咬。

宋离出声打断:“一口气吃完,别断了。”

于是,方才还在数落叶久川迷信的不悔,当真一口气把面给吸溜完,牙都没敢挨着。

叶久川眼睛都瞪直了!

作者有话要说: “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阙题》(刘昚虚).

意思是:山路被白云隔断在尘境之外,春光宛若清清溪流源远流长。

其实没温馨——有点小虐心

☆、第三十八章

倦鸟南飞又北归。

转眼又是一年新春。

宋离端着尊青玉佛耳瓶站在窗前,修长的手指正细细的摆弄着瓶内的花枝。

玉瓶色泽靓丽,触手光滑,被伏伽山顶的日头一照隐约可见里面盛了浅浅了一汪水,刚好能没过花茎的高度。

这法子还是不悔想的。

月前,苍皇大陆东边临海一带有水寇作乱,惹得附近渔民哀声哉道。

这些水寇若是放在平地上本不足为惧,坏就坏在他们水性极好,一帮人驾着数十艘木筏,逮着渔民的船只就往上撞。

渔民为保命,只得弃船跳海逃生,如此那满满一船的海猎之物便轻松落入水寇之手。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都不必惊动各派掌门,找些水性好、功夫佳的弟子们便能解决。

按理说这天眼宗人丁稀薄,几乎很少有人能想到。但山下有个成日里惦记着想上天眼宗来看一看的安若素和他那师弟谢尧,两个人一合计,当即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机会,立马便就着这个由头上了山。

既然上了门,宋离也不能将人撵走。

好吃好喝让两人在这伏伽山顶玩了个够,才从他们牙缝里抠出此行的真正目的。

宋离本想推拒,那边不悔听了一拍大腿立马就说要下山。

不悔入门一年多,凭着过人的天资,又常在藏经阁博览群书,这内功和剑法都谙熟于心,就是每天憋在山上毫无用武之地。

宋离看出了不悔的跃跃欲试,也知道习武需要多加磨砺,便应许他下山。

这下可好,不悔高兴的不亦乐乎,要知道他平日里出的最远的门就是去伏伽镇买点菜籽猪崽。

可还没开心多久,不悔又拧着眉开始发愁。

这要是下山了,怎么着也得要个把月吧,师尊见不到自己肯定得想念,这也就罢了,连那每日一束从不间断的花儿也没了。

不悔觉得有点闹心。

他对着漫山梨花独自发愁,几乎就要去跟谢尧说自己不下山了。

偏巧正在此时,不悔偶然发现师尊常沐浴的梨花池边插着一株梨枝。

那梨枝也不知何时断在这里,半截花茎泡在泉水里竟也开的好看。

不悔这一瞧就乐了。

他赶忙跑去藏经阁寻了个古董花瓶,又往山泉里盛了点水,把折下的梨枝放在里面养着。三日过去,原本含苞的梨花渐渐开起,那没入水中的花茎竟生出点点根须。

这回不悔放心了,照这势头别说个把月了,若是水不干,这花都能在瓶子里生仔仔了。

不悔捧着花瓶去找宋离的时候,笑的春风得意。

第二天便跟着安若素和谢尧下了山。

算算时间,竟都走了一个多月。

手里的花确是常开不谢,正如少年所愿。

可宋离……

除去一年前,他不声不响的下山替不悔寻剑那次,他和不悔几乎日日相见,还从未分开过这么久。

每天在耳边叽叽喳喳的人不在了,这乍一清静下来,倒真有点不习惯。

宋离摆弄花瓣的手一顿,嘴角轻轻抿起。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它看不见、摸不着,悄无声息,却如春雨般连绵,润物细无声的走进来,便很难再择出去。

若是一年前有人告诉他,有一天他也会对一个人上心、会习惯、会不由自主的想念,他一定会觉得那人神志不清醒。

宋离微微叹了一口气。

楼下传来一串压低的脚步声,宋离把花瓶摆回了原处。

这动静一听便知不是不悔,那少年来找他从来都是从窗户进来,好像他这儿没门似的。

“师尊。”叶久川爬上楼,从木梯上探出脑袋:“吃饭了。”

自然,这也是不悔的要求。

一年前,不悔生辰的时候无比认真的许了一个愿,却不是为他自己。

他当时亮着一双眼睛看着宋离,表情却是小心翼翼的,惟恐一句话说错招宋离不开心。

不悔说:“我只有一个愿望。”他咬了咬下唇,像是试探:“我想……师尊每日都来和我们一起……一起吃饭。”

宋离后来每次想起都觉得自己当时昏了头,怎么就如此轻易的答应了,半点伏伽真人的底线和原则都没有。

四个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宋离也几乎是不说话,不悔说的比较多,再就是正清。久川嘛……一开始还拘谨的很,日子长了倒也放开了,和不悔天南地北的侃着,要么就是两个人争吵斗嘴,谁也不让谁。

宋离觉得吵,就撂下筷子转身走人,如此能消停几日。

可过不了几天,二人又卷土重来,怕宋离生气,萧正清只能不停的在中间做和事佬,着实是累得很。

就这么吵着闹着也过去一年了,宋离从最初的不适应到现在的接受,想想好像也没那么难。

只是他经常都要感慨一番,当初见了他像老鼠见了猫一般的久川,怎么是这么个性子呢。

他觉得自己对这几个徒弟的认知还不甚透彻。

“嗯,来了。”宋离应了一声。

·

饭后,宋离照旧去后山打坐。

到了宋离这个境界,内功心法早已修炼至顶层,每日调息打坐不过是为了修身养性。

宋离很快便入了境。

出离之境是内功顶尖之人才能到达的状态。

在这种状态中的人,闭五官、封六感,对外界的一切一无所知、毫无感知,直到真气在体内运行九九八十一个周天方能出境。

而宋离却怪的很,他的出离之境和旁人不同。

一旦入境,他不能睁眼视物,却能听到声音。不能恢复行动、却能对周遭的一切有感知能力。

当然,这些除了宋离自己之外,无人知晓。

所以,当身边发出第一声细响的时候,宋离就感觉到了。

那是衣带翻动的声音,似是有什么人乘风而至。

那人落地的声音极轻,几乎没有半点响动,羽毛落地也不过如此。可入了镜的宋离听觉较平时更为敏锐,他立即便捕捉到了那点动静。

人是在宋离面前落下的,因为宋离很快便感觉到那人微微俯下身,正脸对脸的看着自己。

温热的鼻息如同和风扑在脸上,软绵绵又翩翩柔。

是不悔。

这世上,只有不悔才敢如此靠近宋离。

四十七天。

不悔在心里念着这个数字。

自一年前生辰过后,他还从未和宋离分开过这么久。

久到他一想到宋离就思念成风,风刻入骨,骨连着血肉。

不悔极为专注的看着宋离,眼睛里夹杂着深深地思念与按捺不住的爱意。

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是肆无忌惮的。

只有当宋离看不见的时候,他才敢把所有的心思暴露在那人面前。

一年了,少年从懵懂不识情,到情丝愈渐浓。每一天,每一刻都万分煎熬。

不悔不是什么落落大方的人,当年为了拜宋离为师连苦肉计都用了。可自从他知晓了自己对师尊有了荒诞的肖想过后,他便怕了。

他怕被师尊知晓这份难堪的感情,怕在师尊眼里看到抗拒,怕师尊就此嫌恶他、再不肯认他。

可与日月一同增长的,除了这份愈渐深沉的恐惧之外,还有对师尊的渴望。

这份渴望,没有因为时间而消磨殆尽,反而越来越深,越来越浓。

想要师尊与不能要师尊两个念头,无时不刻不扭打在一起,直接将不悔击了个两败俱伤。

不悔从未如此憋闷,只这一件事让他有口难言,愤恨不已。

他选择下山荡寇有一部分原因是想真刀真枪的试试自己的功夫究竟练到了哪一步,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想借着这个机会离开宋离,哪怕只是短短数月,他想看看没有师尊的日子,这份感情能不能稍微淡化一点。

很可惜,他失望了。

只有一天比一天的更想念,没有一天比一天的更淡忘。

不悔凭空伸出手指,隔着空气细细的描绘着宋离脸上的轮廓。

他多想能真的摸一摸啊,哪怕只有一下,可只要那么一下,也足够将师尊吓跑了。

不悔颓然的垂下手,一并垂下的还有他的眼睫。

他在宋离面前坐下,抱着膝头。

“师尊。”知道宋离听不见看不见,不悔才敢放任自己泼了天的情意:“我都离不开你了。”

不悔的声音有些低,却还是清清朗朗的,不复一年前刚变完声时的暗哑。

“你呢?”不悔道:“想我了吗?”

·

等宋离体内的真气终于走完八十一周天,他动了动指尖。

在宋离睁开眼睛的瞬间,不悔极速的敛去了所有按捺不住。

但见少年一袭青衣,一条腿曲着一条腿支起,坐姿是懒洋洋的,却十分的恣意。都说少年的成长是飞快的,几乎一天一个样。比之一年前,不悔个子倒是没窜多少,可脸上少年独有的圆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天天硬朗起来的轮廓和俊逸的五官。

不悔嘴角一咧,甜甜的唤了声:“师尊!”

“回来啦。”宋离轻声说:“这一个月过的如何?”

“是四十七天!”不悔纠正道,爬到宋离跟前没骨头似的靠在他身上,把宋离的胳膊抱进怀里:“师尊,你想我没有?嗯?”

同样的一句话,片刻前分明是带着化不开的思念与委屈,可现在却是怀着期待与欣喜。

前者是得不到回应的单相思,后者是想念至亲的孩子。

不悔把分寸拿捏的很好。

宋离转过头,淡淡的看了不悔一眼:“嗯。”

不悔笑嘻嘻的蹭着宋离的肩头:“嘿嘿,我也想你师尊,我想死你了。”

少年把这话说的像玩笑,半真半假,有趣的很。

宋离收回视线,往不悔身上看了看:“在外面可有受伤?”

不悔“啧”了一声:“不是我说,你也太小看你徒弟了。”不悔站了起来,拍着胳膊和腿转了个圈:“看看,好的很,毛都没掉一根。”

“也没给安掌门添麻烦?”

“……额,”不悔吐了吐舌:“这个嘛,其实也不能怪我……我是想早点解决早点回来的,可除了尧哥哥,别的门派来的都太那个什么了……教条又古板,啥啥都要听指挥。我不行,我急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和尧哥哥两个人深夜出海……”

“胡闹。”宋离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有点冒进了,不过结果是好的嘛。”不悔踢着脚边的小石子:“就是连累安掌门了,往忠义堂跑了好几次替我俩解释。”

“不知天高地厚。”

不悔瘪瘪嘴:“行了师尊,我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我都被安掌门训了一路了,你就别说我了。”

宋离道:“将在外,最忌不听军令。你此次是运气好,若是日后碰上什么大敌,还是如此擅作主张,到时候只怕是……”

“哎哟师尊!”不悔跺了跺脚:“怎么还说啊……”

宋离冷冷道:“我还说不得了。”

“……哪敢啊我。”不悔嘀咕一声:“不说这个了,师尊我有礼物送给你。”

不悔在身上摸了摸,又停下来,故作神秘的道:“师尊,把你的剑给我。”

“做什么?”宋离拽下“将离”递给不悔。

不悔接过剑,背过身去:“等一下啊,不许偷看。”

宋离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从说教中被人强行拉出来的感觉并不好受,他还没把不悔说长记性了,照不悔这脾性,日后说不准还会再犯。

罢了,往后再找机会说吧。

不悔抱着剑捣鼓了一会儿,抓着剑稍,把剑举到宋离眼前:“喏。”

宋离愣了愣。

只见“将离”的剑柄上赫然垂着一簇晶莹剔透的剑穗,此时那剑穗正受了力轻轻摆动着,浮影瑶光映在宋离眼中。

“这是……”

不悔略显得意的勾了勾唇角:“东海里的水晶珊瑚,我亲手捞上来的,送去铁匠那里做成了剑穗。”说着,不悔把自己的“云息”也拿了出来:“看,咱俩一人一个。”

云息那雕着精致雪龙的剑柄上,剑穗摇动,与宋离剑上的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互赠礼物攻略达成!

定情信物都有了,谈恋爱还会远吗?

每天忙的不可开交没空码字的作者:“远,远得很……”

☆、第三十九章

宋离伸出手,把剑穗握在手里。

剑穗顶上用一小块菱形的晶石接着,而那垂下来的穗子,像极了屋檐下淅淅沥沥流下来的连绵春雨。

宋离抬起眼:“你捞的?”

“啊。”不悔点了点头:“说来还是我运气好,本是下水救人来着,没想到在海岩的夹缝里发现了水晶珊瑚。我也不识货啊,就是觉得好看就顺手捞走了,没想到那些渔民见了眼睛都瞪直了,说这是好东西。”

不悔把两把剑一并塞进宋离怀里:“他们个个都要出银子从我这儿换呢,我一看,价老高了,这玩意儿定是个大宝贝,坚决没换。可是我想了想,直接捧着个珊瑚回来除了看着好看也没什么用处,就去寻了个上好的铁匠,打了这俩剑穗。”

不悔说着往兜里摸了摸,竟又摸出来一青一黑两个剑穗。

“这俩是送给师兄们的,不然回头他俩见了又得嫉妒。”不悔道:“这虽不及水晶珊瑚珍贵,但也是拿上好的珊瑚做成的,是用咱那做剩下的边角料换的。做了四个没要我钱不说,老板还直谢我,非要留我吃酒。”

“你喝酒了?”

“嘿嘿。”不悔笑了笑,伸出小手指比划了一下:“一点点。”

宋离无奈的摇了摇头,把云息丢给不悔,从地上站了起来。

不悔跟在宋离身侧,问道:“怎么样?师尊,你喜欢吗?”

宋离一只手兜在身前,另一只手背在身后。他不紧不慢的走着,似乎是在有意识的拖延时间,故意让少年因得不到回应而心急。

不悔果然没让宋离失望,他攥住宋离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师尊!你喜不喜欢嘛,到底喜不喜欢吗……”

宋离挺想笑的其实,但他还是崩住了。

笑话,堂堂伏伽真人有朝一日竟也会做憋笑这种事!

宋离稍稍调解了下情绪,对少年撒娇的行为视若无睹,只淡声诘问:“以后还喝吗?”

不悔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喝了不喝了,谁劝我都不喝了!”

宋离这才满意的“嗯”了一声。

他推开夜雨阁的门,径直上了楼。

不悔“蹬蹬噔”追上去,不依不饶道:“师尊,你还没说你到底喜不喜欢呢!”

少年兴许是平日里窗户走多了,甚少爬这木梯,对这高度不大敏感,又心急知道答案没注意脚下,竟一步没跟上,被木梯下沿绊了一下。

然后整个人就扑了出去,腰侧突出的骨头重重的磕在了梯上。

“啊——”

宋离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一回头就看到不悔趴在地上,一手按着腰。

他赶紧过去把不悔扶起来。

“哎哟……疼疼疼……”

宋离觉得不悔的痛觉挺敏感的。

刚带不悔回山的时候,他便是受了重伤,睡的昏昏沉沉的只会喊疼。

后来他在山下着了姓陈那恶霸的道,磕的头破血流时也是嚷着疼。

宋离当时还挺怜惜的来着。

谁知道,这小子压根就是拿疼当糖使,诓着别人去哄他。

手被油星子溅到说疼,要师尊吹吹。

崴个脚说疼,要师尊揉揉。

呵,最后洗澡搓重了,把身上皮搓破了,都要贴着宋离喊声疼,要师尊摸摸。

司空见惯的宋离没怎么在意不悔的日常“喊疼”行动,他把人扶到床边坐下,不冷不热的问:“撞哪了?”

不悔倏地抬起头,瞪着眼睛望着宋离:“腰!撞腰了!疼的要命,疼的要死,你就这样?!”

看吧,果然。

宋离抚了抚额,觉得有些头疼:“衣服掀开我看看。”

不悔“哼”了一声,龇牙咧嘴的把外衣解了。

他疼的吸溜溜,里面那层衣服掀上去之后,好家伙,腰上红了一大片,大骨头那儿青紫的立竿见影。

宋离愣了愣,终于意识到不悔这次是真的疼了。

他微微俯下身,伸出手指在不悔腰上按了按。

“哎哟别碰。”不悔往后躲了一下:“疼的啊。”

“我看看骨头伤着没。”宋离按住不悔的腿,不让他动弹,尽量轻柔的在不悔腰侧按了一圈:“还好,骨头没事。正清那儿应该还有活血化瘀的药,一会儿让他拿给你。”

宋离说完就抬起头。

他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一仰头正好对上了垂着头看他的不悔,近在咫尺的距离,两个人竟然谁都没动,

这距离实在太近了些,近的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不悔甚至清楚的在宋离琥珀色的瞳孔中,看到自己渐渐绯红的耳根。

心里有鬼的少年开始心跳加速,一下又一下跟放鞭炮似的。还有一点点喘不上气,呼吸都凌乱了。

不悔感觉他俩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很久了,但其实不过三两息的功夫。

宋离终于动了动,他稍稍往后一仰,略带怪异的看着不悔:“你怎么了?”

“怎么了?”不悔茫然道。

“为何忽然间心绪不稳?”

“……”不悔有点儿词穷,只得把一切往刚受伤的腰上带:“可能是……腰疼。”

宋离看了看他,把不悔拉到腰上的衣服放了下来:“没什么大碍,擦点药就好了。”

“是……是吗……”不悔摸了摸鼻子。

还没摸两下,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拍大腿,这一拍瞬间牵动了他刚撞伤的小腰,于是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做什么火急火燎的。”宋离眉心蹙起。

“我差点忘了大事。”不悔把手探进前襟,摸出一张烫金帖递给宋离:“三天后,简盟主要在合合谷狩猎,邀各派弟子前去一较高下。”

宋离接过帖子翻开扫了一眼便合上了:“你想去?”

“嗯。”不悔道:“其实我原本准备直接从东海去合合谷了,但不是这么长没见着师尊了嘛,想念的紧,算算时间回来一趟再去刚刚好,也耽误不得事。”

宋离直起身,难得严肃起来:“你可知在合合谷狩猎,猎的都是些什么?”

“嗨,还能有啥,我在书上看到过。”不悔满不在乎道:“凶兽呗。”

“那你可知是何兽?”

不悔咬了咬下唇,把头偏到一边:“是……魑魅兽。”

宋离的脸沉了下去:“接着说。”

“……”不悔扣了扣手指,声音艰涩:“鬼面人身,铜皮铁骨,形若鸿毛却重逾千斤。以食活人气血为生,凶邪非常。”

“如此,还要去?”

不悔没有半点犹豫:“我要去。”

“你……”

“师尊,”不悔抬头看着宋离,斩钉截铁道:“我要去。”

“我要去,不是为了争强好胜,我只是……只是想让你高兴,我不想给你丢脸。”

“我从未觉得你让我丢脸了。”宋离道。

“那不一样……那是你觉得,不是所有人都觉得。”

“你可是在山下听到什么不好听的话了?”

不悔摇了摇头:“是我自己这么想的,我不想别人一提起天眼宗只知道伏伽真人,听起来孤零零的,我不喜欢。”

不悔这句话其实是撒了谎的,他的确是听到了些难听的话。

苍皇大陆以武林盟主为尊,而江湖又以五大门派为体。

其中,穹苍派为首,空山寺、扶桑派为主,继以千秋门为上。

这些都是有百年历史的大门大派,出去千秋门的掌门安若素年纪稍轻之外,其余都是曾经威震四方的一代奇侠。

而宋离,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道人,带着个只有三两人的门派便跻身于江湖五大门派之中,连武林盟主见了都要给他三分薄面,这实在招人嫉恨。

再加上宋离又是个行事极低调的主儿,江湖上无论大事小事一概不参加也不讨论,简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如此不服气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因此,在不悔打着天眼宗的名头下山荡寇之时,那些暗地里看不上天眼宗的人一概都冒了出来。

不悔觉得他们再怎样看轻自己都没事,他本就是臭鱼烂虾不足为提,但他师尊就不同了。

宋离是他的底限,那样如谪仙的一个人,由不得任何人诋毁。

于是不悔毫不客气的动了手,亲自教他们做人。

当然,这些话他是不会告诉宋离的。哪怕他知道,即便被师尊听了去,那人也铁定是浑不在意的连表情都不带变的。

不悔现在就是缺少一个机会——一个让全天下人都知道自己有多厉害的机会。

天眼宗随便一个小徒弟都这么牛掰了,谁还会妄加揣测他师尊的深浅呢?

眼下就是个很好的机会,因此他必须去,而且必须要在狩猎中崭露头角。

“你可知此行凶险,稍有不慎便会丧命?”宋离道。

“我都想好了,”不悔拉过外衣,小心的系着腰带:“我就是去玩玩看看,又不是去搏命,打不过我跑就是,我的轻功师尊你还不放心吗?”

宋离未置可否,不悔到底初出茅庐,他并不反对不悔下山历练,但那凶兽的确过于邪煞,就这么由着不悔性子来,他还真是放心不下。

“此事你容我想想。”宋离道。

不悔没说话,他回来的时候就猜想到师尊不一定会答应。反正腿脚长在他身上,主意既然已经定了,除非宋离把他腿给打折了,否则没人能拦得住他下山。

这事儿其实不悔大可以瞒着宋离偷偷就去了,但他实在是太想念师尊了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不愿和师尊之间有什么不可说的秘密。

他那一个难言之隐已经够闹心的了,其余的,便都不算什么事儿了。

·

宋离想了大半天,不悔便跟在他左右絮叨了大半天。

最后宋离败下阵来,终是退一步放不悔下山,条件是必须带着正清和久川,美名其曰是一同试炼,实则是看着不悔免得他乱来。

不悔欣然接受。

明日就要出发,这天不悔在宋离那儿赖到很晚。

他肆无忌惮的歪在宋离床上啃苹果,果汁儿顺着他嘴角流下来,被他眼疾手快的擦掉。

这要是给师尊看到,可不得让他把床褥都给换了洗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大多都是不悔在山下的见闻,他说的兴起,宋离便在一旁静静地听。

“哎,师尊,还有件事儿来着。”

宋离挑眉看着他。

“师尊,你知道奉川大泽吗?”

宋离顿了顿:“怎么?”

“也是我在山下听到的,说是半个月前夷北灭族了,就是奉川的人干的。”

“哦。”宋离淡淡的应了一声,脸转向窗外。

“也不知是什么人啊,这么大仇的吗?非把人家都灭了才算完。这奉川吧,还真是很少听人提起,连书上记载的也不多,怎么就这么大能耐直接灭人族了呢……”

少年还在津津有味的说着,发表了“奉川人好狠,夷北人也有今天”等等的长篇大论。他说得起劲,丝毫没留意到宋离与往日的不同。

宋离的目光是茫然的,其中还有一点并不明显的挣扎。

他静静的看着后山的皑皑雪白,视线逐渐失去焦距,似是凝视着虚空中无影无形的一点。

而后他清楚的感觉到心头上最后一丝平静终于晃动着崩裂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天天加班——

我写完这段已经困的直掉眼泪了

神志不清的产物,大家凑活一下吧

☆、第四十章

40

“师兄,轻点。”

不悔侧身躺在床上,一只手还撑着脑袋,看那表情是还挺惬意的。

萧正清见他这一脸享受的样子深觉自己是个老妈子,不禁有点来气,他一巴掌拍在不悔腰上:“使唤谁呢!”

不悔坐起来“嗷嗷”叫了两声,十分会察言观色的换了个委屈巴巴的眼神:“师兄,你就给我揉揉嘛,疼的厉害。”

萧正清无奈地摇摇头,觉得自己跟师尊一样——对不悔的撒娇毫无招架之力。

他把化瘀药倒在掌心,几下搓热了才贴到不悔腰骨上。

不悔乖乖躺好了,笑道:“嘿嘿,师兄,你知道我为啥每次都喜欢找你上药吗?”

萧正清眼睛都没抬:“为什么?”

“唔……”不悔想了想:“因为师兄脾气好,人也温柔,虽然有时候挺严肃的吧,但还是疼我的时候多。最重要的是啊……”不悔忽然压低了声音:“师兄你这按压的手法太好了,舒服。”

“你……”萧正清语塞,恨不得再给不悔腰上来一下,但他看着那处深深地青紫色,到底是舍不得。

他叹了一口气:“你这磕的还挺厉害的,就非去合合谷不可吗?”

“师兄,”不悔皱了皱眉:“你怎么也开始劝我了。”

“我不是劝你,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萧正清手上动作未停,待不悔适应了力道之后再一点点的加重,方才还可怖的痕迹很快便消散不少:“你还小,这些事不该由你来背负,否则要师兄做什么呢?”

不悔愣了愣:“师兄和我的想法一样吗?”

萧正清点了点头:“师尊他……他不爱争抢,不喜抛头露面,性情孤僻冷漠却身居高位,难免落人口舌,惹人腹诽。这些,虽然师尊从不在意,也从不与我们说,但我们都是清楚的。”他说着,倏而勾唇笑了笑:“所以啊,知道你要去合合谷,我就大概猜到了你的目的。可是不悔……”

萧正清停下手,抬起眼看着不悔。

萧正清模样生的十分周正,本就是极为谨慎持重的人,再加上常年修炼道德功,他无论是说话还是行事都带着一股凛然正气。这股子气儿前两年还并不是特别明显,也就是从不悔来了之后才愈发显现出来。

所以,当他以郑重其事的眼神看着一个人的时候,身上的威严感就不自觉流露了出来。

他双目透亮,似是盛着辽阔瀚海。

不悔和萧正清对视几息后便有些发怵,心里暗道,经年过后,大师兄定是人中龙凤,武林翘楚。

萧正清道:“我是家中独子,连年战乱,遭父母遗弃,幸蒙师尊大恩,救我于水火之中,给我容身之所,传道受业于我,久川亦是如此。我习武是为不受人欺凌,为报师尊恩义,为保门派兴盛,哪怕知道师尊志不在此。”

“可是你呢?你是为的什么?”

不悔张了张嘴,想反驳。

他想说,他也和师兄们一样,没有爹娘疼惜,幸得师尊所救,受庇护,享安乐。

可是话到嘴边,他又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不悔心虚的很。

他并没有师兄那么大的志向和抱负,他去合合谷、去杀凶兽、活跃在武林之中,为的……为的都是师尊一个人。

他甚至从没想过天眼宗如何如何,若是没了师尊,这门派日后又该如何如何。从头到尾,他想的都是怎样让师尊开心,让师尊有面子,让师尊在武林中不受非议。

是了,除了师尊,他什么都没想过。

不悔有时候觉得自己心挺大的,什么事儿都能装,什么事儿都不往心里去。

可现在,他又觉得自己的心小的不行,除了一个师尊,什么都装不下了。

不悔被萧正清一句话问的说不出话来,他觉得师兄既然能说出这么一句话,必定是看出什么来了。

不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一想到师兄可能知道自己对师尊存有肖想,就慌的不行。

“我……”

“你不必同我解释什么。”萧正清摇了摇头,伸手把不悔敞开的外衣拉了回去:“但我还是想告诫你一句,你还小,不必……不必为了件不可能的事,让自己活的太累。”

不悔如遭雷殛。

·

第二天,师兄弟三人便一起上了路。

三人轻功极佳,赶路也不很着急,玩着闹着不过一天功夫就到了合合谷。

这次的“狩猎大会”,只要是在各地忠义堂登记入册过的门派,几乎都收到了请帖。这帖子是下给各门派中年轻弟子的,因此无论是在江湖上极负盛名的大派,亦或是些不知名的小派,都派了门下跃跃欲试的弟子前来历练。

不悔他们赶到的时候,合合谷附近已经聚满了各家弟子。

他们多是一堆一堆的聚在一起,像空山寺、扶桑派这类的门派,门下弟子众多,远远看去一票穿着同样衣服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整个门派都来了。

再看不悔他们,数来数去都只有三个人,实在是人丁稀薄,看起来可怜的很。

三人中,只有萧正清穿着天眼宗的月白色道袍。外人起初还不知道这三个人是什么来头,后来认出了天眼宗的道袍,脸上好奇的神色更甚。

弟子们毕竟年轻,好奇了一会儿便争强好胜的换了一副“什么天眼宗,也不过如此”的表情。

过去一个月,不悔这样的表情看的挺多的了,现在基本已经是个老油条。

他满不在乎的从人群中穿过,连个眼神都吝于给他们。

萧正清就更不必说了,他行事惯有分寸。

叶久川就不行了,他入了天眼宗后,出的最远的门就是下山买菜,人一听说他是天眼宗高徒,舔他脸都不为过了,何曾受过如此轻视?

叶久川的脾气向来直的很,他当即就挑了一个最恶心人的怼了过去:“你哪家的?黑眼珠都快翻后脑勺上了还猴人呐!我真是心疼你了,站这儿给你看个够要不?”

“久川!”萧正清警示道。

“师兄……”不悔拽了拽叶久川的袖子:“别惹事儿。”

那猴人的也不知是哪个野鸡门派的,穿着的帮服上还画着个大公鸡……啊,不,应该是凤凰。他原本正一脸不屑的看的起劲,突然听到叶久川扯着嗓门朝他嚷嚷,顿时怂了。他刚把脖子缩回去,又听到不悔说“别惹事”,立马就把脖子伸回来了。

“干什么!”那人道:“眼睛长我脸上,你管我往哪看呐!”

叶久川一听直接火冒三丈,他一胳膊把不悔挥开:“谁惹事儿了?我揍他了吗?”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手一抓,揪着那人的衣领把人提溜起来:“看着,我现在才是要揍他!”

说完,他一记勾拳狠狠的打在那人脸上。

不悔和萧正清伸手去拉的时候,已经晚了。

各家弟子听到动静立时便围了过来,那人已经叫叶久川给打蒙了,歪着脑袋半晌说不出话。

叶久川出了气才觉得舒畅点,他恶狠狠的往周围看了一圈,开口就是警告:“心里不服的有本事儿上来单挑,没本事就给我憋着,整那么个恨天恨地的表情恶心谁呢!”

过来看热闹的多是些不甚知名的小门小派,见叶久川这么个凶神恶煞的样子,又看了看歪倒在地的“野鸡”男,纷纷觉得这天眼宗的人恐怕不太好惹,连忙四散着避开了。

人群散后,萧正清把叶久川拉到一边:“久川,你太冲动了。”

“我怎么了,师兄你没看到那人什么眼神是不是,这你都能忍?”叶久川毫不客气道。

“这不是忍不忍的问题,现在在外面,不比在宗里,你不能再由着性子胡来。”萧正清道。

“反正我就是看不惯这些人,什么东西!”

“师兄,”不悔安慰似的拍了拍叶久川的肩膀:“我也看不惯,但我们到底是代表天眼宗出来的,你刚刚那样传了出去,别人会怎么想天眼宗,怎么想师尊。”

叶久川哑然,他脸色微微泛红,似乎这才意识到刚才的确是太过冲动了。

他几欲张口,最后才别别扭扭道:“我知道了,我忍着就是。”

话虽如此,但天眼宗弟子打人这事儿还是很快便传开了。

不悔听着越传越离谱的流言,一个头两个大。

正在这时,人群中传来一声呼唤:“不悔!不悔!”

不悔循着声找过去,发现谢尧正跳着脚朝他们挥手。

“尧哥哥!”

不悔几个人走了过去,谢尧和千秋门弟子站在一起,这些人在黔州的时候大多都见过不悔,之前荡寇也没少打交道。见了不悔就跟见到亲人似的,纷纷上来打招呼。

谢尧乐呵呵的看着师兄弟三人,笑道:“听说你们方才和人动手啦?”

“啊。”不悔应了声:“有个没带脑子下山的。”

“你说谁呢!”叶久川扬了扬拳头。

“哈哈。”谢尧乐了:“阿川这脾气是得改改,你看不悔,出去扫个水寇可不是稳重多了。”

叶久川“哼”了一声,抱着胳膊不说话了。

“不过你们也别放在心上,他们那些人就是欺软怕硬,阿川这一顿打他们也能消停点。”谢尧道:“话说回来,你们仨儿竟然都下山了,我还以为就不悔自己呢。”

萧正清道:“狩猎大会办一次不容易,师尊想让我们一同前来历练。”

谢尧笑了笑:“的确,看你们平日里在山间憋闷的很,也该出来展展身手了。至少这一趟啊,肯定能堵住不少人的嘴。”

看,这么想的可不止不悔一个人。

不悔他们便和千秋门的弟子待在一起,说说笑笑又过半日,简承泽终于派人把他们都请到了驻在合合谷附近的忠义堂里。

刚一进门,不悔就撞见了一个旧人。

那人看见不悔也是一愣,旋即勾起唇角,露出一个讥讽的表情。

是简从宁。

二人对视一眼,谁也没理谁,擦肩而过。

不悔觉得有些头疼,怎么简从宁也上这儿来了?他们俩自小就不对付,简从宁是一贯看不上不悔,不悔觉得此人心性不正便也不给他好脸色。

这一回在这儿撞见,可不能出什么岔子才好。

不悔把心里的隐忧压了下去。

·

合合谷这儿的忠义堂大的很,后面有很大一片空地,像是旧时给军队练兵用的。待各家弟子在空地上站好了,简承泽才端着剑走过来。

简承泽人至中年但仍旧眉目疏朗,往那一站便庄重大气的很,就这一点上,他和简从宁半点都不像亲父子。

简承泽清了清嗓子,道:“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我还记得第一次办狩猎大会的时候,才不过二十来个人,现在起码多了十倍还不止,真真是后生可畏啊。你们都还年轻,我们却都老啦,这苍皇大陆往后可就要倚仗你们了。”

“简盟主正值壮年,还春秋鼎盛的很呐!”底下不知谁喊了一句,把大家都逗笑了。

原本不悔还是有点紧张的,毕竟即将面对的凶兽厉害的很,现在乐一乐倒感觉好多了。

简承泽也跟着笑了笑:“我们闲话不多说,先来说一下此次狩猎的规则。”

“我们此次狩猎仍是按组分队,五人一组,猎兽总数最多的五个队伍为优胜队。之后再进行组内个人狩猎,选出前三名赐予金印。日后待你们师成,可随时来武林盟当差。”他说着,指了指身边的人:“我的副使林然,你们当中兴许有人见过他,上一届的狩猎大会,他就是猎首。”

底下一片惊呼。

简承泽接着说:“合合谷里凶兽多不胜数,其中不乏有魑魅兽这类凶悍异常的猛兽,你们每个人身上都装有特制的烟雾,魑魅兽最怕这个味道,若是撑不住了就放烟,我们会立刻派人去接应你们。切记不要逞强,我说过,你们还年轻,不要和自己的小命过不去。当然,魑魅兽难猎,若是猎到了,一只抵过十只小兽。”

“你们还有疑问吗?若是没有,我们现在便开始抽签分组。”

底下有人问了几个问题,问完之后大家就开始抽签。

两百来号人,抽到同样数字的五个人为一组,这样算下来,不悔能和他师兄们在一组的可能性不大。

不过没关系,分散开胜算也大些。

不悔抽到的数是二十九,萧正清和叶久川一个是七,一个是二十二。再看看谢尧,也是七,和大师兄一组。

萧正清又叮嘱了几句,几个人便各自去找自己的队友了。

不悔拿着签子到处乱晃,纷乱的人群中竟碰到了苏情。

他热情的跟人打了个招呼,顺便看了下号,得二十二。

不悔连“啧”了好几下,真真是想碰上个熟人比登天还难。

他闷着头又转了一圈,面前倏然间传来一声轻佻的口哨声,不悔看过去,捏着木签的手紧了紧。

不会这么倒霉吧……

简从宁眉梢微扬,走到不悔跟前:“哟,可巧。”

不悔显然不想跟他废话,只冷冷淡淡的应了一声。

这两人别的不说,就这长相还真是像的很,分开站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一碰到一起立马就让人觉得这两人是血亲。

不悔推开他要走,又被人拦住。

“急什么走啊,你多少号?”

不悔耐着性子道:“二十七。”

“噗——”简从宁嗤笑一声,把签字往不悔脸前一竖:“二十七,我也是。”

作者有话要说: 不悔一把揽过宋离的肩膀,挑眉看着他:“大师兄说我俩不可能,你觉得呢?”

宋离吧唧一下亲在不悔嘴角:“别听正清瞎说,罚他接管天眼宗,咱俩云游四海去~”

兔兔:“你们……问过我意见了吗???”

☆、第四十一章

有时候就是这样,怕什么来什么。

不悔皱了皱眉:“啧。”

“怎么,”简从宁把签子一收:“不想跟我一组啊?”

不悔冷眼看着他,丝毫不掩饰心里的不悦。

“你到底想干什么?”不悔道:“你该不会是看到我在这儿,特地跑来跟我较劲的吧?”

“我有那么无聊吗?”简从宁凑过来,伸手想搭在不悔肩膀上,被后者侧身躲开。

“你怕我啊?”简从宁笑道:“一年多没见了,你的胆子还是那么小点儿大。”

“怕,怕得很。”不悔冷声道:“怕跟你走近了,惹的一身腥。”

简从宁听罢也不恼,一年过去,他那阴晴不定又乖张的性子倒是收敛不少。但不悔才不信这人会浪子回头,他眼下在外装的有多正经,骨子里就有多少坏水。

“可是怎么办呢?”简从宁幽幽的说:“现在咱俩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悔心知简从宁说的是对的,便也不再和他争辩,一声不吭的绕过他去找别的队友。

简从宁摩挲着下巴凝着不悔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紧不慢的跟了上去,眼睛里却倏而升起一丝阴鹜。

这个小野种一年前就该死了,不,他本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就是他——一个低贱的私生子竟然让娘亲这样挂记。明里暗里护着不说,还把祖传的玉佩都留给他。

还有那个伏伽真人。

什么天眼宗,什么臭道士,他本是看不上的。可一年前,那个人竟然驳了他爹的面子,拒绝收自己为徒?!非但如此,他还去宁家救下了那野种,一直把这野种养在身边。

好了,全天下都知道这伏伽真人亲选了个小徒弟,又疼又爱的护着。

可自己呢?

简承泽亲自给四大门派送了几张拜帖,又是舔着脸央求又是送礼的,才求得穹苍派的付殊长老允他入门。也仅仅是入门,因为穹苍派的掌门舒乙不愿意要他,简承泽又磨了半天,人家才答应让他挂在穹苍派门下习武。

简从宁就想不明白了,自己明明是武林盟主的亲生儿子,那群人不来跪着求自己去学武,反而要一个没名没分的狗杂种。

简从宁攥紧了拳头,把牙咬的紧紧地。

一炷香后,不悔这组的人总算集合完毕。

除了他和简从宁外,另外三个人有两个是千秋门的,一个叫张允,一个叫温修齐。这两个人不悔都打过照面,算是熟人。还有一个是空山寺的小沙弥,法号奉天。

五个人一起去拿装备的时候,不悔才发现负责人是林然。

林然见了不悔先是笑了笑:“不悔啊,你也下山了?”

“啊。”不悔接过箭筒和箭弩,随手搭上一支箭就开始拉弓。

“祖宗……”林然赶忙往旁边一闪:“我真是怕了你了,哪有指着人试箭的。”

不悔把弓箭放下:“我就拉拉看试个劲道,有数儿。”

“真人就这么放你来这儿还真是放心。”林然微微低下头,凑近了些看着不悔:“还是一年前的样子啊,也没见长个儿,跟个奶娃娃似的。”

“……”不悔冷冷道:“我会长个儿的。”

“哈哈。”林然笑着直起身,这才看见站在一旁的简从宁。他愣了愣,眼睛从简从宁的脸上挪到不悔脸上,觉得有点不对劲,又来回看了两遍。

“你们……”林然仔细端详着二人的长相,他为简承泽做事,没少跟简从宁打照面,不悔他也见过,怎么从前就没发现这两人竟然长的这么像:“好像啊。”

不悔垂下眼没说话。

倒是简从宁勾了勾唇:“是吗?”

他扭头看向不悔,心里的厌恶又多了几分。

他最恨别人说他和这野种长得像!

“兴许是有缘呢。”

不悔懒得想简从宁这句意有所指的话,甚至连个眼神都吝于给他。简从宁不说他们的关系,不悔也不愿叫人知道。

他冲林然抱了抱拳:“林副使,我就先过去了,马上就要开谷了。”

林然点了点头:“快去吧,记着凡事别逞强啊,不行就放烟,不丢人的!”

“好。”不悔道。

·

狩猎大会限时两个时辰。

前一个时辰是组内赛,留出半个时辰清算,之后那半个时辰就是个人赛。

不悔把弓箭背在身上,对几个人交待道:“一会儿进了谷我们就分头行动,避免出现队内争抢的情况。这些箭上都有标记,看到活物就猎,不会给我们算少了算漏了的,抓紧时间别耽搁,我们的目标是前五。”

几个人纷纷点头。

张允搓了搓手,又抹了把脸,牙齿直打颤颤:“怎么办啊不悔,我现在好紧张。”

温修齐踢了他一脚:“紧张个屁啊!射箭可不是我们千秋门最拿手的吗?!”

“那怎么能一样,”张允弹了弹弓弦:“这是要拉弓的箭,不是一按就能射的弩!”

“哎呀,都差不多差不多。”温修齐道:“反正就是射就好了嘛,不行就用弩,再把标记打上,费点事儿就是了。”

不悔点了点头:“对,要是用不惯弓箭就用自己的兵器,只是栓标记要费点时间。别太紧张了,和荡水寇的时候一样就行了。”

说着,不悔瞥了简从宁一眼,那人正满脸不在乎的看着出口。

他只好把脸转向了奉天:“小师傅,你呢?不紧张吧?”

奉天温和的笑了笑:“施主善心,贫僧已准备妥当。”

“嗯。”不悔应道。

又等了片刻,合合谷的大门终于打开。

不悔吸了一口气,在人群中找到他两个师兄,与他们对视一眼。

简承泽在不远处朗声喊道:“狩猎大会,正式开始!”

紧接着就是一声锣响。

不悔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随着这声响沸腾了起来,只见他身形一闪,犹如清风拂过。再回首,只剩一道虚影。

不悔率先蹿了进去。

不悔轻功极佳,便是宋离也很难出其右。

因此,待不悔已经开始拉弓射箭之时,各家弟子还没挤进谷中。这很大程度上,为不悔争取到了更多的时间。

他飞快的搭箭,拉弓,只要见着会动的、在跑的,也不管是什么逮到就射。

不悔的箭术说不上非常好,但也还算精准,十箭里最少能射中七箭。

说起来,不悔这射箭的功夫也是宋离教的。

那大概是半年多前的事儿了,不悔在藏经阁打扫的时候,翻出了一架弓箭。那弓长的好看极了,半黑半白的羽毛缠在上面,像极了天上的雄鹰。

不悔架着弓去找他师尊,说什么都要学射箭,软磨硬泡好几天才让那人答应。

那弓极沉,刚开始的时候不悔连弓都拉不动,宋离就把着不悔的手带他慢慢适应。

不悔对这样的接触欢喜的不行,以至于后来哪怕能适应了也装作不会,仍是拽着宋离让他手把手教。

这一回两回还好,时间长了,宋离也就看出来不悔是故意的。那人当即就甩着袖子走了,说什么都不肯再教。

不悔无奈,只得自己闷头苦练。

现在想想,若非师尊后来走了,以他心猿意马那劲儿,定是学不会射箭了。

身后渐渐传来脚步声,是那些弟子们陆陆续续都进谷了。

不悔又撒开腿往更深处跑,合合谷里到处都是些枯藤老树,看起来阴森的很。而那些珍奇异兽便隐在这幽静的山谷中,很多不悔都只在书上见过,也喊不出名字。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一通乱射,小兽们“嗷嗷”叫着被射穿。

不悔的后背浮了一层汗,他觉得想象是一回事儿,真的做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了,没过多久他就觉得胳膊酸,频繁的拉弓手也开始疼了。

每次身上哪疼的时候,他就开始想师尊。

现在也是。

他喜欢蹭着宋离,跟他撒娇说自己哪疼哪疼,然后看着那人一脸无奈的哄他。

其实不悔挺能忍疼的,但在宋离面前总是矫情的很。他自顾自的认为只有在受伤的时候,才能名正言顺的赖在师尊身边,跟他亲近,向他讨安慰。

而且他发现师尊特别见不得他软着声音撒娇,无论说什么他都能答应。不悔就像是个被骄纵惯了的孩子,逮着宋离这点弱处反复使用并且乐此不疲。

好在他这招屡试不爽,对师尊百发百中。

这么一想,不悔觉得身上的酸痛反倒好多了。

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只要想一想师尊,便什么苦都能吃得了。

不悔勾起唇角,笑了笑。

也不知过了多久,不悔的动作已经开始僵硬,完全是机械的重复着拉弓射箭的动作。

掌心已经被弓弦磨破,不悔从身上撕下一块衣料把手包了起来。

包完才开始心疼,这衣服还是师尊给他做的,怎么就这么撕了呢?

不悔有点郁闷,郁闷完了就开始化悲愤为力量,整个人又开始有劲儿起来。

忽然,谷中发出“啾”的一声,一串烟雾腾然上天。

不悔间或不停的抽空往那边看了眼,是有人撑不住拉了绳。

他咬了咬牙,又射出一箭。

正在这时,从他身后飞快的蹿出一支箭矢,那箭带着十足的力道,猛的穿过了不悔刚射的那一箭,精准的射|进小兽的身体里。

残箭落地,不悔回头看了一眼。

简从宁又架起一箭,瞄着树丛间的野兽,嘴角还噙着笑:“不好意思,射偏了。”

不悔目色沉沉的看了他一眼,没空跟他多言。

他已经行到合合谷很深的地方了,前面已经被各家弟子包围,此处人迹罕至而野兽又多,不悔不打算就这么便宜简从宁。

他转了个方向,接着射箭。

“说起来,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合作呢。”他不紧不慢的搭箭拉弓,慢条斯理的动作贵气十足。

“嗣音,同我说说话。”简从宁道:“一年多不见,你就没话跟我说吗?”

不悔照旧一声不吭。

简从宁不阴不阳的道:“好歹我们也是兄弟啊。”

不悔心说,我可没你这样的兄弟,尽害人。

简从宁这人执着的很,单从不悔不搭理他,他还能自顾自的说个没完就能看出来。

不悔觉得自己能说不是没道理的,可能他们家就是有这方面的传统。

他被简从宁说烦了,射箭的间隙终于忍不住呛了一句:“你到底有完没完?”

“完了。”简从宁安静的闭上了嘴。

若是简从宁不说话,不发疯,就这么正常起来也不失为一个好队友。

别人不悔是不知道,但简从宁的箭法极准,基本上射出去了就一定能中,一看就是从小开始练的。

对此,不悔还是相当喜闻乐见的。

·

天上弥漫着一团红色的烟雾,不悔举着弓的手总算放下。

几个身穿黑衣的人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直接收走了不悔的弓箭。

一个时辰已到。

简从宁把弓递给了黑衣人,有几分玩味的盯着不悔,半晌才道:“嗣音,我们待会儿见。”

不悔他们并没有出谷,而是聚到谷中一处指定的平地。

他揉着酸痛的肩膀等着第一轮的结果,心里挺平静的。

有时候人就是有这种自信,不悔就是觉得自己一定能进前五。

张允和温修齐也走了过来,手还在抖。

“怎么样?”不悔问道。

“还好,稳住了。”温修齐道。

不悔点了点头。

人太多,不悔找了半天都没见到他俩师兄,只得作罢。

结果没一会儿就出来了,不悔不出意料的进了前五。

他听见林然报出“二十七组第二”的时候,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之后他又听见第七组是第一,二十二组第五。

接着,林然带着人把未进前五的人都请了出去。

进来的时候还是两百多人,一转眼就只剩下二十五个。

不悔总算见到了萧正清和叶久川,他笑着走了过去:“大师兄,快给我捏捏肩。”

萧正清还没说话,叶久川倒先一巴掌拍了过去:“师兄是你奶娘吗,成天使唤他!”

“嘿,舒服。”叶久川正好打在他酸疼的肩膀上,力度不轻不重,舒服的很:“快多来几下。”

叶久川给他气笑了:“把你美死了。”

萧正清无奈的摇着头:“接下来的个人战,你们都要小心了。尤其是你,不悔,勿要太过心急。”

“嘿嘿,我不急。”不悔道:“我有俩这么厉害的师兄,我还怕啥?”

谢尧正好凑了过来:“你们师兄弟感情可真好。”

不悔扬着眉毛:“你和安掌门不也挺好,又打又骂的,丝毫没有掌门的威严。”

“我和掌门师兄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谢尧道:“你们才认识多久啊。”

“唔……”不悔低头想了想:“俗话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这前十五年得有多少个三秋啊,你自个儿算算就知道我和师兄的情分有多深了!”

几个人被不悔的话给逗乐了。

笑着笑着,谢尧又严肃起来:“可告诉你们啊,一会儿得小点心,方才有人在深谷那边碰到魑魅兽了。”

“什么?”不悔惊道:“在哪碰上的?那人呢?”

“你这么兴奋干什么……”谢尧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就在深谷后面那处瀑布下,那人一瞧见魑魅兽立马放烟了,估计吓得够呛。”

不悔若有所思的往深谷那边看了看,一回头正撞上萧正清警示的眼神。

不悔愣了愣。

有点不敢直视萧正清的眼睛,赶忙挪开视线。

大师兄知道他对师尊存的心思,也能轻易看穿他的想法。这人就跟会通心术似的,不悔怵得慌。

不过既然来了合合谷,他就做好了要碰见魑魅兽的准备。

大家现在的体力都耗得差不多了,半个时辰,撑死了再猎个七八只小兽。可一只魑魅兽能抵得过十只小兽,只要猎到一只便能取胜。

不悔低着头,暗暗下了决心。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活在回忆里的师尊——

预计下章不悔被师尊揍?看我能不能写到……

☆、第四十二章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剩下的人由忠义堂的人领着从另一个入口进谷。

萧正清拉了拉不悔的袖子。

“嗯?”

“下山前师尊特意叮嘱过,不许去招惹魑魅兽。”萧正清压低了声音道:“我不管你想干什么,但师尊说的话你不能不听。”

“我知道。”不悔说。

萧正清明显的半信半疑。

不悔见了连忙换了张笑脸:“我不会乱来的师兄,你放心吧。”

不悔嘴上答应的挺干脆挺漂亮,挺像那么回事儿的。可个人战的锣鼓刚一敲响,他立刻撒了腿往深谷跑过去。

他必须赢,魑魅兽也必须要猎。

谷内只余二十几人,比之方才静了不少。

愈往深进,枯藤渐少,而宽叶巨树渐多。

那树不知何名,一片叶子便有棋盘大小,一棵接着一棵,遮天蔽日。

四周逐渐幽暗下来,因为安静,不远处那淙淙而下的瀑布犹在耳边。不悔一个飞身落在树杈上,他伸手拨开面前比他人还大的树叶,透过枝叶的缝隙打量着这个地方。

底下偶有小兽跑过,不悔看也不看。时间不多,他必须很快找到魑魅兽。而魑魅兽常以人气血为食,想要引它出来,最快的方法就是——

不悔从箭筒里抽出一根利箭,摊开右掌。箭头毫不犹豫的划破掌心,赤红的血液很快便淋了下来。

不悔随手把箭丢了下去,恰好插|进伏在树下休憩的小兽身体里。

而后他足尖轻点,敞着手在树影间飞来窜去。

血腥气随风而动,这点味道对常人来说太过微不足道,但对这世间罕见的凶兽来说却是异常敏感。

不悔还没跑几个来回,便感到身后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很快,有东西踏在干涩的树叶上,迈着沉重的步伐,朝着血腥的源头而来。

不悔脑中的神经瞬间便绷紧了。

他悄无声息的从树上落了下来,右手上滚烫的血珠顺着指尖滴滴答答的流下,像是小石子砸在无波的水面上,一下一下隐没在湿软的泥土中。

昏暗的深谷中,有人背对不悔而立。

那人身量极长,至少不悔从没见过这么高的个子。它周身似由一层黄铜包裹,零散的光亮透过树叶的打在身上,折射出金色的光。

不悔心跳猛地加快,他清楚的听见那人吸了吸鼻子,而后一点一点的转过身来。

那几乎不能称作是一张脸。

它的脸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似是某种古老又禁忌的符文。它唇色血红,仿佛刚刚饮血,尖利的獠牙露在外面,泛着森然寒意。而它的眼睛——不,它没有眼睛,独有一副眼眶,而内里空空如也。

是魑魅兽。

不悔飞快的把还在滴血的右手包了起来,撩开衣摆拽下了一直悬在腰上的佩剑“云息”。

透明的剑鞘在不悔举剑的一瞬间便飞了出去,直直的逼向魑魅兽。

打斗开始的毫无预兆。

云息出鞘后,银色的剑光陡然大盛,瞬间穿透压的密密实实的叶子,犹如极光。

不悔左手执剑,目光沉着坚定。

那剑法是练过千百遍的,打起来熟稔非常,丝毫不拖泥带水。

若非不悔此刻的表情过于严肃了,单看他的身姿其实是十分潇洒的。

剑法如心,每个人的剑招都或多或少透着仗剑人的心性。

宋离的剑法极简,乍一看之下似乎平平无奇,但若要与他对剑,过招中才能窥见其中之精妙。

凡是皆从简中来,往往最朴实的东西才是最能致胜的,而宋离恰恰是利用的这一点。可他虽然剑术超群,但招式间总是透着数不尽的漠然。

不懂他的人觉得那是高人独有的气质,但不悔每每瞧见了,只是从心底里生出几分寒凉。那剑太过凄绝,那人太过孤寂。

不悔的剑又不同了。

他喜欢将每个招式都发挥到极致,剑锋刚劲有力,转折有棱有角。不柔媚,亦不圆滑。哪怕他已经将身体放到最软最轻,那无骨般辗转间仍是随性肆意。

不悔一脚踢中魑魅兽的肩膀,无意外被它一身坚硬的外壳弹回。

少年在半空翻了个身,稳稳地落在地上。

他再次挥剑而起,剑势凛然透着无边锋芒,一剑斩去如有劈山开路之势。深谷中登时风起,叶片摇动簌簌,带起一截衣角。

只见那银色剑光如海中蛟龙披着月光扶摇而去,所及之处宛若掀起滔天巨浪。蛟龙过后,风卷云残,唯有浪花兜面而来,浇的魑魅兽一个趔趄。

正是天眼剑法第五式——川浪不休。

不悔不过十六,已然将天眼剑法运用至淋漓之地,其间刻苦可想而知。

不悔趁势而起,无形的剑气骤然散去,只在天地间余下一抹浮光,似是月落清辉。

那月并不是满月,那风也渐渐平息。

天眼剑法第七式——残月晓风。

这招不悔用的并不很顺,许是当初练剑时,师尊手把手带他反复练了两次遗落的心猿意马。许是自己不到师尊境界,学不会他那剑下苍凉。

有的只有少年踌躇,为情、为爱。

剑抵在魑魅兽干瘦的脖颈间,微微用力,剑气划破皮肤,流出黑色血液。

不悔反手执过刀柄,用力一下砸在魑魅兽的后脑。

魑魅兽从嗓子眼发出一声嘶吼,挣扎着倒地。

不悔扶着剑,有些站不稳。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身上早已被魑魅兽抓的左一处痕、又一处伤口,最严重的在后腰上,稍微一动就是撕心裂肺的疼。

可方才打斗间,他竟毫无知觉。

不悔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做到了,为了师尊。

现在,只要把标记打进魑魅兽的身体,一切就大功告成。

标记是经过特殊处理的,每个人的都不一样,淬在箭头上,只要按进野兽的身体里,便像是认主一般,无论之后再有什么人插箭,它都只认第一个人。

不悔又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

魑魅兽全身铜皮铁骨,唯有脖颈左侧和后心两处软肋。只要把箭插|入后心,便能将标记打入。

他有些兴奋,兴奋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今天过后,全天下人都会知道宁不悔的名字。知道他是天眼宗出身,知道他是伏伽真人宋离的徒弟。他会和宋离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以这样一种方式——

哦,宁不悔啊?就是那个在狩猎大会上捕到魑魅兽的少年。

他啊,他是伏伽真人的徒弟嘞。

不悔笑了笑,勾起唇角的时候才发现嘴角不知什么时候被魑魅兽塞了一拳,此刻那里肯定已经是青紫的了。

可他忍不住,越想越开心。

不悔抓着箭矢,对准了魑魅兽的肩膀。

他抬起手,眼看就要落下——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闪着冷光的利箭从不悔身后呼啸而过。

箭头擦过不悔的左臂,划破衣服,在他身上落下一道血痕,精准的没入魑魅兽的后心。

·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悔一直都保持着举着剑要插的姿势。

他似是不敢置信,只死死的盯着魑魅兽身上那支长箭。握着箭杆的手,因为用力过猛而剧烈的颤抖着,连胸膛都上上下下的疯狂起伏着。

直到身后再次传来冰冷的箭风,不悔才倏然间反应过来,往旁边侧了下身。

他一双眼瞪的通红,近乎僵硬的转过头。

简从宁拉着弓的手放了下来,一脸挑衅的看着不悔。

“到手的东西被人抢走,”简从宁挑起眉毛:“这种感觉,不好受吧?”

“简从宁!”不悔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心中气血翻涌,眼前一阵阵黑。

他觉得自己是在伏伽山待久了,看遍了山顶的日光,对黑夜陌生的很。否则,现在怎么好半天看不见光呢?

“生气啊?”简从宁幽幽的笑着,随手把弓箭丢在地上,踱着缓慢的步伐走了过来。他探头看了看地上的魑魅兽,而后转向不悔,看着他一身的伤直摇头:“啧,真是可惜,白费了这么大的劲。”

不悔已经气的说不出话来,整个人都在发抖,明明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却还是一副要把简从宁生吞活剥的样子。

简从宁得意的脸出现在黑幕之中,他叫嚣的话语变成嗡鸣。

不悔觉得自己气疯了、气炸了,全身上下所有的理智都被简从宁那突如其来的一箭给射没了。

他在一片混乱中蹲下身,用力的把手中的箭插|进魑魅兽的身体里。

一下不够,还要再来一下。

还是不够,再一下。

喷溅的黑血落在不悔脸上,可他仍旧是咬着牙一言不发的捅着魑魅兽。

哪怕已经为时已晚,哪怕已经毫无作用。

他发了疯一般的。

明明已经近在咫尺了,眼看就要成功了的。

为什么!

为什么简从宁要和他作对!

从小到大,一直都要和他作对!

不悔用力折断了箭矢,木屑刺进掌心也浑然未觉。

他站起身,眼前忽明忽暗,却还是准确的摸到了简从宁的位置。

不悔一把揪住简从宁的衣领,狠狠地一拳打了过去。

大约是没想到不悔会突然爆发,简从宁直接被不悔打倒在地。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之后就立刻打了回去。

两个身负武功的人,在这个时候似乎都忘了什么心法招式,只是简单的拳打脚踢。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带了十多年的恨意通通发泄出来,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

不悔一击击在简从宁的小腹上,膝盖跟了过去死死的压住他的胸口:“为什么!”

凶狠的一拳打在简从宁脸上,他登时就吐出一口血沫,但犹自要逞口舌之欲。他轻笑一声,似是不屑至极又无畏至极:“为什么?因为我就是见不得你过的舒心。”

“畜生!”不悔骂了一句,拳头接着就跟了上去:“畜生!”

“我是畜生。”简从宁舔了舔嘴角的伤口:“你是野种。”

简从宁说完这句就笑了,笑的无比得意。

“宁嗣音,你我彼此彼此。”

不悔觉得自己疯了,简从宁也疯了。

他的拳头不停的砸在简从宁脸上、身上,好像要把在宁家、在简从宁身上受到的十几年的怨气一并发出来一样。

打到最后,他的眼泪也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

大滴大滴的落在简从宁脸上。

看着不悔悲伤又愤怒,却无计可施的样子,简从宁心中诡异的满足感攀至顶峰。

不悔的手终于被人从身后用力扼住,两个黑衣人使劲儿把不悔从简从宁身上拉开来。他们压着不悔的胳膊,把他按在地上。

简从宁挣扎着站了起来,一口混着血的唾沫狠狠的啐到不悔脸上。

不悔闭了闭眼睛。他脸上有自己的血、魑魅兽的血、还有简从宁的口水,恶心极了。

红烟漫天,像极了要把天边的云彩烧着一般。

如同不悔此刻,五内俱焚。

·

“盟主,这人方才在深谷里和少爷打起来了,差点把少爷……”

不悔被人压着跪在地上,面无表情的听着黑衣人跟简承泽汇报谷内情况。

林然在统计着最后的结果,而不悔却都不在乎了,他的灵魂像是飘走了似的,整个人都是木然的。

直到合合谷中陆续有人出来,他才觉得自己稍微恢复了几分神智。

叶久川一出来就看见不悔跪在那儿,身上衣服都破的差不多了,到处都是血痕。他三步并两步跑了过去,一把推开压着不悔的黑衣人:“不悔,不悔……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不悔愣愣的看着叶久川,足有三四息的时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已是嘶哑至极:“师兄……我没用……”

叶久川何曾见过不悔这个样子,他彻底慌了神:“到底怎么了?你怎么搞成这样了?啊?”

“你们是真人的弟子?”简承泽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倏然开口。

叶久川心里着急,把不悔扶进怀里。

可笑,不悔在师门尚且没怎么跪过,一来这里就被人按着跪在地上?叶久川登时火冒三丈,他也不管说话的人是谁,抬嘴就刚:“我师弟做错什么事了?你们凭什么这样对他?武林盟就是如此不讲道理的吗?!”

简承泽早先听说底下这小子把自己儿子打了个半死,心里是又惊又气。他一生忠义,唯膝下一子顽劣非常,他知晓简从宁的心性,在外不惹事便不是他的崽。可到底是亲生儿子,平日里如何教训都是关上门的家务事,但在外人面前却还是下意识的护犊子。

简承泽登时便拉下脸:“是他先动手打了从宁,我并没有冤枉他。”

是啊,没冤枉。不悔心里想,的确是我先动手的。

“我管你谁先动手!我师弟脾性这么好,又乖又听话,平白无故没人招惹,他揍你儿子做什么!”叶久川反驳道。

“你们当真是伏伽真人的弟子么?”简承泽把胡子一吹:“真人怎会教出如此不通礼数……”

他说到这儿顿住了。

那伏伽真人不也是个不通礼数的随性之人?

简承泽心里憋闷,还真是什么样的人教出什么样的徒弟……

“呵,”叶久川见他欲言又止,冷笑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心里定是在骂我师尊无礼!”

“……”

简承泽觉得这人极其难搞,索性不说话。只把方才那黑衣人叫来,问了问来龙去脉。

黑衣人并未见到事情始末,只是见时辰将至,而深谷处传来打斗声便前去查看。没想到一去就看到自家少爷被人按在身下一顿狂扁,立马上去把人拉开了。

简承泽沉着脸:“从宁现在如何?”

“幸好都是皮外伤,休养几天便好。”黑衣人道。

简承泽点点头。

合合谷谷口打开,林然带着人从里面出来。

“盟主,结果出来了。”林然脸上带着兴奋:“今年可真是人才辈出啊!哎?不悔,你怎么了?”

萧正清前面还挡着不少人,他本没看见不悔,听林然出声才往那边望了望,这一眼就直接把他吓了个魂飞魄散。

“不悔!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没写到

明天继续!

☆、第四十三章

43

“简盟主,这是怎么回事?”

萧正清说话倒还算得上客气,只是那言语间的不卑不亢更甚,似是怎么着也得讨上个说法。

简承泽将萧正清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眯着眼睛道:“我也正想听听这是怎么回事。”他垂眸看向不悔:“你为何与从宁动手?”

不悔不屑的扯了扯嘴角,一脸厌弃:“因为他是个畜生。”

“你说什么?”简承泽像是不敢置信,声音陡然提高。

“我说,”不悔从叶久川的怀里直起身子,他看着简承泽,目中似有熊熊火焰正烈烈燃烧。他开口时声音犹自嘶哑的不成样子,像是被浓烟熏过,却含着毫不掩饰的恨意,一字一顿道:“简从宁,他就是个畜生。”

“你!”简承泽狠狠一掌拍在檀木椅上,那椅子登时四分五裂。

木屑四散飞去,有几块直直的要打在不悔身上,被萧正清和叶久川眼疾手快的挡了开。

“盟主,不要动怒。”林然赶忙上去安抚:“这事肯定没那么简单,不悔我还是知道的,平白无故他不会说这种话的。”

“你的意思是,从宁去招惹的他?”简承泽怒气盈天的反问道。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林然道:“事出必有因,您还是先问问清楚再下定论啊。”说着,他冲萧正清使了使眼色:“不悔,你快说说是怎么回事。简盟主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之人,你把事儿说清楚了,我们一定给你个说法。”

萧正清会意的按了按不悔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说:“不悔,你别乱说话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你快说出来。”

不悔却仿佛置若罔闻,他倏然间轻笑出声:“说法?简从宁是你的亲生儿子,他若犯错,你是占理还是占他?我同他,你信我还是信他?解释?有用吗?”

不悔一语中的。

作为武林盟主的亲生儿子,没人会怀疑简从宁说的话。他要什么有什么,何必同不悔这个无名小卒争抢?换句话说,即便有人怀疑,在场的除了简承泽和忠义堂的人外,都是些江湖弟子。人微言轻,又有谁会相信不悔的话?又有谁肯为他争辩?

这是一场从开始便注定无路的死局,简从宁正是吃准了这一点,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从不悔看见简从宁志在必得的表情开始,他便已料想到了这结局。

“你觉得我在狡辩是吗?”不悔直直的看着简承泽:“那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

不悔撑着叶久川站了起来,还安抚似的拍了拍萧正清的手,示意他自己无事。

“林副使。”不悔道:“狩猎大会结果如何?”

林然还以为不悔有事要他帮忙,不成想一开口就是这个。他愣了愣,不明白不悔所谓何意。倒是简承泽冲他点了点头,想来比之不悔这档子事,他还是更加关心大会的结果。

林然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今年狩猎大会,各家弟子均表现出色,可见平日在师门付出辛苦,才得以在此一展身手。方才的个人战,经过我们最后的统计,前三甲分别是——”

“天眼宗叶久川,猎得八只。”

“千秋门谢尧,猎得九只。”

林然往下面看了一眼,眉目间赞赏的表情更甚:“第一名同样是出自天眼宗,萧正清,猎得十只。”

八只已然非常了得,十只更是前所未有。

聚在场下等结果的弟子顿时一片哗然。

这天眼宗究竟是何方神圣,不过三两小徒,竟能在狩猎大会中独占两名?

不悔听着结果,脑海中始终绷紧的神经终于松了。

他低低的笑了一声,诚然又坦荡。

还好,虽然自己没能助天眼宗扬名天下,好在还有师兄。

好在师兄做到了。

不悔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

又怎能甘心呢?明明还该有一个人的。

的确还有一个人。

黑衣人不知从何处跑到了林然跟前,附在他耳边悄声不知说着什么。

只见林然的表情变了一变,似是有些惊讶。

“各位,刚刚得到消息。”林然笑了笑:“这次狩猎大会竟有人猎到了魑魅兽,理应并列第一。”

此言一出,场下纷繁更甚。

若说在短短半个时辰猎到十只凶兽已万分难得,那么猎到魑魅兽便是旗鼓相当。就连简承泽闻言都竖起了耳朵,满脸惊奇:“今世武林还有如此能人?是谁,快说来听听。”

林然弯着眼睛,笑道:“简盟主,这人你可熟的很呐!”

“哦?”

“便是您家公子,从宁啊。”

简承泽一瞬间的表情从惊讶转换成了惊喜万分。

一个从来不学无术、顽劣不堪的混小子,竟能猎到世间罕见的凶兽魑魅。真真是浪子回头,真真是没有辜负他的一片期望。

各家弟子闻言,纷纷拍掌叫好。

有说简盟主教导有方的,有说不愧是简盟主的儿子,相貌武学俱是当世翘楚。

简承泽笑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只有萧正清和叶久川,在听到林然的话后,猛地看向不悔。

“不悔,你……”叶久川张了张嘴,感觉一口气顶在了喉咙眼,带的他说话都带着颤音:“是不是你?”

“难怪……难怪……”萧正清反复重复着这两个字,已然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猜了个大概。

不悔并没回他们的话,只是在一片纷扰中淡淡的开口:“魑魅兽,是我猎的。”

这话说的轻描淡写,却无疑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简承泽心头上。

一瞬间,似乎所有的解释都变的顺理成章。

简从宁为何会被打成那样,少年的遍体鳞伤,还有那句饱含恨意的谩骂。

儿子是个什么德性,简承泽这个当爹的是再清楚不过。不悔这话迅速冻结成冰,硬生生将简承泽狂喜的情绪点点凝住,又立马分崩离析。

感性上,他是信自己儿子的。

但理智却告诉他,眼前这个年轻人说的才是真话。

可一边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边是是非道义。

简承泽听着堂下因着少年的一句话掀起的轩然大波,心中巨浪狂涌不息。

他皱起眉,顷刻之间便做下一个决定。

简承泽一生至此,以维护正道为己任,谨小慎微惟恐踏错一步,步入万劫深渊。但现在,他若信了少年所言,便是将亲生儿子置于刀口上。

往后,人们再提及简从宁都只会说他不择手段、下作至极。他不能拿从宁的人生开玩笑,至于面前这个……舍了便舍了吧。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简承泽冷冷道。

不悔嗤笑一声不再言语,他便知道是这结果。

世间冷暖,他早已尝遍看透。

倒是叶久川看不下去了,他那一副目眦欲裂的模样,活像是自己的猎物被别人抢了去:“你们究竟还讲不讲道理?就因为简从宁是你亲儿子,你就如此偏帮护短吗?!”

简承泽被人一语戳进心窝子,脸色难看的要命:“你不是一样偏帮你师弟吗?我们只认标记,标上是谁便是谁,过程如何谁又能知晓?你又如何得知,不是你师弟平白诬陷从宁?”

“不悔才不是那种人!”叶久川吼了一声:“你把简从宁喊出来,我们跟他当面对质!”

“久川,休得无礼。”萧正清拦了拦:“简盟主,事已至此,我们并非是想偏帮于谁,不过是想还原事实真相,还大家一个体面。”

林然显然也并未想到事情竟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他正一个头两个大,听着两边各执一词。忽然见天边有两道人影逐渐逼近,他盯着其中一抹月白,似是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

“伏……伏伽真人?”

听到他声音的人无一例外的转头去看。

伏伽真人,从来只活在传闻中的高人。饶是心中有再多腹诽,在这一刻仍是惊奇崇敬之心占了上风。

不悔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那人由远及近,终是落在他几步之远的地方。

他看着宋离那张一贯淡漠的脸,看着他无波无澜的眼睛将自己从上到下来回扫了好几遍,看着他倏然间皱起的眉宇,哪怕那褶皱轻的不能再轻。

所有强撑的倔强在这一瞬间轰然崩塌,从心底里冒起泛着酸涩的委屈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嚅动着嘴唇,带着哭腔唤了一声:“师尊……”

紧跟着,他就像骤然间被一身伤痛击垮一般,整个人晃了一晃就要栽倒。

站在他跟前的叶久川和萧正清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接,却被宋离如闪电般的速度捷足先登。

宋离稳稳的接住了不悔,由着不悔一身血污染上了他新换的道袍。他似是浑不在意的伸出手,一点一点的拭去黏在不悔脸上的秽物。

却被不悔拽住指尖,不许他再动。

那些东西太脏,如何忍心玷污了他?

“脏。”不悔道。

宋离约莫是生气了,否则他怎会一言不发就抽出手去,又目色沉沉的凝着自己呢?

不悔登时便紧张起来。

宋离从前襟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几下把不悔的脸擦干净了才罢休。

他揽着不悔,终于舍得抬眼望简承泽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一眼,就叫那座上的武林盟主遍体生寒。

“简盟主。”依旧是清清淡淡的嗓音,低沉又好听的:“还请令公子出来说话。”

同他一道来的还有安若素,二人内力深厚,早在很远的地方便将这里的动静听了个清清楚楚。

林然像是遇到了救星一般,赶快凑到安若素身边,低声道:“安兄,真人怎么和你一道来了?”

“你还说!”安若素低低的骂了一句:“我喊真人下山看热闹,没想让他看着自己徒弟被人欺负成这样啊!”

林然心里叫苦不迭,嘴里哀嚎不止:“我怎么知道事情会搞成这样!我还有委屈没处说呢!”

简承泽的脸色是变了又变,一时间竟找不到个合适的说辞。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今日之事恐怕很难再善了了。

“真人远道而来,想必也是关心狩猎大会的结果吧?你瞧,我们这儿刚说完,你家两个徒弟可是出息啦!包揽了……”

“请令公子出来说话。”宋离蓦地打断简承泽。

简承泽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阴着脸冲身后招了招手,派人去把简从宁给喊过来。

宋离扶着不悔的肩,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因而,他对不悔说话时不得不微微侧头,嘴唇似有若无的贴近不悔的额头。

“不悔,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去招惹魑魅兽?”

不悔被额前传来的淡淡温度烫的心头一热,他揪住宋离的前襟,低低的应了一声。

“为何不听话?”

“对不起。”不悔闭了闭眼睛:“师尊,我错了。”

“嗯,要罚。”

宋离说这话的时候半点要惩罚的样子都没有,相反的,倒是有几分宠溺在里面。

安若素和林然对视一眼,几乎要互相捶胸顿足。

是谁说伏伽真人性情冷漠不喜人亲近的?

是谁说伏伽真人高冷孤僻最爱整洁的?

他怎么能把浑身脏兮兮的小徒弟旁若无人的抱在怀里,嘴里说着要罚但满脸柔情似水呢?

“我当年在黔州的时候就说过。”安若素一本正经道:“师门里那些常闯祸的惹事儿精最讨师父喜欢了!”

林然:“……”

简从宁是坐在椅子里被人抬进来的。

他的情况比不悔还严重点,一张脸肿成了猪头,几乎辨不清面容。

但从他露在外面的眼睛,还是可以看出他现在心情很不好,甚至是极度不耐烦。

简承泽这才看见儿子被打成了什么样,疼惜之情登时占了上风。

只听他道:“从宁,你和这孩子是怎么回事?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

简从宁扫了一眼底下,若非他脸现在肿着,在场所有人都能欣赏到一出极速变脸。只见他颤着手往不悔身上一指,语调恳切悲愤:“他……是他,他见我猎了魑魅兽,心怀嫉恨想抢了我的猎物。幸而我反应快,提前一步做了标记,否则便要被他抢夺了去。他见我如此,更是气愤非常,直接冲过来便要取我性命,我被逼无奈才同他动了手。”

简承泽几乎没眼再看,这话一听完,他已然明了事实真相究竟为何。

不悔在宋离怀中气的发抖,他扣紧牙关,死命忍住了想再冲上去给简从宁两拳的冲动。

宋离把不悔按在自己胸口,安抚似的一下下拍着他不停抖动的肩头。

“你说是你猎了魑魅兽,”宋离淡声道:“那你告诉我,你用的是哪派剑法,又是怎样制服魑魅兽的?”

“我师承穹苍,自是用的穹苍剑法。至于如何制服魑魅兽的,当时情况太过混乱,我哪还记得清?”简从宁说着,似是想起了什么:“哦,倒是一点我差点忘了,魑魅兽被我一剑划在脖子上,它的尸首上定有伤痕。”

宋离又叫人把魑魅兽的尸体拖了上来。

他看着面前人生鬼面的凶兽,目光从它脖颈间扫过,的确有一道细痕。

见到此景的各派弟子又立刻调转了话锋。

“那是我划的……”不悔在宋离胸前微微抬起头,他赤红着双眼死命看着宋离,生怕那人也同大家一样,认为他是个抢人风头的恶人。

不悔有些急切,抓着宋离衣服的手更加用力:“师尊,那是我划的。”

你信不信我?

“我知道。”宋离道。

极简的三个字,是宋离一贯的风格。

不悔却倏然放松了,他登时便什么也不在乎了。他不在乎世人的眼光,不在乎天下的骂名。

只要眼前这个人肯信他,那便够了。

但宋离在乎。

他在乎的不行。

但见宋离一手把挂在不悔身上的剑拽了下来,晶莹剔透的剑鞘之中,银色长剑色若月辉,只有丝丝缕缕赤红隐现,似烈焰流火。

不悔不止一次好奇那剑中的红色到底是什么,他去问宋离,却从未得到过答案。

宋离把剑举在身前,任其间流淌的东西暴露在世人面前。

几位稍有阅历之人瞧见了,俱是一惊。

简承泽的后背隐隐爬起一层冷汗。

“那……那是……”林然惊愕的瞪大了眼睛。

“是誓血的剑。”安若素亦是不可置信道:“剑本凶煞,开锋往往要见血避凶。只是这通常是铸剑人的血,只可避凶,难除厄障。而剑成之后,若想长久求安惜福,便取一人心脉精血,连着滋养一月,方可祛除万般凶邪,避诸世苦厄。”

“习武之人素不惧这些,更何况心脉取血太过伤身,故而显少有人会这样做。那是不悔的剑……难道说……”

不悔将话尽数听在耳中,他的身体逐渐僵硬,脑海中来来回回的重复着一句话。

师尊希望,你这一生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脑海中“嗡”的一声,不悔咬牙看向宋离的胸口,手不自觉的摸到他跳动的心房。

这里曾为他开胸取血一月之久,只为换他此生平安顺遂。

他如何值得师尊为他做这些?

该多疼啊。

掌下跳动的地方强劲而有力,一年过去,多少伤痛早已消散。

宋离拉开不悔的手,看向众人:“誓血之剑留下的伤口,不见戾气,无有杀障。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宋离把不悔交到萧正清手里,而后出剑离鞘。

只见剑光肃然一转落于掌心,一串鲜血淋下恰入魑魅兽脖颈伤口。

淡淡流光自破口处隐隐发出,除有浩然正气,再难寻见其他。

宋离收剑回鞘,目光逼仄,竟似咄咄逼人:“是非已分,简盟主还请做个决断吧。”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没写到……

其实我一直在想师尊到底是怎么受的……

跪键盘的作者哭道:“明天继续……”

☆、第四十四章

44

“逆子!”

简承泽一声暴喝,指着简从宁的手震颤不止。

再没有比这样的证明更直截了当的了,完全没有半点辩驳之力。事已至此,他饶是再想替简从宁遮掩过去,也毫无办法。

堂下七嘴八舌的声音纷扰不休,大家一面瞻仰伏伽真人的风姿,一面感慨其对徒弟实在掏心掏肺,末了不忘赞叹不悔年少有为,顺带着再嘲讽简从宁几句不择手段。

简从宁那张辨不清面容的脸是一阵黑一阵红,眼神阴鹜到了极致。

“吵什么?你们吵什么?”简从宁怒吼一声:“不过是个没人要的野种,我抢了就是抢了,他不配得到。”

“简从宁!你给我住口!”简承泽的胸口剧烈起伏,素日里一贯儒雅的面孔控制不住的扭曲起来:“事到如今还不知悔改,你还不快同真人认个错!”

简承泽的话说到这份上,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简单的说,就是“官大一级压死人”,武林盟主乃江湖之首,天下武林尽听他号令。更何况其中一个天眼宗,遑论一个宋离。

只要简从宁低个头、服个软,诚诚恳恳道个歉。虽是抢了别人的功劳,好歹也被揍成了这样,也算是出了气。不过就是个小徒弟,伏伽真人即便再不满,也争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很明显简承泽低估了亲儿子的混账劲儿。

简从宁瞪着一双眼睛:“我认错?你要我同这个野种认错?简承泽,你怕不是老糊涂了吧,他是什么下作的东西,你看清了吗?”

简承泽还真是没看清。

起初是不悔一脸脏污辨不清面容,而后又一直被宋离按在怀里,再加上简承泽压根没心思往不悔那瞟。他觉得心虚。

听着这话他犹未觉得不对,只是简从宁那字里行间的侮辱意味甚重叫他极不舒服。他被气的七窍生烟,好好铺下的台阶,那混小子愣是不愿走。

他刚想出言教训,便见宋离身形一闪,已然站在简从宁面前。而后他一挥袖袍,狠狠两巴掌甩到了简从宁脸上。

简从宁直接被他从椅上打到了地上。

宋离面无表情的放下手,坦然对上一脸震惊的简承泽,声音却是寒凉至极:“令郎缺乏管教,盟主慈爱,便由宋某代为惩戒。”

不悔显然也是惊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师尊竟会为了他亲手教训简从宁。

其实这些“野种”“下作”之类的话,不悔从小到大没少听。起初还有力气同人争辩,争不过便上去打一架。到后来,他也渐渐麻木,对这些难听的话置若罔闻。

他何曾想过有一天,连他自己都不再放在心上的羞辱之言,听在另一个人耳里竟如针尖刺耳,难受的很。

几个忠义堂的人赶忙跑过去把简从宁拉了起来,简从宁踉跄着站稳,一手摸着肿胀的脸,一手指着宋离:“你……你……”

“你”了半天也未见下文,想来已是气愤到了极点。

简承泽的脸也彻底黑了下去。

武林盟主还在这坐着,自己亲儿子叫人甩了两巴掌,这传出去还不贻笑大方?若是此时不立威,来日这整个中原武林难道都要改听天眼宗的?

“真人未免将手伸的太长了些。”简从宁沉声道,言语中威赫立现。

宋离只看着他没说话。

简承泽接着道:“今次之事,确是从宁有错在先。但孩子毕竟年少,行事莽撞不知分寸,应当给他时间与机会改过,而非一巴掌钉死。更何况,你那小徒不是已经出了气么?真人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言下之意,无非就是自此揭过,其间又不乏对宋离的警示。

“那依盟主的意思,此事该如何处置?”

简承泽道:“让从宁在家静思己过,手抄《道德经》每日百遍,为期一年。我按时遣人送去天眼宗,如何?”

“呵。”宋离从鼻间发出一声轻笑,竟是不屑至极。

熟悉宋离为人的几人又是一惊,今天实在是有太多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已然叫人快要应接不暇。

“盟主有心偏袒,我亦无话可说。”宋离此话说的甚是直白,丝毫不留情面:“既然如此,宋某也不惧再多开罪盟主了。”

宋离话未说完,人便先动了起来。

余音散在风里,落进了尘埃里,滚入了泥泞中,最后消失不见。

没人看清宋离究竟是怎么出手的。

他的动作凌厉非常又迅捷非常,一掌砍在简从宁的肩头,毫不拖泥带水的顺势而下,轻易便折断了他的腕骨。

“啊——”

简从宁一声惨叫,轰然倒地。

“师尊!”师兄弟三人异口同声。

简承泽一声暴怒的“宋离”也与之重叠。

惊呼有之,慨叹有之,瞠目结舌亦有之。

宋离动完手便退开几步,他站在忠义堂中央,眼神淡淡,瞧不见风雨、窥不见阴晴。

他一把拽下佩剑“将离”,浑厚的内力刚一注入,将离的剑鞘便猛然蹿出。

那剑鞘剔透与“云息”如出一辙,但见光华四溢如破云清辉,在宋离的操纵下,剑鞘于他身侧环绕一圈,而后重重的击在他周身几处要穴。

变故再生,任谁也没有想到,伏伽真人正教训着简从宁,怎的好好地又开始打自己了?

“师尊!”不悔大喊一声就要上前,却被叶久川死命抱住:“放开我,你快放开我!”

“别闹了!”叶久川少见的冷了声音。

不悔登时便僵住了。

几下过后,宋离犹自面不改色。他利落的收剑回鞘,握着剑,柄上闪着浮光的剑穗微微晃动着。

没人敢质疑宋离方才出手的力道。

若是那几下打在常人身上,即便不死也要去了半条命。

可宋离还站在那里,脊背立的又正又直,勾勒出他背上的蝴蝶骨美的惊心动魄。

他像是一尊从未染上尘埃的瓷器,摆在那里便是冷艳,打碎了又尽是锋利。

“简从宁仗势作恶,不可宽纵。今日宋离自作主张,叫公子受苦,该罚。”

没有过于激烈的言辞,甚至连态度都淡漠的过分。

但只这一句话,高下立见,还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瞧,我虽然自作主张打了你儿子,也惩罚自己了不是?公平的很。简承泽想发作都发作不了。

“此间各派弟子,多与公子同岁、更幼者亦有之。他人尚且自食其力,‘年少’二字,不该成为开脱之理。”

“不教导,何以成人。公子行事乖张狂妄,若再不加约束,日后定会铸下大错。”

说着宋离不紧不慢的转过身,他步伐迈的极轻,却也极稳。

“言尽于此,告辞。”

说罢,他广袖一挥,再不留恋的飞身而去。

不悔见状,想都不想就跟着走了。

他这一转身,整张脸正对着简承泽。

还在宋离一连串举动中震惊的武林盟主当即便愣了,他瞪直了眼睛看着不悔越来越小的身影,倏然间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扭头问萧正清:“你师弟,他叫什么名字?”

萧正清刚欲告辞,被简承泽问的一愣,实话道:“不悔。”

“不悔?怎的叫这个名字?他姓什么?”

“宁,宁不悔。”萧正清道。

简承泽僵在原地。

·

“师尊!”

不悔在宋离身后喊了一声。

不,不止一声。

他这一路从合合谷到天眼宗,不知喊了师尊多少声,可那人却好似没听见似的,一句都不搭理。

师尊生气了,还是很大很大的气。

从前无论自己如何惹师尊不开心,师尊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不理他过。

不悔慌了神,一颗心都像是被人拧巴在了一起。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满心满眼只想叫那人理一理自己。

见宋离一言不发进了夜雨阁,转身便要关门。

不悔赶忙挤了过去,他探出一只手想拦,却被即将关上的木门狠狠夹了一下手。

“嘶——”指尖传来尖锐的疼痛,不悔猛地把手一缩。

木门的开合倏然而止。

不过半指宽的缝隙,足以将宋离冷然的面容看的分明。

“回去。”宋离冷冷道。

“师尊,”不悔顾不上疼,连忙扒住门框:“师尊,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不该去招惹魑魅兽,不该闯下这么大的祸。你别气了,别气了好不好?”

宋离把门稍稍开大了一点,抓住不悔的手腕迫使他离开门框。

不悔却死命拽住不肯放手。

“我最后再说一次,回去。”

“师尊,你别赶我走。”不悔的声音有些变调,竟是一副强忍着不敢哭的模样。若是放在平时,宋离是相当吃这一套的,他最是看不得不悔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可这一次,这招像是不管用了。

宋离“嚯”的拉开门,眸中一片冰冷的寒意。

他看着不悔,像是要将少年牢牢的冻在冰天雪地之中。

“不走是吧?”

见宋离终于开了门,不悔更是不肯走了。他刚想扑上来拉他师尊的胳膊,却被那人退后一步躲开。

宋离猛地拽下一旁缠缠绕绕栖于柱下的藤蔓,毫不犹豫就往不悔腿上一抽。

“唰”的一声,听起来疼的很。

也确实是疼,这一下不悔腿就软了。

第二下很快落下,不悔下意识挡了一下,细长的藤蔓便落在他小臂上。

不悔疼的很,他想跟宋离哭一哭,想跟他撒撒娇。

可他最终只是垂下手,自暴自弃的闭上眼睛。

打吧,只要师尊能消气,打死他都行。

但他却再没等到第三下。

宋离狠狠地把藤蔓往地上一扔:“滚回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不止是心,这次像是整个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起。

不悔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哪里都痛,又说不清究竟是哪里受了伤,只是疼的他喘不过气。

夜雨阁的门终究是在面前合上。

不悔没敢再追上去。

自己把师尊气成这样,又怎么再好意思舔着脸去卖乖讨宠?

像是要惩罚自己一般,不悔双膝一曲,跪在了夜雨阁的门口。

他想师尊一出来就能看见自己,他不去讨师尊的厌烦,安安静静的在这里求谅解。他只求师尊能快点消气,看在他这么诚恳的认错的份上。

·

不悔没能跪多久。

连七八息的时间都没有。

屋里传来一阵细小的痛哼。

那声音压的极低,轻的不能再轻。

若非不悔今时不同往日,天眼宗心法已经练的极佳,那声音几乎要被这天地间的清风遮掩过去。

不悔的心猛地一跳。

是了,那么重的力道打在身上几处要穴,师尊又不是神仙,怎么会一点事都没有?

不悔“噌”的一下从地上站起来,直接推门而入。

师尊不在忠义堂久留,不理他,赶他走,甚至是……打他。

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师尊不想叫他知道,他因自己受了伤。哪怕是痛极了,也才从牙关中泄出这么丁点的脆弱。

不悔快悔死了。

这天下他最不想伤害之人便是宋离,可这次又偏是他叫师尊平白受了这些苦楚。

更早的还有一年前,师尊消失的一个月,那日复一日的穿心取血。

师尊从来不肯说这些,他不说苦、不说痛,一个人把所有的包袱背在身上,却还是不遗余力的为他披荆斩棘,替他打抱不平。

末了,自己害了他,他却还是不忍让自己瞧见难受。

此生都再难割舍了,不悔想。

不悔闯进屋子里,只见极少失态的宋离连楼都没上成。整个人伏在木梯一侧,眉心深锁,一手死死按着心口。

他脸色苍白如纸,薄唇亦是毫无血色,此时正半开着低低喘着粗气。

不过瞬息之间,宋离已然虚弱至极,漫天的痛楚叫他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

他听见少年惊慌失措的声音,感受着他慌乱中在自己身上抚过的掌心。

滚烫的温度,从未变过。

许是被剧痛折磨的失了神志,宋离无意识的往那热源处靠了靠。

唉,宋离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还是没瞒住啊。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真的快抓狂了啊……

天天加班到9.30……到家都十点多了(哭)

现在是北京时间 凌晨12点32分……

我刚码完这章,完全不知所云……

实在熬不住了啊啊啊啊啊啊

讲真,是不是没人看,要是没人看我就隔日更了好不啊!

☆、第四十五章

45

“师尊,师尊你怎么了……”

不悔嗓子眼都在打着颤,感觉心跳都快停了,气儿都不会喘了。

这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情绪,恐惧化成了恶魔尖利的指甲,反复在他全身最紧要的地方剐蹭着。

狠狠地用力,轻易便刺破血肉,带来难忍的痛楚。

他胡乱的摸索到宋离垂在一侧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不悔当即便要落下泪来,又被他咬牙死命忍住。

不悔把宋离扶到身上靠着,少年那并不宽阔的胸膛急剧起伏着,比他怀里那个半死不活的喘的还要厉害。

掌心相对,不悔紧紧扣住宋离冰冷的手指。

精纯的内力从相接的地方徐徐流入宋离体内,这是少年独有的气息,轻易便将宋离笼罩。

不悔不知道这样究竟有没有用,但眼下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师尊……”不悔低低的唤了一声,唇贴上宋离的额角。

也许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敢这样放纵自己的感情。更多的,是被宋离这副羸弱的样子吓到,忘了去遮掩自己的感情。

在他吻上宋离额头的瞬间,一行清泪划过脸颊。

不悔的喉头哽住,连嘴唇都颤抖不止,滚烫的泪珠从下颌落下,滴在宋离白皙的脖颈上。他的鼻子酸的不行,连呼吸都变的困难起来。

“对不起,师尊。”不悔哽咽道:“对不起……”

他来来回回的道着歉,说着说着又把唇贴了回去。他手里还不停的送着内力,嘴巴却不受控制的逐渐下移。

不可以。

他不能这样。

师尊待他千般万般好,哪怕用他的命来还都不够,又怎能如此亵渎?

在距宋离淡色的薄唇不过毫厘的地方,不悔猛地停住。

他心里已然翻江倒海,情爱与悔恨交织在一起,纲常和伦理互相扭打。

不悔只能更加用力的抱紧宋离,才能忍住自己心里狂乱无边的浮想。

宋离的呼吸渐渐平复,只眉心还揪在一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宋离终于动了一动,他能动作的下一刻,便是反手扼住不悔的手腕,断了他那不停往自己体内输送的内力。

“师尊?”

不悔惊喜的看着宋离,见他一点一点睁开淡色的眸子,然后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宋离的眼神有些茫然。

他很少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他更多的时候都是清净冷淡的,像是洞悉世上所有的东西。因而他总是给人一种对一切了如指掌的感觉,好似只要同他在一起,就没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到、做不成的。

但现在,他凝着不悔的模样是怔愣的,似是有不解,有意想不到。

然而这些外露的情绪终归是不得长久的,不过转瞬,宋离又变回了原来的宋离。

“师尊,你怎么样?”不悔紧张道。

宋离不过是有了点力气,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很虚弱。他摇了摇头,无力道:“扶我上去。”

不悔赶忙搂住宋离的腰身,把他往楼上搀。

宋离虚虚的靠着不悔,竟有些刻意的同不悔拉开了点距离。

一心挂念宋离伤势的不悔,并未觉到有什么不对。他把宋离扶到床边坐下,自己趴在他腿边,小心翼翼的模样,叫人看了便不由得软下心。

宋离看了看他,低声道:“你先回去吧。”

“我不走。”不悔扣着床脚的雕花:“师尊你这个样子,叫我怎么放心。我得在这儿看着你,我守着你。”

宋离没那个心情和力气同不悔打太极,他轻叹了口气:“先回去把伤处理一下。”他顿了顿,伸出手摸了摸不悔一侧的头发:“听话。”

这两个字几乎是戳进了不悔心窝子,他咬了咬唇,再怎么不情愿也不敢再忤逆宋离的话了。

不悔不放心的一步三回头:“师尊,那我一会儿再过来。很快的,你等我啊。”

直到不悔的身影终于消失在旋梯之下,宋离才像松了口气一般软了下来。他躺在床上,脸上的颜色和他那身道袍相差无几。

心脏处还在不停的收缩着,微微刺痛的感觉,比之方才已经好过很多。

这毛病发作起来还真是扛不住。宋离手往上抬了抬按住心口,闭目运气,中正纯和的内力如春风抚柳般盈然而上,将他隐隐作痛的心脉呵护起来。

片刻过后,宋离脸上浸了一层细密密的汗水,再睁眼,他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初。

他愣了愣神,不知在想什么。

只是那按在心头的手缓缓上移,不知为何停在了颈侧。

他在那处摸了又摸,修长的手指猛地一颤,竟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到一般。

·

不悔飞快的回去洗了个澡,他身上的伤只是看起来惨,其实也不算太严重。至少,比起师尊是不严重的。最起码他能跑能跳,能日行八百里从合合谷回到天眼宗。

他简单的把手上的伤口重新包扎了一下,因为心急去照看宋离,那白纱包的歪七扭八难看的很。

不拘小节的少年压根不在意这些,他前后忙活了不到半个时辰便着急忙慌的去了夜雨阁。

他一上楼就傻了。

刚才那个风一吹就倒,脆的像张纸一样的师尊哪去了?

宋离端着杯茶,正低头吹着瓷盏中漂浮的绿叶。甭说不虚弱了,那脸色还白里透着点红润是怎么回事?

听到动静,宋离也只是淡淡的抬了一下眼,连多点心思都没放在不悔身上,又转头盯着自己那杯茶了。

不悔走到宋离跟前,也不说话。

他绕着宋离左看看、右看看,转的宋离头都快晕了。

“别转了。”宋离把杯子落在桌上:“我没事。”

“真没事了?”不悔犹自觉得不可思议,他不过是洗个澡的功夫,师尊竟然就都好了?这是什么恢复能力,未免也太可怕了些吧。

“嗯。”宋离应了一声。

不悔不放心,拽过宋离的手想探探脉。

可手刚搭到那人身上,便被他缩了回去。

宋离看着他:“做什么?”

不悔觉得师尊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宋离平常也是这个样子,连说话的语调都一模一样,他又实在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

不悔顿了顿:“我看看你是不是真没事了。”

听完这话,宋离又大方的把手伸了出去。

不悔没犹豫,立刻摸上了宋离的脉搏。

半个时辰前那里还跳动的紊乱异常,现在已然是强劲有力。不悔这才放心的舒了一口气,这紧绷的心弦一放下,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立刻便叫嚣着要得到主人的重视。

“放心了?”宋离收回手。

“啊。”不悔点点头,放松了身体坐在椅子上。可椅子到底硬邦邦的,蹭到了伤口又是一阵疼,他立马又坐直了。

“你……”宋离似是有些犹豫:“回去休息吧,我这里也没什么事。”

“不成,我得在这儿看着你。”不悔换了个姿势,趴在桌子上:“师尊,你别一直赶我走。我知道今天这事儿是我惹的祸,平白连累你受伤,我已经很难过了。”

不悔把头都埋进了臂弯里,声音也低了下去:“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但你不能赶我走,你刚才那个样子……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了。”

宋离的心猛地跳了跳,他甚至觉得刚刚才平息的刺痛又骤然间卷土重来。

他不得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宋离看着不悔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复杂,那里面交织的各种情感是宋离从未体会过的。

他的内心有些挣扎,转瞬又演化出万般不舍:“去床上睡吧。”

不悔没动。

“不悔?”

宋离凑近了些,意外的听到少年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这一天经历许多,由身到心早已疲惫不堪。骤一放下心神,漫天困顿拍浪而来。不悔好像是听见了宋离说话,也有心回应,奈何神智完全不听使唤,迷迷瞪瞪便睡着了。

宋离顿了顿,轻柔的抱起不悔,惟恐弄疼了他那一身的伤口,把人惊醒。

他把不悔放到床上,见到少年裸露在外的颈侧有几道鲜红的抓痕。目光直转而下,定格在不悔潦草包裹的手上。接着往下,被衣裳包裹住的匀称小腿,那里定然还有被自己拿藤蔓抽打过的痕迹。

他当时怎么就狠下心打了不悔呢?

这个傻小子还一点怨气也没有,任凭打骂都要缠上来。

宋离从暗格里取了药,蘸了点在手上,小心的涂抹在不悔脖颈间的伤口上。

睡的迷迷糊糊的少年似是感觉到了疼痛,微微一缩,又很快归于平静。

他又重新拿了纱布,把不悔缠的乱七八糟的布条解下。

不悔掌心那道又深又长的伤口,皮肉都向外翻卷开,只瞧上一眼便觉得疼极了。

宋离皱了皱眉。

不悔平日里丁点小伤都要呜呼哀哉的性子,这么深的伤口竟没听他嘟囔一声。

宋离心底缓缓爬过几点酸涩。

不悔去参加狩猎大会,拼死也要猎魑魅兽,为的是什么,宋离再清楚不过。他从前只当不悔孩子心性,不求他在武林扬名立万,但求他一生潇洒自在。

不悔做这些,不是为自己求取名利,而是不忍让他受武林人非议。

宋离其实都知道,他都懂。

只是这些,他却无从回应。

他能做的,只是尽可能的护不悔周全、保他平安。

纱布层层叠叠整齐的缠绕在掌心,宋离的手托住不悔的,感受自那接合的地方传来的阵阵热度,带的他也暖了起来。

睡梦中的少年倏而将手收紧,并不怎么用力的握住宋离。

宋离微微一僵,就着这个姿势慢吞吞的探出空闲的手。

指尖轻触在不悔的嘴唇上,细细描摹,久久没有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不悔偷亲师尊的时候,师尊是醒着呢?还是醒着呢?

☆、第四十六章

46

不悔这一觉睡的并不好,反反复复做着噩梦。

梦里,他不知身在何处,周围静的可怕,却又伸手不见五指的一片漆黑。

他正摸索着出路,却见面前幽幽扫来两抹渗着森冷寒意的绿光。那光阴煞煞的,看的他脊背发凉。他还没搞清楚这光是从哪来,眼前骤然又亮了起来。

一只灰褐色的巨蟒吐着信子站在对面,方才那可怖的绿光竟是它的眼睛。

不悔骇的动弹不得,直愣愣的看着巨蟒从上方冲他张开血盆大口,眼见着就要把他吞入腹中。

可面前忽而乍起一道贯日虹光,一个人影飞身而来,却是他师尊。

巨蟒一见来人,立马调转方向,一口便把宋离给吃了。

不悔大喊一声“师尊”,从床上惊起。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心跳的像放鞭炮似的,缓了好半天才意识到原来是在做梦。

不悔平复半晌,发现自己躺在师尊床上,而房中却空无一人。

他摸了摸被冷汗浸湿的脑门,刚躺下,后背上的伤口一挨着床铺便叫嚣着疼痛,又不得不重新坐了起来。

不悔裹着被子,只有肩侧小小一角挨着墙壁。

他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出了错,不止是因为那个莫名其妙的梦。

梦中的巨蟒他曾见过,那是一年前在黔州除夷的时候。他和师尊进了夷人的祭坛,塔木措带着人追了过来,还有就是这巨蟒。

然后呢?

不悔闭着眼睛想了想,脑袋却似乎被人刻意拿针线缝补过一般,若非今日做了这怪梦,他竟对这条蛇的记忆模糊至极。

按理说,常人见过这么可怕的东西,不可能一点印象也没有。

可不悔不光没有,还从来没有产生过疑问。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呢?

·

宋离回来的时候,不悔又歪着墙睡着了。

他看着不悔裹紧小被子、睡的呼呼的样子,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小小的一团,嚣张起来眉飞色舞,委屈起来又软软糯糯。

宋离走上前,见少年在睡梦中不知在烦恼些什么,眉心都拧巴在了一起。

他伸手推了推不悔的肩膀:“不悔,不悔。”

不悔动了动。

“怎么坐着睡?”宋离轻声道:“躺下。”

不悔眼睛都没睁,一副睡不醒的样子,小声嘟囔道:“躺着睡疼。”

宋离愣了愣,忽然觉得不悔这姿势有点眼熟。

他仔细的回忆了一下,倏而想起在黔州忠义堂初遇那天,他从外面回来,恰好就见到不悔坐在他门口睡的正香。他刚要把不悔喊醒,少年却像被什么可怖的东西惊到一般,瑟缩着直往后躲。

宋离有些犹豫:“你……经常这么睡?”

不悔闭着眼睛应了一声:“小时候经常,现在不了。”

小时候经常挨打,经常被后娘折磨的遍体鳞伤,躺在滚硬的床板上更是一种酷刑。后来不悔就学聪明了,躺着不行他就坐着,反正他糙的很,怎样都能睡着。

只是坐着睡也不得安生,往往又会被人一桶冷水从上浇醒。

宋离只消稍稍一想便明了这一坐一躺间的深意,心里猛地一酸,又被他狠狠压下。

“师尊你去哪了?”不悔揉了揉眼睛。

宋离寻着桌边坐下:“沐浴。”

“哦。”

沐浴,师尊爱干净,从外面沾了一身尘土,在他脸上蹭了一手魑魅兽的污血,这很正常。

对,沐浴。

沐浴?

沐浴!

不悔脑中光影一闪,似是有凌冽剑意破开缠绕在脑海中密实的针脚,撕拉开一条小缝,那些被刻意抹去的记忆如流水般淙淙而来。

巨蟒闪着绿光的眼睛,骤然张开的血盆大口。

掌下轻颤的身体,满目的惊慌。

不悔僵在了床上。

不想的时候还未觉得有哪处不对,好像这些错漏的记忆就合该是从未出现过的。可现在,他毫无征兆的记起了,那些记忆就诡异的突兀起来。

他不是从一开始就忘了的,至少,在他上天眼宗之前这些记忆都是真实存在的。

不悔很清楚的记得,宋离要送他回锦州之前,他宿醉醒来的那个早上,还对曾见过失态的宋离而暗自愉悦。

那么,他是什么时候忘记的?

一段惊心动魄的经历是怎样悄无声息的被人抹去,又缘何要抹去?

若非他做了这个梦,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再想起。

不悔一寸一寸的转过脸,看着坐在不远处正收拾桌案的宋离。

是师尊做的,他肯定。

当初宋离执意要送他回锦州,是认真的。那时候的宋离铁定以为此生再不会遇到自己,这段记忆对不悔来说顶多算是一场人生奇遇,过个三五年便也渐渐淡了。

但后来发生了变故,宋离从宁家带走了不悔,还收了他做徒弟。这个时候,这段记忆就显得很重要了。

可是原因呢?

他有什么非忘不可的理由?难道只是因为宋离不愿自己记得他的弱点?

不,肯定还有什么地方被他漏掉了。

还有什么呢?

宋离的桌案上铺着几张纸,他把纸归置到一起,整齐的摆到了一边。

纸……

是了,还有纸。

一张映着梨花的笺纸,上面还写了一行字——

“教主不日将归。”

那张让宋离对他冷脸的笺纸,因为这张纸,师尊亲手拂了他的心血、赶他出门。后来却因为一味摄魂夺魄的春|药,蒙了他的心智,叫他沉醉在对宋离朦胧的感情中,将这场争吵的源头忘得干干净净。

这前后的联系少的可怜,可若是非要串在一起便很微妙了。

不悔心里突突一跳。

关于那条巨蟒、关于那张语焉不详的笺纸、乃至宋离今日的苍白脆弱。

他忽然意识到,宋离想让他忘记的,不是那蛇、亦不是他的恐惧。

而是他透过宋离肩膀看见的——

那条灰褐色的冷血动物,俯下高傲的蛇首,亲昵而又缱绻的在宋离后背上蹭着。

像情人,亲密的爱人。

不悔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不怎么好看,他紧攥的掌心早已汗湿。可他还是尽力放缓了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

“师尊。”不悔轻轻唤了一声。

宋离停下手中的动作,惯常用疑问的眼神看着他。

“我刚刚做了一个梦,就在你回来之前。”不悔的语调挺轻松愉快的,像是再说一个笑话,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的有多快。

“嗯?”宋离歪了歪头。

“我梦到一条大蛇,好大好大。”不悔说。

宋离捏着书页的手几不可察的颤了一下,却被不悔敏锐的捕捉住。

他没说话,只是淡色的瞳孔中逐渐汇聚起某种复杂的情绪。

灰暗的,看不见一点儿光。

不悔接着说:“然后它一口把你给吃掉了,我直接吓醒了。”

宋离不轻不重的把手里的书放下,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不悔意料不到的举动——

宋离避开不悔胳膊上的伤口,小心的把他拉进了自己怀里揽着。

温凉的手轻抚着不悔的后脑,哄慰般拍了又拍,才在他耳边悄声低语道:“不怕,是梦。”

不悔立刻回抱上去,两只手一起搂住宋离的腰身,脸埋在他的颈侧,鼻息间充斥着都是宋离刚刚沐浴过后的清香。

怕的不是我啊。

不悔在这一刻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宋离从心底里蔓延而上的恐惧。

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被人反复烙印下的痛苦,不会随着年岁的推移消减半分,只会愈演愈烈。这些令人胆寒的东西不知在哪一天会倾巢而出,让忌惮它的那个人,只要一提及便忍不住遍体生寒。

像是最怨毒的诅咒,日日复月月、年年复此生的在耳边不停重复。把血肉都磨成了碎片,熬干了心血也得不到解脱。

故而,宋离那看似轻松的安慰着不悔的只言片语,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自我救赎罢了。

苍白无力的。

说服不了不悔,更救不了自己。

不悔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缓缓的吐了出来。

“我不怕,师尊。”不悔的声音闷闷的,却十分坚定:“你在这里,在我身边,我就什么也不怕。”

从前宋离是他的山、是他紧绷在脑海中断不开的弦。他不知道宋离身上究竟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那些灰暗的、不堪的,被主人厌弃的却无法逃开的。

这些宋离不会告诉他,他也无意去打探,或许根本打探不到。

但无论是哪种,都不该出现在宋离身上。

如果注定无法释怀,至少可以痛他所痛。也许现在自己还不够格,还不足以强大到替师尊抵御一切伤害。

只要给他时间,他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是成长。

不悔把宋离抱紧了些,胸膛贴着他的:“师尊,我从小到大没怕过什么。”

“我娘死的时候,我哭了,但是我没怕,因为有乳娘。”

“乳娘死了我也没怕,因为遇到了你。”

“大娘欺辱我的时候,我不怕,因为我想着有朝一日找到你就能离开那个地方。我是抱着这样的念头活下去的,是你,你就是支撑着我活下去的信仰。”

“我怕的是……”不悔的声线抖了抖,他立马清了清嗓子:“我怕的是有一天,你不在了,不要我了。信仰没了,活着的念头也就没了。”

“所以你等等我好不好,别走的那么快。我会很快就长大的,会长成你期盼看到的那样。我会保护你,像你无数次保护我那样,永远不背叛你。”

——永远不背叛你。

我永远都不会背叛你。

嵌入骨血的一句誓言,换了个起誓的人,听起来就不一样了。

最起码,现在宋离没有半点不适。

萦绕在宋离心间沉重的枷锁,骤然被一缕微风吹散了。他倏然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好似下一瞬间就要倒头睡着一般。

他实在是一个人撑了太久太久了。

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他给自己铸造了一身铜皮铁骨。自以为是刀枪不入、百毒不侵,不承想轻易便被少年豁开一道口子。

身后有人可以依靠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至少宋离从未体会过。

而面前这个羽翼未丰的少年,说着听起来还有些幼稚的话,却莫名让他觉得心安。

心安到可以放任自己毫无防备的沉沉睡去,再在一片春和景明中悠然醒来。

好似一生便这样过去,也不会觉得分毫挥霍。

舒服又惬意。

宋离摸着不悔后脑柔软的黑发,白皙的手指从发间穿过,温柔旖旎,竟不舍得放开。

“傻小子。”宋离如是说,旋即轻笑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嗷嗷嗷——不加班的疯癫作者在线嚎叫。

其实前天是真的情绪要爆炸了,实习到现在除了周末每晚都加班,而且到现在都没休息过。【年底苦逼的忙碌实习生】

我之前说过我是一个没存稿不开文的人,可是我现在不光没存稿,而且连码字的时间也没有了……那我就很慌了。

为爱发电的每一天都很期待看到小天使给我留评啊,要是真的没人看或者看的人很少我这段时间可能就少更点了……不过还是炸出了几个小可爱,那我怎么的也得继续加油了~

主要还是因为我这个人比较奇特,早起可以,熬夜打死不行!过了十一点自动进入休眠模式,脑子混沌,写的东西也不知所云,很怕你们会失望呀~所以我这两天一直在思考要不要以后晚上早点睡,早上起早点写文呢,哈哈哈哈哈

今天话有点多,字数有点少,大家别介意哈,看文愉快~

另外剧个透:准备安排不悔下一章长大!

☆、第四十七章

47

悠悠几许,山下桃花开了又谢,梅枝映着新雪,点点惹人怜爱。

可这江湖之间风云又起,并不平静。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门派有门派的讲究。

武林之中上至大门大户的穹苍派,下至喊不上名字的野鸡派,家家都有一座供弟子奉养的镇派之宝。

就拿穹苍派来说,供的是块千年血如意。而佛门空山寺,供的是创派法师的佛身舍利。这些东西珍奇的很,往往也有些灵性,寻常人很难找见。

但从半年前开始,武林盟下自临月堂、百乐门开始,扶桑派、千秋门也没能幸免,少说有六个门派接连丢了镇派之宝,几乎是每月丢一家。

诡异的是,这偷盗之人来无影去无踪,半点踪迹也寻不到。

新年伊始,空山寺的舍利一夜之间不翼而飞,供奉着舍利的佛室连门锁都没被撬开过。这事儿第二天便传的沸沸扬扬,整个中原武林人心惶惶,各大门派面面相觑,赶快回去把自家宝贝再添几把锁,惟恐下一个轮到自己。

而大陆极北的神山之巅仍旧一派春和,一如往昔。

若要寻思点不同,倒也容易。

大约是两年多前吧,这伏伽真人不知怎的竟改了性,公开在江湖上招收弟子。这一下可把挤破头想进天眼宗的人给激动坏了,不过半个时辰那报名的人就将街市堵了个水泄不通。

当时萧正清和颜悦色的对每一个人解释道,第一年只要十人。倒是一旁的不悔吊儿郎当的叼着棵狗尾巴草,对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直摇头。

“不行不行,就这资质还想上天眼宗呐?去街口表演胸口碎大石我都嫌次。”

这话一出来,着实是招人讨厌。

立马就有不服气的怼了回去。

不悔也不恼,而是颇有几分嚣张的扬起了一侧眉梢,把嘴里的草给吐了,指着那人道:“成,你来,我让你三十招,你若是打的赢我,我就带你回去。”

结果当然可想而知。

后来好容易挑了十个人带回了山,都是些十四五岁的小娃娃,跟不悔刚上山的时候一般大。

宋离不怎么露面,平日里最常见的就是萧正清他们三个了。

萧正清成日里端着大师兄的架子,动辄指点江山,讲经文、扯大道理,说一大堆之后就开始让人打坐。

这群孩子也没辜负不悔的期望,一个二个成功的睡着了。

叶久川就更不得了,二师兄当的是如鱼得水。整天脸上堆着迷离的笑容,把一帮孩子哄的一愣一愣的,一点不像在不悔面前那样炸毛。

倒是不悔,一天天的尽板着张脸,专趁他们练功的时候手里拿着根藤条上来挑三拣四,看到一个动作不标准的,立马就抽过去,半点不含糊。

闹的人家个顶个的怕他,他还心里美滋滋的,也不知是个什么心态。

后来他倒是缓和了,但那模样看在孩子们眼里活像是个笑面虎,还是个长的过分英俊的笑面虎。

但他们丝毫不为美色所迷惑,对不悔这张俊脸半点都不动摇。

鬼知道现在朝你笑的春风和煦的俊哥儿脑子里都存了些什么折腾人的新法子!

许是第一年效果不错,这第二年直接开山招了一百人。

好在这天眼宗大的很,容个百来人小菜一碟。只是这人一多便热闹起来,总有人要不习惯。

·

不悔抖了抖狐裘上的落雪,随手招呼过来一个弟子,把衣服丢给了他:“你叫程义是吧?喏,把狐裘给我送岁寒居去。”

“啊,好。”程义赶忙接住了:“三师兄,你这刚回来急匆匆去哪啊?”

不悔脚步一顿,举着胳膊作势要抽他:“我去哪还要跟你交待吗?”

程义脖子一缩,点头哈腰:“是是是。”

“哼。”不悔接着往前走,凶完人之后便自顾自的说起来:“自然是去见师尊。”

程义低下头,偷摸摸的笑了笑。

三师兄总是这样,凶归凶,但几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简单说就是心里藏不住事儿,尤其是跟师尊伏伽真人有关的事儿。

“你赶紧去练功,别老跟我后头跟着。”

不悔开始赶人,程义这才注意到三师兄手上还提着两壶酒,那酒壶上还贴着红纸黑字,写着“伏伽酿”三个字。

伏伽真人的最爱,大家都知道。

自然,也是三师兄说的。

程义眼见着三师兄渐渐远去的身影,抱紧了怀里透着凉气的狐裘。

那是后山的方向。

他来天眼宗一年了,统共就见过师父三面。其中有一次还是去岁寒居找三师兄,在那儿碰见的师父。

还有后山,第一次见师父,他统共就说了一句话:“不许去后山。”然后转身就走了。

真是羡慕三师兄,可以随意进出后山,想见师尊就见师尊呢。

程义微微叹了口气。

·

不悔到后山的时候,宋离正在一棵飘着花叶的梨树下打坐。

他隔了老远就笑弯了眉眼,足尖轻点一个纵身飞了过去。他刚从冰天雪地里回来,身上的寒意还未彻底散去,身子刚一动便带起一阵冷风。

不悔悄无声息的在宋离面前停下,盘腿坐在长着柔嫩绿苗的草地上,把两坛酒摆在二人之间,静静地等着他师尊打坐完。

他并没等多久,刚坐下,宋离就动了动,轻唤了声:“不悔。”

不悔立刻惊喜起来:“师尊,你没入定呢?”

“嗯,”宋离缓缓睁开了眼睛,见不悔鼻头泛红,便问:“山下很冷?”

“啊。”不悔应了声,虽有内力护体感觉不到冷,却还是下意识的搓了搓手:“下了好大的雪,落了我一身呢。”

“感觉到了。”宋离道:“带了阵冷风回来。”

不悔“嘿嘿”一笑,敲了敲面前的酒坛子:“不止呢,带了你的最爱。”

宋离低头看了看:“怎么想起来买酒了?”

不悔身子一歪,侧躺在草地上。他一手撑着脑袋,一条修长的腿支起,一副闲散公子的模样,笑的轻浮又浪荡,却没有半点不衬之处。

“师尊,你现在可说不着我了。”不悔得意道:“上个月我已经加冠了,你那句‘不及弱冠,不宜饮酒’可以正式退出历史舞台了。”

宋离看着不悔高高束起的长发,上面还插|着自己在不悔生辰时亲手打造的白玉簪子。不禁有些感慨,一晃眼昔日那个倔强的小小少年,已经长大成人。

除却总爱黏着自己的性子没变,这几年不悔的变化可以说是相当大了。

与他一身功法逐渐炉火纯青的同时,脾性也一日胜一日的无法无天。

潇洒时是极潇洒的,飞扬跋扈起来连久川都说不过了。

前几年还能打上一架,现在久川都不肯和他动手了,怕自己打不过,丢了为人师兄的面子。

“并非不让你喝。”宋离道:“你喝酒没有分寸,仗着自己酒量好就……”

“就怎样?”不悔有几分玩味的看着宋离。

就来灌我。

宋离顿了顿,没说出来,只道:“总之,喝完头疼的是你自己,别跑来同我哭。”

“切。”不悔勾了勾嘴角:“我几年没哭过了,少匡我。”

宋离不欲与他争辩,转而问道:“……你不同我说说山下如何么?”

“师尊你想听啊?我当你不在意这些呢。”不悔有些意外道:“唔……说不上来如何,不过就是丢了些宝贝,谋财害命也只能算‘谋财’,没见血就不能算事儿。”

宋离道:“镇派之宝,不比其他。”

“你若非这么说那也是。”不悔道。

不悔随手揪了根小草,就要往嘴里塞,被宋离一把拦住。

“说了多少次了。”宋离把草从不悔指缝间拿来,眉心微微皱起:“不许吃草。”

“我没吃。”不悔反驳道:“我就是叼着。”

“也不许。”

“……行吧。”不悔翻了个身,两手交叠放在脑后,仰面朝上,很舒服的样子。他闭上了眼睛,翘着的腿一晃一晃。

“不过还真是有点棘手。”不悔道:“我是听谢尧说的啊,也不知是真是假。说是江湖传言,武林那些门派的镇派之宝都是拿有灵之物打造的,各个物件的气运不同,产生的效果也不同。就说空山寺的佛祖舍利,有渡人劫难之用。这类的说法很多,归结在一起就是等收集了这些名门正派的宝贝,再把它们一并融了,炼成一颗金丹,吃了就能化一切毒疴,延年益寿。”

宋离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这样。”

“师尊,你不会也信这个吧?”不悔倏地张开眼睛,从草丛的缝隙间看着宋离:“太扯了这,也不知是什么人编出来唬人的,骗小孩儿玩的吧。”

“也不尽然。”宋离道:“世上没有空穴来风之说,既然有传言,必定有源头。查清这言论是何人放出来的,兴许就能找到那背后之人。”

“啧。”不悔坐了起来:“有道理,我一会儿就把你的精神传达给谢尧。安掌门为这事儿掉了不少头发,成天嗷嗷叫,我听的都烦。”

说着,不悔朝宋离这边凑近了些,没骨头似的倒在他腿上:“还是天眼宗舒服,唔……跟师尊在一起最舒服。”

宋离愣了愣,没说话。

“哎,师尊。”不悔又喊了他一声。

“嗯?”

“你成日在山上待着闷不闷啊?”不悔道:“看惯了春和,偶尔看看冬日雪花也别有一番风味的啊。”

“你又喜欢冬天了?”宋离反问道:“不是最怕冷的吗?”

“怕冷跟喜欢下雪是两码事。”不悔振振有词道:“你瞧,冬日里围着个暖炉,听着戏楼里的小曲儿,望一眼窗外纷飞的雪花。是不是还挺惬意的?”

“所以你下山就干这个去了?”

“啊。”不悔抖着脖子笑了笑。

他笑了半天,手摸索着抓了一把散落在草地上的梨花,毫无征兆的抬手一扬。

点点白花如飞雪般落下,落在宋离的发梢上,落在他的肩膀上。

“下雪咯。”不悔喊了一声,又扔了一捧花。

宋离无奈的看着不悔,见他俊朗非常的脸上堆着满足的笑意,心里顿时便软了。

那双黑曜石般透亮的眸子里映着自己的倒影,一身月白道袍,混着漫天飘落的花瓣,像极了皑皑白雪。

这是一个寒冬啊。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份的小甜饼已经送达~

PS:弱冠=20岁

PPPS:更新时间改成晚上八点

☆、第四十八章

48

“师尊,你一身的花瓣,我给你拍拍。”

不悔靠了过来,站在宋离身侧,轻轻拭去落在他肩头上的小小白花。

滚烫的气息拂在宋离脖颈上,他微微侧目,恰好看见不悔殷红的唇瓣。

他的唇角还保持着勾起的状态,看起来心情应当是极好的。顺着那唇往上看去,少年褪去了青涩,昔日圆润粉嫩的脸蛋在年岁中逐渐瘦削下来,长成有棱有角的成年人模样。

唯有那一双眼睛好似从未变过,满含着炽热的流火,有望不见边的星河。

意气风发又放荡不羁。

宋离定定的望着不悔的眼睛有些出神,那人把落花从他身上拂去后便顺势看了下来。

四目相接的一刹那,不悔的目光柔和的仿佛能滴出水来,眸中的笑意更深,几乎就要溢出某种隐秘不可说的心思来。

“师尊,”不悔的声线有些低沉,却是极好听的,不像刚上天眼宗时总是哑哑的:“你看我做什么?”

宋离听着那声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是被日夜篆刻在心尖上一样。

他有些仓促的收回视线,这才觉得自己今日失态的不成样子。

宋离没出声,不悔便转到他面前来,微低下头看着他,修长的指尖若有所思的摩挲着下巴:“师尊可是想我了?”

“我算算啊。”不悔掰着指头:“我是上月十五走的,今日才初六,并未到一月啊。”

“我何时说过想你了?”宋离听不下去反驳道。

“你不想我啊?”不悔歪了歪脑袋:“行吧,那我还是很想念师尊的,顺便把你的那一份也想了,这样你就想我了。”

宋离不搭理不悔了,这人强词夺理的功夫也是越来越好了。

“师尊,别走嘛。”不悔背地里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调侃他师尊了:“我还有正事儿没说呢?”

宋离应了一声,放慢了脚步等不悔追上来。

“我这次可是带着任务回来的。”不悔道:“林副使还有安掌门都给我下了死令了,说什么也要把你给请下山。”

“我下山有什么用。”宋离淡淡道。

“可能他们见着你安心吧……”不悔想了想:“谁叫师尊你厉害呢,是个人都想倚仗你。”

宋离摇摇头:“他们想多了。”

“那师尊你到底去不去嘛。”

“不去。”宋离毫不犹豫就拒绝了。

“师尊……”不悔皱了皱眉,欲言又止的模样:“你是不是……”

宋离转过脸看着他。

“……你是不是还对四年前的事儿心怀芥蒂啊?”

四年前“狩猎大会”的事儿,不悔一直没敢提。当年他年少气盛,非要在江湖上闹出个名堂来,后来也的确是如他所愿。

他因为猎得魑魅兽而一举成名,狩猎大会的金印也送到了手上。

只是那过程坎坷,还牵扯进了武林盟主的亲儿子。

如今,他时常行走于武林之中,同各大门派有不少的交情,也成功的把自己的名字和伏伽真人摆在了一块儿。

但那次之后,师尊却怎么也不肯再下山了。除去每年春秋两季下山采新茶,宋离从未踏出过天眼宗一步。

便是江湖上都开始传些风言风语,说是四年前狩猎大会,宋离擅自对武林盟主简承泽的独子动了手,二人自此便结下了梁子。

简承泽不再捧着宋离,有意疏远冷落,惟恐有朝一日被宋离骑到头上。

而那边的宋离自是满不在乎,一个人蜗居在山上乐的逍遥快活,也不愿再理这些红尘俗事。

这些话多少带了些夸张的成分,但正如宋离所说“无风不起浪”——师尊和简承泽之间不可能半点芥蒂也没有。

当然,这些话不悔是不可能复述给宋离听的。

“此话怎讲?”宋离问道。

“也没。”不悔有些难以开口:“就是……那次之后,你都不怎么下山了。”

“那次之前,我也没怎么下山。”宋离道。

“反正我觉得不一样。”不悔坚持了一下:“师尊,要不你就下山转一趟,当散散心了。”

“你可是还有别的原因?”宋离看着不悔,目光坦荡又直白。

不悔觉得自己差不多被那眼神给看穿了,师尊何等聪明,这几年江湖上发生的棘手之事不差这一件,更甚者都有之,自己何曾这般执着的想要师尊下山过?

但那些话说出来又怕污了师尊的耳朵,扰了师尊的清静。

“没……没有。”

宋离看了一会儿便收回视线,心里已经猜的七七八八。

“何时下山?”宋离猝然道。

“啊?”不悔没反应过来。

“我问你,何时下山?”

“明……明日……”不悔说到一半惊诧的瞪直了眼睛:“师尊,你愿意下山了?”

“本是不愿意的。”宋离迈开步子往前走,丢下不悔独自在原地呆愣。

*

不悔回了岁寒居。

他掩上房门,径直走到床边,伸手在床肚下探了探,按开一个暗格。

不悔把揣了一路的东西从怀里拿了出来,翻开看了看。

那是几张泛黄的纸,布满了陈旧的褶皱。纸上写着字,是曾经不悔瞧上一眼就觉得头疼的夷文。

四年前,他做了一个可怖的怪梦,拉开一段被刻意抹去的记忆。从那天开始,他便将与宋离相识以来的种种细细回忆一遍。

从那条灰褐色的巨蟒,到精通夷文的伏伽真人,再到被火光笼罩的祭坛。

不悔绞尽脑汁才从记忆深处搜刮出几个诡异的字符,那是当日他在祭坛地下凑到宋离身边时,在那人拿着的书里看到的。

鬼画符一样的字,毫无规律。

不悔把那字誊了下来,想去藏经阁里找找线索。

可任他把藏经阁翻了个底朝天,天眼宗那容纳各洲各陆群书的地方,竟找不到有关夷北的只言片语,连夷文书籍也没有。

当时的感受不悔不愿再去细想,他只知道越是没有痕迹便越是可疑。

后来,他借着下山历练的由头终于有机会接触这些番邦之语,拿着誊的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在书上对了三天三夜,终于拼凑出两个如梦魇般的字——

血蛊。

再往下,是谁中了血蛊,又是谁要解血蛊,师尊为什么要找这东西。

一连串的疑问几乎要将不悔的力气抽干。

他盯着那两个字足足愣了一个时辰,才疯了一般的去找那巨蟒的线索。

可惜,一无所获。

不悔无奈,在日复一日的寻找中竟也愈渐熟悉起这个蛮荒之地,这个族落的风俗、隐秘诡谲的巫术,还有他们的语言。

就在不悔快要放弃的时候,武林中突然出现各门镇派之宝丢失的事情。

这几年不悔时常于江湖上奔走,宗内事务有大师兄和二师兄代宋离处理,而武林中的便由不悔出面。

就在几日前,空山寺的佛祖舍利被盗。不悔同武林盟的人一起去查看,竟出乎意料的在供奉舍利的佛龛内发现了蛇形图腾。

那是两条相互交缠的巨蟒,互相吐着信子,仰头对视。

不悔一眼便认出来,这便是多年前他曾见过的巨蟒。

他赶忙去找奉天,几年过去,昔日和他一起猎凶兽的小沙弥已然长成新任法师,前途不可限量。

不悔没说的特别详细,只把在佛龛中看到的蛇形图腾向奉天描述一遍,请他讲讲这图案的由来。

奉天只当他好奇,佛门弟子不打诳语亦不妄言,事关佛祖舍利,随便一点都是线索。

于是奉天求了他师父善聪大师,给不悔找了几张旧书残页。

正是不悔手里拿的这几张。

直到现在,不悔才有功夫静下心来好好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时隔四年,不悔再看这些文字已经不再吃力,他细细的看着,一字一句的解读着关于那神秘巨蟒的一切。

纸上说,古有双生灵蛇,一雌一雄,一凶一煞。

它们身覆鳞甲,血有剧毒,所及之处寸草不生。后来有人以身驯服,渡化破劫。

灭蛇身凶煞,除一念苦厄。

那人坐化成佛,这一对蛇便化作莲花台下护法神兽,千百年未再作恶。

但终是有人心生歹念,引巫蛊秘术驱动雄蛇,带其为祸人间。

失去雄蛇的雌蛇狂性大发,四处遍寻不得最后消失于人世,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悔看到最后,依然没摸出个头绪。

如果说当年在黔州看到的巨蟒便是这对灵蛇的其中一只,那它看到师尊那么亲昵的举动又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师尊是蛇妖变的么?

不悔想着想着,不禁笑出声来。

师尊若真是妖精,也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美妖,哪会长成那个丑样子。

不悔摇了摇头,对着那几张纸翻来覆去又看了几遍,仍旧费解的很。

他把纸折叠整齐了,摆进暗格里放好。刚想拿身干净衣服去洗漱,打开衣柜发现里面添了两身新衣服。

不悔扬起唇角,方才还严肃的眉眼登时便缓和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衣领上绣的精致的流云,一颗心都好像被这绣花之人拿捏在手里。

最熟悉的针脚,不悔从十五岁到现在的每一身衣服,都是宋离亲手做的,从不假于人手。

不悔有时候会想,师尊从前到底有什么样的经历,竟连绣花都会。

宋离从不提自己的过去,他就像是一个没有过往的人,没有父母亲人,没有兄弟姐妹。

全身上下唯一一件属于他自己的东西约莫只有那把银色长剑了。

不,还有一样。

不悔把衣服拿起来,头凑到衣襟处嗅了嗅,清淡的皂角味含混着伏伽山顶上的日光味,让人心驰神往。

我也是他的,不悔想,我这辈子都是宋离一个人的。

·

“哟呵,”叶久川一进门就瞪直了眼睛:“得有大半年了吧,终于能再吃一次我们宁大厨做的饭了。”

“嗯哼。”不悔愉悦的应着,把手中的筷子摆上桌子:“宁大厨轻易不做饭,你们也就是跟着沾点光。”

叶久川直摇头,连“啧”了好几声嘴:“光呢?咋还没来?”

“早来了,在看书呢。”不悔指了指屏风后面:“师尊,吃饭啦!”

“……”叶久川一言难尽的坐下来,眼巴巴看着师尊和萧正清一前一后的从屋里出来。

萧正清很自然的从不悔手里接过碗,转头跑去盛饭。

不悔又端了碟菜过来的时候,叶久川正饿的敲桌子。不悔瞪着他:“就知道坐着等吃,有这功夫怎么没见你去帮忙啊!”

叶久川把筷子往桌上一扔:“干坐着的又不是我一个!”

“哦,”不悔眨了眨眼,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还有谁?”

“还有师……”叶久川说一半不敢说了。

他憋闷的闭上嘴,站起来去端菜了。

宋离淡淡的抬了一下眼:“可要我帮忙?”

“不要不要,”不悔连忙摆手,弯腰凑到宋离面前:“师尊您呐,只适合坐着等吃。”

宋离没忍住轻笑了笑。

*

宋离饭量不大,有吃和没吃一样,反正他什么也不挑。但不悔容不得他不挑,一会儿一块肉,一会儿一勺菜往他碗里招呼着。

他对宋离爱吃的东西,这几年来是摸的透透的。为了照顾他的口味,几乎每道菜里都放了不少辣椒。

偏偏宋离对不悔夹过来的食物来者不拒,像是不懂拒绝似的。

萧正清和叶久川从前口味很是清淡,也被带的能吃点辣。

可今天这顿……不悔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搁了太多辣椒,把那两个人吃的直吸溜。

叶久川拿杯子灌了好几口水,才缓过一口气道:“不是我说,辣椒不要钱还是怎么的?也太辣了,受不了。”

不悔忙里偷闲瞥了他一眼:“今天去摘菜的时候发现辣椒长的忒漂亮,一个没忍住多摘了点。”

“多了就多了,你放那过几天吃又不会坏了,非得一顿全招呼进去吗!”

“那不成。”不悔道:“明天我可就走了,我又吃不到。”

“……什么逻辑!”叶久川愤愤道。

不悔把桌上唯一一盘清淡的小青菜往叶久川那边推了推:“喏,这个不辣。”

“我信了你的邪!”叶久川一筷子戳住辣子鸡块:“你们大鱼大肉让我吃素,想都别想!”

不悔和萧正清都乐出了声。

宋离放下手中的筷子,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只眸中的漠然稍退了些。

他看着这一桌佳肴,看着谈笑风生、偶尔拌嘴的几个徒弟,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似是被戳了戳,暖洋洋的。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这前半生,安乐顺遂的日子并不很多,好像只近几年才松快了些。

近几年。

从不悔上伏伽山开始,他的人生骤然色彩斑斓起来。

那人像是一盘五颜六色的染料,将他晦暗不明的内里一点点涂抹上颜色,让他整个人从此鲜明起来。

自然也更贪婪了。

贪逍遥自在,耽风花雪月。

如此流连忘返,就要忘了自己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十点下的班,非常刺激了。

明天要还是这个点,都不知道有没有时间更了,哭!

我先睡了,错字明天再检查吧,晚安宝贝们~

☆、第四十九章

49

一日后,雍州。

苍皇大陆西南边陲的富饶小城里,披着白色狐裘的两道身影并肩而行。

许是二人俱是容貌绝佳,举世无双,来往百姓不住侧目。

只见那一路上青衫公子眉开眼笑的不知说的什么趣事,说到兴起之处连手脚都用上了,惟妙惟肖的比划着。而那白衣服的,面色清冷,气质淡漠,虽是瞧不见喜色,但眼底可见映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竟像宠溺。

“不悔?”宋离打断兴致高亢的不悔,往前路看了看:“去哪儿?这不是空山寺的方向。”

不悔顿了顿,拉长了声音喊道:“哎,师尊——我不是说了吗,这天寒地冻的,煮酒听戏,凝窗望雪才是顶紧要的。”

他说着,一把拉住宋离的胳膊,生怕那人甩开自己跑了。

“我跟你说啊,人要是憋闷久了那是会出大事的。这你得听我的,咱呢,先去享会乐子,反正我们就是到了空山寺,一时半会儿的也干不出啥大事。”

“……什”

宋离被不悔一路往前拖着,刚想说些拒绝的话,不悔忽然走到他身后,两手按住他的肩膀,直接把他往面前的戏园子里一推。

宋离罕见的踉跄一步,回头瞠目瞪着他,却还没死心想出去。

戏班子的侍者眼尖的喊了一句:“来了,上客两位。”

那嗓子,不愧是戏班出来的,宋离觉得头皮都给他喊的一紧。

不悔抱手站在原处,一副轻佻玩味的模样,活像个浪荡公子。

宋离顺手理了理袖口,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原则,很快便恢复平静。

只是……

他瞧着不悔那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宋离冷冷的看了不悔一眼,转身就跟着侍者走了。

不悔哭笑不得的追了上去:“师尊,你说你闹什么脾气呢?我是怕你无聊,带你解闷儿来了,怎么还给我甩脸子了。”

闹脾气?

宋离心里冷笑一声,又不是几岁大的小娃娃,他会为这点小事闹脾气?

不可能。

自诩一枝高岭之花的伏伽真人理都没理不悔,径直上了楼,寻着一处安静的雅间坐下。

不悔仍旧不依不饶:“怎么还不理人了……我错了还不成吗?”

侍者奉了茶上来,不悔让他放下,再倒壶热水过来。

那人动作很快,不悔屁股还没挨到凳子上,热水就送过来了。

不悔让侍者先出去,笑眯眯的凑到宋离跟前:“还气呢?”

“没有。”宋离淡淡道。

“你若还气呢,我就哄哄你。”不悔神采飞扬的挑起眉角,手伸进前襟里摸出一方小铁盒:“猜猜这是什么?”

宋离还沉浸在不悔的“哄哄你”中,目光又骤然被他手中的盒子吸引。

不悔随手晃了晃,盒子里传出“吭啷吭啷”的响声。

“嗯?”

不悔没再故弄玄虚,把盖子给拧开了。

淡淡幽香从盒中传来,小小四方之地平平的铺着一层苍绿。

是伏伽茶。

不悔拿指尖捻起几粒,轻轻洒进宋离面前的水杯里。

茶叶在水上飘扬旋转,很快便沉了下去。

“怎么还随身带着茶叶?”宋离问道。

“怕你喝不惯嘛。”不悔把铁盒塞回衣襟里:“这么些年,安掌门年年都要送上好些名茶,搁在我那都落灰了,你碰都不碰。好容易把你劝下山,哪能委屈着我师尊刁钻的口味呢。”

不悔把杯子往宋离那边推了推:“快尝尝,虽说定是没有山上晨露泡出来的茶水好喝,但是特别时期,师尊你就将就一下吧。”

他说着,自顾自的倒了杯戏院粗茶,“咕咚咕咚”喝了大半。

“我跟你说啊师尊,”不悔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这个戏园可有名了,尤其是那曲《桃花扇》唱的那叫一绝。”

宋离低头抿了口茶,入口清淡,唇齿留香。

“哦,今日也唱吗?”

“唱啊。”不悔道:“每日天黑后,头场便是。咱今儿来的早,还能挑个好位子。再晚个把时辰,只能搬小凳子坐前厅里了。”

不悔把身上的狐裘解了下来放到一边,朝宋离伸过手去:“师尊,狐裘脱了,一会暖和了就该着凉了。”

宋离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不复少年时细瘦,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不悔就这样悄无声息又在他无知无觉的时候长大了,除去嚣张的个性,他还是体贴入微的。

宋离把狐裘递过去的时候,触到了不悔的手背。

“啧。”不悔不悦的皱了皱眉:“手好凉。”

不悔从雅间的白纱帐中探出头,朝外吆喝了一声:“小二!给我拿个暖手炉来!”

“哎。”宋离拦了一下:“我不冷。”

到了宋离这个境界早就不知严寒酷暑,左不过有内功护体,身体这些表征不过是自然反应,根本不会伤及他。

不悔又何尝不知?不过是看不过去罢了。

“你是不冷。”不悔在宋离手背上搓了搓:“手冷。”

不悔握着那手,恨不得揣进怀里暖一暖,但他不能,他只能这样规规矩矩的替宋离搓热了,把握好徒弟与师尊之间情分的尺度,在暖手炉送上来的瞬间,退到三尺之外。

他把暖手炉塞给宋离,乖乖的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戏院里的人开始搭台子,不悔往下瞅了两眼:“师尊,你以前听过戏吗?”

宋离把手背贴在裹着层软棉的暖手炉上,摇了摇头:“未曾。”

“那岂不是第一次?”不悔笑了笑:“师尊第一次听戏是跟我一起哎,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我得记下来。”

宋离看着他,淡淡道:“不止。”

“嗯?”

“还有很多。”

宋离垂下眼,还有很多第一次。

第一次和人同桌吃饭,第一次给人缝补衣裳,第一次不惜伤害自己只为保他一世安稳。

这些话宋离说不出口,太矫情。索性不悔足够了解他,只轻笑一声没再追问。

“是,还有很多。”不悔附和道。

*

夜色渐起,戏院外风雪交加,而屋内唱念做打好不热闹。

不悔斜靠在木廊上,两手交叉撑着下巴,修长的双腿胡乱支着,脚尖还不时轻轻点着,似是随着调子打着拍子。

“师尊,你听他唱的多好啊。”不悔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戏台,一脸痴迷。

宋离的反应略微有些迟钝,他慢吞吞的转了一下脖子,顺着不悔的目光看了一眼:“好听。”

“是吧。”不悔笑了声,又忽然觉得他师尊这说话的语气有些不对劲。

他连忙转过头看了宋离一眼。

宋离面容依旧清冷出尘,乍看之下同平时没有半点不同。但若仔细瞧上一眼便会发现,此刻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似是盈了一汪水,衬的他眼睛晶晶亮亮的。

那是和宋离清醒时完全不同的眼神,茫然中带着点迷离,柔软中带着点委屈。

“师尊?”不悔看了看宋离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

他回忆了一下,师尊今日才喝不过三杯,怎的这么容易就醉了?

“师尊,还认得我是谁吗?”不悔把手伸到宋离脸前晃了晃。

“不悔。”宋离道。

还好,认得人。

不悔把酒坛子转过来,想看看今儿喝的是什么酒。平日伏伽酿师尊起码能喝五六杯,还是在自己硬灌的情况下喝的。

这一看可把不悔吓了一跳——

醉三秋,烈酒中的烈酒。

就照他师尊这酒量,一杯估计就不成了,这还一口气喝了三杯。

不悔突然有些后悔让宋离喝酒了。

他喜欢灌宋离喝酒,因为宋离稍微喝一点儿就犯醉,那时候他身上所有的枷锁似乎都松开了,整个人都透着闲适。

不悔喜欢看那样的宋离,那样为自己而活的宋离。

但他每次又不舍得让宋离喝太多,他自己是宿醉过的人,太清楚那种感受,他不想让宋离难受。

可今日却是失了分寸了。

不悔有些懊恼的把酒坛推开,起身走到宋离身侧,拉了拉他的胳膊:“师尊,走吧,你喝多了,我们找个客栈落脚。”

“走?”宋离重复着,微微仰起头:“去哪儿?”

“去客栈。”不悔把宋离拉了起来:“怪我,不该让你喝酒,明天任你打骂好不好?”

“不打。”宋离摇了摇头,小声说:“不舍得。”

“什……么?”不悔的心猛的跳了跳,满脸震惊的凝着宋离。

这是清醒状态下的宋离绝不会说的话,他从不会说这些表露内心情感的话。不悔有时觉得宋离活的太克制,像是把所有外露的情绪都连根拔起,再在原地焚了一把火,让那里再长不出感情的种子。

“舍不得。”宋离轻声重复道:“会疼。”

不悔鼻尖一酸,几乎就要为宋离这句话落下泪来。他死命忍住心中疯狂翻涌的情绪,攥的手指都发白了。

从四年前开始,他就告诉自己不要哭。

要长成能保护师尊的人,只能流血,不能流泪。

于是他真的就再也没哭过,哪怕师尊偶尔会拿这事儿来调侃他,他也只是一笑置之。

所以不悔笑了笑,笑的眼眶都红了。

“不悔。”宋离倏而间抓住不悔的手腕。

他手心难得烫的厉害,不知是被暖炉暖的,还是身体里的酒精在作祟,亦或是都有。

宋离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不悔愣愣的由着宋离把他拉到窗边,而后一起跃窗而去。

不悔不知道宋离现在有几分清醒,也不知他要带自己去哪里。他只知道,现在,他和师尊,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的感觉。

周围的景色不停变幻,烈风掺着飞雪呼啸而来。

不悔不知跟在宋离身后行了多久,那人终是在一座低矮的山坡上停下脚步。

宋离背对着不悔而立,风雪中他的身影显得十分单薄,好似轻易便能被寒夜倾覆。

“不悔,”宋离从狐裘中探出手,指了指坡下一座房子:“你瞧。”

不悔从宋离微颤的指尖望了过去。

现在正是晚饭时辰,小屋的烟囱隐隐升着炊烟,又很快消散在风中。屋里有人,从一侧的雪地上还能看见倒映的烛光。

门骤然嘎哈开一道小缝,一个裹着棉衣的中年女人瑟缩着从屋里走了出来。她绕到屋后,在密封严实的小窖中捧了坛酒出来,又很快回到屋子里。

“那是我的来处。”

耳边响起宋离冷冷淡淡的声音,混着漫天大雪,似是要将这人世都一并封存。

“什么?”不悔被风吹的睁不开眼睛,却还是看着宋离。

“那是我的家。”宋离近乎眷恋的看着那座小屋,在不悔愈渐惊愕的眼神中,字字清晰道:“里面是我的爹娘,还有一个弟弟。”

作者有话要说: 现实告诉我 晚上八点更新是不现实的 请大家忘掉这句话!

晚安!!!

☆、第五十章

50

漫天小雪点缀着静谧夜晚,天地间似乎只那一座破败的屋子燃着烛火,宛若幽暗巨幕下唯一的光亮。

刺骨的寒风卷起宋离月白色的衣角,猎猎起舞,将他在暗夜中略显单薄的身影勾勒的淋漓尽致。

不悔的瞳孔不可遏制的收缩,他不可置信的望着那几步之远的人。

曾经他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那样远,那是一种由生到死的距离,是沉入最深最深的黑暗中,怎么拖拽也拉不回来的距离。

但现在,他看着宋离的背影,恍然间意识到,这可能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自己有机会接触到那个可望不可及的——孤寂的灵魂。

不悔一动也不敢动,他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儿动静,惊扰到那个醉了心的人。他怕宋离说到这儿就止了,他怕错失这人蒙尘的过往,怕辜负了他艰难敞开的心扉。

宋离说完这句话后,沉默了许久。

直到雪花落满肩头,凝在他如瀑般倾下的墨色长发上,将他整个人包裹进厚重的冰壳之中。

“那一年,我十岁。”

宋离背对着不悔,因而不悔并不能看清他的面上表情。他只能通过那清冷的嗓音判断出,宋离此刻应当还是漠然的。

哪怕他正要亲手剖开胸膛,拎出痛彻心扉的过往,但那语调,仍旧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记得,也是这么个雪天。”宋离伸出手,轻盈的雪沫荡漾着飘到掌心里:“有个算命的老人经过这里,进来讨碗热水。”

指尖一点点收拢,那一点微薄的凉意似乎要寒进了心里。

若是时光倒回,那天他没去开门,一切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他一见到我,脱口便是一句‘呜呼哀哉’,眼神赤|裸裸的,像看着世所罕见的怪物。”宋离说:“爹娘听到动静出来看,他连招呼都没打,开门见山说了八个字——”

“天煞孤星,不可久留。”

不悔忍不住上前半步,心里跟着那如诅咒的八个字狠狠地抽痛着。他甚至不敢再看宋离,连那轻描淡写的话锋都听不下去,只是撇过头,咬牙切齿道:“胡说八道。”

“是啊,我也是这么说的。”

宋离勾了勾唇角,目光逐渐悠远起来,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小小的自己气恼的满脸通红,嘴里一遍遍的重复着:“胡说八道。”

“那时候家里已经很不好了,不,是越来越不好。娘亲未出阁时是个绣娘,后来跟爹走了,便随他一起种茶。刚开始一切都很好,但自从我出生之后,夏天大旱,冬天大雪,山头上的茶叶黄了又黄。”

“弟弟出生之后,娘亲为了贴补家用,重新开始做绣活。可家里连照明的蜡烛也没有,她便日复一日的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熬的眼睛都不好了。”

“眼睛坏了,绣出的东西也大不如前了,渐渐地连这条路也断了。那时候,弟弟才这么大……”宋离比划了一下:“被我抱在怀里,特别乖。”

“我不知道能做什么,家里一日胜一日的沉默,像是有只手在脖子上按着,指不定哪天就要掐下去。直到那算命的来了,我才意识到,那只手开始使劲儿了。”

“我以为爹娘不会相信他的。”宋离垂下眼,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宛若真的有一只手在他脖子上用力掐着,连呼吸都艰涩起来:“或者……怎么也要多想一想的。”

“师尊……”

不悔明白了——

武功盖世的伏伽真人为何会绣花做衣,为何对摘茶情有独钟。甚至,他想到初遇宋离时,他抱着自己的姿势,像练过千百遍一样的——抱孩子的姿势。

这是他刻在骨血中的过往,是难以磨灭的印记。

可宋离竟轻轻笑了一声,这么多年,还以为再提及这段过往,自己可以足够心平气和的说出来。不承想,伤在那里,哪怕愈合了,还是忘不掉见血时的痛。

“快的让我措手不及。”宋离嘴边笑意未散,保持平静已经耗光他所有的力气,可他却死命的攥紧手掌,力道大的让他整个人都轻颤起来。

“就在那天晚上,他们怕我反抗,等我入睡后……”宋离喘了一口气,摸了摸额角:“他们打晕了我,把我绑了起来,扔到了附近的小河里,像丢掉什么晦气的东西一样,没有一点犹豫的……”

“没有一点犹豫的舍弃我。”

是的,舍弃。

因为一句天煞孤星,亲生父母可以毫不犹豫的舍弃掉自己的孩子。

坚决的不留半分余地,连辩驳之力都没有便沦为弃子。

他才十岁啊,连砍柴都提不动斧头的年纪,就这样被放逐到冰冷的河水中,由他自生自灭。

分明感知不到半点寒冷的人,在这一刻宛若被那夜刺骨的河水贯穿,细细密密的疼痛从骨缝中流进身体,让他忍不住想蜷缩起来。

然而下一刻,攥紧的右手被温热包围。

不悔小心翼翼的捧起宋离满是血痕的手,轻轻凑到嘴边,缓缓呵出一口热气。

暖流顺着掌心席卷而来,立刻便同身体里连绵不去的冰冷扭打在一起。

“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不悔用力撑开宋离的指尖,一点一点的按揉摩挲,不住的朝他手心呵气:“师尊,我就在这儿,在你一伸手就碰得到的地方。”

不悔把那只冰冷的手贴在脸上,他看着宋离,满眼坚定:“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有师兄们,有天眼宗。”

“没有人会舍弃你。”不悔偏过头,在宋离手腕内侧轻轻吻了一下,克制又安慰:“就算所有人都舍弃你了也没关系,就算与天下背道而驰,我依然在你左右,哪儿也不去。”

化不开的坚冰终于被尽数融化,在这冰天雪地里滚出浓烈的岩浆。

拇指柔柔的触到不悔脸上,不住的摩挲。

宋离眸中那不能称之为“悲伤”的情绪逐渐被笑意取代,直到此时不悔才看清,那张素来淡漠的脸上是盈着笑的。

笑的云淡风轻,美的夺人心魄。

“不悔,你知道吗?”宋离深深地看进不悔的眼睛里:“从前,我为父母兄弟所弃,终日隐在伏伽山上。与豺狼虎豹为伴,历风霜雨雪成人。我以为,此生便如此了。”

“或为野兽果腹,或为寒夜倾覆。或病死无人可知,或老死无人收尸。我当真以为,此生便如此了……”

“后来,我得了份无上武学,练了身卓绝剑法。阴差阳错遇上你,顺手救了你,忽然便想去外面看一看了。我出了山,入了世,凭着一身绝学,扬名立万。创了天眼宗,回到伏伽山的那五年,我终日与清风、骄阳相伴。”

“世人都道伏伽山顶有绝世之景,可我看着,也不过是云雾重重,花草萋萋。唯有后山上那一株株四散而去的雪梨,飘然零落的样子美极了。那时候,我才知道,这世间我无欲无求。”

“不求功名利禄,不耽酒肉美色。这人世浮沉,于我不过一隅。山中岁月已然悠长,人活一世更觉度日如年。我过的便是这般虚妄无趣的人生,从前、往后,日复一日。活着,或死去,对我来说,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连我自己,都厌弃这样的日子。”

宋离单手捧着不悔的脸,指尖插|进他的头发里,脸上笑意更甚。

“可如今,却好似有了些许不同。”

“因为你,你来了,闹的我伏伽山上鸡犬不宁。惹的正清、久川拿你没办法,却还是依着你、宠着你。往昔,伏伽山顶月半不闻一语。现在,我时常倚在阁楼间,听着你们的欢声笑语。想象着你们在做什么,欢喜什么,是何事让你们这般开怀。”

“好像这淡涩如水的日子,一下子有了盼头。这人生,也不那么难熬了。”

宋离说完这句,便再没有说下去了。

这一夜,他似乎把这一生的话都说完了。

像是突然打开了身体里的某道闸门,将所有深埋进心底的不甘与委屈一并倾泻出来。宋离以为,这些话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说出来,关于过去和现在,甚至还有一点点对未来的期盼。

突如其来的令他始料未及。

风雪中,不悔的眼睛里掺着血丝,他紧紧扣住那贴在脸上的手,心里被这段推心置腹的剖白划开一道道血淋淋的口子。

随着这些伤口越拉越大的,是他无处安放的情意。

宋离的字字句句终是化作一枚枚淬着毒的钉子,一个接一个的没入身体,将禁锢在这个人脚下,让他无药可救的陷了进去。

眼前站着的,是他的师尊。

是他发了疯一样想要保护的人。

可这个人,在自己还没来到人世的时候,在自己怎么追赶也赶不上的年月中,被骨肉至亲无情抛弃。

他们怎么能……怎么舍得扔下他的……

全天下最好的师尊,是他宝贝的拿任何东西都不肯换的师尊,竟被人拿一句荒谬的命格之说毁成这样。

难怪宋离对这世间淡漠如斯,难怪他身上总是为寂寥所覆。

那是他怕啊……

他怕自己交了心,认了真,再被人弃之如履。

可他竟然还是笑着的,分明已经难过至极了,怎么还能笑的这般若无其事?

不悔心里不停抽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彻底崩开。无处遮掩的倾慕,那些从少年时开始就在心中滋长的爱恋,都随着宋离今夜的失态破土而出,愈演愈烈。

所有的克制在这一刻皆化作泡影。

不愿在宋离的眼中看到悲伤,不愿在宋离的身上看到寂寥。

他想要他,用自己滚烫的灵魂抚慰他所有的伤口,炽热又不留余地的挤进他的生命中。不论宋离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过往和不得不守住的秘密,他都能带他走出黑暗,哪怕拿自己做代价。

于是,不悔一步迈到宋离身前。

他伸出手,扣住宋离优美的脖颈,慢慢凑近。

吻,落在宋离眼角的泪痣上。

宋离眼睫颤了颤,旋即微微合上了。

这个动作无疑给了不悔巨大的鼓舞,温热的唇瓣缓缓下移,顺着宋离白皙的面颊吻到唇角,最终轻轻贴上。

飞雪夹在唇缝之间,又被二人的温度融化,仅仅是贴着已经让不悔血脉贲张。

这个和他双唇相贴的人,是他日思夜想多年的师尊。

是他喜欢的人,是他爱着的宋离。

不悔看着宋离近在咫尺的眉眼,紧贴着的唇瓣稍稍分开。

他刚一离开,宋离马上又睁开眼睛。

失神的双眼,昭示着主人现在的神智并不十分清醒。

可就是这样一副茫然无助的样子,让不悔下定了决心要趁人之危。

他渴望的太久了。

几乎是立刻,滚烫的唇再次贴了上去。

不再满足于方才的触碰,不悔的动作忽然粗暴起来。

舌尖蛮横的撬开宋离的牙关,抓住他的不停吮|吸,汲取他口中浓烈的酒香。

“唔……”宋离不适的嘤咛一声。

这一声让不悔的呼吸陡然粗重,他扣紧了宋离的后颈,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身,像是要把人嵌进身体一样,以一种不容拒绝之势死命纠缠。

未经人事的少年并不知晓该如何做这些,一切都是顺应自己的本能——想要占有宋离的本能。

再分开的时候,不悔后背上都浮了一层薄汗。

他额头抵着宋离的,听着那人低低喘着气,哑声道:“师尊,我疯了。”

许是疯了,许是醉了。

这个让人失控的夜晚,随着怀里人逐渐软下的身体无声落幕。

不悔接住宋离,抄过他的膝弯把人抱起来。

从前,宋离这样抱着他。现在,他也能成为那人倚靠的臂膀。

·

不悔在客栈要了间房,把醉的晕乎乎的宋离抱到床上。

宋离爱干净,不悔特地打了一盆热水来,给宋离细细的擦着脸。

白色的巾帕缓缓下移,擦到脖颈的时候,不悔忽然顿住手。他忆起几年前被下了春|药那次,正是这条白皙修长的颈侧还曾留下过他的痕迹。

不悔再一次控制不住的俯下身,对着那脖子亲吻舔舐。

他不敢用力,更不敢咬,生怕在上面留下什么印记被宋离发现。

摩挲片刻,重心又转回到宋离淡色的薄唇上。

不悔轻轻叹了一口气。

明日师尊清醒,定不会记得今夜之事,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注定是他一个人的隐秘不发。

他会像过去无数次掩藏自己心思一样,将这个晚上尘封进记忆尽头。

他不知道宋离的过往,宋离也不知道他的难堪。

作者有话要说: 初KISS成就达成~!

我终于放假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五十一章

51

笼罩在迷雾深处的沼泽尽头,有一座透着压抑与死气的宫殿。

富丽堂皇的殿宇内外绘着神秘诡谲的异形文字,鲜红的颜色,如血一般沉重。乌黑的狼纛伴着森冷的风松然摇动,衬得上面的狼头凶狠异常。

铺着厚实狐毛的软塌之上,懒洋洋的倚着个男子。

一身煞紫色的长袍,华贵高雅。随意披散的长发因他微垂的头,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修长的指尖捏着块暗红色的晶石,晶石发着幽幽的光,映在他白的过分的皮肤上,近乎透明的妖冶。

男子把玩着手里的石头,端详片刻后扬手一丢,恰好落入跪在他面前的侍从手里。

“他下山了?”男子的声音慵懒至极,满含着魅惑与引诱。

“是。”侍从道。

男子轻笑一声,撩开遮眼的长发,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无疑是好看的。

分明是极具攻击性的长相,却因为他一双细长的丹凤眼平添几分摄人心魄的诱惑。那是一副颠倒众生的长相,妖艳美丽,不可方物。

若非他脸上那道疤——

男子左眼上端一直延伸到左耳,一道细长的疤痕盘桓在那里,像是精美瓷器上留下的一记刮痕,生生破坏了原来的美感,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阴郁。

跳动的烛火在男子深沉的眸子中起起落落,将他脸上的笑意照的真真切切。

窸窸窣窣的滑动声从地上传来,一条灰褐色的巨蟒扭动着缠到男子身上,尾巴在他脚下绕了一圈又一圈。

巨蟒张了张嘴,忽然把头一低,往男子手上吐出一团东西。那东西黑乎乎的,似乎还沾着粘液。

“把东西给他。”男子嘴角噙着笑,把东西扔给侍从:“他知道该怎么做。”

“可是……”侍从抬头看了男子一眼,欲言又止。

“嗯?”男子爱怜的抚了抚蟒蛇的头顶,那可怕的东西竟乖顺的将头搭在他腿上。

“这几年他越来越不安分了,属下怕他……”

“你说这话,是小瞧他呢……还是小瞧我啊?”男子不紧不慢道。

侍从连忙垂下头:“属下不敢。”

“这世间上,有些东西是养的熟的,有些呢,是养不熟的。”男子脸上笑意更甚,手掌顺着巨蟒的脑袋轻抚下去,摸着它滑腻的身子:“养不熟的,你再怎么掏心窝子也是白费力气。我要的,就是他养不熟。”

说着,男子微叹了口气:“若是有一天他突然乖顺起来,我反倒不放心了。”

“去吧,让方岚羽把东西给他。”

“是,属下遵命。”

·

床上的宋离皱了皱眉,缓缓睁开了眼睛。

额角仿佛被人拿锤子敲了一夜,突突跳着疼。

宋离撑着床坐了起来,难耐的按着眉心。许久没有喝的这么醉过了,人定是要受点罪的。

“师尊,你醒了?”

不悔的声音从一边传来,宋离怔怔的望过去,见不悔抱着剑靠在椅子上,好似也是刚刚睡醒,正轻轻揉着眼睛。

不悔起身给宋离倒了杯茶:“怎么样,头疼吗?”

宋离接过饮了一口,干涩的嗓子舒缓不少。他略显踟蹰的看了看不悔,难得有几分吞吞吐吐:“你……昨夜我……”

不悔心头一跳,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装的一脸无辜:“昨夜师尊喝多了。”

“是,”宋离应道:“你送我回来的?”

“啊对,您看这儿还有别人吗?”

“那你……”宋离看了眼床铺,说的有些艰难:“你一晚上……在这儿?”

不悔忍俊不禁的笑了笑,他觉得师尊现在的模样十分有趣,忍不住起了坏心思,想逗一逗他:“那不然呢?昨夜下了那么大的雪,我问遍了整条街才找着一间空房。我不在这儿,你让我上雪地里睡着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宋离抿起唇。

“那您是什么意思呢?”不悔一屁股坐在宋离身边:“咱俩又不是没在一屋睡过,几年前在黔州的时候,可不是一起住了俩月吗?”

“罢了。”宋离不知自己在别扭什么,造作的很。他头还疼着,说不了几句便不肯再多言。

倒是不悔看出他的不适,颇为体贴的伸出手按住宋离两侧额角。

力度不轻不重,正舒服。

宋离惶惶的想拦,却被不悔按住肩膀:“别动,昨夜醉的那样厉害,知道你今天肯定难受,我给你揉揉。”

宋离没再动,只是梗着脖子有点僵硬。

不悔笑了笑:“师尊,你害臊啊?没事儿,你昨夜没失态。”

宋离没说话。

“不和你打趣了。”不悔无奈道:“放心,我就在椅子上靠了一夜,没钻你被窝。”

听了这话,宋离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倒是藏在被子里的手无意识的扣着被单,似是有些局促。

不悔看着宋离露在外面那截优美的脖颈,喉头一紧。他连忙故作镇定的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道:“师尊,好点了吗?”

“嗯。”宋离道:“差不多了?”

“再按一会儿,那酒后劲大的很。”不悔道:“师尊,你……还想去哪玩玩吗?”

宋离拒绝道:“不了,今日便去空山寺,早点把事情了结,早点回去。”

“那你怕是回不去了。”

宋离往前欠了欠身子,侧过脸看着坐在他身后的不悔。

他脸色说不上难看,却也不是特别精神,整个人还残留着宿醉过后的酥软,连素来漠然的眼神都柔和许多。

不悔直接被那眼神看的小腹一热。

“我是说……这边还没个头绪,短时间内想了结怕是不能的。”

“那我便先回去。”

宋离说的理所当然,的确,伏伽真人一向我行我素,他本就是硬被不悔拖下山的,从未许诺过任何人,自然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不悔没再跟争辩,想了想,自己也的确没什么立场留人。

说什么?难道说自己想天天看到师尊,求人别回去?

“……行吧。”

不悔重新伸出手,还没触到宋离,便被他一胳膊挡住。

“不用了。”宋离掀开被子下床。

他动作的时候,几缕墨色发丝扬在了不悔脸上。不悔还没从那发梢上携带的香气中回过神,鼻子倒先敏感的痒了起来。

他打了个喷嚏。

正在穿鞋的宋离顿了顿,捏着靴筒的指尖微微用力:“冻着了?”

“没。”不悔揉了揉鼻子:“被你头发扫着了,痒痒。”

不悔本就穿戴整齐,一步便跃下床,他看着宋离稍显凌乱发丝,脱口而出:“师尊,我替你束发吧?”

“我自己……”

宋离脚刚踩在地上,人就被不悔推着后背坐到了镜子前。

不悔轻笑道:“别跟我争啊,让我孝敬孝敬您老人家。”

说着,不悔拿起桌上的木梳,放手里掂量几下,还有些嫌弃:“早知道从宗里带把桃木梳下来了,这次的很。”

宋离有些不自在的催促道:“不挑了,快梳吧。”

不悔没再多言,一手握住宋离一簇绸缎似的头发,一手拿着梳子轻轻柔柔的梳着。

宋离从镜子里看着不悔,看他满目温柔噙着笑意,看他一脸满足带着专注,不由的慌了神,连忙把眼睛落向别处。

“师尊,”不悔道:“成日拿雪梨水洗澡就是不一样啊,头发养的真好。”

不悔摸着手中顺滑的发丝,乌黑亮丽的,竟有些舍不得放开。

他不禁想起幼时第一次见到宋离的场景——

十几岁的少年身材干瘦,分明衣衫褴褛但眼中却有着超脱凡世的通透。

那是宋离被父母舍弃后的不知第几年,独自一人在野兽穿梭的山林间艰难的生存着。他本该死了的,却意外的活了下去。

但很显然,那并非他想要的,因为那眼睛里一片灰败,死气沉沉的不知是被什么支撑着。

后来究竟又发生了什么事呢?

不悔将玉簪插|进宋离发间,往镜子里看了一眼:“好看吗?”

宋离只淡淡看了一眼便站起身:“得体便可。”

不悔对宋离的“不捧场”并不在意,他只是撇了撇嘴,动作麻利的把自己的头发也重新梳了下,然后朝宋离一歪头:“走?”

·

不悔说的没错,空山寺这边当真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开派法师的舍利子被盗,空山寺全部戒严,寺院本就清静,再有这么一桩事压着,更是肃穆极了。

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老凑在一起三天了,除了要“找”再说不出别的。

也不怪他们,这盗贼想来必定武功极高,能从戒备森严的寺庙旁若无人的进出,连门锁都没有破坏便轻易取走舍利子,定不会愚蠢的留下痕迹。

只是该去哪找,又该如何找,便成了大问题。

奉天承了师命,带着宋离和不悔在供奉舍利子的佛室内转了一圈,又绕着寺庙晃了两圈,照旧一无所获。

奉天端起一只手掌“阿弥陀佛”一声,连神通广大的伏伽真人都没有法子,这事便更难办了。

“真人,劳您奔波,既然一时无解,不如先随我去僧舍休息,安掌门他们也在。”

“嗯,”宋离道:“小师傅先去忙吧,我再看一看,待会儿让不悔带我去。”

不悔早先便在空山寺待了几天,对这儿已经熟门熟路:“哎对,奉天你有事儿就先走,不用陪着我们,我认得路。”

“既如此,贫僧便先告辞了。”

奉天走后,不悔踱着不走慢悠悠的在佛室里乱溜达。其实这里他早就查看过八百回了,现在这么多此一举不过是为了掩饰心里的不安——

不悔清了清嗓子,指了指盛着舍利的佛龛:“师尊,你来看看。”

宋离正被不悔左一圈右一圈转的心烦,闻言便凑了过去。

“你看这里面的图案。”不悔往旁边让了让,侧身的角度刚好能看清宋离的表情。

可不悔失望了,宋离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表情没有丁点变化。

不悔尤不死心,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这佛龛里的蛇形图腾,我总觉得在哪见过。”

宋离警觉的抬起眼,转头看着他。

有戏!

不悔定了定心神,接着说:“就这个蛇,眼熟得很。”

“你见过?”

“也不是……”不悔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般叫了一声:“啊!我梦见过!好几年前的事儿了,师尊你不记得了吧,就是从合合谷回来那次,我说我做噩梦来着。就是这蛇,跟图案上一模一样。”

宋离盯着佛龛上两条相互交缠的蛇形,眸光逐渐变冷:“记得。”

他说的很轻,可不悔却从中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也不知是记得不悔当年的噩梦,还是记得这蛇。

不悔继续添油加醋:“奇怪,怎么会这样?难不成我还能预见没发生的事?”

“巧合罢了。”宋离淡声道:“蛇都长这样。”

不悔没指望从宋离嘴里问出点什么,但看师尊的反应,他已然确信这蛇就是多年前在黔州见过的巨蟒——

是被宋离刻意抹去的记忆。

是宋离另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不悔没再问下去,他明显的感觉到,就在自己的三言两语间,宋离身上的气场愈渐冷然。

不悔从小就有这个能力,当然只是对宋离。

他总是能轻而易举的感知到宋离身上气息的变化。

师尊开心时是什么样,生气时什么样。

四年前的噩梦过后,他清楚的感知到宋离的恐惧。

昨夜的醉酒剖白,他又体味到了宋离的孤寂与悲伤。

痛他所痛,喜他所喜,约莫就是这个意思。

不悔不忍心也不舍得一而再、再而三的往宋离久难愈合的伤口上戳,他干脆利落的闭了嘴,赶忙转移了话题。

二人去僧舍的路上还碰到了许久未见的苏情,几年过去,苏情身上的侠女气质愈渐浓烈,她客客气气的同宋离打了个招呼,眉目间英姿尽现。

三个人一道去找安若素和林然,聚在一起的时候,几个人都微微一愣。

安若素笑了笑:“瞧瞧,当年在黔州的时候就是我们几个,一别经年竟又转回来了。”

不悔很不给面子的揶揄道:“千秋门的宝贝都丢了,安掌门还有闲情逸致在这话当年啊?”

“……”安若素哑然:“除了这小子,越大越不讲道理,丁点没有当年那可怜见儿的样子!”

“他当年可怜吗?”林然茫然的问了一句。

“可怜啊,成日黏着宋兄,师尊长师尊短,你看看当时宋兄的态度,再看看现在。”安若素瞪着不悔:“就是给他惯出来的!丫无法无天!”

“安掌门这话可不对,”不悔连连摇头,顺手把胳膊肘搭在宋离肩头上,颇有几分玩味的看着他:“师尊那不叫惯我——”

宋离转过脸,迎上不悔的目光。

不悔勾着唇角,一字一顿道:“那、叫、宠、我。”

安若素、林然、苏情:“……”

作者有话要说: 宠!

给我往死里宠!

五十章了,是时候让背后大BOSS出来溜溜了!

☆、第五十二章

52

安若素瞠目结舌的看着面前这个嚣张透顶的年轻人,几近僵硬的从不悔脸上看到宋离脸上。

这不能忍吧——

都这么大言不惭了,会反驳的吧?

这么明目张胆的占便宜,该给他掀翻在地吧……

安若素满含期待的看着他心中无比崇敬的伏伽真人。

然而——

宋离只是稍稍欠了下肩膀,把不悔搭在身上的胳膊拂了下去,淡声道:“别胡闹。”

安若素仿佛听到自己心里清冷高雅的伏伽真人形象崩裂的声音。

不悔笑了笑站好了。

林然略显尴尬的咳了一声:“咳……那个,真人可有什么发现?”

“没有。”

“啊。”林然意外道:“真人也无计可施吗?”

“哎,不是我说。”不悔抱着手靠在一边:“你们几个来来回回看了这么些天,就差把人佛堂给拆了,还啥也没找到。我师尊是神仙啊,到这统共还没半时辰呢,什么事儿都能给你们解决了?”

不悔一言既出,林然尴尬之感更甚。

他们的确是都把宋离“神”化了,总以为他无所不能,无所不通。无论是战事,亦或是异事,在所有人都解决不了的时候,他们自然而然的把目光放到了宋离身上。

他们没有忘记,伏伽真人还有一个名号是“伏伽仙人”;他们没有忘记,伏伽真人一剑骋沙场、一人纵天下的威风。

但他们忘了,伏伽仙人也是人,一个有血有肉,会害怕会无助的普通人。

可不悔都记得。

师尊不是危难时的救世主,他不是万人敬仰的荣光,不是天下倚仗的城墙。

他自己都需要别人来拯救。

“不悔,不得无礼。”宋离警示道。

“不悔也没说错。”苏情一开始站在门边,不知何时走到了宋离身侧:“真人也是人,我们这么多人凑在一起都没有头绪,这一时半刻的,他能有什么办法?”

不悔怔了怔,他忽而往苏情的方向看去,心里蔓延过一阵古怪的情绪。

苏情接着道:“不如还是从近日江湖上盛起的谣言下手,追本溯源,指不定能寻到些线索。”

连想法都和师尊一样。

安若素赞同道:“苏师妹所言甚是,我已经遣了谢尧去打听流言从何而起,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

谢尧的消息的确来的很快。

宋离一盏茶都没喝完的功夫,谢尧就风风火火的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找水喝,毫不避讳的拎起宋离手边的茶壶,对着嘴“咕咚咚”灌了下去。

宋离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放下了手中的瓷盏。

不悔没忍住笑了:“尧哥哥,你这是几天没喝水了怎么着,渴成这样。”

谢尧拿手背往嘴上一抹:“你干说一早上话试试,嗓子都冒烟了。怕你们等急了,水都没敢喝就回来了。”

“至于吗?”不悔往屋外努努嘴:“瞧,外面大雪连天,随手抓一把都能止渴了。”

“你还是个人?”谢尧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不悔乐的瘫在椅子上。

“你俩先别贫了。”安若素及时出来打哈哈,生怕俩人再说下去就会打起来:“谢尧先说说可查到什么了。”

“还真给我查到了。”谢尧把茶壶搁在桌子上,分明是大雪天,他脸跑的红扑扑的,似是还有些热,把袖子都卷了起来。

“怎么说?”不悔也正经起来。

“就外头那些神乎其神的谣言,我顺藤摸瓜问了一上午,最后在龙王庙那找着个老头子。”谢尧道。

“老头?”不悔挑起眉梢:“什么样的老头?”

“一神神叨叨的老头,岁数应该蛮大的了,看上去挺疯的。手里拿着个卦,逮着人就要给人算命。”

算命?

不悔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宋离,后者一脸面无表情。

又是算命的?会是巧合吗?

不悔在心里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呢,这世上算命的多了去了,能传出那么稀奇古怪的谣言,从这种人口中说出来应当是很正常的事。

更何况,师尊幼时之事,少说也有二十年了。

不悔觉得自己是太在乎宋离,把所有与他相关的都往人身上堆。

简单点说就是想太多。

“那他人呢?”不悔问道。

“我怕他还有什么党羽在附近,没敢惊动他。”谢尧道。

不悔点了点头:“那这样,我和师尊去龙王庙看看,你们还是再在佛室找一找线索,尤其是佛龛里的蛇形图腾,我总觉得很蹊跷。”

安若素和林然纷纷同意。

不悔刚准备和宋离离开,苏情骤然叫住了他们。

不,是叫住了宋离。

“真人等等。”苏情仰着头,亮着一双眼睛看着宋离:“我能和你们一起吗?”

宋离没说话,而是看向不悔,像是在询问。

不悔愣了愣,忙说:“行啊,走吧。”

苏情低低的笑了声,英姿焕发的脸上说不清是满足多些,还是欣喜更多些。

不悔茫茫然跟上了他们的脚步,一种沉闷的酸涩之感悄然爬上了他的心头。这是……怎么了?

不悔尽力忽略那种奇怪的感觉,纵身跃起行至宋离身边才稍稍安心。

宋离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嗯?”

“平日不是在后面跟着?”

“……今天就想跟你一起了,成不?”

宋离转过脸没再说话。

·

三个人很快便到了龙王庙,他们隐在树后,遥遥的看着谢尧口中的“算命老人”。

老,的确是很老了。

脊背都佝偻下来,头发胡须白花花的一片,拿着卦的手也颤颤巍巍的握不稳。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个整个身子都要没入黄土的老人,怎么都不像是能入空山寺如无人之境的高人。

“就是他?”不悔狐疑道:“他那手连纸都拿不起来了吧。”

“就算不是他盗的东西,那谣言也是自他而起。”苏情道:“上去问问先。”

“嗯。”

不悔率先从树后走了出去,越走近越发现,那算命的估摸是老的神智都不大清醒了,嘴里振振有词不知在念叨着什么,一张老态龙钟的脸上,突兀的亘着一双浑浊不堪的眼睛。

不悔在老人身前停下,刚要开口:“这位老人家,您……”

“你……”老人浑浊的眼睛突然锐利起来。

“?”不悔不明就里的指了指自己:“我?”

老人举起自己颤抖的不像样的手指,却是跃过不悔指向他身后。

厚重沙哑的声音像是被黄沙吹过千百遍,拉锯般撕扯着人心:“天煞孤星……”

不悔只觉得脑子里有根筋猛地炸开了,像是点燃了一捆干草似的,立刻将他的心肝脾肺烧的疼痛难当。

他当即就挺起身,狠厉的喝了一句:“你胡说八道什么!”

“胡说八道!”

几乎是同时的,苏情明显夹带着怒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哼。”老人鼻孔出气,花白的胡子被他吃的往两边一撇:“本就是个大煞之命,还不让说了?”

不悔利落的拔剑而起,削铁如泥的银色长剑正抵在老人脖子上。

“你再乱说一句试试?”

“我偏说怎么了?克父克母,克妻克子。凡是靠近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尤其是你!”老人瞪着一双眼睛盯着不悔:“再同他如此亲近,用不了三年五载,阎王爷就要来给你收尸!”

“你!”

勃然的怒意顺着血脉席卷全身,不悔给他气的手都抖了,当即就要一剑划拉过去,把人给了结了。

冰冷的手扼住了不悔的手腕,生生把他即将出手的长剑给压了回去。

不悔被那双手寒的一个激灵,一身滔天的怒火偃旗息鼓般的灭了下去。

他急忙看向宋离。

从前他不知道这段过往便罢了,如今知晓了,恨不得把人放在心尖上疼,叫那些没头没脑的命格之言都去见鬼。

可他害怕,他怕宋离听着这诛心之字心生悲切。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

这如诅咒的一句话,死死的将宋离框在了十岁那年。

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一抹寂灭的魂魄。

但宋离明显是毫不在意的,任不悔如何急切的在那张脸上搜寻,他都找不到哪怕一点点破碎的痕迹。

这张脸,这个人,无懈可击到天衣无缝的境界。

仅仅一个晚上,从摊开伤口的痛苦,到难以言喻的悲伤,再到如今的若无其事。

宋离重新带起了他刀枪不入的面具,哪怕面具底下的人早已千疮百孔。

若非亲眼所见,不悔怎么都不会相信这是真的。

可正是因为亲眼所见,对宋离的疼惜立竿见影的攀至顶峰。

“师尊,”不悔通红的一双眼睛,咬牙切齿道:“你让我杀了他。”

宋离扯着不悔的手,把他的剑收进剑鞘里:“都多大了,还这么意气用事。”

“他诋毁你!”

“我不在意。”

宋离的话,淡的不能再淡。

不在意,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将他所有的苦楚尽数埋葬。

埋进尘封的心里,在看不到头的黑暗中,沉进暗流涌动的汪洋大海里。

他闭上眼,放任自己沉了下去。

“可是我在意。”不悔说,喉头抖的厉害,让他的声音都沙哑起来。可他的眼睛却执拗的一如当年。

不悔从未变过,他依旧是那个倔强不服输的少年,骨子里带来的东西,不会随着年岁的成长而改变,只会根深蒂固。

宋离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

理智尚存的苏情出声打破了僵局:“先问正事。”

不悔沉着脸偏开头,抱着剑站到一边。

宋离沉默的看着他,终是将目光转回到老人身上。

“江湖上谣传丢失的各派宝贝,是为有心之人盗去炼成金丹。这话,是你说的?”苏情冷冷道。

老人捏了捏手里的卦,坦荡承认:“是。”

“为何传出这等妖言惑众之语?”

“嗤,”老人嗤笑一声:“我所言之事,字字为真,句句属实。”

“哦?”苏情道:“那你又是如何得知的?莫要告诉我是算卦算出来的。”

“自然不是。”老人摇了摇头:“卦象只能判命格、断吉凶,这等隐秘诡谲之事,如何能测得?”

“所以你是从哪听来的?”

“非我所听,而是我亲眼所见。”老人颤着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说?”老人颤颤巍巍的倚在身后的墙上,慢悠悠道:“方才你们还要杀我,现在有事求我就这样?”

苏情美目一瞪:“那你想怎样?”

“唔……”老人沉吟道:“要我说也不是不行,不过嘛,我要他跟我赔个不是。”

不悔在旁边差点被他气笑了:“你想都别想。”

这不要皮脸的老头那样诋毁师尊,他没把他扒皮抽筋已经是给师尊面子了,他还有脸让自己赔不是?

绝不可能!

老头索性闭上眼瘫在墙角:“那随你咯,不赔礼,我一个字儿也不会说。”

“你……”

不悔举着剑要抽他,又被宋离一把拦住。

宋离冷着脸,淡淡道:“我替他赔不是。”

“你?”老人眯开一条眼缝:“你这七煞之命我可享受不起,老头子还想多活几年。”

不悔愤恨的拿剑指着他:“你不要得寸进尺!”

“哼!”老人白眼一番,不肯再吭声。

苏情看了看场面,轻声道:“我替他成吗?小孩子年纪轻,不懂事,别和他一般计较。”

“嗯。”老人很受用的笑了笑:“还是你这女娃娃知趣。”

不悔看着苏情,先前被压制下去的怪异情绪再次卷土重来。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明明很喜欢苏情姐姐,为何今日见到她哪哪都觉得不对劲。

苏情闻言弯了弯眉眼,似是有几分少女般微微得意的看向宋离。

不悔猛的一惊。

那眼神——

不悔瞬间明白自己在拧巴些什么,也终于看清了究竟是何处不对。

他从未注意过,苏情看着师尊的眼神竟然是这样的。

那是带着无边崇敬的眼神,和很多人一样。

但这其中又有点别的什么东西。

似是局促羞怯,又含缱绻情意。

盈盈一水的春潮荡在眸中,天大地大,那眼里分明只容得下一人。

是宋离。

作者有话要说: 大年三十~

师尊按着不悔的脑袋给大家鞠躬,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五十三章

53

不悔的表情有点微妙,像是撞破了一桩秘事——他担惊受怕到无法接受的秘事。

这么多年,他不是没有想过若是有一天师尊遇上了心仪之人会怎么样。

他甚至幻想了无数次师尊穿着大红色喜服同人拜堂成亲的样子。师尊会有一个家,娶一个温柔娴淑的女子为妻,生一个像师尊那样好看的小宝宝。

到那一天,不悔会把对师尊所有的爱慕之情化为最真心的祝福,像师尊在他十五岁生辰时许下的心愿一般。

只是,这些叫他暗自心伤的想象里总是缺少女主人的身影。在不悔眼中,世间没有任何一个女子能与师尊比肩而立,至少他现在还没有发现。

再加上师尊素来性子冷淡,连山都不愿下更别提近女色,这几载过去,他倒也把这事儿给忘了。

可现在,他看着苏情分明夹杂着爱意的眼神,心却慌的厉害。

如同在身上潜伏多年的毒疴骤然爆发,轻易便叫他痛不欲生。

师尊会喜欢苏情姐姐吗?

不悔不由自主的往后退开一步,他看着宋离和苏情站在一起的背影,竟觉得二人连站在一起都那样美好,相衬的很。

不悔看了一眼就没敢再看,微垂着眼低低喘着气。

心口似被一只手狠狠扼住,他不得不用力按着才能正常呼吸。

苏情是扶桑派的高徒,年纪轻轻就身居要位,在江湖中也是受人尊崇的人物。

若是师尊和她在一起……这身份地位倒也相配……

不悔自顾自的在心里盘算着,之前所有的否定都在看到苏情的瞬间化为乌有。

如果是苏情姐姐的话,他……还是能接受的。

苏情模样好,性子也洒脱,为人豪迈仗义,亦不拘泥小节。同师尊年龄相仿,志趣相投。是个……是个很合适的人呢。

不悔有些自嘲的勾了勾嘴角。

也不是没痴心妄想过得到师尊,但那也只是妄想罢了。师尊会娶妻生子,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而他……合该带着这不可告人的感情到老到死。

不悔自我安慰般点了点头,手上的力气大的几乎要把胸口那块皮肉攥出血痕。

而面前的两个人,谁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奉川你们知道吗?”老人道。

“奉川?”苏情略有些惊讶:“你是说奉川大泽?”

老人点了点头:“奉川玄机一脉,生来异能,可推天命,可演天机。他们天赋异禀,被大泽狼王奉为圣族,备受崇敬。这能力怕人的很,逆天改命折煞阳寿,因而这圣族之人天生便带着诅咒,最长也活不过二十岁。”

老人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会儿,他似是有些跟不上气力,说着说着就没劲儿了,非得缓上片刻再接着说。

“二十岁,拖着点儿的连家还没成,所以这一脉人丁过于稀薄。狼王倚仗他们的能力在奉川开疆拓土,可没几年这人不增反减。狼王忧惧自己还未完成霸业,这圣族之人便先死了个光,于是开始翻阅古籍,寻找些添福增寿,驱厄改气的法子。”

“于是他们便把眼光放到中原来了?”趁着老人休息的间隙,苏情接了一句。

“嗯。”老人道:“中原武林人杰地灵,各门各派均有供奉的灵物,这些东西凑到一块儿气运横生,足够给他们延年益寿。”

“可从古至今,我们从未听说过这等荒诞之事。”苏情道。

“那是他们还未来得及动手,便先叫人给算计了。”老人嗤笑一声。

苏情神色变了变:“是夷北?”

“不错。”老人道:“这汗尔古是个狠人,野心忒大,一面想吞下中原,一面还要得到奉川。夷北诡谲的巫蛊秘术多的很,汗尔古便派几个使者,以结交外邦的名义去了奉川。给圣族那一脉,下了血蛊。自此,奉川不得不听命于夷北,就这么成了夷北的附属国。”

“这么听话?”苏情皱起眉头:“他们不能派人去找解蛊的法子么?”

老人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又状似不经意的看了看沉默的宋离,才不紧不慢道:“夷人阴损的很,在血蛊中动了点手脚,中蛊之人但凡离开奉川半步,便会被蛊虫噬心,最终心脉俱断而死。”

“可夷北前几年不是被奉川灭族了吗?”苏情不解道:“他们又能出去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还想不通么?”老人无奈的看着她:“既然能出去,必定是蛊毒已解。夷北五年前被中原重挫,败退回巢。想来奉川早就等着这一天了,自然要一血前耻,报昔日之仇。就是无论怎么看,他们都是捡了个大便宜,若非夷北人在中原吃了瘪,以奉川的实力即便没有血蛊牵制,想要一举攻克夷北也是够呛的很。”

“照你这么说,我们倒是给他人做嫁衣了?”一直没说话的不悔冷不丁来了句。

老人还记着不悔要砍他这事儿,瞪着双乌蒙蒙的眼睛扫了他一眼,不肯同他说话。

“所以这半年来所生之事,都是奉川人做的?我们要是想寻回丢失之物,还得去趟奉川?”

“这我老头子可管不着。”老人把头一撇:“不过我倒是要提醒你们一句,奉川比之夷北,神秘莫测更甚,中原武林对他们本就不甚了解,若没个非常熟悉奉川的人带着,可不是我老头子吓唬你们,多半是有去无回。”

·

回去的时候,宋离和苏情走在前头,不悔远远的跟着。

“真人,这事儿你怎么看?”苏情一副严肃认真的模样,想来已经老人的话放心里琢磨了好几遍。

宋离摇了摇头,淡声道:“不知。”

“真人是说不知真假?”

“嗯。”宋离道:“老人所言之事,闻所未闻,难辨真伪。”

“说的也是。”苏情赞成道:“那老人说的话别说风声了,就是连风影都没有。若他所言非虚,奉川之人也瞒的太好了些。而且我们如此轻易就找到他,倒像是有人事先安排好,等着我们去问一样。”

苏情说着,突然顿住脚看向宋离:“这事儿不对,回去看看。”

宋离没说什么,跟着苏情又回去了。

果不其然,原本缩在龙王庙墙角摆摊算命的老者,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不见人影。

苏情眉目间的怀疑更甚:“这才多久就没影了?那老头不像走路很利索的样子。”

“装的。”不悔踱步走到老人留下的小摊前蹲下,笃定道。

算命摊子并不大,一块小木板搭出来,上面铺着层布,布上还画着阴阳太极图。老人方才拿在手里的木卦端端正正的摆在太极中央,底下还压着张白纸。

不悔把纸拿了起来,沉着脸展开。

巴掌大的纸面上,两个娟秀的字体映入眼帘——

白鬼。

不悔漆黑的眸子剧烈收缩,几乎是同时的,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蔓延而上。他拿着纸的手不可遏制的抖了一下,轻盈的纸片自掌间滑落,飘然而去。

这字迹……

这字迹竟……

早在听到那老人说出“血蛊”二字的时候,不悔就已经慌不择路。

谁中了血蛊,谁要解血蛊,又是谁帮着奉川的人找到了解血蛊的秘方……

这些连环般压在不悔心头的问题,就在方才一个接一个的迎刃而解。

至此,即便他再不愿相信,也无法将师尊同奉川圣族的人摘个干净。

中血蛊的是奉川人,替他们找解法的……是宋离。

而那张写着“白鬼”的纸条,与当日在宋离书房中看到的“教主不日将归”的字迹竟然一模一样。

不悔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心中似有一股气血翻涌而上,眼见着就要没顶又被他硬生生的压了下去。

师尊和奉川的人究竟是何关系?

若近日之事确是奉川人所为……那师尊在里面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他所为……是正是邪?

“怎么了?”

宋离清冷的嗓音自头顶响起,像是万般飞絮中淋落而下的一场细雨。

不悔对事到如今,光听师尊的声音还能有如此静心安神的奇效感到不可思议。他若无其事的摇了摇头,伸手把落在地上的纸捡了起来:“没事,没拿稳。”

他站起身,把纸递给宋离。

宋离依旧是淡淡的看了一眼,没有任何表示。

“白……鬼?”苏情念了一句:“什么意思?那老头留下来的?”

“应该是。那人古怪的很,多半是易容的。说的话奇奇怪怪,又留下个语焉不详的字条,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思。搞不好他就是哪个没安好心门派的奸细,特地跑出来混淆视听的。”

不悔皱着眉飞快的说着,他自己也说不清这话中间到底几分误导的意思。

不能让武林中人觉察出半点师尊同奉川人有关,是不悔现下唯一的念头。

好在那老头说话行事的确蹊跷,苏情并未多想,只是把字条仔细收好了,决定回去同大家一起商量。

不悔暗自松了一口气。

分明是刮着凛风的寒冬,他硬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三人一起回了空山寺,把今天发生的事同安若素和林然说了一通,讲话时空山寺的主持真知大师也过来了,苏情便把那字条拿给他看。

“白鬼……”真知大师眉心一皱:“白鬼?”

不悔生怕他知道些什么对师尊不利的,整个人都紧张起来:“怎么了大师?有何问题?”

真知大师捻动着手中的佛珠,神情异常严肃:“云鬼为魂,白鬼为魄,是奉川圣族的双生护法之一。”

“双生护法?!”安若素惊讶的瞪大了眼睛:“是孪生兄弟?”

“是有这么一说,但无人亲眼见过,不知晓二人的模样。”真知大师道:“也有说是武功不相上下,并列为左右护法,不知怎的就传成了双生。”

“也就是说,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奉川?”林然道。

“也不尽然。”真知大师摇了摇头:“无论是话还是字,都是那老者所留。现在他人不知去处,所言之事我们也无从考证,不能轻易便做出论断。”

“大师所言极是。”不悔紧跟着说了一句:“当务之急,应当还是先派人把那老头子找到,再问一问清楚。不过看样子,这人八成是已经换了样子,想找到他怕是有些难度。我们可以从另一个方向入手,比如去查查奉川这个族落,找找看有没有和老头子所言相近之处。还有这个白鬼……”

不悔的手在纸上点了点:“不管他是人是鬼,既然有人把我们往他身上引了,怎么着我们也得顺藤摸瓜一下。”

几个人又商量了一会儿,真知大师便着人给不悔和宋离安排了两间僧舍住下。

不悔心里乱的很,难得的没有再缠着宋离,一个人闷声不响的窝在房里。

他方才说了不少,也不知哪些是对师尊有利,哪些是对他不利。

他只知道,若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把主动权交给安若素他们,不知还会牵扯出什么来。既如此,倒不如他来当这个恶人。

若那字条真是师尊相识之人留下的,应当……应当不会害他。

不悔不自觉捏着自己的指尖,微微刺痛的感觉,让他勉强保留了几分神智。

必须要在所有人之前,查清楚师尊到底在做什么。

万一有朝一日,事情真的到了无法挽回之境,他……无论是非对错,师尊在哪,他便在哪。

·

不悔这一坐直接坐到了晚上,宋离去斋堂没碰见不悔才觉出不对劲来。

他连饭都没吃,挑选了几样清淡的斋饭放进食盒就去敲不悔的门。

不悔拉开门的时候,整个人都透着说不出的疲惫,把宋离给看愣了。

“你怎么了?”宋离皱了皱眉:“累了?”

不悔错开一步让宋离进屋:“有点儿。”

宋离把食盒放在桌上,对关了门就站在门口也不过来的不悔招招手:“站那做什么?过来吃饭。”

不悔依言走了过去。

宋离把带过来的斋饭一一摆上桌:“不饿?”

不悔摸了摸肚子,往常这个时候他早就饿的嗷嗷直叫,可现在竟连一点感觉也没有。可见人心里有事儿的时候,是当真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

“没。”不悔坐了下来,接过宋离手中的筷子。

“是不合口味吗?”宋离看着不悔:“寺庙不比宗里,我尽量挑些味道重的了。”

宋离所谓的“味道重”的,也不过是些下饭咸菜。

不悔也没挑,就是单纯的不想吃,他拿筷子在乌泱泱的咸菜上戳了戳,还是很给面子的吃了一口。

“你是不是不舒服?”宋离把手探了过来:“今天一直都不对劲儿。”

“我没……”也不知怎么了,不悔看着宋离伸过来的手,心里一紧,下意识就往后躲了躲。

宋离悬着手僵在半空,前也不是,退了不是,错愕的表情跃然而上。

不悔自己也愣了愣,愣完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蠢事。

他连忙把筷子放下,两手一并抓住宋离的,直接把他的手按在了脑门上:“师尊快摸摸,我没不舒服。”

宋离顿了顿,把手抽了回来。

“吃饭吧。”

不悔重新拿起筷子:“我就是有点儿累了,没反应过来。”

“嗯。”宋离应着:“吃完好好休息。”

不悔朝他笑了笑,有点牵强。

还没吃几口,隔壁宋离的房门就被人敲响了。

“真人?真人你在吗?”

苏情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不悔“噌”的抬起头看着宋离,嘴里还叼着半根小白菜。

“吃你的。”宋离无奈的看了不悔一眼,自己去开了门:“我在这儿。”

苏情见宋离从不悔这儿出来,又赶快跑了过来。

“真人,方才你没吃饭就走了,见你提了食盒还以为是要带回来呢。问了僧人才知道,原是给不悔带的。”苏情应该也是从斋堂一路跑过来的,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着红:“那边已经不剩什么了,我琢磨着给你带了点儿……”

苏情把手中的食盒递过来:“真人……别嫌弃。”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走剧情——

春节期间还是会日更滴……就是更新时间不定,大家吃好喝好哈!

☆、第五十四章

54

宋离看着面前的食盒犹豫了一下,没出声也没伸手去接。

苏情为人虽然爽朗了些,但到底是女子,脸皮不可能有多厚。不过几息之间,她便觉得手里的食盒有千斤重,脸上一阵红,后背也浮了一层薄汗。

还是不悔先看不下去,走去替宋离接了过来。

他冲苏情扬了扬手里的东西,笑道:“苏情姐姐,谢谢你啊,费心了。”

“嗨,哪里的话。”苏情如释重负般摆了摆手:“你们快吃饭吧,我……先回去了。”

·

不悔把宋离拉进屋,重新关上门。

“师尊你……”不悔突然有些泄气:“你还没吃啊。”

师尊还没吃饭,师尊还饿着肚子。

若不是苏情过来送饭,他什么都不知道。

师尊既然去了斋堂,原本定是打算用膳的。可他没吃,却还惦记着要给自己送饭。不悔光想想,就觉得有些受不了。

“我不饿。”宋离说。

就会拿这种话来敷衍他,不悔叹了一口气。

不悔把食盒搁在桌上,打开一看,里面根本不是寺庙里的清粥小菜。

热腾腾的白米饭,滴着汤水的香酥鸡,还有精致的糕点,怎么看都是特地去街市里买回来的。

不悔一声不吭的把饭菜端了出来,心里酸溜溜的,仿佛刚才吃的不是咸菜,而是闷了一壶老陈醋。

“吃吧,人特意给你买的。”

不悔说这话的语气有些生硬,自己都觉得听起来挺委屈的,跟什么东西被人抢走了似的。说完他就后悔了,分明已经做好决定了,若是师尊也喜欢苏情姐姐,他就祝福他们的。这师尊还没表态呢,他倒先摆一张郁郁寡欢的脸,连说话都阴阳怪气的算怎么回事?

他没立场这样。

“我是说……”不悔皱了皱眉:“别辜负人家一番心意。”

宋离看着他。

“不对不对,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浪费粮食。”不悔终于找到正确的说辞:“对,不能浪费了,花钱买的呢。”

宋离往桌上看了一眼:“你是在怪我没给你买好吃的?”

“?”不悔惊了,师尊还能这样理解的吗?!

宋离把香酥鸡往他这边一推:“那你吃吧,别委屈着自己。”

然后,他把不悔喝了一半的粥端了过来。

“哎,那是我喝过的……”

不悔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眼睁睁看着宋离抱着碗喝了一口。

说好的洁癖呢?!

不悔发现师尊有时候也是挺没原则的。

什么不许人近身啊,不和人同桌啊,不和人待一屋啊……

他俩除了没在一床睡过觉,其他的一件没少干,也没见师尊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

宋离喝了一口就把碗放下了,拿起筷子夹了点咸菜,看那样子……吃的还挺香?

不悔无意识的咽了口口水,开始觉得饿了。

这是什么毛病?

看师尊吃饭都能看饿了?!

不悔愤愤的把苏情送来的饭菜扫荡了个干净,连一粒米都没给宋离留。

吃完抬头才发现宋离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不悔有点尴尬的抹抹嘴:“咳……那什么,本来不饿的,是师尊你吃的太香了……”

“哦——”

“不是,真不是我嫌弃寺庙伙食不好!”不悔辩解道:“你让我喝粥我也喝的下去。”

“嗯——”

“师尊!”

“哎——”

“……”不悔抚着额,悻悻地闭上嘴。

宋离从前襟掏了个帕子给不悔:“擦嘴,别用手。”

不悔接过,先是在嘴上擦了圈,又往手背刚刚抹嘴的地方擦了擦。

经宋离这么一调侃,他下午还挺郁闷的心情排解了不少。但那也只是饮鸩止渴,很快他就又愁云惨淡起来。

他眼神闪烁的看着正在收拾空盘子的宋离,犹豫着说:“师尊,要不……你先回天眼宗吧?”

宋离动作的手一顿,微微抬起眼:“嗯?”

“我是看这儿条件不好,怕你住不惯。”不悔道。

宋离继续收拾:“你没来之前,我过的还不如这儿。”

“……”不悔摸了摸鼻子:“主要是,一时半会儿的也查不出东西,你跟这受罪我于心不忍。”

“今天不是有线索了?”宋离一本正经道。

“那叫什么线索啊,真假难辨的。”不悔有点急了:“指不定是谁编出来框我们的呢。”

宋离摇了摇头:“任何事情的存在都有它的必然性,就好比你吃饭是因为饿了,我现在收拾是因为桌子乱。那个老人的出现还有背后的推手,也是有迹可循的。”

“那我查就好了啊。”不悔道:“我会查清楚的。”

宋离收完碗筷,把东西都放回食盒里,搁到了一边:“你当真觉得自己能查的清楚么?”

“……什么?”

宋离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道:“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真,你看到的可能是有心之人想让你看到的。”

宋离说完这话就垂下眼睫:“若当真牵扯甚广,稍有不慎便危及生命,留你一人在此,我不放心。”

我不放心,宋离说。

不悔愣了愣,没再坚持。

他不知道这些查证最终会查出些什么,他怕越挖越深,拔出萝卜带出泥,怕牵扯到师尊,怕保不住师尊。

可师尊也怕,怕前路危机四伏,怕迷雾重重不见天日,怕自己为他所累深受其害。

所以,哪怕有风险,也要陪着他,护着他。

不悔很想上去抱抱宋离,想把人藏起来,等风平浪静了再放他出来。

对宋离的占有欲,一日胜过一日,让不悔心惊到害怕。

他已经无法想象没有宋离的日子,可能再过些日子……连笑着祝福师尊同别人永结同心的气力也没有了。

不悔气馁的合了合眼睛,声音低沉到暗哑:“师尊,你这样让我……让我怎么……”

我怎么舍得放手。

这话注定是说不完的,不悔没再说下去。

而宋离……自然也不会问。

所有的尺度还停在最合适的位置,即便有了那么一点儿偏离,也很快被拉扯回去。

对不悔来说,克制是最好的转圜。

但对宋离来说,沉默是回旋的余地。

·

是夜。

寂静庄严的空山寺内飘出一抹白色身影。

那人动作极快,如虚影般游离于山林之间。

皑皑白雪附着于群山之间,斑驳了苍翠。点点霜华点缀在树梢尽头,冰封了脊骨。

宋离一路北上,遥遥不知去向。

发丝被刺骨的寒风吹乱,四散着飘荡在夜空中。

他面容沉静,琥珀色的眸子掺杂着淡淡的冷意,被霜月一映,好似要结出凌厉的冰。

路终是要走到尽头的。

只是不知前方究竟是明,还是暗。

“阿离。”长相俊逸的男子笑脸盈盈的看着宋离,于萧瑟寒风中弯着眉眼:“原本还在想要怎么通知你,今日见到你倒是个意外之喜。”

宋离二话不说便抽|出将离。

凛冽带着杀气的肃然剑光穿破云霄,直接抵在方岚羽脖子上。

方岚羽堪堪一笑,低眸看了看那横在脖子上的长剑,剑上磨砂般刻上的梨花栩栩如生。

“你生气啦?”

“不敢。”宋离冷声道。

方岚羽既不慌,也不动:“你放心,他们查不到什么的。若真是查到了也没关系啊,你跟我回奉川,教主……”

“我不会回去。”宋离打断他。

方岚羽微微一愣,又很快恢复原样:“你迟早会回去的。”

方岚羽的声音轻轻地,听起来挺没说服力的样子,也不知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劝宋离。

“中原容不下你的。”方岚羽看着宋离,目光直白又残忍:“武林盟容不下你,正道弟子容不下你,就连你最疼爱的小徒弟……他也容不下你的。”

“那又如何?”宋离轻蔑的扯了扯嘴角:“我不需要谁容得下,谁容不下。”

“唉,何必呢?”方岚羽无奈的叹了口气:“你这样犟着,对谁都没有好处。”

“所以他派你来警告我是吗?”宋离眸中冷意更甚:“故意抛出点线索,引正道中人去查‘白鬼’,他在警告我,他想毁了我,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你别说气话了,你明知教主不会那样做。”方岚羽道:“但凡你肯服下软,教主都不舍得真的伤你啊……”

宋离的手抖了抖,他忽而撇过头去,说的有些艰难:“……我不需要。”

“你看,你自己心里也清楚是不是?”方岚羽伸出两指把将离从自己脖子上挪开了点,生怕宋离一个手抖直接给他划拉开。

方岚羽捏着将离雕着花的剑柄,帮宋离把剑收了回去。

“阿离,别生气了,教主说了只是逗你玩一玩,怕你闷。”方岚羽笑道:“非得他亲自来哄你不成?”

宋离的下颌崩的有些紧,看样子是在咬牙,连优美白皙的脖颈都僵成一线,隐约可见跳动的青筋。

方岚羽倒是没在意,探手进袖口摸了团巾帕裹着的东西,举到宋离眼前掀开来。

宋离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肠胃一阵难言的搅动,当即就扶着树要吐。

方岚羽给他吓了一跳,赶紧又把巾帕给裹上了,他刚要去扶宋离,又怕那人毛病犯起来揍他,只得虚虚的把手隔空放在他后心,紧张道:“阿离,你没事儿吧?怪我怪我,我忘了你一见着阿蟒就犯恶心。”

宋离晚上就喝了点粥,早就消化成水,吐也吐不出什么东西。

他缓了片刻抬起头,脸色发白。

“好点了吗?”方岚羽关切道。

“站远点,别挨着我。”宋离嫌恶道。

方岚羽听话的走远两步:“这样行了吧?”

宋离眼睛都不往他那边看,只靠在粗粝的树干上:“他到底要干什么?”

“就……”方岚羽捧着东西,看了看宋离又看了看掌心,犹犹豫豫道:“就是……教主让把这个给你……”

“给我?”

“啊。”方岚羽点点头:“我也不知道教主怎么想的啊,明知道你见不得蛇胎。”

“把东西拿回去,告诉他不可能。”宋离站直身子。

“阿离……”

“不,你还是把东西给我。”宋离皱着眉朝方岚羽伸手:“我不会做,你们也别想。”

方岚羽把蛇胎往身后一背,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行,阿蟒结次胎不容易,错过这次机会不知要等多少年。”

“会死人的!”宋离厉声道:“只消一丁点儿,一座城就没了。会死很多人的!你们到底要做什么?灭了夷北还不够吗?啊?!”

“不是,阿离你听我说……”

“何必多说?”

幽幽风至,魅惑婉转的声音不知从何处而起,恍若四散于天地之间。

这难逃的——

被嵌入灵魂深处的声音。

宋离的身体瞬间就僵住了,前一刻还淬着寒冰的眸子只余下细碎的冰渣,摇摇晃晃倾泻一地。

华贵的紫袍骤然出现在白雪之上,来人迈着一双修长的腿,不紧不慢了走了过来,行至方岚羽身侧的时候,顺手把他背在身后的蛇胎拿了过去。

“教主!”方岚羽大惊道:“您怎么亲自来了。”

“知道你搞不定呗。”

男子妖冶至魅惑的脸无遮无拦的露在外面,脸上的狰狞的疤痕有一种突兀的美感。

他走到宋离面前,狭长的丹凤眼微微一弯:“阿离,你又不听话。”

宋离的腿脚像是灌了铅一般被钉在原地,但他却直直的看着男子,一字一顿道:“我不会做的。”

“别急着拒绝啊。”男子伸手拨了拨宋离垂在脸上的长发,柔声道:“我们都多久没见了,怎么还剑拔弩张的。”

宋离用力偏过脸去。

却被男子掰着下巴转了回来。

“阿离。”男子细细的打量着他的面色:“脸色好难看,还是不适应?”

宋离冰凉的手扣住男子的手腕,狠狠的把他的手从自己下巴上拉了下去。

“我不会做的。”宋离重复道。

男子有些无奈的看着他,但眼神却分明是含着宠溺:“你想好了?”

“想好了。”宋离冷声道:“你能威胁我的,也就剩下这点儿事了。可我现在不在乎了,我不在乎他们的死活了!”

“啧啧啧,又说气话。”男子摇了摇头:“嘴里说着不在乎,等我真的要取他们性命时,你又巴巴跑来求我了。”

“你大可以试试。”宋离道:“看我还会不会求你。”

“你的小徒弟呢?”男子倏然开口。

宋离似是被他一句话刺中,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他的死活,你也不在乎?”

“你敢!”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的几个字,宋离觉得自己快要把手里的剑柄捏断了,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对着眼前的人拔剑而起。

“还是在乎的。”男子笑了笑:“我早对你说过,不要给自己留软肋。你这样,何时才能摆脱我。”

“南烛。”宋离死死盯着他,一贯清冷淡漠的脸布满了细碎的裂痕:“你不要动他。”

“好,我不动他。”南烛轻易就答应了宋离:“看你这性子,总是威胁也没意思。罢了。”

南烛把蛇胎往后一丢,重新回到方岚羽手中:“你去吧。”

“不行!”

宋离喊了一声就想伸手去抢,却被南烛拦腰叩进怀里。

“你不听话。”南烛说:“不帮我就算了还向着别人,我生气了。”

“你想怎么样?”宋离背靠着南烛的前胸,闻言冷冷的回眸看着他。

“惩罚你。”南烛轻笑道。

·

长鞭落在身上的时候,宋离没觉得有多大痛楚。

许是早已习惯,许是身上再大的疼痛也比不过灵魂深处带来的屈辱。

受制于人,又不服管教,便合该有这样的下场。

作者有话要说: 完了,写着写着发现势头不对……

我要站邪教了!

☆、第五十五章

55

长睫抖动的如同萧瑟秋风荡下的枫叶,细密的冷汗浸满光洁的额头。

宋离挣扎着从皮开肉绽的痛觉中醒来,手指无意识的抓紧身下柔软厚实的锦被。

从初醒时的恍惚到清醒,只用了一息时间。

染血的白袍已经换上了新的,宋离趴在床上,不知何时被送回到空山寺的僧舍里。

他艰难的撑起伤痕累累的身子,手臂因为受伤而震颤不止,似是使不上力。

那说不上是泄愤还是玩弄的惩罚当真是刁钻的很,每一下都避开他的要害,又每一下都叫他清醒的记着痛苦。

南烛湿热的气息犹似在耳边,蛊惑人心般低声道:“阿离,你就是吃准了我不舍得伤你才敢这样违命。”

宋离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把关于那人的记忆清除出去。

他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若是那蛇胎……

宋离扶着床沿,咬牙站了起来。

他的毅力惊人的好,只是从床边到门口的距离,已经足够他忍下一身伤痛,连最开始虚浮踉跄的脚步都渐渐平稳起来。

“师尊!”

不悔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宋离刚把手搭上门栓,他的身影就已经倒映在薄薄的门纱上。

“师尊,师……”

刚敲了一下,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不悔看见宋离,一下就愣住了。

许是这院中白雪覆了一地,天光亮的有些刺眼,照的眼前的师尊苍白到近乎透明。

伤,可以遮。

疼,可以忍。

甚至是步伐,都可以迈的稳。

但脸色,骗不了人。

“你怎么了?”

不悔皱眉看着宋离,不过一个晚上,师尊怎会憔悴至此?

宋离却极其坦然的迎上不悔打量的目光,似是有些困倦的按了按额角:“没睡好。”

“只是这样?”

不悔明显不相信的语气让宋离有些泄气,差点脚软的站不住。但他毕竟能忍,眨眼功夫便攒了一身力气,毫不客气的给了不悔一个“不然还是怎样”的眼神。

不悔不是没见过宋离强忍伤痛的样子,四年前师尊倒在楼梯上那一幕一度成为他想都不敢想的噩梦。

这人素来能装,若非真的撑不下去,没有任何人能在他那张岿然不动的脸上找到半分破绽。

宋离这个苍白无力的解释,不悔一个字都不信。

没睡好?没睡好你大爷!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谁没睡好会是这么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不悔瞪着宋离,把自己大清早跑来敲门的缘由忘得干干净净。

他自顾自的拉过宋离的手腕,两指隔着衣服搭在他的脉上,边听边说:“少匡我,你现在这样跟当年一模一样,我信你才有鬼……”

不悔没想到宋离会是身上有伤,他只道是当年替他去心血铸剑伤了宋离的心脉,旧伤难愈,再复发也不是不可能。

可他感受着指尖下律动有力的脉搏,一时哑然。

没问题,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我说了,”宋离动了动,把手抽了回来:“只是没睡好,信了?”

不信。

可脉象如此,由不得他不信。

不悔只好暂时放下心中的疑虑,沉着脸不说话。

宋离理了理衣袖,不悔这才发现,平日里师尊总是敞着的宽大的袖口,今日竟束的紧紧的。他还没来得及想清师尊此举所谓何意,刚冒出头的怀疑便被宋离一句话给压了回去。

“找我什么事?”

“糟了!”不悔急的一跺脚,拉着宋离就往外走:“我差点把正事给忘了!雍州城突然爆发时疫,现在外面全乱套了!”

也不知是被不悔拉的,还是被这话给惊的,宋离脚步没跟上,竟狠狠的趔趄一下。

不悔眼疾手快的扶住宋离的肩膀,手刚好挨在他肩上的伤口,疼的宋离眼前一黑。

“师尊!”

宋离甩了甩头,按着不悔的胸口把人推开一点:“没事,你接着说。”

“你这样怎么行?”不悔扶着他站稳了也没松手:“怪我,明知你不舒服还拖你出来,师尊你回去休息,有事我通知你。”

“我真没事。”宋离拍了拍不悔的手背:“你走太快了,我没跟上。这地上有雪,一不留神滑了一下,莫要大惊小怪。”

“可是……”

“走吧。”宋离催促着,反手拽着不悔往前走:“你方才说雍州城怎么了?”

不悔吸了一口气,以一种护持的姿势虚虚的靠在宋离身侧,防止他再次脚滑。

“时疫。”不悔刻意放缓了步伐:“从寅时开始就陆续有百姓高热不退、昏迷不醒,天亮之后更是全面爆发。”

宋离沉着脸,半垂着眼睛望着脚下:“水井。”

不悔点点头:“就怕是水有问题,刚发现时疫便派人守着不许百姓再打了。只是此次时疫传染性极强,寻常百姓没有内功护体,几乎是前脚挨着受染者,后脚就被感染了。早些时候,守城的人还不清楚状况,放了不少百姓出去。现在全城戒严,人是进出不得了,怕只怕出去的人里已经有人染了病,若是如此那便完了。”

不悔一语成谶。

一个时辰后,离雍州最近的两座城池沧州和禹州便发现了受染者。不到半个时辰,两城百姓已被感染大半。

而雍州作为最早发现时疫苗头的城池,它的直接管辖者空山寺已是焦头烂额、应接不暇。

“现在外面什么情况?”不悔拦住匆匆赶来的谢尧,比之安若素等人写在脸上的焦虑不安,他倒是颇有几分伏伽真人的真传,镇定得很。

“不好。”谢尧脸色也不大好看,嬉闹惯了的人难得严肃下来:“时疫传染快的很,症状也十分离奇,药王谷的人来看都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什么症状?”安若素急道。

“起初是面色乌白,一个时辰后满面青紫。再一个时辰,身上泛起大片灰褐色鳞片,就像……就像……”

“蛇。”不悔沉声接道。

“嗯。”谢尧点了点头:“你若见了便知道,那样子骇人的很。然后就开始浑身盗汗、虚弱无力,之后便口吐鲜血、浑身抽搐……最终,痉挛而死。”

“这疫情究竟是从何而起!”安若素实在是听不下去,愤愤的把手里报信的字条往桌上一拍:“之前的事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没完没了起来了?!沧州和禹州呢?疫情控制住了吗?!”

“那边暂时控制住了。”谢尧道:“但情况也没比雍州好多少,时疫的源头我们还在查,但八成是从水里过来的。药王谷的人已经取了水查看,很快便能有结果。”

“很快是多快?现在是能等的时候吗?”林然想来也是急的不行,素来温和的性子,语气也疾言厉色起来:“他们谷主来了吗?段云飞人呢?”

谢尧擦了擦脸上的汗:“段谷主说是还在来的路上……”

“荒唐!”林然一脚踢在檀木椅上:“我早知他不是个沉稳的性子,当年让他当谷主我就不同意,这人不靠谱的很,现在怎么样?出这么大事人还不知在哪,成天野在外面,当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哟。”

嗤笑声从门外传来,屋里几个人俱是一愣。

林然黑着脸转过身,略带僵硬的看着自己口中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

不靠谱的野男人段云飞歪歪扭扭的靠在门上,饶有兴趣的冲林然挑了挑眉:“林副使,背后说人坏话说的可还尽兴?”

林然张了张嘴,方才还喷着火星子的眼睛顿时熄了下去,但人还没想服输:“我哪句话说错了?”

段云飞长的清秀的很,皮肤白的能反光,气质干净舒服,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像个文弱书生。可这一说话嘛……噎人的很。

“若是不晚点来,还听不到林副使对我的评价呢?”段云飞笑了笑,抬腿走了进来:“平日里倒是装的正经的很,人前人后还是两副面孔呢?林副使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

“你没完了是吧!”林然压低了声音道。

“呵。”段云飞冷笑一声,在屋子里看了一圈,目光停在了宋离身上:“真人也下山了?”

宋离只看了他一眼便移开视线,淡淡应了一声。

“真人身体不适?”

段云飞不愧是药王谷谷主,一眼便看穿宋离强打的精神。他这话一出,余下几人纷纷看向宋离。

宋离不自在的轻蹙起眉,只道:“没休息好而已。”

段云飞只是笑笑,并未多言。

“那个云飞啊……”安若素轻咳一声,出来打哈哈:“谢尧说你在路上,我们还以为你过来得费点时间呢,这话刚说完你就到了哈哈哈。快得很,快得很。”

“早便到了。”段云飞挑衅的看向林然:“抽空做了点别的事儿。”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林然立刻回呛:“正事不做,尽会些旁门左道!”

段云飞许是气极,不怒反笑。

他把手探进袖口,从里面取出一块叠的方正的白帕。

“副使先看看这个再怪罪我也不迟。”段云飞轻笑道。

林然不怎么耐烦的接了过来,几下一拨拉便打开来,入目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黑团。他隔着白帕捏了捏,竟还是软的。

“这什么东西?”林然问道。

不悔朝林然伸了伸手,把那团东西拿过来看。

“让三城百姓遭罪的东西。”段云飞轻蔑的看着林然,满目不屑。

“你……”林然一时语塞,他怎么也想不到素来“不靠谱”的段云飞姗姗来迟竟是为了这个?

“怎么,内疚了?”段云飞轻笑一声:“收起你那张假模假样的脸,看的我反胃。”

段云飞嘴里说着反胃,而坐在拐上的宋离——

那是真反胃。

他只觉腹中一阵翻江倒海,不得不运功克制才能抑制住那股恶心的感觉。宋离连头都不敢往不悔那边偏,生怕余光不小心扫到那团东西。

“行了,你们别吵了。”不悔出声截住正欲还嘴的林然:“这到底是什么?疫情的源头就是它?”

段云飞此前没怎么在人前出现过,宋离也是凭着直觉喊的,对不悔更是没见过。见不悔年纪不大,却颇有气势,不禁流露出几分欣赏来。

最主要的原因是,不悔一说话,林然竟然乖乖吃瘪闭嘴了,这让他心里舒畅不少。

“这是蛇胎。”段云飞解释道。

“蛇胎?”不悔又凑近看了看,隐约闻到一股腥味:“蛇……身上的?”

“那不然嘞……”段云飞把蛇胎从不悔手里抢了回来:“这东西,十来年才结一次,只要芝麻大小便能取人性命。”

“这是……”不悔嗓子挺沙哑的,连头脑都有些发热:“双生灵蛇身上的?”

宋离倏地抬头看向不悔。

段云飞也没想到不悔会知道双生灵蛇,惊诧道:“你知道?”

“……知道一点。”不悔觉得自己身上的力气正一点一点的抽离,连点头这样简单的动作他都做的有些费劲:“空山寺供奉舍利子的佛龛里,画了一对蛇形图案。我……查了查,但没查到什么东西。”

“嗯,我知道的也不多,大致就是些入药和下毒的东西。”段云飞道:“都是些医术上记载的东西,我也是看到这个才想起来可能是蛇胎。”

“你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到底在说什么啊?”安若素一头雾水道:“这……蛇胎是吧?这玩意儿究竟有什么毒?你在哪找的?算了,你直接说怎么治吧。”

“这个……”段云飞忽而面露难色:“我是在护城河下游的浅滩处找到的这团碎肉,想来整个雍州的水源已经感染了。至于怎么治……医书上并未提及解法,我还得再观察观察……”

“得,说这么半天等于没说。”林然嘲讽道。

“也不能这么说。”苏情见缝插针防止俩人又吵起来:“至少我们已经知道时疫的源头是什么,而且现在水源也是个问题,整个雍州城的吃穿用度全倚仗护城河水,想救人也少不了用水。”

“苏师妹言之有理。”安若素道:“或者我们先从空山寺接水用?他们这儿引的是山泉水,应该没事。”

段云飞点点头:“稳妥起见,还是先取点水来验一验。”

没一会儿,寺里的小僧便取了水来。

段云飞不知往水里撒了什么药粉,又拿特制的银针往里一探。

半晌,他收起针朝众人笑了笑:“这水没事,可以用。”

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

正当此时,奉天急急忙忙的从外头跑了进来。事态紧急,他也顾不得什么礼数,见了人就道:“诸位前辈,寺里人手不够了,还请各位去城里相助。”

安若素当即点头:“好,我这边还带了不少人,谢尧你把他们都喊上去帮忙。”

谢尧应了一声,片刻都不敢耽误就出门去了。

段云飞不知从何处取了几块纱巾,挨个发给安若素他们:“一会儿进城都把纱巾蒙在脸上,这东西传染性极强,在还不确定传染途径的情况下,大家还是先做好防范。”

说着,段云飞顿了顿,忧虑道:“不过看这速度,指望什么特殊的途径怕是不可能了,多半就是通过呼吸传染。”

他这么一说,气氛又不觉沉重起来。

安若素和林然率先出门,段云飞紧随其后。

宋离刚要起身,却被不悔一把按在椅子上。

“师尊,外面太危险了,你身体不适,还是先待在这里。”不悔道:“空山寺也得留个人照应。”

宋离现在的脸色比早上刚起来的时候还要难看,不悔实在放心不下。

可宋离虚弱归虚弱,劲儿可一点没小。

他施了个巧劲,正点在不悔肋骨下方。

不悔吃疼松开手,宋离趁着这个空当赶快站了起来。

“苏姑娘。”宋离喊住欲走的苏情:“外面太乱,你留在这儿吧。”

说完,宋离等都不等不悔就夺门而出。

“师尊!”

不悔追出去的时候,视线中只余下宋离一片飘扬的衣角。

作者有话要说: 从现在开始基调要开始虐了?

☆、第五十六章

56

不过一日,繁花似锦的雍州城弥漫着一股泛着腐臭的死气。

街上的积雪尚未消融,间或染着或黑或红的污渍,看起来刺目的很。

面目全非的百姓歪七扭八的躺在地上,偶有几声痛极的呻|吟,又很快消散在冷风之中。

蒙着纱巾的药王谷门徒默不作声的在满地伏尸中翻捡着,寻着那并不鲜活的生命。

宋离稳稳的落在城中,背后是雍州已经封闭上的厚重城门。

他像是一个困兽,被那扇门严严实实的把退路堵死,可眼前亦是无边炼狱。

他寻不到出口,只能闭着眼往烈火中走去,一步一个火舌,一口一把灰烬。

坚定的话语犹似在耳边回荡——

宋离看见自己微微挑起的嘴角,满面不屑。

我不需要谁容得下,谁容不下。

可现在,他自己都快要容不下自己。

他应该是冷的,连呵出的白雾都打着弯似在颤抖。但身上一波高过一波的热浪又似在告诉他——

哪怕魂魄被九天业火焚烧千万遍,也灼不尽这一身肮脏污秽。

却有一双手死死拉住他。

在宋离就要一脚踏入火湖之际。

他被人拽着手腕转过身,一肩砸在那人的胸口上。

宋离微微抬起眼,入目是一脸焦急的不悔。

呵,少年不知什么时候竟比他还高了。

不悔双手贴在宋离脸侧,像是捧起来一样。

宋离看着他一双透着红的唇瓣开开合合,耳朵里却嗡嗡的听不清声音。

“师尊……师尊……”

不悔急的心都快烂了,他何曾见过宋离如此失神的模样?

那双分明是极好看的眼睛里,似是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雾,深沉的瞧不见半点生气。

宋离的身子隐隐打着战栗,被刺骨的寒风一吹更显单薄。待不悔把手贴上他的脸才发现,这人身上的温度竟高的骇人,可偏生无论怎么唤他都没有半点反应。

整个人茫然又恍惚。

“师尊,师尊你回去吧,我求你了。”不悔低低的哀求着,指腹不住的在宋离脸上摩挲。

他许久没有哭过,但这一瞬间他有非常强烈的想要流泪的冲动。眼眶几乎是立时便红了的,低低浅浅的泪光含在眼睛里,折射出夺目的光。

宋离终于像是惊醒般从混沌中抽离,飘出体外的魂灵被人强硬的塞回体内,几乎是叫宋离眼前一黑。

他闭着眼摸到不悔的腕上,强硬又不容拒绝的把那人的手拿了下去。

“不悔。”宋离的声音是少有的艰涩,好像说话对他来说都是一件极费劲的事情:“你都想起来了,对不对?”

不悔周身一震,他没想到师尊会这样直白坦荡的问出来,没给自己留下一点回旋的余地。

不悔今天对蛇胎的反应实在无从辩驳,他当时也是见到那东西脑子一懵,想都没想就说出了“双生灵蛇”。饶是后来他再补救,聪慧如宋离,不可能再猜不到。

其实,记起那条蛇不要紧,但对于明显出错的记忆,不悔没有去问宋离,而是把怀疑压在心里,自己去探查究竟,最终在这个节骨眼暴露出来。

既然这样,那条关键的蛇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不悔轻点了下头。

“我不知道你都查到了什么,查了多少,别再查下去了。”宋离顿了顿,复又开口:“我……不会害你。”

不悔摇着头:“师尊,我没有……”

“雍州危殆,沧州禹州朝不保夕。”宋离打断他:“我们还是先处理这边的事。”

“不行,”不悔挡在宋离身前:“师尊你回去吧,你发了高热,这里太危险了。”

宋离从前襟取出纱巾蒙在脸上,没再否认自己的不适:“还撑得住。”

他说着,顺手把不悔那块也抽了出来,仔细的替他蒙上。

二人的脸被面纱遮去大半,只余一双眼睛在外相互凝着。

宋离安慰般拍了拍不悔肩侧:“若是难受的紧,我一定告诉你,好吗?”

不悔定定的看着他,终是退了一步。

·

形势仍在向最坏的方向发展,并且愈演愈烈。

疫情发展太快,不过半日,雍州城大半人口便去了个干净。

余下一部分垂死挣扎的,被药王谷的人吊着一口气。而那些幸免于难的,更是少之又少。

百人中差不多能找出一两个,他们作为重点保护对象,立刻被人隔离起来,护送去空山寺。

渐渐地,不止是百姓,间或有药王谷的门徒在弥漫的时疫中倒下。

医者仁心,段云飞看着这如同人间炼狱的场面,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扯过凌乱的散在地上的锦绣绸缎,盖在已经失去生息的门徒脸上,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一只手抚慰般拍了拍他的肩膀,段云飞调整了一下情绪转过脸,微愣道:“见笑了。”

不悔沉声道:“节哀。”

段云飞低眉笑了笑,笑容有些生硬:“这是阿轲,从十岁就跟着我了。医术学的很好,我常与他说笑,等他再大些便讨个病美人回来做媳妇。”

“哦,为何是病美人?”

“显示他有能耐呗。”段云飞一副“这你都不懂”的表情:“亲手把美人的病治好了,美人一开心,便以身相许了。”

不悔哑然:“确实。”

段云飞却怎么都笑不出了,微扬的嘴角缓缓垂下,神情哀伤:“他才十七岁,早上分明还在与我吵闹要我教他施针,怎的现在就……就再也开不了口了……”

“段谷主……”不悔亦为这沉重气氛所感,难得正色道:“我……不怎么会安慰人,生死有命,阿轲地下有知,定不愿你如此伤怀。”

段云飞默不作声的点点头,半晌才抬眼看他:“你是叫……”

“不悔。”不悔道。

“不悔?这名字挺有意思。”

不悔勾了勾唇:“我娘起的。”

“英雄出少年啊。”段云飞站起身,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脖子:“这边形势严峻,我调了个方子看能不能控制住,要不……你帮我去煎个药?”

“好。”不悔应道:“顺便……再给我开个降热的方子吧……”

段云飞微微一顿,旋即了然道:“给你师傅要的?”

不悔点了点头。

“你对真人倒是挺惦记。”段云飞身旁就放着纸笔,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张纸后递给不悔:“这三张是控制疫情的,这两张是给你师傅的。”他指了指不悔身后的医馆:“这儿就能抓药,煎药的用具里面应该也有,我不太熟,你自己找找。”

医术到了段云飞这个境界,若非疑难杂症,基本上一眼就能看出人身上是哪儿出了毛病。因而他见到宋离的第一眼,便看出了他身上有外伤。不过他也不是那么不识趣的,做大夫的惯会替病人保守秘密。见宋离不愿多说,他自是不会多问。

若非不悔来找他,他已经把这事儿给忘了。

看不悔的样子,约莫只当他师傅是染了风寒,并不知他身上有伤。

段云飞也没多此一举提醒他,只在给他的药方里多加了几味祛除炎症的。

不悔接了方子再好生谢过,便扭头扎进医馆里煎药去了。

城中大夫不幸遭难,医馆空置下来刚好给药王谷的人用着。

门徒们进进出出抓药拿药,不悔挤了好半天才等上个药炉。事出紧急,不悔不是个没有分寸的。他先是把治时疫的方子抓来放炉火上煨好了,才开始给宋离煎药。

不悔忙了一头汗,捧着两个药壶走出医馆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本该万家灯火的街市,只零星点着烛火照明。

昏暗摇曳的光线拉长了行色匆匆的影子,哪里都充斥着腐臭与血腥。

不悔把其中一只药壶交给段云飞后便去找宋离了。

待他看清不甚明亮的夜色下宋离的身影时,疼的心都颤了。

宋离正半跪在地上,帮药王谷的门徒按着个浑身抽搐痉挛的男子。

那人想来应当是痛苦至极,嘴里呜呜咽咽的痛呼出声,暗红色的脏血顺着他不能合拢的嘴角蜿蜒而下,终是落在宋离白皙的手背上。

再靠近些,不悔才看清,宋离那身素来不染尘埃的月白色道袍,早已被污血与秽物卷席的淋漓尽致。

不悔很想上去把宋离拉开。

师尊不该做这些事,师尊分明最厌恶同人身体接触,最无法忍受一身脏污。

可如今,他即便是咬着牙也要亲手完成这些。

这些污秽不再是他的枷锁,而是变成了漂泊大雨,落在他寸草不生的心上。

他自虐般的任自己在罪恶中伤痕累累,只求那痛苦能还他一丝微末的救赎。

不悔一直等到地上那男子终于力竭陷入昏睡才走过去。

“师尊。”不悔唤道。

宋离听到声音后抬眼看他:“怎么过来了?”

不悔敲了敲手中的药壶:“来给你送药。”

有眼力见的门徒看了他们一眼,低声道:“真人,这边暂时没什么事儿了,您先去旁边休息一会儿吧,有事儿我再叫您。”

宋离点点头,站起身。

他指了指路旁一家大门敞开的饭馆:“进去坐一会儿。”

饭馆里堆满了人,空山寺和药王谷的弟子忙了一天,趁着晚饭的空当在这儿偷个闲。做饭的是寺里的小和尚,许是为了抚慰劳累过度的弟子们,难得添了点重料。

宋离寻了个空座,和一旁狼吞虎咽正吃着饭的和尚挤在一起。刚坐下他就揭开面纱,掏出巾帕开始擦手,那帕子也不知被他翻来覆去擦过多少回,亦是遍布脏污。

不悔看不下去,把药壶放到宋离面前,从他手里把帕子拽了过来:“太脏了,我去给你洗洗。这药是段谷主开的,散热的,你先喝着,我马上回来。”

说完,不悔就挤着人跑去后堂洗帕子去了。

等他回来的时候,手里还多了俩包子。

此时宋离身边的小和尚已经吃完去忙了,他顺理成章的坐了过去。

“药都喝了?”

不悔凑头往药壶里看了看,已经空了。

“嗯。”宋离应道。

不悔稍稍放了点心,对宋离招招手:“手给我。”

宋离似是有些抗拒,蹙着眉道:“我自己来。”

不悔也不跟他辩,强硬的把他的手拽了过来。洗的白净的帕子还湿着,一根接一根仔细的替宋离擦拭着手指。

“这我待会重洗。”不悔把又脏了的帕子揣进兜里:“怎么样,身子难受吗?”

宋离摇了摇头:“下午出了一身汗,已经没那么热了。”

他边说边拿起不悔带回来的包子,不用谁提醒就开始吃。

“出汗了?出汗多么?外面风大,别再给你吹透了。”不悔摸了摸宋离的额头:“嗯,好像是不烫了。”

宋离怔了怔,状似不经意的往后一躲,岔开话题道:“段云飞那边,可有什么办法?”

不悔把手收了回去:“解法还没找到,不过他开了个新方子,说是照着那块小碎肉分解出来的东西开的,也不知管不管用。”

“他已经摸准了蛇胎的成分?”

“半斤八两吧,没摸太准。”不悔看了宋离一眼:“毕竟书上对双生灵蛇的记载不多,段谷主说若是能查到双生灵蛇有什么畏惧之物,说不定这谜题便解开了。谁知道呢,奉天已经带着人上他们藏经阁找去了。”

“畏惧之物……便是相克之物……”宋离垂下眼,若有所思的呢喃着。

宋离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里,有一多半都和那条灰褐色的巨蟒密不可分。

那是宋离最不愿回忆的时光,最绝望的不是由生到死,而是硬生生的剥离一切感官。

伸手不见五指,耳边只有清脆的滴水声,振聋发聩般穿透人的耳膜,直击心灵。

更可怕的是巨蟒身上冰冷坚硬的鳞甲,还有自信子上淋下的粘液。

巨蟒一圈又一圈缠上细长的脖颈。

逐渐收紧,再收紧。

窒息的时候,手会不自觉的攀上那扼住喉咙的东西,触手便是湿漉滑腻,恶心几乎是意识深处的自我反应。以至于后来有关那段记忆的一切,除了战栗与恐惧,再寻不到其他。

光是这样浅浅的想一想,便已经呼吸困难了。

“师尊……”不悔摇了摇宋离的手臂。

宋离沉着脸舒了一口气:“没事。我再……想一想……”

不悔并不知道宋离经历过什么,但看着宋离风云变幻的脸色便也能猜的七七八八。

“难受就不要想了,他们已经去查了,很快就能有消息。”不悔给宋离倒了杯水。

宋离捧着杯子,滚烫的温度让他稍微好受一些:“很难,除了我……”他闭上眼喘了一口气才接着道:“……我能想到。”

“好,你想。”不悔把手覆在宋离手背上,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我陪着你,别怕。”

宋离心思没在这儿,也忘了反应。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入无边的黑暗里,亲手划开狰狞的伤痕,在血肉里翻搅拨弄。

是太痛苦,才会太模糊。

当痛苦达到顶峰,兴许便麻木了。

·

阴沉沉的天,云雾蒙蒙便不清方向。

宋离在荒径上赤足狂奔,细碎的石块草屑划破他的双脚,却并未阻止他前行的脚步。

窸窸窣窣的响动从未停歇,逗他玩般的刻意保持着均匀的速度。

既不追上,也不远离,叫人头皮发麻。

脚下的泥土愈渐松软,一连串的脚印不知要延向何方。

终于,在布满青苔的湿泥中,宋离一个趔趄,却是再也无法挪动一步。

他的身子失去了平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泥地里沉去。

原是片沼泽。

巨蟒追上来的时候,宋离心里是绝望的。

又要被抓回去了,宋离想。

回去重复梦魇般的折磨,重复胜过诅咒的誓言,重复生不如死的度日如年。

若是就这样沉下去,一了百了,该多好。

他不求生,但求死。

巨蟒在宋离两步远的地方堪堪停下。

宋离原本已经了无生气的眸子忽而乍起光亮。

它不救自己?

巨大的蛇尾试探着往前伸了伸,不过半指的距离又飞快的缩回。

同巨蟒相处了近一年的日子,那是宋离第一次在这个冷血动物的眼睛中看到畏惧。

极大的喜悦便如同这沼泽里不断吸附宋离的泥泞,不遗余力的将他往名为“解脱”的方向拉去。

巨蟒显然也是在做心里挣扎,好几次都快要突破心理防线,却又临阵放弃。

宋离很快便沉的只剩个头在外面,但他的眼中分明是含着笑意。

不用多久,只几息的功夫,他便能彻底离开这里。

他是天煞孤星。

是肮脏污秽。

是该死之人。

·

宋离猛地睁开眼睛,本环住杯子的手,不知何时紧紧握着不悔的。

“沼泽。”宋离边喘气边说:“是泥炭。”

作者有话要说: 别问我师尊为啥不去洗手,我就是想让不悔给他擦行不行?!

过年胖了一圈的某兔:开心的告诉你们,我现在是有存稿的人了hhhhhhh!

☆、第五十七章

“我去告诉段云飞。”

“哎,师尊……”宋离把手一松就要站起来,却被不悔一把拉了回去:“你在这儿等着,我去。”

不悔搓了搓宋离冰凉的手背,解释道:“我之前查过双生灵蛇,我去说他们不会怀疑。”

宋离有些疲惫的坐了回去,光是方才那番回忆,已经叫他精疲力竭。况且……不悔所说也不是没有道理。

不悔的确比他合适。

“嗯。”宋离按了按眉心:“你快去吧。”

不悔给宋离重新换了杯热水,嘱咐道:“师尊,水趁热喝,别急着去帮忙,多休息一会儿。”

“我知道。”宋离应着。

不悔其实挺放心不下宋离的,他整个人都是游离的,状态不是很好。但关乎那么多人性命,他不敢耽搁,交代完便出门找段云飞去了。

不悔找到人,便把巨蟒可能怕泥炭的消息同段云飞说了一下。

他没说的太细,只说是在查巨蟒时留意到有这么一个说法,之前没太在意,现在突然想起来了,可以试试看。

段云飞听完后恍然大悟,连眼睛都开始放光。

他重重的拍了拍不悔:“对,就是泥炭!我刚刚还在想,这蛇胎的成分古怪的很,总感觉少了些什么,经你这么一说我才反应过来。”

“能帮上忙就行。”不悔笑了笑。

“肯定啊。”段云飞道:“我得去改良一下方子,你站这儿别动啊,再给我煎药去。”

·

加了泥炭的新方子很快便煎好,段云飞一脸严肃的让底下的门徒先拿去给几个症状严重的喝了。又等了一个时辰,原本气若游丝的人渐渐有了力气,虽然身上的蛇鳞还未褪去,但整个人不再透着死气。

段云飞大喜,立马让人接着去煎药。

安若素立马传信去了沧州和禹州,把这方子一并送了过去。

总算能缓过一口气的不悔趁着这个空当,赶紧去把好消息告诉宋离。

“师尊,感染时疫的百姓们喝了药,现在情况已经好转了。”不悔笑着说:“段谷主正准备磨药粉调理水质呢,你可以放心了。”

宋离闻言,重重的松了一口气。

他本就病着,这口吊着精神的气骤然卸下,整个人都软了。

宋离揭开脸上的纱巾,扶着墙坐了下来。

地上灰尘泥土,还是含混着什么不明液体,宋离都顾不上了。

他靠着墙,头微微仰起。

天高高的,乌央乌央瞧不见一朵浮云。月亮倒是极亮,清辉洒下,大地都似铺上一层银霜,同未化尽的雪揉在一起,像条柔软的白毛毯子。

宋离清冷的面具终是融化在这雪夜之中,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倦。

这一天一夜,太过劳神伤身,他能撑到现在已是极限。

宋离鲜少在人前示弱,可现在,他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不悔挨着他坐了下来。

身边依旧人来人往,药王谷的门徒进进出出煎药送药,空山寺的小和尚一波接一波的送来寺中山泉,千秋门的弟子三三两两的抬着担架,把重病垂危的百姓送到空气更流通的地方去。

这世间分明纷纷扰扰,连一点独处的机会也没留给他们。

可不悔刚坐下,宋离又觉得天地瞬间便寂静无声了。

能听见的,只有不悔低低浅浅的呼吸。

“累了吧。”不悔像宋离一样,伸长了脖子仰头靠在墙上。

宋离闭上眼睛,坦诚道:“累。”

这其实并不是个适合谈心的场合,连聊天都不合时宜。

不悔却笑了笑:“师尊,这还是我头一回听您说累呢。”

宋离应了声,没说话。

“在我的印象里,您好像……一直都是铁打的。”不悔顿了顿,接着说:“不知疲倦,不露破绽,除了有点儿洁癖,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人无完人,我亦如此。”宋离淡声道。

“您在我这儿就是完人,是上好的璞玉,一点瑕疵都寻不到的。”不悔反驳道:“您屡次三番救我,带我上伏伽山,教我习剑,育我成人。您全心全意护我,不留余地为我,恩深似海。”

“你是我的徒弟。”

“是呢,人人都说我是您最疼爱的小徒弟。”不悔轻笑道:“我自幼丧母,不得父爱。头一次受人爱护,便是在您这儿。后来我又得知,您用心头血入剑,只为换我一世平安。不悔自知命贱,得师尊厚爱至此,心中有愧。从那时起,我便告诉自己:无论天下道义如何,无论功过对错谁占,师尊在哪,我便在哪。”

宋离长睫忽颤,眉宇缓缓拢了起来。

“你不需要向我解释什么,你是什么人、是好还是坏,我比谁都清楚。”不悔轻轻伸出手,抚平宋离皱起的眉心。

寒夜中,不悔手心的温度依旧滚烫。指尖缓缓移到宋离的脸侧,不悔轻柔的将他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微微一偏头便能将唇贴上宋离额头的距离,不悔愣是没动。

他保持着仰着头的姿势,轻声说:“睡吧,有事叫你。”

宋离在靠上不悔肩膀的那一刻,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他所有的规矩、原则与无懈可击的隐藏,在不悔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不悔并不会强迫,哪怕他看穿了自己强撑的身体,也只是默默的为自己送上一碗亲手熬制的汤药。

他心里清楚的明白着,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他明白宋离所思所想,顾虑他的顾虑,为难他的为难。甚至连他的痛苦也一并承受了,却仍然毫无保留的尊重他做的一切。

他像是一面覆满光华的镜子,将宋离所有的不堪照的淋漓尽致,末了连那夺目的光都要塞给他,面面俱到的点亮他的灵魂。

不再害怕,不再恐惧。

有不悔在的地方,便是安宁。

于是,宋离便真的倚在不悔的肩头上,沉沉睡去。

·

宋离在不悔刻意压低了声音问出第一句后便醒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感染时疫的百姓喝了药之后出现强烈的咳血之症,谷主已经在控制局势了,但情况不容乐观。”说话的是段云飞的大徒弟,名唤谷昊。

宋离倏地坐直身子,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师尊你醒了?”不悔跟着宋离站了起来:“你别着急,我们一起去找段谷主。”

“师傅在城南,百姓大多都被挪到那边去了。”谷昊说。

不悔道了声谢,急忙跟宋离赶了过去。

二人刚走到城南附近的街角,首先便闻到了一股血腥味。越深入,那味道越加浓郁。

街市上躺着数不清的人,他们满面乌青,脖颈上爬满了可怖的灰褐色鳞片,一个个捧着肚子哀嚎不止,嘴里一口接一口的吐着暗红色的血液。

“怎……怎么会这样?”宋离茫然的看着面前的景象,竟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不悔亦是满目震惊。

人间当真有如此惨烈之景么?

“我……我记错了?”宋离恍惚的呢喃着,一脸的不愿相信。

“没有,你没记错!”不悔赶忙抓住宋离微颤的手,用力的握住:“我问过段谷主,得到他的认可才入药的,一定是别的地方出了差错,师尊你别多心。”

“真的?”宋离现在的模样,像极了一个拼了命想要证明自己是正确的孩子。

只要有一个人认同,他便能从无穷无尽的自我怀疑中解放出来。

不悔毫不犹豫的点头:“我何时骗过你吗?我去找段谷主问问情况,师尊你就在这儿等着我。”

“不。”宋离拒绝道:“我跟你一起去。”

若非亲耳听到段云飞的回答,宋离怕是再难安稳。

二人一起去找段云飞,那人现在已是热锅上的蚂蚁,不停的拿着笔在纸上写东西,不停的修改新的方子。

“段谷主。”不悔喊住他:“怎么会这样?泥炭用错了?”

段云飞百忙中抽空看了不悔一眼,一言难尽道:“没错,泥炭是对的。”

不悔闻言,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听他接着说:“但灵蛇乃蛮夷之物,他们的体质与中原人相差甚远,我一开始没想到这一点,下的剂量太小了。”

“那再加重药量啊!”

“来不及了,泥炭入药已经在百姓体内形成一股抗力,一击未成,再加药量只会适得其反。而且,从他们的反应来看,泥炭并不是唯一的解疫之物,起码还有一味药。”

“什么?!”

段云飞摇了摇头:“这还不是最关键的,疫情经此反复,感染途径也发生了变化。现在不再是由气息传染了,而是他们吐出的污血。稍有不慎沾到,便是要命的事啊!”

宋离的脸色沉了又沉,见段云飞撸起袖子往外走,立马跟了上去:“那现在怎么办?”

“难办!”段云飞亦是一脸凝重:“雍州这样,沧州禹州定然不能幸免。世间之大,谁知道另一味药是什么?可找不到这药,先是这三城的百姓,很快整个苍皇大陆都……”

“你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我根据他们的病症,寻了味作用相近的药换上了,刚吩咐人去煎,就是不知……能不能管用。”

“有头绪总比没头绪好。”不悔道:“沧州和禹州派人通知了吗?若是赶的及,也许他们还没那么快让百姓喝上这药。”

“嗯,林然和安若素怕传信的脚程慢,自己亲自去了,这会也该到地方了,希望能赶得上……”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打断了段云飞的话。

狭小的角落里,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浑身抽搐,疼的满地打滚。

三个人立刻跑了过去。

宋离率先蹲了下去,想都没想就按住孩子的肩膀,防止他疼痛过度伤到自己。

段云飞嘴角一抽,刚想出声制止,地上那孩子突然一震,涨红着脸就要喷出一口血来。

按照这个距离,毫无防备的宋离几乎是避无可避,被喷一脸血几乎是必然之势。

可说时迟那时快,一只手从身旁而来,狠狠的把宋离往边上一推。

宋离被推倒在地,而随着宋离蹲下的人,因为这一推之下的惯性,竟滑到了宋离原先的位置上。

“噗——”

灼人的鲜血猛地喷出。

宋离琥珀色的眸子骤然一缩,他回过头,生平第一次感受到胜过千刀万剐的疼痛。

暗红至乌的血液顺着不悔白净的脸颊蜿蜒而下,有几串甚至顺着他微抿的唇缝没入齿间,如血泪般,泣诉着这该死的天命。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一个白胡子老头惊恐的看着他,说出困他一生的四个字——“天煞孤星”。

遥遥的似有一句话与之重叠起来——

“凡是靠近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尤其是你!再同他如此亲近,用不了三年五载,阎王爷就要来给你收尸!”

哪里有三年五载。

一年、一个月、一天都没有。

直到此时,宋离才近乎声嘶力竭的喊出一句:“不悔!!!”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小狼狗要受苦了——哭唧唧

师尊:姓兔的你站出来,看我不打死丫的!

☆、第五十八章

58

不悔被宋离按着脑袋,脸几乎都要怼进盆里。

“哎,师尊……”不悔还没说两句就又没宋离按了回去:“师……唔……”

宋离是下了狠劲的,恨不得把不悔一层皮都搓掉般给他洗着脸。

啧,真不温柔。

不悔在水里摇着脑袋,感觉到宋离揪着他的嘴唇放在指尖捻动。

“……”

这是要给他搓出个香肠嘴吗?

也不知是洗了多久,宋离终于肯放过不悔。

他拿过一面柔软的巾帕,依旧十分卖力的在不悔脸上擦来擦去。

“哎,师尊,你轻点。”不悔虚虚的握着宋离的手腕:“再揉我脸都掉层皮啦!”

一旁看完全程的段云飞,一脸的一言难尽。

他递过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新调的方子,你第一个享用。”

“嘿,我还挺荣幸哈。”不悔躲开宋离:“行了师尊,别擦了,让我喝药。”

宋离这才罢了手,替不悔接过药碗,凑到他嘴边,命令道:“喝!”

“不是……”不悔往后欠了欠身子:“好歹我现在也算是半个危险人物了,师尊你不好好疼我,怎么还这么凶巴巴的。”

宋离的脸又黑了几分,他二话不说就按住不悔的后脑勺,直接把碗卡在不悔那被他搓红的嘴唇上,给人灌了进去。

见不悔喝了药,任务完成的段云飞很知趣的出去接着忙了。

“咳……咳咳咳……”

不悔毫无疑问的呛住。

他赶忙扣住宋离发了狠的手腕,生怕他师尊一个不小心把他给活活呛死。

“师尊,慢点儿。”不悔艰难的说了一句:“别回头我还没被蛇毒毒死,先给你这灌药的法子淹死了!”

宋离用力挣开不悔的手,把空了的药碗往地上一扔。

破碎的瓷碗飞溅在脚边,震耳欲聋的响声。

宋离控制不住的抖着手,死命盯着不悔的眼睛掺杂着很多难言的情绪。

“哎哟,这是怎么了。”不悔赶紧擦了嘴上来哄人,他拉过宋离颤抖的手,放在手心里捧着:“怎么在屋子里待这么久,手还这么冷啊。”

不悔朝宋离的掌心呵了一口气,又在上面搓了搓:“师尊,你身子还难受吗?”

宋离却只是瞪着他,一言不发。

起初还是手抖,渐渐地全身都有抖动的趋势。

他说不上来自己现在心里蔓延的究竟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总之这感觉比那心疼病犯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悔皱着眉,拽着宋离的手把人拉到跟前。然后伸出双臂,轻轻的环了上去。

他本坐在椅子上,这一抱,整张脸都埋在宋离紧实的小腹上。

不悔用力嗅了一嗅,手放在宋离后背上不轻不重的搓着,努力抚平他的颤抖。

“师尊,你别抖了……”不悔闷着声说:“震的我脑袋疼。”

宋离给他气的说不出话。

不悔轻叹了口气,手摸到宋离腰侧捏了捏。

啧,紧绷绷的没一点赘肉,捏都捏不出东西。

“师尊,你身材保持的也太好了吧……”不悔从宋离腰际抬起头,下巴顶在他肚子上,亮着一双好看的眼睛看着他:“摸着硬邦邦的,舞剑的时候又那么软。”

“你……”

宋离恨得牙痒痒,若不是时机不对,他当即就要按着不悔痛揍一顿。可他现在心疼还来不及,连句重话都说不出口,偏生这没心没肺的还要拿轻佻的话来逗他。

“好了,你别担心了。”不悔在他身上蹭了蹭:“我又不是普通老百姓,练那么多年武,这点用还是有的吧?况且我命大的很,多少次要死都没死掉,不会折在这儿的。”

宋离从前对生死的概念很模糊,并非不知生死,而是任何人的生死都与他无关。

他可以维护正道,惩凶除恶。也可以两耳不闻事,只做山中人。

他在这世上没什么值得留恋的,自然也没什么人的生死需要他挂怀。

但现在却不一样了。

仿佛被什么人牵动着,不自觉的走近,一点点的想要靠近,到最后竟再也走不出去了。

宋离终是慢慢伸出手,小心的回抱住不悔。

“你为什么啊……”宋离的嗓音有些发颤:“为什么要挡那一下?嗯?”

“这您可冤枉我了。”不悔笑了笑:“我只是想推你一把来着,谁知道那小崽子直接喷我一脸啊。”

宋离心知不悔是在安慰他。

别看不悔平日里说话做事挺浑的,关键时刻他又细致到敏感的地步。

他宁可一直打着哈哈,说着些轻浮又浪荡的话,也不愿叫自己难受,不愿让自己对他心生愧疚。

“不悔,万一你……”

“没有万一。”不悔打断宋离:“就算有,我也是高兴的。还好,受苦的不是你啊。”

这是自宋离知道不悔暗自调查双生灵蛇之后,二人第一次独处。

原本他还有些犹豫,若是不悔问起来,他该怎样对他解释自己将他记忆可以抹去的事情。甚至,他还有些担心。

他知道不悔将自己看的很重,几乎是放在无可亵渎的地位上捧着供着。

他担心不悔知道了他做的那些事,知道他为何人驱使后,会心生失望。

厌恶或是不屑,这些表情他不想在不悔脸上看到。

他不是不能跌落神坛,那些所谓的名誉地位他从来都不在乎。

他只是不想辜负一个人,仅此而已。

宋离又把不悔搂紧了些,想把人嵌进身体的力道,按在尚未愈合的伤口上,疼的让人想落泪。

然而,哪怕只有一万分之一,还是躲不过去的万一。

·

令人坐立不安的夜晚终是过去,宋离彻夜未眠。

不悔强撑着精神陪宋离说了一夜的话,絮絮叨叨的比平时更甚。

最后他实在是困的不行了,打着哈欠眼角挂着泪冲宋离直摆手:“哪有你这样的,从前想和你说话你不爱搭理我,大半夜的拉人聊天,还让不让睡了。我不管你了啊,再不眯会儿我能晕过去。”

说完不悔扭头上床,刚挨着枕头就沉入梦乡。

宋离使劲儿搓了搓脸,毫无睡意。

他就这么坐在椅子上,偶尔看看床上睡的正香的男人,偶尔低头出神的想着心思。

破晓时分,一声并不明显的低吟牵动了宋离稍显脆弱的神经。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跌跌撞撞的扑到床边。

尖锐的疼痛自心口传来,骇人的寒意遍布全身。

不悔闭着眼躺在那里,眉心微微皱起,不太舒服的样子。素来红润的双唇失了血色,衬的他一张俊脸都蜡黄起来。他嘴唇启开一条小缝,难耐的喘着气,原本安放在被子里的手不知何时伸了出来,紧紧攥着被单。

宋离觉得自己从未这么慌过,慌的他全然忘了自己是怎么夺门而出,在满城混乱中把段云飞揪到不悔床前的。

直到段云飞沉着脸冲他摇了摇头,一脸凝重的说了半天他才彻底回过神来。

段云飞把手伸到宋离面前打了个响指:“真人?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静默几息,宋离轻声说:“听见了。”

段云飞觉得宋离现在看起来挺不对劲的——

刚刚还惊慌到手足无措的人,眨眼间竟镇定自若到……心如止水的地步?

冷漠、淡定、没有丝毫情绪的起伏,如同一块坚硬的石头,胜似一口无波的古井。

这……床上躺着的不是伏伽真人最疼爱的小徒弟吗?

现在人都快咽气了,他怎么跟没事人一样呢?

段云飞一脸惊诧的看着宋离:“真人你没事吧?”

宋离淡淡的扫了他一眼,冷冷回道:“我能有什么事?”

“……”

变态,真变态!

段云飞在心里替不悔哀怨几声,就这么个冷心冷情的人,值得他豁出命去给他挡毒血?

恐怕不悔前脚刚断气,后脚就被人拉出去埋了,连等都不带等的。

段云飞郁闷的插着腰,他性情本就直来直去,再看宋离这态度更是不愿给他好脸色。药王谷不受武林盟管制,他才不管宋离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让他不爽了,照样甩脸子!

“是,你当然没事!”段云飞揶揄道:“有事的这个也没几天好活了!”

宋离的段云飞话中的讥讽置若罔闻:“你能救他吗?”

“您觉得呢?”段云飞冷笑一声:“若非他有内功护体,就现在这样,早死了八百回了。我若是能救他,昨晚那汤药就该保他安然无恙,哪要等到现在?”

“嗯。”宋离点了点头:“他还能撑多久?”

段云飞看宋离这样子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就怒火中烧回了一句:“三天!三天!多一个时辰我就把命赔给你!”

“好。”

好?!

他竟然还说好?!

“劳烦段谷主尽力压制。”宋离淡声道:“他……需要人照顾,请派人去空山寺请苏情姑娘,就说是我托她帮忙。”

“什么玩意?!”段云飞彻底震惊了:“他都快死了,你这做师傅的就这样?”

“我有更重要的事,多谢。”

说完,宋离连一丝留恋都没有便转身走了。

段云飞看着那大敞的房门,心里的愤怒攀到顶峰。

他恶狠狠的踢了下腿旁的凳子,忍不住啐道:“这都他娘的什么事!”

·

宋离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了,不过两日前,他还信誓旦旦的说自己不会再回来。

可当他真的站在这座华贵的宫殿前的时候,心情竟还挺平静的。

意料之中的,这里的人见了他没有半点反应。

无人阻拦,亦无人敢拦。

他一路畅通无阻的走进大殿,沿途的侍卫纷纷颔首,似是在行礼。

久未见血的长剑“唰”的一声自鞘中飞出,精准无误的落入宋离手中。他执着剑,萧瑟的剑光并不很冷,却浑然一抹戾气。

侧卧在高堂之上的南烛慵懒的眯开一条眼缝,只瞧上一眼便高高的扬起唇角。

“当年你从这儿离开的时候,我就说过你还会再回来,而且是自己乖乖的回来。当时你还不信,怎么着,被我说中了吧?”

南烛挑起眉,得意的像个孩子。

将离的剑锋直指南烛,通体晶莹的银剑在这幽暗的殿宇之中,绽出夺目的光。

“除了泥炭,阿蟒到底还怕什么?”宋离开门见山道。

“啧。”南烛似是被扫了兴致般摇了摇头:“一回来就说些我不爱听的,把剑放下来陪我喝两杯。”

“我没空跟你绕弯子。”宋离冷声道,举着剑又往前走了两步。

南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开了:“别告诉我,你是为了那些中原人特地跑回来跟我讨解药的。”

南烛从榻上站起来,迈着两条修长的腿,不紧不慢的走了下去。

“不像你啊,你何时这么……心系天下了?”南烛轻笑道:“啊,让我猜猜看。能让你着急到跟我服软的地步……一定是很重要的人。”

“是不要你的爹娘?”

南烛走近了一步。

“还是你那个不成器的弟弟?”

他在宋离剑稍挨到胸膛的地方停下,调笑道:“该不会是你的小徒弟吧?”

宋离举着剑的手,抖了抖。

“真是他?”南烛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你不是把他护的很好吗?怎么会是他啊……”

宋离咬牙道:“少废话。”

“我也很想帮你啊,毕竟你很少这样低头。”南烛无奈道:“但我也不知道阿蟒怕什么啊,这是真心话。呃……泥炭是吧?我还是方才听你说的呢。”

“别装了,你养的东西,怎么可能不知道!”

“唉,我是真不知道啊。你看我何时骗过你吗?”南烛俏皮的伸出两指,在将离剑身上敲了敲:“我跟你的小徒弟又没有仇,何况你还那么喜欢他,爱屋及乌我也不舍得动他啊。”

“你……”

“倒是你,身上伤还没好就到处跑。”南烛责怪道:“快把剑放下让我看看,昨天我是气极了才同你动手的,你可不许怪我。”

说着,南烛又往前一步。

宋离却随着他的脚步往后一退:“你别过来!”

“阿离,别闹了。”南烛叹了一口气:“你说你这是做什么?拿剑指着我就好受了?到最后吃苦的不还是你自己吗?听话,把剑放下。”

宋离似乎是有些难受,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从意识到不悔感染上时疫开始便一直叫嚣的疼痛,终于在南烛一句话后铺天盖地的砸了下来。

“阿离!”

南烛惊呼一声便要去夺他的剑,却被宋离侧身避开。

剑影若飞花般摇曳落下,宋离毫不犹豫的执剑而起,劈头盖脸的朝南烛刺去。

但与此同时的,泼天的痛楚从他心头上传来,几乎要将他那一处搅烂成泥的力道。

南烛的脸当即便冷了下去。

他容貌本该倾城,却因为脸上那道骇人的刀疤而增了些阴鹜。此刻,他骤然敛去脸上的笑意,整个人透着森然的寒意,竟如地狱来的鬼魅般可怖。

南烛背着手往旁边一闪,他只守不攻,抽空还不忘对听见动静冲上来的侍卫交代一句:“谁都不许进来!”

然后,那些举着刀剑的人悻悻而出,临了还不忘替他把门关严实了。

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

南烛不像是要与宋离一决高下,两人只过了几招,他便忍不住一掌劈在宋离腕上。

清脆一声,将离落地。

南烛攥紧宋离的手腕反剪至他背后,长腿一抵便将人整个按在冰冷的漆金柱上。

“你闹够了没有!”南烛已是气极,额上青筋轰然乍起:“你想死是吗?想死就该回雍州去,别跑我跟前来找事儿!”

宋离心口疼的厉害,冷汗顺着下颌淌进脖子里。他的脸贴在雕着狼头的柱子上,半晌说不出话。

“我都说了我不知道你还想怎样?我犯得着骗你吗?”南烛狠厉道:“你扪心自问这么多年我对你说过一句谎吗?!”

南烛气宋离不自爱,宁愿自己受罪也要跟他动手。

气极了,眼圈都红了。

忽而一低头狠狠的咬在宋离肩膀上。

宋离在不迭的疼痛中抽了一口气,硬是忍着没出声。

“你就是喜欢作弄自己,再看我着急的样子。”南烛把头埋在宋离颈侧,声音低了下去:“是不是疼的厉害?我帮你……”

“南烛。”宋离出声打断他:“你当真不知道是吗?”

南烛有些烦躁的看着宋离的后脑勺:“我都这样说了,你怎么还不信!”

宋离动了动胳膊,南烛即刻会意的放开他。

他弯腰把地上的剑捡了起来,一言不发就往外走。

“阿离!”南烛喊住他:“你回来就是为了跟我打一架吗?”

宋离摇了摇头:“你不知道,我自己去查。”

“你现在走,迟早有一天还会回来。”南烛盯着他一贯坚|挺的脊背,沉声道:“而且是灰头土脸的回来。”

宋离没理他,迈开步子往前走。

“你不信是吗?”南烛的眼睛迸发出细碎的火光:“打个赌吧。”

“半年。”南烛背过身,荡着悠闲的脚步转回榻上:“半年之后,除了我,没人会要你。”

“奉川是你的家。”

“我,是你唯一的后路。”

“我们拭目以待。”

作者有话要说: 竟然觉得我家反派大BOSS暴躁的有点可爱╭(╯^╰)╮

更新放晚上七点啦~不晓得大家发现没,别嫌我改来改去烦……

还有不知道哪位小可爱还给我浇营养液啦,感谢~!

☆、第五十九章

59

奉川没线索,夷北也被灭了。

有关双生灵蛇的一切似乎都被埋在了砂砾之中,狂风卷挟着炽热的流火,将所有痕迹都焚烧殆尽。

宋离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去了空山寺。

空山寺供奉舍利子的佛龛里绘着灵蛇的图画,雍州城地处苍皇大陆的西南角,与夷北不过群山之隔。

兴许这里能找到什么。

但很快,宋离便带着失望离开了。

疫情爆发的第二天一早,奉天便带着十多个小沙弥把藏经阁翻了个底朝天。有关这双生灵蛇的传说倒是挺多,但涉及其具体由来之处又十分模糊。

仅有的讯息还是从主持真知大师那里得来的。

真知大师还满脸疑惑的看着他,问道:“日前,宁施主还来问过灵蛇的事,我当时交给他两张纸,怎的,真人不知道吗?”

宋离胡乱寻了个借口搪塞过去,又问纸上写了什么。

真知大师字字不漏的把那纸上的内容复述一遍,宋离听完后一声不吭便走了。

难道真的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了吗?

·

宋离回到城中客栈,他站在门前,竟有些不敢推门进去。

两日前,就在同样的房间。

不悔还笑脸盈盈的替他束发。

可今日,自己却连解药都不能给他带回来。

宋离垂着头,双手握紧成拳,力气大的让他双臂都颤抖起来——

宋离,你枉为人师。

宋离,你辜负了不悔一片情深。

宋离,为什么要死的人不是你?

·

“真人?”苏情端着个药碗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

宋离怔了怔,一贯擅长自我掩饰的人第一次无法得心应手的控制自己的表情——他连舒展开紧皱的眉宇都做的艰难。

苏情走近他:“你回来啦,怎么不进去?”

宋离颤着手,推开门扉。

“不悔他……”

苏情的神色骤然黯淡下来,似是无法接受,又似是不忍:“会好的。”

宋离点了点头,抬脚走了进去。

比之那些满面乌紫的百姓,不悔的脸色只是蜡黄。

似是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精力,整个人羸弱的没有半点生气。

怎么看都是行将就木的模样。

苏情那句“会好的”,也不知是在安慰谁。

不悔已经陷入昏睡,但进来的两个人却都像是怕把他吵醒了一样放轻了脚步。

苏情把泛着热气的药碗搁在床边的小几上,仔细的替不悔掖了掖被角,轻声说:“两天前醒了一次,看到我半天没反应过来,估计是在想我师尊怎么成姑娘了。”

宋离站在床脚,出神的看着不悔,闻言竟勾了勾唇角。

“认出是我之后就开始乱说话了,油嘴滑舌的没一点正形。”苏情道:“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不悔时的情景,那么小一丁点儿,怎么一夜之间就长这么大了。”

“嗯。”宋离难得应和道:“小孩子,总长的很快。”

“说了一会儿,他就累了。”苏情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分明都没力气了,却还……”

说到这儿,苏情的声音突然哽咽起来。一行清泪自指缝间悄然滴落,苏情呜咽道:“却还说……”

·

不悔虚弱的朝苏情笑了笑,攒着一股劲道:“苏情姐姐……”

“我师尊……他是很好很好的人,从前我想……陪他一辈子,看他成亲,生了孩子就……认我做小叔。可是现在好像……不行了,你说我走了以后……他伤心难过……怎么办啊……你……你那么喜欢师尊……你帮我……哄哄他……”

后来,不悔又断断续续说了很多。

说花无百日红,但师尊偏爱伏伽山顶常开不谢的梨花。

说师尊对茶的口味很挑,除了一年两季的伏伽茶,其他碰都不碰。

说师尊酒量不好,撑死了才不到三杯的量,多一点儿第二日醒来便要头疼。

说师尊嗜辣,别看他好像对吃的满不在乎的样子,只要沾点红他就能多吃点。

说师尊看上去冷冷淡淡,但心却软的一塌糊涂,什么事只要撒娇讨宠的向他求一求,保准答应。

说到最后,不悔实在没了力气。眼睛开开合合的昏昏欲睡,却还是呢喃着:“师尊久居深山,孤寂太甚,你多陪着他。嫌你烦也要缠上去,别被他三言两语给吓跑了。”

·

几句话说完,苏情已是泣不成声。

宋离的脸上终是有了不一样的表情。

许是将死之人,说的话都更能戳动人心一些。

苏情每说一个字,便在宋离那久覆不下的、厚如坚冰的面具上留下一个小洞。

字字诛心,声声泣血。

而后,那堵刀枪不入的城墙轰然崩塌。

连天冰雪崩裂成数不清的小块,再被呼啸而过的凛风一刮,轻易便捻成了细碎的粉末。

最终凝结成一个俊朗少年的模样。

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寂静的卧房中只能听见苏情低低的啜泣声。

“药快冷了。”宋离哑声道。

苏情点了点头:“我去……洗个脸。”

她站起身,并不敢抬头看宋离的表情。待走到门口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宋离坐到了她刚才的位置上,伸手想把床头的药碗端过来。

但他的手实在抖的厉害,尝试了好几次才成功。

·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宋离搅动着掌心里泛着浓郁药香的黑色液体,舀出一勺递到不悔唇边。

药汁在苍白的唇边晕开,似是给他涂上了一点颜色。

睡着的时候连喝药都这样乖,清醒的时候却非要人哄着才肯喝。

直到现在,宋离才明白——

不悔从不怕疼,亦不怕苦。

他不过是想看自己拿他没办法却还是宠溺的哄着他的样子。

宋离把空了的药碗放到旁边,拿出放在衣襟里干净的帕子,轻柔的拭去不悔嘴边的药渍。

擦完后,他对着染上污迹的巾帕愣了愣神。

半晌才恍惚着开口:“帕子又脏了,不悔……你还不起来帮我洗洗么?”

自然是无人应答的。

他来回一趟已经过了两日,空山寺一去又空手而归。

双生灵蛇没有半点线索,不悔已无多少时辰可活。

宋离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束手无策的感觉,眼睁睁的看着一个生命在自己眼前逝去。

面前躺着的,不是别人。

是他最疼爱的小徒弟。

是无论怎么赶怎么拒绝,都死死缠着他的不悔。

他总以为,两人之间若是有一人要先走,怎么也会是自己。

却从未想过,这傻小子竟连命都毫无保留的献给了他。

宋离摸索到不悔放在被子里的手,小心的握住了。

他低垂着眉眼,似是嘲讽般对不悔说:“你说你值当吗?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上个天煞孤星。”

·

夜幕再次降了下来。

晚些时候,安若素和林然一脸沉重的过来看了一眼。

当然,他们并不只是来看看,还带回来个好消息。

沧州和禹州的形势暂时稳住了,泥炭并未来得及入药就先给他们拦下了,那边比雍州稍好一些。

宋离只是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更晚些时候,谢尧带着两个熟人推开房门。

萧正清和叶久川面无表情的走进来,看了半晌,叶久川转过头看着宋离,笑道:“师尊,你们和我开玩笑呢吧?这躺着的人是不悔?我瞅着哪里都不像啊!”

然后情形就变的十分混乱。

直到段云飞拿了套干净衣服丢给宋离,毫不留情道:“换身新衣服,让他干净走吧。”

至此,叶久川才算是接受了事实,扑到床前抱着人事不知的不悔痛哭失声。

“哭什么哭?”段云飞嗤笑道:“亏的他内力深厚,倒不至于走的时候还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们那个不知冷热的师尊尚且一声不吭,轮得到你们在这儿哭丧么?”

一向从容的萧正清听了这话都没忍住要冲上去动起拳脚。

宋离被他们吵的头疼,冷言冷语把一屋子的人都赶了出去。

他对着怀里的青衣呆愣了一宿,直到天边挂起一轮明日。

宋离似是被那耀眼的光亮刺到一般,抬手挡了挡。

大雪连绵下了多日,终是在这一天放晴。

宋离把手里的衣服往角落里一扔,再没有看第二眼。

·

许是那日头太暖,昏睡不醒的人儿终于有了反应。

不悔始终被宋离握在掌心的手动了动,旋即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像是终于有了些力气,歪头对坐在一边的宋离笑了笑:“师尊啊,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如果是梦,一切停在这里倒也刚刚合适。

久等的人负光归来,骄阳映在他苍白无色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明艳动人。

但这不是梦,冰冷的现实无情的告诉宋离——

这人终是要走的,他睡了这么久,攒够了一身力气,不过是为了争取这片刻的时间,来同他好好告别。

原是回光返照。

宋离想笑一笑的,但他刚扬起唇,嘴角就克制不住的颤抖着要垂下。

他努力了半天,终于换得床上那人一句:“算了,笑不出便不笑,我也没强迫你啊。”

“师尊,你前两日去哪了?我醒来好几次都没有见到你。”

宋离摸了摸不悔的手背,不过三日功夫,这手竟瘦掉了一层肉,只摸得到一副干枯的骨架。

“我去办了点事。”宋离拉着不悔的手,贴上自己的左脸:“是不是等急了?”

不悔就手在他脸上捏了捏:“急了,捏捏你算惩罚。”

宋离抓着他使了点劲。

“啧。”不悔皱起眉挣了挣:“做什么?我罚还是你罚啊。”

“你罚。”

不悔应了一声,在那被宋离强行捏红的地方摸了摸:“我都不舍得使那么大劲儿,你真是的。”

“我的错。”

“这样就没劲了啊!”不悔撅起嘴:“我随便说说,怎么还认真了。”

“不悔。”宋离唤了声。

“嗯?”

“我一直很认真。”宋离道。

不悔弯着双眼睛看着宋离:“我知道,我师尊做什么事都顶认真顶厉害。”

宋离从不是会自欺欺人的人,他向来把一切都看的透彻。

对他来说,活着与死去,不过是存在的方式变了。

生者有血肉,死者铸白骨。

这世间万物谁都难逃一死,不过是迟早而已。

但他看着不悔,分明一脸苍白却还笑着的模样,如何都不肯面对现实了。

于是,他很认真的对不悔说:“我等你好起来。”

不悔像是愣了一下,旋即又笑着配合他:“好啊,等我好起来,我们一起回天眼宗摘梨花可好?”

宋离点头答应。

不悔又东扯西扯的说了一会儿,似是觉得躺着不舒服,撒娇道:“师尊,床太硬了,硌的我后背疼。”

宋离坐了过去,扶着不悔的肩膀把人揽进怀里。

不悔极满足的靠着他,舒服的闭上眼睛。

“师尊。”不悔轻声说:“就这么靠着你真好,真想一辈子这么和你待在一起。”

宋离搂紧了他,摩挲着他细瘦的手臂,眼睛却直直的望向窗外:“你不是还把我托付给别人了吗?”

不悔在他怀里笑的直抖:“苏情姐姐怎么这样,求她办件事,还给我说出去了。”

宋离没说话。

“我不还是放心不下吗?”不悔像是笑的太狠,气都有些接不上:“……你说大师兄二师兄那俩糙老爷们,能照顾的好你吗?我若是不在了,总得寻个可靠的人来……”

“你不会不在。”宋离打断他:“你说过,我在哪,你便在哪。我当真了,你不能反悔。”

不悔皱了皱眉,沉默了。

他不说话,宋离自然不会开口。

这是他们一贯的相处模式,总是一个人说,一个人听。

也不知过了多久,不悔轻轻的叹了口气,低声道:“这句话,就先别当真了。”

宋离却难得有些固执:“我已经当真了。”

不悔偏开头,低低咳了两声:“师尊,你明知道……”他的神情骤然哀伤,间或夹着些许不甘与委屈:“我能怎么样啊……你别惦记我了不行吗……就当从来没收过我这个徒弟不行吗……”

“不行!”宋离却罕见的厉声呵斥,像是压抑不住某种感情,连声带都撕扯着震痛:“你惦记我的时候怎么不说这种话!你亲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是我徒弟了?!”

不悔孱弱的身子陡然僵住:“……你,知道?”

宋离从背后抱着不悔,原本揽着他肩头的手,不知何时以一种环抱的方式从他胸口穿过,像是要把不悔整个按进怀里的姿势,牢牢地,死都不放手。

宋离的额头抵在不悔肩上,哽着喉头颤声道:“你敢做,就不该指望我不知道。”

不悔只僵了几息便软了下来。

他本就垂死,没几分力气,也坚持不住。

何况,他都要死了,又有什么可畏惧的。

精神恍若一下子抽离,不悔霎时间气若游丝起来:“叫师尊瞧见……那些龌龊心思,见笑了……”

不悔动了动:“师尊还请……离我远些吧……别把那蛇毒……过给你……”

宋离听了这话,当真撤去了手中的力道。

被扶着躺回床上的时候,不悔自嘲的笑了笑,身体的虚弱由不得他心疼,可他却还是感觉到胸口处传来沉闷的钝痛感。

他睁开眼睛,漆黑如星的眼睛已经不复从前那般清明,模模糊糊像隔了层纱。

他近乎贪婪的看着宋离,看着那人从清晰到蒙了一层光晕,如神祗般篆刻在灵魂上。

即便到了阴曹地府,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入六道轮回,他也不能忘。

此生执念深重,来世愿做娇娥。哪怕赴汤蹈火,也要一偿宿愿。

“你不听听我心中所想吗?”

宋离的声音似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像片雪花似的,轻盈的落在身上。

不悔神情恍惚的摇了摇头,声音细弱蚊呐:“不听了……师尊……你……亲亲我……可好?”

怎么敢提出这种要求的,不悔想不通。

约莫是病糊涂了,人胆子就大了。

说完他便觉失了分寸,刚想挽回一下,那个坐在阳光下的人倏然俯下身,凑近了他。

吻,却没有落在唇上。

不悔不知哪来的力气,抬手挡了一下。

四唇相接,中间隔着掌心。

师尊是肯的,哪怕到了最后,那人依旧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要求。

这最后的时光,定格在这里,当真是死而无憾了。

不悔笑了笑,视线逐渐失焦。

手腕被人往旁边一拉,没了阻碍,温凉的唇终是落了下来。

连吻都是带着梨花的幽香的,那样甘美,如痴如醉。

不悔在名为“宋离”的气息中缓缓合上了眼睛,一串滚烫的液体,顺着眼角无声滑落。

所有未尽之言,未成之事。

往后,余生。

也算是,得偿所愿。

作者有话要说: 卡在这里刺不刺激啊?

我觉得很刺激啊!

☆、第六十章

60

“真人,找……”

木门被人猝不及防的推开。

安若素目瞪口呆的看着屋内的景象——

素以清心寡欲著称的道人,正低头亲吻着他孱弱濒死的徒弟。

一句话被顶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身后传来一连串匆匆的脚步声,安若素额角的青筋跳了又跳。他显然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身体倒先反应过来,往后一挡。

“哎等等等——”

被拦在外面的林然和苏情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挡路!”林然伸手就要来拽安若素:“快闪开!”

安若素欲哭无泪的往屋里瞟了一眼,见宋离已经起身坐好,才猛地把心沉到了肚子里,放人进去了。

“真人,不悔有救了!”

宋离似是还未从莫名的冲动中回过神来,闻言顿了一下,极缓极缓的转过头,微微仰起脸,有些迷茫的看着齐刷刷站在他面前的三个人。

今日的确是太过失态,连理智都仿佛随着不悔淡去的生命一同散落。

“……什么?”

“不悔有救了啊!”林然抢着说:“知道缺的那味药是什么了,段云飞已经在煎药了,马上就能端来。”

宋离觉得自己好似飘在一朵云里,周围尽是白茫茫一片,朦朦胧胧的纠缠在一起。

林然又自顾自的说了好一通。

宋离分明什么都没听清,又一字不落的把他的话映在脑海中。

原是萧正清与叶久川昨日被人拉开后,强行带去了空山寺。

怕二人再同段云飞起冲突,安若素勒令他们待在丢失舍利子的佛室里找线索,没线索就别想见不悔。

这佛室早被搜个干净,连宋离都说没有痕迹,更何况是他们。

叶久川找了一通便不肯再找,他心里挂念不悔,吵着闹着要去看他。萧正清自知他们在那儿也是添乱,纯粹是往师尊心上添堵,硬是把人拦下了。

叶久川不依,闹了一会儿,两人不知怎的就动起手来。

拳脚无眼,佛室被他们弄的一团糟。

等二人冷静下来才发现,供奉舍利子的佛龛倒在地上,画着蛇形图腾的木板断成两截。

而那断裂处,竟冒了一个白花花的飞絮。

待萧正清把东西捡起来,拿在手里才惊觉这板内是空的。他攥着那絮布轻轻一拽,折着荧光的丝绸被他扯了出来。

那丝绸上还写着字,长长的一串,却是夷文。

师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一点没敢耽搁,拿着布帛去找了真知大师。

空山寺毕竟离夷北很近,寺中僧侣有不少通两族语言的。

真知大师唤来弟子分辨片刻,终是将那鬼画符般的字,译成中原用语。

那上面写着——

双生灵蛇。

祭血肉,食腐骨。畏炭火,惧七蕨。

·

宋离静静的听林然说完了,半晌都没有反应。

就在林然犹豫着想要喊宋离一声的时候,那个素来不苟言笑的伏伽真人竟破天荒扬起唇角。

当真是出尘之貌,只淡淡一笑便叫人挪不开眼睛。

他尚自沉浸在宋离那一笑之绝色中,段云飞那个惯爱破坏气氛的便端着刚煎好的药踢门而入。

段云飞看宋离仍是极不顺眼,他把药往宋离面前一递,揶揄道:“小子命大,叫你失望了。”

宋离并不理会他的话,满心满眼都是那碗救命汤药。他刚想接过,可不知怎的腕上一软,竟连这小小瓷碗的重量都受不住。

段云飞眼疾手快的接住了,皱着眉看他:“做什么?!你不想他活就给个痛快,反正他什么都听你的,你叫他去死他肯定不活!”

余下几人俱是一脸震惊的看着段云飞连珠带炮的说出一连串难听的话,林然忍不住拽了拽他的衣角:“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怎么跟真人说话呢!”

段云飞一瞧,这也是个表里不一的。当即便狠狠把自己的袖口拽了回来,鼻孔里出气道:“果然是一丘之貉。”

宋离却一点儿不恼,甚至还低低说了一声:“抱歉。”

而后站起身,把床边的位子让了出来:“苏姑娘,再劳烦你喂个药。”

苏情自是乐意帮忙。

几个人帮着把一碗药给不悔灌了进去,不过须臾,不悔脸上的蜡黄便渐渐退去。

段云飞捏着不悔的手腕,号了半天,半晌沉沉的舒了一口气:“命不该绝。”

他话音方落,身后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响声。

几人往后一看,罪魁祸首却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伏伽真人。

宋离身上本就有伤,连日劳累也未曾好好休息。不悔感染时疫后,他更是绷着一根筋没敢松懈。

如今听到段云飞亲口道出不悔脱离险境,他当即便浑身力气被抽干似的脚底一软。屋里还有人,他怎么也不敢倒下,刚想寻着个东西靠一靠,不料先是碰倒了放在桌上的茶壶。

茶壶在桌上滚了一圈,连着带倒几个杯子,噼里啪啦滚到地上,碎了一地。

宋离自是意料之外,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小腿又不慎踢到了放着铜盆的木架。于是又是一阵叮铃哐啷。

待他好容易站稳身子,不甚自在的往床那边看了一眼。

段云飞瞪着双眼睛看着满屋“杰作”,震惊道:“你是想砸锅卖铁的庆祝一下吗?”

另外几个人闻言,都掩着嘴笑了笑。

想来这几日连绵阴云,总算是雨过天晴。

苏情轻笑着替宋离开解道:“真人想必是关心则乱。”

“他有关心?”段云飞声调上扬。

林然皱着眉推了他一把:“你再这么和真人说话信不信我抽你?不悔是真人的徒弟,他怎么可能不关心!”

段云飞不屑的“切”了一声。

目睹了宋离“关心”不悔全程的安若素头疼的抚了抚额:“你俩要吵要闹也看看场合行吗?不悔还睡着呢!我们先出去吧,真人会照顾好不悔的。”

“哎对对对。”林然把段云飞拉过来,边往外走边说:“外头还那么多人等着救命呢,别在这儿磨蹭了。你那个药,吩咐人煮了没有啊?够不够喝的?”

林然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身后的木门再一次合上。

宋离踯躅的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俯下身去收拾一屋狼藉。

他现在颇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哪怕历经生死又在末路回头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舒服,安心。

把屋子重新归置整齐后,宋离洗了手回到床边坐下。

他看了不悔一会儿,突然伸出手在那人淡色的嘴唇上点了一下:“你说的对,命大的很。”

·

日落西山,得知不悔转危为安的萧正清和叶久川终于得到安若素的首肯,如愿过来照顾不悔。

累了几天的宋离把不悔交给他们看护一会儿,抽着这个空当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城中依旧混乱,虽说疫情得到了控制,但到底波及人数甚广,将那些无救的人一去,这雍州竟只剩一半人口。这一半当中,安然无恙的不过百余人。

这必然是一场伤筋动骨的灾祸,自此往后,雍州再想恢复到昔日繁华,少说也得十年。

沧州和禹州也没好到哪儿去,亦需几年时间休养生息。

短短数日,苍皇大陆三座城池接连遭受重创,武林盟主简承泽大发雷霆,交待下去等疫情稍稳,便要差人来处理善后。

宋离沐浴完刚想回去看看不悔,转身就被人喊去主持大局。

等再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宋离一进门,还带了阵冷风回来。

守在床边的萧正清扭头看了一眼,对叶久川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乖乖跑去给他师尊倒水去了。

“师尊,外面冷吧?快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宋离应声接过,瓷盏刚拿在手里,迎面便闻到一股幽香,正是他熟悉的伏伽茶。

叶久川看出他的疑惑,赶忙解释道:“奥,茶是我收拾不悔衣服的时候从他兜里翻出来的,藏的可严实了,不知道的以为他多抠门呢。”

宋离往床上看了一眼,不悔的脸色已经不复早晨那般难看,隐隐还有了些血色,胸膛的起伏也不似之前微弱。

“不悔怎么样了?”

叶久川道:“段谷主傍晚时候抽空来看过一次,说是已经无碍了,只还有少量余毒,喝几服药就行。”

宋离点了点头,走到床边。

萧正清见他过来,自觉的走到一边去。

宋离替不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道:“你们回去休息吧,我在这儿守着。”

“啥?”叶久川凑了个脑袋过来:“师尊你去歇吧,你都忙了一天了,我俩尽在这儿闲坐了。”

“没事,你们去吧。”

“可是……”

萧正清不轻不重的踢了叶久川一脚,打断他道:“那师尊,我们就在隔壁,有事儿你喊我们啊。”

说着,就连拖带拽的把叶久川拉走了。

宋离也的确是累的很,在床边坐了没一会儿,便倚在床柱上睡着了。

宋离没敢睡的太熟,怕不悔醒来他听不见。

所以,在不悔发出第一声嘤咛的时候,他立马就睁开了眼睛。

“水……”

微小的声音自干涩的唇缝中溢出,宋离心都跟着颤了颤。

他连忙起身倒了杯水,回来把不悔扶起来,小心的喂了过去。

不悔人还没完全清醒,皱着眉靠在宋离身上,无意识的浅啄着。

他喝的很小口,温热透明的水渍顺着唇角流下,晕湿了宋离胸前的衣裳。

见他喝完,宋离又轻声问了句:“还要吗?”

不悔迷迷糊糊的摇了摇头,小声说:“不要水了……要师尊……”

宋离把瓷盏放到一边,伸手捞起被子往不悔身上裹了裹。他隔着厚实的锦被把人抱在怀里,哄慰般轻轻拍着不悔的后背,柔声说:“乖,师尊在这儿。”

不悔身体很好,许是年轻力壮,来天眼宗这几年除去自己“作死”那几次,便是连风寒都没染过。

但他又惯会撒娇,每每磕着碰着都要夸大其词,恨不得让宋离捧在手心里疼他。可真到了受了重伤的时候,他又从不肯开口示弱,便是连疼也不喊。

宋离还记得去年夏天,不悔下山一趟回来,足足有半个月没去后山找他练剑。除了每日一束梨花照旧,连人影都见不到。

宋离觉得奇怪,便亲自去岁寒居找人。刚进院子他就听见门下一个弟子,似乎是叫程义的正给不悔骂的狗血淋头。

透过小小的一道门缝,他看见不悔光|裸着脊背,正龇牙咧嘴的骂人。而那本该无暇的后背上,赫然一道狰狞的刀伤。

拿着药膏的程义瑟瑟发抖的同不悔道歉,想来是不小心弄疼了他。

宋离推门进去的时候,不悔匆忙把衣服穿上,青衣盖住血痕,却掩不住他慌乱的眼睛。

那时起,宋离才意识到,不悔平日里再怎样撒娇都是逗自己玩的。若真是碰上什么事儿了,他定会是被瞒的死死的那一个。

可眼下,不悔一个无意识的举动又不由得叫他心里一软。

宋离抚着不悔柔软的鬓发,眸光温和,他觉得自己当真是对撒娇的不悔毫无抵抗力。

·

怀里的人不安分的动了动,估计是被抱的太紧了有些难受。

宋离松了点力道,可那力还没卸下去,昏昏沉沉的人又自己攀了上来。

不悔的手从被子里探了出来,自顾自的环住宋离的腰身,末了还眷恋的在他胸口蹭了蹭。

宋离愣了愣。

不悔这一蹭似乎是把自己给蹭清醒了,他眯瞪着眼睛,久睡的人不太适应屋内的光线。

宋离赶紧抬手给他挡了挡光。

但很快,宋离那只覆在不悔眼睛上的手就被人给拉下来了。

四目相接,不悔有些惊诧的看着宋离。

他似乎是对自己现在的姿势有点感慨,摇着头连“啧”了三声,叹气道:“果然是死了才有这么好的命。”

放在宋离腰侧的手肆无忌惮的顺着腰线摸了上去,刚醒的人分明还十分虚弱,但这吃豆腐的劲头倒是当仁不让。

“看看我师尊这身材。”不悔感慨一声,手指轻佻的在宋离胸口上画了一个圈,又接着往上,一把捏住宋离的脸。

还用力的往外扯了一下。

“看看这手感,吹弹可破。”

宋离罕见的挑起了眉。

不悔赶紧松了手,又在他眉毛上描了描:“看看这挑衅的小眼神,我活着的时候师尊才不会这么看我。”

“哦。”

宋离点点头,倏而一把攥住不悔作乱的手腕,一个翻身把人按在床上。

不悔愣了愣,旋即抽开手,顺势攀住宋离的脖子:“看看这主动的!我活着的时候想都不敢想!”

“是么?”宋离饶有兴趣的看着不悔:“那你都想了些什么?”

“嘿嘿……”不悔咧嘴笑了笑:“师尊亲……”

未出口的话被封进唇里,不悔心里跟炸烟花似的“砰砰”直跳。

想来师尊在这方面的确不甚熟练,只是贴着浅浅的小啄。

不悔调皮的伸出舌尖,戏谑般在宋离唇上舔了一圈。

宋离抽了一口气,无师自通的迎了上去,复又缠住。

……

不悔刚醒,精力不足,没一会儿便气喘连连。

宋离微微抬起头,凝着他红肿的唇瓣有些呆愣。

不悔喘了口气,道:“怎么死了还觉得这么累啊?不行了,我歇会再来。”

宋离没说话,手摸到不悔胳膊上不轻不重的掐了一下。

“?”不悔奇怪的看着他:“师尊你掐我干嘛?”

“疼吗?”宋离问。

“不啊……啊啊啊!”不悔声音都变了调,听起来还挺中气十足的:“疼啊!”

宋离松开手,翻身从不悔身上下去,有些不自然的理了理滚乱的领口,淡淡道:“鬼不晓得疼。”

作者有话要说: 双箭头成就达成!今天的我依旧在想师尊到底是怎么受的!

顺便为我方兢兢业业执着于聊骚的小狼狗不悔疯狂打call!

PS:

这里说一下,写师尊“制造混乱”这一场目的其实很简单,就是想呈现一个“普通人”形象的师尊。

可能在外人眼里,师尊是个很牛逼很完美永远不会失态的人物,但是他其实也就是个普通人,他在失而复得以后也会开心会后怕。

可能师尊不太善于表达,但是这段足够看出来他有多在乎不悔啦~

PPSS:

明天又要去实习了,然后一直到我开学都会持续每天加班到九、十点,年前我有多抓狂你们懂得。

哦,我会抽空码字的(微笑脸)

☆、第六十一章

61

宋离说完这句话后就坐到床边去了。

足有一炷香的时间,房内鸦雀无声,静的只能听到不悔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有些气喘的,还掺杂着不可置信。

不悔觉得自己就算没翘辫子,也差不多要疯球了。

他呆愣的抬手往自己嘴上摸了摸,方才那温润的触感犹似在唇边,他仿佛还能听见师尊低浅的喘息。

这……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他身死之后的臆想?

他盼了这许多年,心心念念的人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不悔扭头看着他师尊的背影,坦荡又直白的问出了心中所想:“师尊,你方才是在……亲我吗?”

宋离听着这么一句,越发觉得自己今日太不正常。

他个性素来淡漠,少有所求。隐忍成习惯,克制成自然。

可就在片刻之前,他看着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的不悔,竟不受控制的想要亲一亲他。

对于不悔来说,那是压抑到极致的一种感情——所有不能宣之于口的爱恋、那些只敢想一想,却从不敢做的事。终于在以“死亡”为前提的幻觉下,无所遁形。

他的不悔,不该是这样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

他是于九天之上翱翔的飞鹰,是于深海之中遨游的蛟龙。

他该是自由的,无忧无虑的。

不悔躺了三天,大约还不能体会到宋离这种历经生死的心情。

但宋离却清楚的感知着,这连日来每一分情绪的变化。

分分寸寸,叫他肝肠寸断。

“是。”宋离道。

不悔又沉默了。

和宋离的最后一次对话渐渐自意识深处飘出,乃至最后那个模糊的吻都深深浅浅的浮现。

原来,他小心翼翼藏着的,生怕露出一点半点的感情,师尊并非一无所知。

师尊知道,却装作不知道。

若非他游离于生死之地,怕是要永远这样装下去。

所以呢,后来的吻又算什么,是看他快死了,才施舍给他的安慰吗?

那方才呢?

是看自己好玩,跑来逗他的吗?

不悔此刻脑子的确是迷糊不清,不然不可能这点浅薄的道理也想不通。

他似乎是陷入了一个怪圈,一条路走到头认准了宋离是故意戏耍他的,全然忘了他师尊连戏都是自己带着去看的,又何谈耍人玩呢?

不悔撑着坐起来,不知如何发作的他,气极了抄起床上的枕头,对着宋离的后背就砸了过去。

松松软软的,并不疼。

却足以叫宋离愣住。

他惊愕的转过头,正对上不悔一双浸着怒意的眼睛。

怎么着?

亲了一下就生气了?

那还不是他让自己亲的!

这也能怪在他头上?

不悔捡起枕头,还想再砸,却被宋离一把拽住:“做什么?”

不悔身上也没几分力气,抢了几下发现抢不过就松手了。

他指着门,生平第一次对宋离说了一句重话:“出去。”

“……”

宋离活这么多年都没碰上过这么曲折离奇的剧情,面对莫名其妙要赶他走的不悔亦是不能理解。

他微皱起眉,放下枕头就往外走。

不悔看着宋离毅然决然离去的身影,不禁冷笑出声。

果然跟他想的没有一点出入!

他抱着被子坐在床上恨得牙痒痒,求而不得的滋味熬的他苦不堪言。

正当不悔气恼的想要砸床的时候,门又给推开了,带着阵冷风进来的却是段云飞。

“你醒了?”段云飞搓着手朝他走过来:“你师傅说你不大对劲,喊我来看看。”

“……”

段云飞坐在床边,冰凉的手搭在不悔腕上:“你还觉得有哪里不舒服?脉象挺正常的啊……”

不悔给他寒的一颤,猛地把手缩了回来。

“哎哟,反应还挺快,不像是有哪不对劲的人啊。”段云飞笑笑:“行了,你年纪轻,又是常年练武的身体好,歇几天就行了,我这外面还一通忙活呢。你说你也是,没事儿别老吓唬你师傅,这丁点风吹草动就要我来看,还不把我累死了!”

不悔噘着嘴嘀咕:“我才没吓唬他。”

段云飞也没听见他说什么,侧着身子冲外头喊了一声:“哎!打壶热水来,喝的!”

不悔给他这嗓子喊的一激灵,捂着耳朵道:“哎哟我去,使唤谁呢这是。”

“你师傅啊。”段云飞一脸无辜道。

“什么玩意?”不悔当即就要炸毛:“你使唤我师尊去倒水?你疯了不成!”说着,不悔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去追,无奈脚下无力,人还没扑到床边就先软了下去。

段云飞像看妖怪似的看着他:“我就让他打个水怎么了?他是金子做的吗,这么金贵!我发现你们这些人都跟被洗脑了似的,可怕的很。”

“有你可怕吗!”不悔颇没气势的吼了一声:“伏伽真人你都敢使唤,谁能有你可怕!”

被使唤的伏伽真人在走廊上微微一顿,旋即加快脚步走了进来。

不悔一看见宋离,登时怂了,脸一僵窝被子里去了。

没法拿病人撒气的段云飞恶狠狠的瞪着宋离,没好气道:“水!给他灌进去!今晚灌不完三壶不给睡!”

说完便夺门而出。

门被人狠狠带上,“砰”的一声。

听见动静的萧正清往这边看了看,在门外小声问:“师尊?是有什么事儿吗?”

“没事。”宋离扬声道:“不悔醒了。”

刚说完,宋离又加了一句:“今天太晚了,你们明天再来看。”

萧正清又乖乖缩了回去。

·

“起来喝水。”

宋离倒了杯水放在不悔床前的小几上,人却站的挺远的。

不悔没动,大概是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惊觉自己方才的举动有多大逆不道。

他在被子里扣着手心,犹豫道:“师尊……我方才不是想跟你发脾气。”

“我就是……我……”

“知道了。”宋离淡淡的往床上看了一眼,床顶上悬着层薄薄的纱帐,并不能将不悔的神情看的分明,连轮廓都不甚清晰:“喝水。”

“哦。”

不悔伸长了胳膊把水捞过来,连坐都没坐起来,纯属闭着眼瞎摸。

“坐起来喝。”宋离道。

不悔顿了顿,起来坐好了。

杯中水温微烫,喝的人正舒服。不悔几天没吃东西,唇刚挨着杯口便觉饿了。

一杯水饮尽,肚子竟“咕咕”叫了起来。

宋离置若罔闻的过来又给他续上一杯:“喝。”

就这么一个支使,一个做。等不悔喝完满满一壶水,肚子已经快滚成一个球。

宋离在某些方面还是挺傻乎乎的,比如遵医嘱这种。明眼人一听段云飞就是故意说的,宋离愣是当了真。

他见水壶空了,当即便要出去再打,被不悔眼疾手快的拽住。

“哎,师尊。”不悔摸了摸肚子:“再喝要炸了。”

宋离顺着不悔的视线往下看了一眼,决定暂时放过他:“一会儿再喝。”

不悔咂咂嘴,妥协道:“行吧。”

宋离把水壶搁在桌子上,自顾自的在房内转了一圈,最后寻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来。

不悔半天没听到动静,伸长了脖子往床外看了一眼,正瞧见他师尊一脸倦色的闭目休息。

“师尊。”不悔喊了一声:“你别在那睡啊,这客栈应当还有很多空房吧,你随便找间屋子也比在这儿强啊。”

“无妨。”宋离淡声道:“我在这儿看着你。”

“那你过来睡,我让半张床给你……”不悔说完愣了愣,差点忘了师尊不和人同床的,他连忙改口:“我是说……你过来靠着床也……”

不悔想宋离多半不会理他。

或者怎么也得犹豫一下再过来。

没想到他话还没说完,那人已经迈着长腿走过来了。

“……成。”

而且是——

脱了鞋上床躺下了!

不悔赶紧往床里边挪了挪,还很大方的把身上的被子匀了过去。

先前一直云里雾里不悔还没仔细看,这会儿凑近了才发现宋离眼下一排乌青,想来是很久没睡好了。

连躺下时还轻皱着眉,一脸忧愁的样子。

不悔顿时就心疼了。

毕竟都是亲过好几次的人了,他当即便大着胆子凑了过去。

“师尊啊……”不悔在宋离耳边小声说:“你要不把外衣脱了?睡的舒服点……”

“不悔。”宋离的唇动了动。

不悔跟着他也动了动:“啊?”

宋离却倏然抬掌。

掌风飒然落下,烛影摇动,屋子里登时一片漆黑。

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是宋离轻轻解开了腰带,脱下外衣。

黑暗中,不悔看着宋离影影绰绰的身影,宽松的道袍褪下后,他后背上的蝴蝶骨便突兀起来。

长发泼墨似的散在雪白的里衣上,恰好被那形状美好的蝴蝶骨夹在中间,俨然一副美不胜收的景象。

分明没露出一点皮肉,却足以叫人见之如狂。

不悔脑子一热,只感觉有把火从头顶一直往身下蔓延,眼看就要燎原了!

他伸手一拽,拉着宋离的胳膊把人按在床上。

后脑砸在枕头上时,宋离竟有些发蒙,像是整个人陷入了一种难以自拔的境地。

不是挣不出,而是他半点想要挣脱的欲|望也没有。

就喝壶水的功夫,不悔已经把事情从头到尾的捋了一遍。

师尊不是那种会随意耍人的性子,他的师尊克制、严谨,认真又坦荡。

因此,即便他能把垂死时的一吻当作是师尊给他最后的哄慰。

那么,如若师尊对自己无意,定然不会在明知自己已经脱离险境的情况下,再次做出那样的举动。

但他还没有自大到认为师尊真的会喜欢他的地步。

人总是会对某些事心存幻想,爱而不得是一种执念,已经长在了骨子里,并不会因为这一点甜头就轻易摧根毁基。

所以当不悔按着宋离的手,借着月色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时,他想都不想的率先发出一句无法回头的诘问。

“师尊,你是不是喜欢我?”

直白的不留一点余地。

紧接着,大概安静了有三四息吧。

很短的一会儿,但宋离却囫囵的想了很多。

从自己那坎坷的前半生回忆至今,他的人生苦多乐少。而唯一的那一点乐处,又基本都是眼前这个人带给他的。

以至于,他思念着那盈盈一掌的欢喜,竟觉要重于背负过的苦痛。

他想起那“天煞孤星”的命格之说,又该担心不悔会不会因此受他连累。

他想起日前同南烛的那个赌约,前路还不知有多少疾风骤雨在等着他。

他想的多,也很杂。

一个个场景交迭变幻,无一不在提醒着宋离,这不是一个好时机。

宋离可以找个理由随便搪塞过去,说是对不悔救了自己心生感激也好,说自己愧对他也罢,甚至可以说自己不过是在同他逗乐。

但宋离看着不悔在暗夜中依旧明亮的眼睛——

满载星河与流火。

拿繁星缀成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烈火中浴出最绚烂的轮廓。

不是别人,正是宋离。

宋离脑海中“嗡”的一声。

这世上总有些人是否定千百遍也不能辜负的,是来不及思虑周全也要紧紧抓住的。

是他的光。

“是。”宋离听见自己掷地有声的说:“我喜欢你。”

炽热的吻毫无预警的落下,像是等了千百年才吻到最心爱的人。

急切到混乱,毫无章法。说不上是在亲吻,还是在撕咬。

“知道吗师尊……”不悔在间或不停的细吻中微微抬头,含混不清的说着:“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回应他的,是宋离缠上来的舌头。

许是从未有过期许,故而得到时竟甘甜至此。

不悔的手不受控制的向下游移,寻着本能挑开宋离那层薄薄的里衣。终是触及到了没有阻碍的实物,那感觉竟比想象中还要美好万分。

滚烫的唇落在那遐想已久的优美脖颈上,不悔一把握住了宋离。

宋离下意识的弓起身体,手摩挲向下截住不悔的动作:“不悔……”

不悔安抚般的含住宋离的唇瓣,声音低沉暗哑:“师尊,我帮你。”

……

最后,宋离颤抖着释|放在不悔手中的时候,耳边除了不知是谁的喘息声,别的什么也听不到了。

悖德的情感和失控的快|感交织。

宋离失神的看着床幔,尚未能从余韵中平复。

不悔低喘着气,随手扯了件衣服擦手,顺带着给宋离擦了擦肚子。

死里逃生第一天就有这精神头做些色胆包天的事,估计也就只有不悔能干出来。

他擦完就疲软的倒在宋离身边,一手揽着那人的肩头,一手替他把散开的衣襟拉了回去。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趁着这个空当,不悔还贼心不死的把方才的事回忆了一遍,想着想着又开始心猿意马。

果然,连生死都无法阻挡他强壮的雄风!

正在这时,缓了半天的宋离终于反应过来,他推了推不悔,在黑暗中皱眉道:“你方才拿谁的衣服擦手的?”

“……”

作者有话要说: 猝不及防一辆破车——

大家看文愉快~(没那啥!lululu,不要想多——)

PS:小可爱们不要纠结不悔咋没摸出来师尊受伤了哈,前文说过打的很刁钻……而且过了好几天了,该红该紫,只要不流血就不会结痂哈~毕竟师尊很机智的拉灯了

再说一句——接下来几章是过渡章,小可爱们开心看文别闲无聊,给我留个评就够开心的啦~!别给我投雷了!

☆、第六十二章

62

不悔感受了一下他师尊略带嫌弃的口吻,郁闷道:“我们的第一个晚上,让你舒服完你不赞美我就算了,一开口就跟我说这个!”

“……”

不悔重新靠过来,把宋离圈进怀里搂紧了,小声嘟囔道:“管他是谁的衣服,明天换身干净的就是了。”

不悔的指尖摸到宋离的下巴,在那人新长出来的胡茬上一圈一圈划着。刚冒头的胡茬还有些硬,触手的感觉清晰又深刻。

宋离抓住不悔不老实的手指,低声道:“还不困?”

不悔立马在他身上又蹭了蹭,答非所问:“师尊,我当真不是在做梦吗?”

宋离为不悔语气里淡淡的不安而心疼,他拉着不悔的手放到唇边,寻着那削葱根似的指头轻轻咬了一下,才道:“不是。”

他把不悔的手按在心头上,胸腔里传来一下又一下有力的律动震慑灵魂。

不悔终是重重的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并不很稳,隐隐有些颤抖。

宋离敏感的觉察出不悔的变化,问道:“哭了?”

不悔埋在宋离的肩窝里摇了摇头,闷声说:“没,我高兴。”

宋离安抚似的在不悔小臂上搓了搓。

“我以为我要死了。”不悔顿了片刻,又接着说:“我本来不怕的,可是我一想,我死了以后谁来照顾你啊,我又怕的不行了。”

宋离静静听着,没出声。

“我也不是想把你让给苏情姐姐的,只是你那么好,她也那么好,你看她这两天把我照顾的多好啊,有她在我放心多了。就算要喜欢,你怎么的也是喜欢她啊。她还能给你生孩子,我能干什么……”

宋离截住不悔的话锋:“苏情性情温婉不骄矜,爽朗不扭捏。巾帼不让须眉,我的确很欣赏她。”

“是的……”

“你……”宋离停了停,似是有些为难道:“爱吵爱闹爱折腾,任性张狂不听话。言语轻佻,举止轻浮,行事乖张,不知分寸……”

“师尊你够了。”不悔冷冷的打断他。

宋离勾唇笑了笑:“但是我喜欢你,很喜欢。”

这是宋离第二次对不悔说喜欢,声音压的低低的,不像他明日说话时那般清冷淡雅,反而低沉暗哑的似是诱惑。

似一盅深埋在土里的酒,起坛便透着浓郁的沁香,分明一点都不烈,却意外叫人沉醉。

不悔心满意足的笑弯了眼睛,忙不迭凑着脑袋过去缠他:“师尊,你喜欢我什么呀?”

宋离毫不留情的把人从身上推了下去,一巴掌按在不悔脑门上:“你该睡了。”

不悔挣扎着还想起来:“别啊,我正说到兴起呢,再聊两句啊。”

“睡觉。”

“师尊,那你把这问题回答了啊,说完再睡嘛!”

宋离却按着他不松手,不容置喙的命令道:“睡!”

不悔瞪了宋离半晌,发现自己挣不过,愤愤的放弃了抵抗:“睡睡睡!我再说一句话就跟你姓!”

不悔说的挺激烈的,刚才那一番折腾看上去还精神的很。可这眼睛刚闭上连十个数都没有,便悠扬的扯起了小呼噜。

想来早就累了,还强撑着不肯睡呢。

宋离无奈的笑了笑,松开手把人放开。

他翻过身躺平了,本以为该和不悔差不多,闭上眼就能入梦的。可眼前纷繁复杂掠过许多场景,倒又睡不着了。

破晓的柔光像极了滴着染料的墨笔,一挥一就间替黑夜换上了新的颜色。

远处的山海,近处的草木。

花鸟鱼虫,风云雨雪。

那些从不曾留意的点滴渐渐清明,世间万物,倒也可爱起来。

凛冬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纱漫进来的时候,恰好落入宋离淡色的眸子里。

他回首,是不悔恬静的睡颜。

为什么喜欢?

许是这人世太冷,而唯一的那点温暖就在身边。

因为你,胜似骄阳,炙热滚烫。

·

不悔是给饿醒的。

想来他几日没吃饭,昨夜醒来便饿了,后来还是硬生生被宋离拿着杯子灌了整整一壶水给灌饱了。

不悔眼都没睁,嘴里先嘟囔一句:“师尊,我饿。”

他说着翻了个身,手下意识的往身旁一摸。

就摸了个空。

“哎?”不悔眯开眼睛:“师尊呢?”

一旁的叶久川满脸震惊的看着他,视线对上以后更是一言难尽。

“师兄?”

“不错,还认得我。”叶久川点点头:“我还以为你病糊涂了,摸着床板喊师尊,我真是疯了才会觉得师尊真的跟你睡了一晚上!”

“……”

不悔艰难的闭上嘴,顾虑到他师尊脸皮太薄,还是决定不把他俩睡了一晚的事实告诉叶久川。

不,这也是为了师兄好。

他觉得以叶久川的胆子,若是知晓他和师尊……恐怕得吓晕过去。

“师尊呢?”不悔问。

“出去了啊。”叶久川道:“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舒服啊,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外面还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呢,师尊一早就走了。”

叶久川这话说的挺无情的,光听这话一点看不出这人前一天还抱着不悔哭天抢地的要死要活。

不悔一听叶久川这埋怨的语气,估摸着自己这一通病入膏肓该把人吓得不轻。

他朝叶久川一伸手:“师兄来,伺候我去放个水。”

叶久川瞪了不悔一眼,认命的过来搀他。

“昨晚喝了一大壶水,差点没把我憋炸了。”不悔搭着叶久川的肩,软绵绵的踩在地上:“哎哟我去?我腿躺废了?怎么没劲儿啊!”

“闭嘴!”叶久川把人撑住了,带着他往外走:“躺那么久还没吃饭,你能有劲儿吗!”

“那你可得扶好了,别再给我摔着。”

叶久川站住脚:“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松手!”

“哎别别别……”不悔赶紧把叶久川搂紧了:“我的好师兄,辛苦你啦!”

叶久川“哼”了一声,接着往前走。

不过几步路的功夫,因为不悔腿脚无力,两个人愣是耽搁了不小一会儿。一路上,不悔还顺带着问了问雍州现在的情况,在得知一切开始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总算是舒了一口气。

从茅厕出来,还没行多远,不悔眼尖的看见宋离正疾步往他房间走。

“师尊!”不悔喊了一声。

宋离转过身,看见不悔后先是微微一愣,又立马调转方向朝他走过来。

在叶久川前二十几年的人生里,因为常年隐居深山,并不怎么能体味世态炎凉。

但今天,他非常精准的在不悔身上理解了四个字——

见色忘义。

在师尊离他们还有三两步远的地方,不悔“啪”的把自己扶着他的手给打掉,旋即朝师尊一伸手。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不悔歪歪扭扭的往前迈了一步。

大概是怕他摔着,师尊赶紧展臂扶了一下。

紧接着,目瞪口呆的事来了。

只见他的不悔师弟顺势软在师尊胸口,两手一兜,整个人挂在了师尊身上。

“……”

“嘿嘿,师尊。”不悔抱着宋离的脖子傻乐,若不是顾忌着叶久川还在这儿,他恨不得现在就上去香一口。

宋离扶着不悔的腰让他站稳了,展开身上披着的狐裘把不悔裹进怀里:“怎么穿着里衣就出来了?”

“我尿急嘛。”不悔道:“我早说了师兄是糙老爷们,不会照顾人,他自己不冷就成了,哪顾得上我。”

叶久川不可置信的看着不悔瞎告状,深觉他师尊下一刻就要冲上来揍他。

宋离的确是看了叶久川一眼,眼神淡淡的,却把人吓的心肝乱颤。

叶久川貌似在他师尊波澜不惊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责怪?

“师尊,我好饿啊。”不悔苦兮兮道。

宋离带着人往前走了几步,边走边说:“先回房去,再给你拿吃的。”

不悔闻言笑眯眯就跟着人走了。

回到房里,不悔一屁股歪倒在床上就不肯起来了。

宋离招呼叶久川过来看着不悔,自己出去给他弄吃的,

叶久川看着宋离,匪夷所思道:“师尊,你做啊?”

宋离点点头。

叶久川刚想说“我来吧”,宋离便道:“你来只能做些清粥,不悔不爱吃那些。”

“……”叶久川悻悻道:“师尊你会做饭吗?”

宋离顿了顿,偏过头对不悔说:“下面,可以吗?”

“可以啊。”不悔冲他挑了挑眉,意味深长道:“我最爱师尊下面了,虽然还没吃过。”

宋离嘴角一抽,推门而出。

过了一会儿,宋离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回来,里头还飘着两根绿油油的小青菜。

其实光看面相还是挺清淡的,但扛不住不悔实在太饿,再加上这面是他师尊亲手做的。他两眼放光的直勾勾盯着宋离,迫不及待道:“香死了,快给我!”

宋离把碗搁他手里,又递了双筷子过去,嘱咐道:“小心烫。”

不悔随口应和着,立马捧着碗开始吃。

宋离见了又道:“别撒床上了。”

“……”不悔抽空从碗里抬起头,塞了一嘴的面还忍不住嘟囔道:“穷讲究!”

·

不悔干完最后一口面汤,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刚想拿手背擦,旁边适时地递来一方巾帕。

不悔“啧”了一声,接过来擦了擦嘴又丢给宋离。

宋离拿在手上看了看,又丢了回去。

“……干嘛?”

师尊的洁癖都到这程度了?!

“洗好给我。”

“……”

叶久川觉得眼前这个场面挺奇特的,尤其是自己似乎是个多余的。自打进了房门这两个人就没往他这儿看一眼,连余光都没给他留!

不仅如此,他还十分敏锐的感觉到师尊和平时有些不同。

具体的他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屋子里的氛围特别诡异,让他坐立难安,好像再多呆一会儿就要发生些什么他意想不到的事情来。

于是,叶久川决定在自己也跟着他们变的不正常之前,溜之大吉。

“那个什么……”叶久川道:“我去看看师兄要不要帮忙,就……先走了。”

然后尴尬的事情就发生了,不悔像是才发现他在这儿一样,乍然听到第三个人说话还吓了一跳:“师兄你怎么还在啊……你不是刚刚就走了吗?”

“……”叶久川瞪圆了眼睛看着不悔,要不是宋离还在这儿他一定得冲上去打一架。

果然他的感觉没错!这两人就是把他当空气呢!

叶久川深吸一口气,尽力保持微笑:“不好意思,我现在才要走呢。”

“哦。”不悔点点头:“记得把门关好。”

叶久川咬牙切齿道:“……好。”

宋离这时候送过来一只空碗——是不悔刚吃面的碗:“顺便把这个带出去。”

“……”

·

木门被人不怎么温柔的关上。

不悔笑着拍了拍床:“师尊快过来。”

宋离刚坐下,不悔立马从后面把人给搂住了,想亲亲那人的后脖子,张嘴先吃了一嘴的头发丝。

“呸呸……”不悔皱眉道:“哎哟我去,师尊你头发可真多。”

宋离伸手把头发一股脑拨到另一边肩膀,露出半边雪白的颈项。

不悔登时觉得一腔热血直冲头顶,对着宋离脖子就啃了下去。

“嘶——”宋离抽了口气,却没动:“你属狗的吗?”

不悔松了嘴,顺着自己留下的牙印舔了一圈:“师尊你故意的。”

“嗯?”

不悔在宋离腰上揉了揉:“勾|引我。”

“你现在又有劲儿了?”

不悔笑着凑到宋离脸颊上亲了亲,帮着宋离把头发拨了回去。然后翻个身躺在床上,摆成个“大”字。

不过客栈这个床并不能支撑不悔完整的摆出来,他不得不伸出一条长腿搭在宋离膝盖上,半截胳膊敞在外面。

宋离低头看了看,在不悔小腿上一下一下捋着,跟顺毛似的。

“师尊啊……”

“嗯?”

“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宋离看向不悔:“哪样?”

不悔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就你和我啊,我们在一块儿,挺好的。”

宋离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我们会一直在一块儿吗?”不悔问:“到老到死的那种。”

宋离把脸转了回去:“兴许吧。”

不悔动了动腿:“你不信我啊?”

“没有,我……很少想以后的事。”

“哦。”不悔的语气低了下去。

宋离刚想试着解释一下,虽然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不悔立马又说:“没关系,反正我的以后都有你,我想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二师兄每天都在怀疑人生……

☆、第六十三章

63

宋离这话说的不假,他是个没有以后的人。

从知道自己是“天煞孤星”开始,他的心便死了。后来诸多苦痛,无非是在他已经冷透的心上强行催生出一簇火苗。

那火光颤颤巍巍,连颜色都是灰败的蓝,指不定哪天就要熄灭。

所以宋离从不想以后,或者是说,从不敢奢望以后。

在绝望中喘息已经足够辛苦,他余不出哪怕一分力气去想一想绝望之后的绝望。

与其说是活着,倒不如说是苟延残喘。

为着些犯不着的人,牺牲自己的自由,把灵魂献祭给了魔鬼,断送了自己的一生。

宋离这前半生,基本上都是游离在红尘之外的。

说白了就是没什么生的欲望。

他始终想的是,等一切尘埃落定了,或者等所有罪孽都烧成灰烬,若他仍活着,便寻一处无人之地自生自灭去。

但现在却出现了个意外。

那意外来的猝不及防,陨星般撞进了他的生命中,擦亮了他苦苦支撑的小小火苗。

宋离现在才觉得,自己前两日确实是冲动过头了。

这样不计后果就一头扎进去,同他一贯的行事大相径庭,完全是头脑发热的产物。

直到不悔问出了“以后”,他才恍然间幡然醒悟,似是一场美梦正酣却骤然被人惊醒,逼的他不得不去面对残忍的现实。

而现实却是,宋离第一次产生了为了某个人想去争一争的念头。

他想和不悔一直走下去,像那人口中所说的那样“到老到死”。

人无所求的时候,尚未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可一旦有了些盼头,便连丁点的冷寂都无法再承受了。

或许……或许那命格之言不过是拿来吓唬诓骗他的,或许他再撑一会儿,这条路便真能走到头了。

令人望而却步的是,这个念头刚刚冒了个芽,便被心口处传来的尖锐痛苦骇的缩了回去。

宋离脸色一变,当即便把不悔的腿从身上拿开往门外走。

“师尊你去哪?”

宋离顿住脚,却没有回头。

“……还有点事要处理,我……去去就回。”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气息已经有些不稳,硬是咬着牙没在不悔面前漏出破绽。

刚出门,宋离脚就一软,踉跄的扶着粗粝的墙面,手紧紧的扣住心口。

他在针扎似的疼痛中喘了口气,往前行了几步,随手推开一间屋子。

宋离背靠在门上,微仰着头,冷汗顺着他的下颌流过脖颈。

就在不久之前,这里还被人细细的舔舐过,现在却只能突兀的梗着青筋,艰难的承载着主人的痛苦。

宋离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这波疼痛过去。

近几年,这毛病犯的越来越频繁了。

这一次是他仗着不悔病中无力跑的快,若再有下一次,宋离也不知自己还能不能瞒的过去。

他必须……尽快找到压制之法。

待痛楚终于慢慢淡去,宋离松开了掐着心口的手。不必看也知晓,衣襟之下的皮肤早已被他掐的血色斑斑。

宋离流了一身的汗,整个人苍白的似是刚被水泡过。他运功调理一番,难看的脸色才恢复些许。

重新梳洗过后,宋离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却没再回去找不悔。他现在的状态还是不好,不悔在他的事上素来敏感的要命,此时回去定要被他瞧出端倪。

宋离去了城中,雍州感染时疫的百姓已经喝过段云飞新配的方子。

不过他们不像不悔常年练武又有内功护体,别说下床走了,连话都还没劲儿说。城中但凡大点的店铺或宅院都被清了个干净,摆了不少木板进去搭成个简易的床铺,那些受灾百姓便被安置在这里。

一场灾祸让无数家庭分崩离析,活下来的人必然要承受双份的痛苦。

疫情算是暂时解除了,安若素和苏情各自传令,让自家弟子过来帮忙。一时之间,城中来往者甚多,看起来倒似一场虚假的繁荣。

“水的问题解决了吗?”宋离把刚写好的书信卷好放进小指长的竹简中,问道。

“说是解决了,但是哪有那么快。”安若素把竹简拿过来:“护城河的水一直通到西海,沿途多少城池村落,虽然我们已经很快通知下去了,但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这个还需要继续排查。清理水质本就是个麻烦事,也不知何时能彻底消除隐患。”

“嗯,抓紧时间,此事不能拖。”宋离道:“你们那边人手还够吗?”

“雍州差不多够了,沧州和禹州那有穹苍和武林盟的人管,反正那边情况比这边好点儿,应当不至于忙不过来。”

“那……去排查的人呢?”

安若素愣了愣:“真人你的意思是?”

“若是人手不够,天眼宗可以……帮忙。”

安若素有些吃惊的看着宋离,这伏伽真人从前不爱理事,不召不出。江湖中人对他这性子倒也迁就,思及他行事果决,武功高强,自然也对他礼让三分。再加上当年几场夷人之乱,他都功不可没,又对他多了几分尊敬。

虽说他门下三个徒弟个个出挑,尤其是不悔,这几年频繁的行走于江湖之中。但自从他前些年破天荒开山招人开始,这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要门中之人下山帮忙的话。

对于一个惯常隐没之人,忽有此举不可谓不令人惊讶。

这伏伽真人何故突然转了性?

“宋兄,你认真的?”

“怎么?”宋离抬眼看他:“是有不妥么?我不太理事,若有妨碍便当我多言吧。”

“啊不不不……”安若素摆了摆手:“沿河排查可不正缺人呢吗!宋兄你肯出手,那自然是好啊,就是吧……你突然这样,我还有点不大习惯。”

宋离闻言倒似是松了口气:“那我让正清回去一趟,由他带人去查。门中弟子毕竟年幼,无人带领恐难成事。”

“哎,行。”安若素点了点头:“正清这孩子稳重,能当大事。就说他这次来雍州吧,交给他的事办的是面面俱到,让人放心的很。还有这个时疫,若非他同久川打那一架,我们还真是干瞪着眼束手无策……”

安若素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下去。

他倏然间老脸一红,莫名其妙想到了之前在不悔房里撞见的那一幕。

还真是……臊得慌。

安若素装模作样的清了清嗓子:“那个……不悔好点了吧?我这儿忙的都没时间去看他。”

“嗯,好多了。”

“啊……那就好,那就好。”

安若素觉得再继续这个话题就要尴尬了,虽然那个被他逮个正着的看起来无比坦荡,好像被撞破和自家徒弟亲嘴的人是他一样。

他把手指放在唇边,悠扬的哨声自指间飘出。

一只灰白色的信鸽跃过墙头飞到他肩上,安若素把宋离刚写好的信绑在鸽子腿上。

鸽子在他肩头踩了两脚,扑腾着翅膀很快消失在视线之内。

“听说简盟主得知时疫的事后发了好大一通火,希望这封信去了之后,他能放心些。”安若素道。

“嗯。”

安若素回头看了看宋离:“宋兄,说起来自四年前那桩事后,你同简盟主倒生分了许多。”

“没有那件事,我同他也算不上亲近。”宋离淡淡道:“我同谁都不亲近。”

“这是哪里的话。”安若素反驳道:“你跟我啊、林然啊不都挺好吗?还有不悔,你和你家不悔还……”

安若素往嘴上拍了一下。

宋离倒是没在意他的话,轻轻的摇了摇头:“到底是我伤了他的独子,又在那么多人面前让他下不来台,丢了武林盟主的脸不说,亲儿子的前途也葬送在我手里,可以理解。”

“当年的事我们又不是不知道,更何况简从宁从小就是那么个跋扈的性子,乖戾的很。若非宋兄当日出手教训,那小子往后还得吃大亏。你看,这几年不是消停了?要我说啊,就是简盟主惯的狠了,要是我儿子,小时候我就给他打服气了。”

“关上门怎么教训都是自己的事。”宋离道:“你若有了儿子就知道了,宁可自己打也不会让别人动一根毫毛。”

安若素笑了笑:“宋兄,你这话说的,好像你有儿子似的。”

宋离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安若素瞬间就懂了,懂了之后又抽了自己一嘴巴。

伏伽真人虽说是没儿子,可不是还有个被宠的无法无天的小徒弟吗!

当年若非简从宁抢了人家风头,宋离吃饱了撑的冒着得罪武林盟主的风险去揍人啊!

现在想来……这俩人只怕从那时起便有苗头了。

想到这儿,安若素又不得不佩服不悔,怎么就这么能耐让石头精都开窍了呢……

“时辰不早了,”宋离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我先回去了。”

·

宋离在城中转了一圈,找到了正忙着清理灾民人数的萧正清,对他把事情交代了一遍后,让叶久川过来替他,便先叫人回宗里去了。

然后宋离去了趟厨房,虽说这城中遭难,粮食供应紧缺,但到底冬季天冷,这客栈中存了不少蔬菜瓜果倒也挺好保存。

无奈宋离虽然武功盖世,却和厨房不太对付。他对着满地红红绿绿踟蹰半天,还是挑了俩西红柿切了煮面。

不悔的恢复力实在惊人,晨起还腿软的走不动路,等宋离再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窗边翘着脚压腿了。

听见声音他往后仰了仰身子,从脊背到腰弯弯的一条,恰是道优美的曲线。

“你做什么呢?”宋离两手端着挺大一个吊子,听声音像是吓了一跳。

不悔见他就是一喜,姿势不光没变,反而还往宋离那边偏了偏:“师尊,你回来啦!”

宋离把吊子往桌上一放,就往窗边走。

他扶着不悔的腰,前胸贴着不悔的后背把人给撑直了,又盯着他翘的高高的一条腿,皱着眉道:“你就这么闲不住么?”

“我一个人待屋里很闷啊!”不悔放松了靠在宋离身上,头刚好挨着他肩膀,稍一侧目就是宋离性|感的喉结:“师兄们都去忙了,师尊你又不回来,你们又不让我出门,连个解闷的话本也没有,我不练练功我还能干嘛。”

“怎么不睡觉?”

“我成天尽睡觉了,晚上不困你又要说我。”

宋离哑然,无奈的摇了摇头:“把腿放下。”

“哦。”

不悔乖乖把腿放下来,旋即一转身,捏住宋离的下巴就偷了个香吻。

宋离略带局促的把着他的手腕,将人推开:“吃饭。”

不悔却不依不饶的抱住他,在他肩颈间嗅了嗅:“好香,师尊你又洗澡啦。”

宋离应了一声。

“啧,大冬天的洗这么勤快,暗示我啊?”

宋离揪住不悔的后领,把人从身上提溜开:“好好说话。”

“切。”不悔笑着挑起一边眉梢:“师尊脸皮真薄。”

搁下这句话,不悔就跑去桌子上坐着了。他揭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挑剔道:“又是面啊,看你端个吊子我还以为有鸡汤。”

宋离先给不悔捞了满满一碗面,又把西红柿和打的鸡蛋都挑给他,才道:“鸡都病死了,没法给你煮汤。”

不悔乐了,敢情他师尊现在还会揶揄人了。

宋离在不悔对面坐下,面前摆着碗纯素面。

不悔边吃边把碗里的西红柿往宋离那边夹,自己倒是没怎么碰。

宋离一筷子拦住不悔:“你吃。”

“干嘛啊,至少一人一半。”不悔强硬的把西红柿放到宋离碗里:“你前两天也病了,照顾我还没休息好。”

不悔又拿筷子把荷包蛋从中间扯开,用力不大均匀,一半大一半小。他把小的那半给了宋离,冲他得意道:“我们俩呢,现在是半斤对八两。你是八两,我是半斤,所以我吃大的。”

不悔说的振振有词,直接把宋离给说笑了。

宋离在外面很少会露出别样的表情,冷冷淡淡的。在不悔面前却总有特例,虽然话不是很多,但每一个都是不一样的宋离。

欣喜的、哀伤的、担忧的、动|情的。

无论是哪一个,不悔都珍惜的要命,喜欢的要命。

不悔笑道:“古有君王为搏美人笑,烽火戏诸侯。从前我还不懂,今日算是能体会一二。八两兄,你笑起来可真好看,叫我做什么都愿意。”

八两兄想来并不懂人世风情,这软语情话听来也不过尔尔。但见他即刻便敛去脸上笑意,无情道:“快吃,面要坨了。”

“就是经不住逗。”不悔飞快的说了一句,然后若无其事的接着吃面。

·

饱餐过后,不悔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师尊,晚上你还出去吗?”

“不了,怎么?”

“就问问啊,你要是还出去,就喊大师兄来陪我。”不悔道:“小师兄太烦人,先不想看到他。”

宋离收拾完桌子接着去收拾不悔睡的乱七八糟的床铺:“正清回天眼宗了。”

“啥?为什么?”不悔顿了顿:“哎,师尊,你现在铺什么床,一会儿还得睡呢。”

“这边人手不够,我让正清带人来帮忙。”

“……”不悔闻言一脸明晃晃的嫌弃:“那群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不来添乱就不错了,师尊你可真放心。”

“不放心。”宋离坦然道:“你第一次下山的时候,我也不放心,现在也是能独当一面了。不让他们出门历练,永远都不能放心。”

不悔咂咂嘴,抬高了胳膊伸个懒腰:“也是,我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可都猎到魑魅兽了。师尊,那他们来干嘛啊?”

“沿河排查,看有没有疏漏。”

“就他们自己?”不悔摸了摸下巴:“没人带不行吧,我也差不多好了,要不就……”

“正清会带着他们。”宋离道:“你老实待着,不许乱跑,不能胡来。”

宋离走到不悔身后,伸手在他耳垂上摸了摸,柔声道:“听到没有?”

不悔笑了笑,反手在宋离后腰上拍了拍。

他那笑容淡淡的,仔细看好像还有些勉为其难,像是硬被人勾住嘴角扯上去的一样。

“师尊。”

不悔收回手,眼睛盯着脚下:“你要不要……和我说说你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越来越少 惶恐

☆、第六十四章

64

你要不要和我说说你的事。

这是不悔犹豫再三终于问出口的话。

从他意识到自己大难不死开始,这句话就始终哽在喉头。

那是一种不踏实的感觉,这感觉没有因为和师尊心意相通而减淡半分,反而愈演愈烈。

若是放在以前,不悔是打死也不会问这么一句。

他可能会选择瞒着宋离,自己偷偷去查,像之前查双生灵蛇一样。

夷北、巨蟒、血蛊现在还有奉川。

一件件隐秘诡谲之事,哪桩都有宋离的身影。

不是没想过师尊的目的,各种五花八门的都被不悔猜了个遍。

他甚至还想,若师尊其实是一个大魔头,隐姓埋名藏身于中原武林,只为报什么血海深仇。为此他还纠结过一阵子,倘若真是如此,他是该替天行道维护正义,还是该大义灭亲惩凶除恶。

后来啊。

后来不悔便觉得自己疯魔了。

对师尊的喜欢已经深到足以让他背弃正道的地步。

他想,若师尊当真是个恶人,那他便陪着师尊一起毁天灭地,再一起背那千古骂名,最后在正道围攻下,一起死了倒也干净。反正是到死都不可能让师尊把自己撇下,几多年后,江湖上再谈起当年这场恶战,大魔头宋离的名字后,定少不了他的。

不过想归想,不悔从不觉得宋离是个穷凶极恶之人。

从初遇开始到现在,不悔从未亲眼见到宋离行过一件坏事。

对毫不相干之人尚且默默相助,对不悔更是掏心掏肺。

再看宋离那一身功法和剑术,虽然清冷决然了些,但其间蕴含的浩然正气无人能及。若这样一个人都是要叛天逆地的,那这世间恐怕再难寻到什么善人。

事有两面,正的背面是反。

不悔便觉得,宋离约莫是有着什么说不出的苦衷。

许是一个人想的太多,猜的太累,不悔又不愿去想了,左不过选择就摆在那里,结局也已经写好,想的再多也无济于事。

至于如今,师尊亲口捅破了曾抹去自己记忆这桩事,那总该是能问上一句的。

毕竟,他们已经在一块儿了。

在尊重对方意愿的前提下,怎么也应该,坦诚相待。

不过他对答案倒也没那么太在意,师尊肯说那自然是最好的,若不肯……他也不可能硬把人的嘴撬开,顶多就是冲上去亲两口。

身后是一阵无言的沉默,静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不悔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宋离的手还捏在他的耳垂上。

但很明显的,宋离很快便僵住了手,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他捏着不悔耳垂的手下意识的加重了力道。

指尖掐进了软肉里,刺痛感很快便传来,但不悔却始终未吭一声。

直到宋离恍惚着回过神来松开手,不悔小小的耳垂上已经开始渗血。

这么直白的反应,分明是抗拒。

“我……”宋离是少有的慌乱,他低头看了看不悔的耳朵,拧起眉:“疼吗?怎么不说话。”

不悔往耳朵上摸了摸,微微湿润的触感。

“别碰。”

宋离把不悔的手拿开,抽出巾帕轻轻的按了上去,雪白的绸缎晕开一抹淡淡的红。

“我下手没有轻重,你该同我说的。”

这种情况其实是很难得的,一般都是不悔一句接着一句不停的说,好像只要安静下来他就不舒服似的。

可现在两人却掉了个个,宋离一口气说了三句,不悔却没有出声。

他似乎是存心想让宋离也尝尝没人搭理的滋味,等待的时间越漫长,越是放大了一个人的焦虑。

直到宋离的声音低了下去,轻唤了一声:“不悔。”

不悔吸了一口气,这样小心翼翼的师尊让他止不住的心疼。

他是舍不得让宋离有一点为难,但他更愿意看到师尊对他敞开心扉。

“我在等你说。”

“不悔,我……”

宋离说的很艰难,仿佛每一个字都要经过一番呕心沥血,仿佛他说完了,这口气便彻底的断了。

他难耐的掐着眉心,指尖发颤,到最后非常生硬的说:“什么都不知道,对你比较好。”

不悔点了点头,转过身看他。

感受到不悔的视线后,宋离不自在的侧了侧身子。

这样逃避的动作让不悔心里一沉。

“那丢的那些东西呢?你知道在哪里,对不对?”

“我……”宋离彻底背过身去,细微的刺痛感再一次爬上心头,他不得不掐点别的什么来转移注意力。

不悔眼尖的注意到了宋离的动作,一个箭步冲上去把他往胳膊上掐的手拽开,火气直冲头顶:“你这是干什么?自残威胁我吗?!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毛病!”

这约莫是不悔头一次这么朝宋离发火,虽说以前也不是没有跟他大吼大叫过,但毕竟年少,里面总有些孩子气的成分,更像是孩子同父母争执。

但现在不悔已经长大成人,他们之间甚至还有了更亲密的关系。

宋离把手抵在不悔胸口,头微微垂着,摆成一个拒绝的姿势:“这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其中有很多我也不太清楚,没法同你解释。”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从自己醒来开始看到的那个软乎乎坦诚自己心意的师尊,再一次裹上了他密不透风的壳子。

他又缩了回去,随着波浪飘到大海中央,沉了下去。

宋离推开不悔,抬脚往外走。

“你去哪!”不悔对着宋离的背影吼了一声。

“我们今晚可能不太适合……”

宋离话还没说完就被不悔拽着胳膊拖了回来,一路拖到床上放倒,再被不悔跨坐在身上。

不悔一手撑在宋离脸侧,一手指着他的鼻尖,恶狠狠道:“一吵架就分床睡,你是被虐待的小媳妇吗?”

宋离拉过不悔的手指,握在掌心里:“我们冷静一下吧。”

不悔顺势把手插|进宋离指缝间,同他十指交握。

分明是亲密无间的姿势,但不悔却觉得他和宋离之间仍旧隔着万水千山。

隔着一个沉重的过往,隔着那人不愿说的秘密。

“我现在很冷静。”不悔说:“师尊,反常的是你。”

“是,我需要冷静。”宋离闭着眼承认:“你起来让我出去。”

“那不行。”不悔低头在宋离唇上亲了一下:“哪有一吵架就往外跑的,你又没有娘家,你能去哪儿?还不就在外面吹冷风,到时候吹个透心凉回来,心疼的不还是我吗?”

“你……”

宋离被不悔这一套一套的说法惊的说不出话来。

他素来知道不悔长大后,行事放荡许多,言语也轻浮的很。但他总觉得那是不悔刻意为之的,是为了用轻佻的言行来掩饰他内心深藏的感情。

可今天他发现自己错了,不悔那压根不是装的,他还真就是这样!

脸皮比蛋皮还薄的伏伽真人有点接受无能,似乎无法一下子从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抽出身。

说白了就是宋离的情绪跟不上不悔的脑子,留下了满满的不适应与不舒服。

“而且现在城里这么乱,你一出去被人瞧见了,又得拉你去干活。要是把你累到哪了,回来给你捏腰捶腿的人不还是我吗?”

“我……”宋离张了张嘴,被堵的不知该说什么好,倒是耳根子渐渐红了起来。

“怎么样?你是出去冷静呢?还是就在这儿冷静啊!”

宋离挺想说“我还是出去吧”,但他掂量了一下自己跟人斗嘴的道行,约莫半句就得败下阵来,回头还要再听不悔胡说八道一通。

他摇了摇头:“不出去。”

不悔满意的笑了笑:“现在好点了吗?”

宋离茫然的看着他:“什么?”

“方才不是紧张难受的要自残么?”不悔摸了摸宋离的胳膊:“现在好了吗?”

宋离微微一愣,旋即猛然发现方才自己郁结于心的那些情绪,就在不悔这三言两语的逗弄间烟消云散。若非不悔提醒,他几乎都要感受不到脆弱心脉上传来的不适之感。

可是不悔这话……怪怪的。

宋离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我没有要自残……”

“还狡辩。”不悔坐起来,抓着宋离的胳膊就要掀袖子:“要不是我拦的快,胳膊都得给你掐烂了。”

宋离一惊,立马把手抽了回来。

不悔怔了怔:“又害臊了?我就撸个袖子,又没脱你衣服,大老爷们的怕什么。”

宋离眸光有些闪烁,不怎么敢看不悔的眼睛:“没有。”

不悔轻笑一声:“行吧,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说完不悔腿往后一支,从宋离身上翻了下来,宋离紧跟着就坐起来。

不悔靠在床柱上看着宋离,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鲜有的认真。

“师尊。”不悔说:“我不是想逼你说,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你一个人背着太苦的话,也许……我能帮你分担一点。我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你时时刻刻保护的小孩子了,我也可以成为你的倚靠。”

宋离整理衣服的手一顿。

“你不想说没关系。”不悔把宋离的手拉了过来,放在掌心里轻轻叩着:“但是你记着,你什么时候想说了,我就在这里,我能等。”

或许真正的爱不仅仅是需要两个人敞开心扉,更多的是理解对方的难言之隐,和等待他自己走出来的勇气。

不悔觉得自己能等。

宋离回握住不悔的手,面对这样掏心窝子的一句话,他不是铁石心肠,不可能不动容。

“知道的越多,你就越危险。”宋离低声道:“不悔,我不想你因为我而置于险境。但是我答应你,我不会做伤害你、伤害中原武林、伤害黎民百姓的事。你……信我吗?”

“说什么傻话。”不悔微一用力,把宋离拉过来抱着。

宋离勾唇在不悔后背上拍了拍。

这么一场不大不小的争执,最后以一种轻描淡写的方式结束。

一个不愿说,一个说要等。分毫不让,却在无形中固化了心中不安的种子。

这种子结着火药,底下缠着一根已经被点燃的引线,不知道哪天便烧到头了。

“师尊。”不悔放软了声音,撒娇道:“耳朵疼。”

宋离偏头看了一眼,不悔耳垂上凝着一个小血块,血已经凝固了。

他伸出手在上面摸了摸,轻轻把血块拨弄掉,柔声说:“我帮你吹吹。”

说完,宋离便对着那小小的伤口轻吹了一口气。

酥酥暖暖的感觉顺着耳垂过电般向全身蔓延,不悔缩了缩脖子,故意压低了声音在宋离耳边说:“不要吹,要舔。”

宋离微微一顿,就在不悔以为那个爱害臊的师尊要冷着脸把自己推开的时候,一个温暖的柔软含住了他的耳垂。

……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这几章写的好艰难,基本上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扥出来的……

啊!我卡文了!

☆、第六十五章

65

天刚放晴两日,又细密密的落起雨来。

雨水将一切血腥与污秽冲刷干净,几日前还依稀败落的城镇,转眼又好似添了些新意。

“这雨下的好。”段云飞捧着杯热茶,边喝边说:“顺便冲冲河水。”

苏情站在门前,抬眼望了望淅沥沥淌着雨水的屋檐:“灾祸前后,必有阴雨。只是看这天气,难免气闷了些,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

“你可别乱说,姑奶奶。”段云飞没好气道:“这边形势好容易才稳定下来,若再有什么其他变故,当真是要我的命了。”

“你们也是有趣,好好说着天气,怎么尽扯那不好听的。”安若素插嘴道。

段云飞闻言捂着嘴摇摇头,摆明了一副“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样子。

安若素见状叹了一口气:“的确还有一大堆烂摊子等着我们收拾。前面那些丢掉的东西还没寻回来,给这时疫一打岔全乱套了。这边三城需要整顿,这背后投放疫情的黑手还不知在哪。这看起来吧,似乎是和奉川有关,可这地方也是邪乎的很,摸不着门道,我们也不能这么贸贸然就闯过去。”

“关于奉川,我们确实知道的太少了。”苏情道:“双生灵蛇、时疫、奉川的圣族、血蛊还有白鬼。若真是他们处心积虑位置,目的又是为何?难不成和夷人一样,想吞并中原不成?”

林然面色微沉,肃声道:“这事待我详细禀告盟主,再制定个详细的计划。不过这样势必会耽误些时间,依我看,我们可以先派些人手去夷北探探情况,奉川我们不了解可以先放放。我总觉得这两地牵连甚广,兴许能在夷北找到些什么线索。你们看呢?”

“我没问题啊。”安若素道:“得派些身手好的人去吧,我能把谢尧借你们使一使。”

林然点点头:“此行人也不必过多,找两个可靠的人就行。”说着,他往宋离那看了看:“真人啊,不悔他是不是好的差不多啦?要不就让他跟谢尧一块儿去?”

自坐在这儿开始便一直没说话的宋离终于舍得抬眼,淡淡道:“让久川去吧。”

“啊。”林然愣了愣:“哎对,差点把小川给忘了。不悔就让他多休养休养,昨天去看他明显瘦了一圈,得好好补补。”

“嗯。”宋离把搁在桌边的伞拿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紧不慢的走到门口,再缓缓撑起:“既然如此,我把久川留下,明日便和不悔先回天眼宗了。”

徒留一屋子人目瞪口呆:“……”

·

“啥?明天回天眼宗?”不悔正关着窗的手一顿,零星雨点被风卷着飘了进来。

宋离应了一声,走到不悔身边,伸长了手把窗户拉上了。

“这边还一通乱呢,我们就要走?”不悔随手擦掉飞到手背上的雨星子,不大情愿的样子:“不是说还有好多事要处理吗,我还想着去帮忙呢。”

“事情是处理不完的,不差你一个。”

“那我好没存在感啊!”不悔转身靠在窗沿上,耳畔是下的“噼里啪啦”的雨声,似是打在心上的钟鼓,沉闷的很:“下山一趟,尽在床上待着了。”

“也不尽然。”宋离沉着脸看他:“昨天下午,趁我不在和久川偷偷跑出去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么?”

“……”不悔尴尬的笑笑:“还真是瞒不过师尊你的眼睛哈……”

宋离的视线冷冷的转向不悔脚下:“下回再要骗人,记得先换双鞋。溅了一鞋的污水,我想不发现都难。”

不悔勾着脚往旁边跳了两步,他低头看了看,雪白的长靴上也就边上沾了点污渍。若非师尊这种洁癖十级患者,随便换谁来都瞧不出破绽。

不悔看完一“啧”嘴,讨好似的跑过去抱住宋离的胳膊:“嘿嘿,我就是在屋里待久了闷得慌,出去透透气。前后没半时辰就回来了,二师兄那人您又不是不知道,看管起人来,您都比不上他。”

这倒是不错。

叶久川脾气虽然急了点,有时候又得理不饶人了点,但对不悔的紧张程度却是毋庸置疑的。从小便是如此,自己打骂起来也是狠的,可若见着不悔在别处受了委屈立马就开始护短。单看前几日,不悔病重的时候,他那一番惊心动魄的反应,便知晓叶久川对不悔这个师弟是放在心里真心爱护的。

这也是宋离虽常见二人不对付,却仍放心的把不悔交给叶久川照顾的原因。

他知道不悔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久川虽然强势,但跟自己差不多,都扛不住不悔软磨硬泡。约莫是昨日不悔缠磨的久了,他便咬着牙偷摸着带人出去溜了一圈。

以至于叶久川这个心虚的,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连头都没敢抬起来看宋离一眼,还被没良心的不悔好好嘲笑了一番。

不悔在宋离胳膊上捏了捏:“师尊,你是不是太累了啊,我怎么感觉你瘦了。”

宋离把胳膊抽了出来:“瘦的是你。”

“有吗?”不悔摸了摸自己的脸,又顺势往下拍了拍肚子:“没吧,还是很结实的。师尊,你来摸摸。”

他说着,拉过宋离的手就往肚子上按。

宋离无奈的摸了摸,评价道:“结实。”

“对吧。”不悔冲他一挑眉,抓着手摸到了胸口上:“还有这儿,感受一下。”

宋离对不悔不要脸的功力是佩服的五体投地,他对着掌下的皮肉狠狠一揪:“莫再拿我寻开心。”

不悔“嗷嗷”叫了两声,解开衣服往胸口揉了揉:“师尊,有你这样的吗!都给你掐红了!疼死了!”

不悔的衣服解开一半,露出大片肌肉紧实的胸口,一眼看就是常年习武练出来的,线条好看的很。只是那胸口之上,有一小块红彤彤,是刚刚被他用力掐出来的。

不悔气恼的坐在床边:“这也就是你,换别人我早翻脸了!”

宋离慢步踱过去,轻轻掐着不悔两颊把人的脸抬起来。

不悔真的是瘦了不少,少年时期的婴儿肥褪去之后他的脸就挺棱角分明的显瘦了,这病了一场愣是连颧骨都显得突兀了。

掐都掐不出肉来,宋离这时候才有些暗自后悔,怎么不悔从前还是个包子脸的时候,没好好捏个过瘾呢。

不悔显然还为方才的事不快,他抓着宋离的手腕皱着眉,养了几天终于恢复红润的嘴唇嘟成了可爱的形状:“干嘛啊,还想掐我脸啊!”

宋离给他这样子逗笑了,明明一脸的不耐烦,但这嘟起的小嘴却开开合合的像颗抹了胭脂的桃花糖。

他就着这个姿势往不悔唇上亲了一下,抬起头,又亲了一下。

不悔在他手上挑了挑眉:“师尊,你这算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吗?”

“你觉得呢?”宋离笑着说。

“我觉得你在撩拨我。”

宋离笑的更开,露出一排整齐的银牙,连眼角下的小痣都染上了五彩的颜色。

不悔觉得今天师尊心情很好,不单单是因为明天要回天眼宗,应当还有些别的什么原因,不然那人为何笑的那样开心。

撩拨人的那个没有半点自知之明,持续散发着迷人的微笑。

不悔看的整颗心都快荡漾上天了,刚想把人压在床上,那人倒像事先感知到了一样,闲出的那只手轻而易举的截住了不悔的小动作。

“不许胡闹。”宋离看着不悔的眼睛:“就是在想要怎么把你养胖呢。”

“养不胖,”不悔瘪瘪嘴:“就您那顿顿下面的功夫,我这辈子都别想胖了。”

“行。”宋离松开手,在不悔脸上拍了拍:“回去你接着做饭。”

“……”

·

晚些时候,宋离照旧去厨房给不悔下面。

他刚把几根青菜洗净,打好了鸡蛋,把冷水倒进锅里等水开,半敞的木门被人敲响。

宋离侧目望去,却见是苏情站在门口。

“真人,可否耽误您一会儿,我有话想和您说。”

宋离往灶台底下看了看,抽出几根木柴,那火光登时便灭下去几分。

二人并肩站在廊下,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唯有那珠串似的雨帘还不休的直往下落。

“真人可知我要说什么?”苏情声音放的很轻,好像一不留神便要被那雨声掩住。

宋离的目光落在院中一株歪歪斜斜的榕树上,天气太冷,那树早便秃噜的只剩个枝丫,难看的很。

“猜到了。”宋离淡声道。

“那真人……”

“抱歉。”未待苏情把话说完,宋离率先出声打断:“我已有心系之人。”

宋离这话说的极其直白,几乎是一棒子把人打死不留半点余地,丝毫没注意面前站着的是个姑娘。

拒绝和坦白一气呵成,将对方的念想断的干干净净。

苏情的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闻言她甚至松了口气般勾起唇角:“真人又没对不起我,何必道歉。”

“到底是我辜负了苏姑娘一片真心。”

宋离此刻站在那里,厨房里的烛光映着他半边侧脸,叫他看上去不复白日里那样清冷。可他说着这样的话,因为天寒而呵出一团团的白雾,又似将他拢于仙境之中,朦朦胧胧的很不真切。

苏情看了宋离一眼,忆起自己最初动心便是因着瞧见他无双的剑术。那身姿风采太过夺目,顷刻便叫她无止境的沉沦。

而见了他真容后,她又怯了。

那是一种无法触及的感觉,任凭你追打千万年都赶不上那人的一道脚步。

于是,她便跟着世人一起崇拜他,追逐流星般让自己在敬畏中成长起来。

“其实……我也猜到了。”苏情收回视线,笑了笑:“只是我不亲口问一问,便不会死心。”

宋离头一回拒绝姑娘,平日便不怎么接话的习惯放到今日更是不知该说什么。

苏情倒也见怪不怪,接着往下说:“真人拒绝我,不是我的损失,是真人亏了。”

宋离淡漠的脸在这一句话后终于舒展开,眉眼也柔和下来:“是,我亏了。”

苏情转过身,十分豪气的一甩衣袍,双手抱拳对宋离行了个江湖之礼:“既然如此,还请真人一直亏下去,叫我也过一过瘾。”

宋离了然,颔首相对,轻笑道:“一定。”

月落枝头,女子转身潇洒离去。

她从容的接受了爱慕之人的拒绝,却蛮横的借着句笑谈祝福了对方。

苏情将所有的相思都卷进了飞扬的衣袍里,转身之际也一并留在了原地。任凭风吹雨打,她都不会再看一眼了。

·

第二日清晨,雨渐渐停了,只是头顶的云层仍旧厚厚的堆在那里。

宋离替不悔系紧了狐裘,把宽大的帽子拉起来兜住不悔的脑袋:“风大,仔细冻着。”

青天白日,不悔总算收敛了几分,没在人来人往的廊下纠缠宋离。只是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期盼的看着他。

宋离对那眼神视而不见,明知故问道:“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我大病初愈,体力不支。”不悔勾了勾宋离的衣袖:“师尊不抱我走吗?”

宋离似笑非笑的甩开不悔,无情拒绝:“看你昨夜挺精神,不像体力不支的样子,你还是自己走吧。”

说完,宋离足尖轻点,毫不犹豫的飞身而去。

不悔在原地气的牙痒痒,愤愤的跺着脚:“还不是你老勾我!”

不过话虽这么说,宋离到底还是担心不悔的身体,没走多远便停下等他。

不悔倒是把宋离那句话给记住了,对他的示好一点儿不领情,经过宋离身边的时候停都没停,一路飞回了伏伽山。

雍州待了那么久,成天不是雨就是雪,快把不悔给烦死了。

一回天眼宗,首先沐浴着山顶柔和的日光,不悔舒服的眯上了眼睛。

门中弟子难得见宋离一面,见他俩一道回来,纷纷驻足行礼,顺便多看伏伽真人两眼。

不悔随手把人都挥散了,扬言道:“再乱看就把你们眼睛戳瞎了。”

弟子们素来忌惮不悔,跟撞上了老鹰的小鸡仔似的,忙不迭就跑了。

宋离把不悔送到了岁寒居门口,瞥见他刚恢复生气没几天的俊脸上满是倦意,有些后悔同不悔置气,好言劝道:“好好睡一觉,晚饭差人做就行了。”

这一通赶路,不悔当真是体力透支的厉害,他打着哈欠爬上床,鞋一蹬倒头就睡。

宋离好笑的看着他,走过去把不悔脱得歪七扭八的鞋子摆正,再拉过被子给人盖上。末了,凑到不悔脸颊上亲了亲。

“我还没睡着。”不悔忽然开口道:“你偷亲我,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没有偷亲。”

宋离把遮光帘拉起来,屋子里登时昏暗下来。

“我是光明正大的亲。”

·

宋离走后,不悔从床上支起身子。

他犹豫着把手往床下一伸,机关“咔哒”一响,露出了藏在里面的暗格。

不悔摩挲着取出放在里面的两张纸。

屋里没什么光,不悔整个人都拢在一片灰蒙蒙的阴影里,他捧着纸,却觉得心头好似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着。

半晌,他动了动。

不悔走到桌前,寻了一支毛笔。

闭着眼在纸张的背面写下两个字。

几年过去,不悔的字有了很大进步,笔锋间依稀还有宋离落笔时的神|韵。

那是他无数个夜晚,静坐于窗前,对着宋离的字迹临摹出来的成果。

写完后,不悔轻轻吹了吹。

厚重的帘幔只留下极细的一缕光线,那光穿过不悔的肩头,将他的脸衬的晦暗不明。

倒是那纸上的字,伴着细碎的光逐渐隐现——

白鬼。

作者有话要说: 超级喜欢苏师姐了,无奈我笔力有限,写不出她的潇洒——

顺带着告诉你们一个小秘密,在我一开始的大纲里……我的计划是让不悔那个变态妹妹喜欢师尊……后来想了想,觉得师尊还是被苏师姐这种气质美女喜欢更好,所以就把原来的情节给改了哈哈哈

☆、第六十六章

66

雍州连绵阴雨,而此时的都城却是月朗星稀。

守卫森严的武林盟主居住的简府,悄无声息的飘过一道黑影。

黑影身形极快,巧妙的融于黑暗中,避过了来往巡视的家将。

木门开合,来人闪进屋内,直到站在简承泽面前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谁——”

简承泽反应极快的拔剑而起,刚要唤人,便见那黑衣人不紧不慢的放下挡住脸的宽大帽檐。

“是你?”简承泽惊讶的看着来人,犹豫着收剑回鞘。

黑衣人微一点头:“深夜叨扰,盟主见谅。”

二人沉默着对视半晌,简承泽方指着榻上之座:“先坐吧。”

说完,他拉开门,唤来一个家将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今夜我这儿别留人了。”

简承泽与黑衣人对面而坐,提起桌上一壶新沏的茶倒了两盏。

他把其中一盏朝那人一推:“竹叶青,尝尝。”

黑衣人低声道谢,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方说:“好茶。”

简承泽展眉轻笑:“比不上你们那的,我听林然说过。”

“不过是见解不同、喜好不同,没有什么好坏之分。”黑衣人道。

“是。”简承泽点点头:“就比方说你我,立场不同,自然说不到一处去。虽然如此,你我也都不是绝对的好人与恶人。”

黑衣人闻言脸色微沉,并未应声。

“说说吧,穿成这样来找我,为的什么?”

“合作。”黑衣人坦诚道。

“合作?”简承泽似是有些诧异:“我们?”

“不错。”

“你找错人了吧,你同我,有共同的利益么?”

“利益没有。”黑衣人神色淡淡,却丝毫没有被拒绝的难堪:“各取所需罢了。”

“哦?”简承泽挑了挑眉:“你要什么?”

黑衣人直截了当:“简家琴谱。”

简承泽面露轻蔑之色,似是在嘲讽黑衣人的不自量力:“你可知我简家琴谱中有不传之秘法,只有历代家主方可查阅,便是我的独子从宁也没见过那琴谱,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给你?”

黑衣人无视简承泽话间针刺,只道:“既然是各取所需,自然有等价之物交换。”

“那你说来听听。”

沉吟片刻,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白玉牌。

修长的指尖在玉牌上摩挲两下,而后举到简承泽面前。

只见那原本空无一物的玉牌之上,经黑衣人几下一摩挲,竟赫然浮现两个黑字。

“什……”简承泽死死的盯着那玉牌,不过须臾,儒雅的面上已经是几度风云变幻,他大惊失色道:“白……白鬼!你是白鬼?!”

黑衣人把玉牌重新收回衣襟里:“现在我有跟你合作的资格了么?”

这一夜,简承泽书房的灯火直到天际破晓才将将熄灭。

片刻之后,黑影自他房中如鬼魅般飘然而出,只一个虚晃便消失于天地。

·

不悔这一觉直接睡到中午才起,连昨天的晚饭都省了。

他抱着被子坐起身,使劲儿伸了个懒腰,才总算觉得是恢复了点精力。

换好衣服跳下床,不悔便一头扎进了厨房里。

他撸起袖子,抄起菜刀,颇有一副“刚天灭地”的气势。

“程义!”不悔正剥着洋葱,突然觉得鼻子痒痒,想要用手抓吧,又怕给那味道熏的流泪,只能扯着嗓子朝外喊了一声。

程义也不知是从哪过来,总之那脚步一看就是跌跌撞撞,生怕晚了要挨骂。

“师……师兄……”

“过来,我鼻子痒,给我挠挠。”

程义闻言走过去,大着胆子在不悔鼻子上摸了一下。

这阴晴不定的三师兄,来晚了要挨他骂,下手重了也得挨他骂,弄疼了那就不光是骂能解决的事了!

于是,他只轻轻的摸了摸。

“?”不悔震惊的看着程义。

“啊?”

“我说我鼻子痒,你摸什么呢?”不悔没好气道。

这意思就是轻了,还痒着呢。

“哦……哦……”程义点头答应着,又往不悔鼻子上小心的捏了一下。

“你没吃饭呐!”不悔吼道:“使点劲儿能累死你吗!”

程义把心一横,闭着眼就往不悔鼻子上抓。

“……”

“师兄我错了!”

不悔放下手里的洋葱,忍无可忍的提溜着程义的耳朵,把人提到厨房外面:“我让你给我挠个痒怎么就那么费劲呢啊!要么就没劲,使劲就往我鼻孔里怼!你这脑子长的是干嘛的?难怪师兄挑了那么多人下山就是不带你啊,你这样的除了扫扫地刷刷锅你还能干什么啊!”

不悔连珠带炮的数落了一通,程义的脸色亦是青青白白难看的要命。

半晌,待不悔发泄完不爽,程义才嗫喏着嗓子小声认怂:“对不起师兄……我知道我笨,所以我想着勤能补拙,我每天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猪还晚,时不时还要听您教育……”

“嗯???”不悔瞪他:“我教育的不对?!”

“对对对,您教育的对。”程义连忙点头:“每次您教育完,我都好一阵启发,练功都有劲儿多了!”

不悔冷哼一声:“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本身底子就差,再不用功你就直接下山回家吧。”

“是是是。”程义道:“师兄,你鼻子还痒吗?”

“给你那么一通乱杵,还能痒吗我!”不悔吸了吸鼻子:“别在那傻站着,我要给师尊做饭,过来帮忙。”

程义年纪不大,比不悔刚来天眼宗的时候还要小。说起来,他能上天眼宗也是个意外。他身体素质不好,瞧着病歪歪的,性子也软,练武嘛……也没什么天分。

当初让他进门,不悔还发了好大一通牢骚,不过耐不住他大师兄萧正清喜欢人家,说什么这人身世可怜,便破例收归门下。

不悔拗不过萧正清,只得答应。

他是觉得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若是人人都有程义这好命,那天眼宗都成乞丐村了。于是,他便对程义没什么好脸色。

无奈这程义是个天生没脾气的,任他打骂也没半句怨言,反倒勤勤恳恳,在练功上也颇为认真。时间长了,不悔对他倒也改观不少。只是程义实在没什么天分,练了一年心法了,也不过刚刚过了入静,不悔自然也多了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程义没怎么出过门,常缠着不悔要他说些山下趣事。不悔素来话多,只在这上二人十分投机,一个说一个听,时不时还问些蠢问题,让不悔十分受用。

程义听不悔说完山下遭遇,那边不悔也把饭菜差不多折腾好了。

“哎哟,你这是怎么了?”不悔刚把菜从锅里盛出来,扭头却看见程义红了眼眶。

“没,差点见不到三师兄了,我后怕。”程义揉了揉眼睛:“那现在都好了吗,大师兄还没回来,会不会有危险啊!”

不悔抽了抽嘴角:“你怎么不问二师兄?”

“啊……”程义哑然:“二师兄……二师兄不是去夷北了吗……想必不会受什么影响。”

“行吧。”不悔把饭菜装进了食盒里提着,往程义肩膀上拍了拍:“大师兄若是知道你这么挂念他,下次再罚你的时候定然不会那么狠了。”

程义闻言,眼珠子不知何故四处乱看,似是有些局促。

不悔没发现他的异样,边往外走边说:“锅里给你留了菜啊,省的大师兄老说我虐待你。”

·

“师尊,我进来啦!”

不悔推开宋离书房的门,那人正坐在桌案前写东西。

他把食盒放到吃饭那张桌子上,走过来凑到宋离背后:“写什么呢?”

宋离扫了一眼大敞的房门,淡淡道:“关门。”

不悔撇了撇嘴,乖乖跑去把门给关上,伸手从后面把宋离环住,下巴搁在他肩上。

宋离放下笔,取来一个信封:“一些后续事宜还需要安排。”

不悔就手往纸上一弹:“怎么什么事都找你啊师尊,没了你他们还办不成事儿了吗?”

“话不能这么说。”宋离掌下微一用力,方才还闪着光的墨渍顷刻间便□□了:“凡事都需要一个牵头人,就好比各门各派都有自己的掌门人,整个武林又受武林盟主统率,这样办事才能事倍功半,一个道理。”

“是是是。”不悔看着宋离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又执笔在封面上写下落款,再同其余几张信封放在一处。

他随手拿了一个看,摸着还挺厚的:“这是写了多少……怎么这么厚……”

宋离侧目看了一眼:“这是送去禹州给穹苍派舒掌门的信。”

“舒掌门?”不悔似乎来了点兴趣:“就是你曾经说的那个刀剑都用的很好的高人?”

“嗯。”宋离点了点头。

不悔道:“说起来我禹州也去过不少次,跟穹苍派不少长老也有交涉,就是没见过这舒掌门。他平日不出来吗?”

“舒掌门耽于武学,常年闭关,你没见过不足为怪。”宋离道:“此次疫情严重,舒掌门方露面理事。”

“哈。”不悔笑了笑:“这舒掌门跟师尊你性子还挺像,都不爱出门。”

“别胡说,我如何能同舒掌门比。”

不悔往宋离耳朵上轻咬一口:“在我眼里,舒掌门还不如你呢。”

“你……”

“那信里写的什么?”

宋离无奈的叹了口气,胳膊肘往后稍稍用力,示意不悔从自己身上下去:“有关疫情的注意事项,还有整顿重点。禹州虽然比雍州情况好些,但也是受灾地,一时半会儿很难恢复元气。雍州我们大概摸出了头绪,便写出来给他们也参考一下。”

“还是师尊想的周到。”不悔去桌边把饭菜端了出来:“来吃饭,我刚做的。”

“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做饭交给别人吗?”

“休息了啊,我也是刚起来。”不悔义正言辞道:“就他们那帮小屁孩子,指望谁做饭能不把我毒死啊?再说了……”

不悔端了盘辣子鸡在手上,献宝道:“就算他们能做,那也都是些清淡无味的粥米,哪有我这个对你味啊。”

红彤彤的一盘搁在桌上,换谁来都只有望而却步的份。

“而且你不是说我瘦了吗,可不得来点大鱼大肉的补一补。让我喝粥,我宁愿吃你煮的面。”不悔把碗筷都摆好,朝宋离招手:“快来,你那信吃完再接着写,菜都要冷了。”

今天这顿是肉够多,菜够辣,吃的宋离忍不住要飙泪。

他吸了吸鼻子,实在下不去筷子。

“辣啊?”不悔见宋离辣的脸都红了,有点后悔自己玩命似的搁辣椒了:“喝口汤要不。”

宋离摆了摆手,辣的说不出话。

不悔见了,忽然计从心起。

他一步跨到宋离身边,在那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倏而掰过他的下巴,附身吻了过去。

不仅辣、而且热。

火都要烧到脚心了!

宋离皱了皱眉,钳住不悔的手想把他拉开,却被他更用力的掐着下巴,扣住后脑,加深这个吻。

“还辣吗?”

不悔亲了半天,终于舍得放开,可宋离还没来得及出声,又被他按住接着亲。

嘴唇都要烧起来的感觉挺不舒服的,就像不悔现在人也怪不舒服的。

他微微用力,往宋离下唇上咬了一下。

宋离吃疼推了他一把。

“你怎么了?”不悔目光沉沉的看着宋离,审视的意味十分明显:“你今天怎么……这么僵硬?”

宋离偏开头,拿手指往嘴唇上擦了擦:“疼。”

“别扯这个。”不悔捏着宋离的下颌,迫使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我咬你之前你就已经不对劲了。”

“辣的。”

“师尊,你以为我还小呢?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把我糊弄过去啊?”

宋离吸了口气,不知该如何解释的他,似乎打算豁出脸。只见他一把揪住不悔的衣领,直接把人扯了下来,凶狠的亲了上去。

“满意了吗?”宋离气喘吁吁的和不悔头抵着头。

不悔笑着放开他:“满意了,吃饭。”

而他转身之际,脸上笑意骤然消失,眼中滚动翻涌着的分明是一抹失望之色。

是的,他不满意。

☆、第六十七章

67

自那天吃饭的小插曲之后,两个人都心照不宣的没再提这件事。

表面上看还是平平静静,不悔没事就拉着宋离说话,跟他撒娇。宋离也和从前一样,宠着不悔、纵容着不悔。

只一点有些不同。

那天之后,每每不悔与宋离亲近,那人都隐隐有些拒绝。

许是怕自己疑心多想,宋离表现的并不明显,但不悔还是敏感的捕捉到了他的变化。

不悔没再说出来,粉饰太平一般维持原状,只渐渐的,他也失了想同宋离亲近的欲望。

试问,你爱的人表面一副任你为所欲为的模样,背地里却揣着拒绝装糊涂。

不悔爱宋离胜过爱自己,他不愿宋离做不喜欢做的事。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

面对爱人的不坦诚,纵然他有一腔热血,也经不住这样没命的熬。

*

不悔又将养了大半个月,总算是恢复到病前的状态。宋离终于点头解了他的禁,不悔就跟脱缰的野马似的提着剑就从窗户口蹿了出去,在后山上好生甩了几通才觉得痛快。

练完剑,不悔把“云息”往松软的草地上一插,自己一个旋身飞上枝头,寻了根结实的枝条躺了上去。

他单手放在脑后枕着,另只手搭在肚子上。一条腿支在树杈上,一条腿垂在下面瞎晃悠。半边青衫飘在空中,随风一吹逍遥来去,难得一片自在风景。

遥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踏草而来,不悔勾了勾唇角,惬意道:“师尊,我就出来玩一会儿,您怎么盯的这么紧呐。”

宋离在树下站定,微微仰头,但见那千万般盛放的雪梨间卧着个风流倜傥公子哥。许是那梨花纯净,倒抹去了那人身上几分轻浮气,平添一抹温润。

“怕你不知分寸。”

不悔轻笑,顺手折下搔在脸侧的一株雪梨,放到鼻间嗅了嗅,转而置于唇上柔柔亲吻。他偏过头,弯起好看的眉眼冲底下人眨了眨,然后信手一抛,将映了吻的梨枝扔进了宋离怀里。

宋离接住,还未待反应,不悔便抓着枝桠从树上荡了下来,正落在宋离面前。

宋离手拿梨花,歪头看他。

不悔没说话,只是执起宋离拿着花的手,牵住他的动作,让那花瓣落在他淡色的薄唇上。

“香一个。”不悔笑道。

莫名其妙得了个梨花味的吻,宋离怔了怔。

不悔却忽然低头凑近,就在宋离以为那人要隔着花瓣亲下来的时候,不悔一抬手,揪下方才宋离吻过的那一朵——

笑着放进了嘴里。

他动了动唇,牙齿上下咬了几下,似是在品味佳酿。

宋离耳根滚烫,半晌说不出话,

而那没分寸的仍没打算放过他,非要在他不知所措的心上添油加醋一把。

只听那人刻意压低了声音,在宋离耳边意味深长道:“师尊的味道,真好。”

宋离一下忘了来意,整个人呆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不悔说完便大笑着扬长而去。

他叹了口气,正欲去追,心头猛的一缩,难忍的剧痛呼啸而至。

“呃……”

·

宋离来找不悔不为别的,不过是想告诉他一声叶久川回来了。

不悔这边刚走出后山没多远,就被人叫住,他还当是宋离追过来,侧目一看却是叶久川。

“二师兄?”不悔一愣:“你回来了啊!”

“说!你又和师尊干什么去了!”叶久川走过来,狐疑的瞪着他:“我一看你这表情就知道丫以为是师尊喊你呢!”

不悔往叶久川脖子上一勾,神秘兮兮说:“我啊,和师尊赏花去了。”

“无聊!”叶久川甩开不悔的手:“成天在后山神神叨叨,不知道师尊给你开什么小灶!”

小灶?

不悔挑了挑眉,小摸小碰倒是可以。

“走,跟我回岁寒居去。”

·

不悔把人拉进屋,探头往外面看了看,招呼程义过来站院门口看着,而后转身回屋把房门关的严严实实。

叶久川一脸不明所以的看着不悔再把纱帐拉上,屋内登时昏暗一片。

这怎么搞得跟土匪头子交脏接头一样?

“你折腾这气氛是要干什么不为人知的大事?”叶久川问。

“啊。”不悔应道:“这样比较有安全感,你觉着呢?”

叶久川觉得不悔是不是病还没好,脑子糊涂,整个人上下透着奇怪。

“你在自己门派、自己屋子里,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安全感?”叶久川没忍住吼了一声:“你干脆直接搬师尊那去吧!去!给你足够的安全感!”

“哎哟我去。”不悔掏了掏耳朵:“喊,接着喊!用不用我给你找个传声筒!”

“我哪句话说错了?”叶久川瞪着不悔:“我看你现在奇怪得很!”

不悔耸耸肩,嘴朝榻上努了努:“坐。”

“别,”叶久川冲不悔一摆手:“有事说事,别整那没用的。”

“行。”不悔勾了勾手指,凑到叶久川耳边小声说:“我托你查的事情,有消息吗?”

“……”

不悔往叶久川肩上锤了一拳:“你这么看着我干嘛?问你话呢!”

“我看看你是不是余毒未清,脑子进水了!”叶久川嚷嚷道:“我以为你要跟我说什么大事!就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你至于搞的这么神秘?!”

“你再喊一句试试。”不悔冷冷的盯着他:“我让你看看我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叶久川白了不悔一眼,屁股一歪扭到榻上靠着了。

“没有,什么都没有。”

不悔面色微沉:“你查仔细了吗?”

叶久川点了点头:“夷北已经没什么东西了,全族被灭的干干净净,宫殿屋舍倒的倒,塌的塌。随处可见残垣断壁,两步一具骷髅白骨,不过那都是人骨,没瞧见什么蛇啊虎的。”

不悔闻言垂下眼没有说话。

叶久川顿了顿,接着说:“不过……还有个消息,你倒是可以听一听。”

不悔抬起脸。

叶久川道:“据说白鬼几日前在都城出现了。”

“什么?!”

“不知真假,反正是没人亲眼见到,但简盟主好像是当真了,集结了不少武林盟的人正满都城寻他呢。”

不悔心里一紧,脸色都白了几分。

叶久川恍然未觉,接着说:“还有传言呐,这白鬼盯上了简家世代相传的琴谱,之前那些丢掉的东西也都是他干的。这说法倒有几分可信,左不过这白鬼也是奉川圣族的护法,想来武功应该不弱。况且他们那儿多的是稀奇古怪的法门,搞不好还真通些妖术,随手变一变就把东西偷走了。”

流言似火,风一吹,便卷着天烧了起来。

不过几日,白鬼在都城出现的消息已经传遍苍皇大陆。武林盟主下令全城戒严,以都城为中心,全面搜查白鬼下落。

江湖中并没有人见过白鬼真容,除了当日那算命老头的一面之词,也并无任何证据指明奉川圣族的白鬼护法就是盗取各派宝物之人。

但这些都拗不过武林盟主言之凿凿的说见过白鬼。

苍皇大陆广袤无垠,如此调动大批人马去寻一个连容貌都不知晓的人,实为大海捞针。

没人知道简承泽在想什么,却也没有人敢忤逆他的意思。

一个月后,不悔在沧州赶往都城的半道上,碰见了个熟人。

飞驰的骏马前蹄高扬,不悔猛地拉紧缰绳,因为吃惊眼睛微微睁大:“师尊?你怎么会在这里?!”

宋离负手立在树下,树影斑驳了他的面容,唯一的光晕映出他微微勾起的唇角。

他仰起头看着不悔,眉目中似有千万般难忍的柔情,终是化成低低一句:“想你了,便在这里等你。”

不悔心头突突一跳,泼天的喜悦瞬间倾覆了这些时日以来的不安。

他原以为,以宋离的性子,叫他说上一句“我喜欢你”已经是到了极致。不承想,这轻飘飘一句“我想你了”,竟比那句喜欢还要来的动人。

许是分别太久,他轻易便被这句窝心话砸的晕头转向,哪里还有空去想别的。

只是很久很久以后,不悔再回忆起这一天,细嚼慢咽的品味着宋离寥寥几字,竟不敢去想那人究竟是怀着怎样的一种心情说出来的。

那时候的宋离应当是欢喜的,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期待。让不悔一想到,就止不住的心疼。

但那到底是后话了。

“上来。”不悔朗声道,随即朝宋离伸出一只手。

宋离旋身而起,并未去接,只是在落于马背上时,不很轻的往不悔掌心拍了一下。

他坐在不悔身后,双手很自然的从他腰上环过。

不悔往宋离手背上摸了摸,叹道:“一月未见,不投怀送抱也罢了,上手就来打我。”

宋离头抵在不悔后肩上,闻言轻轻笑了一声:“你投怀送抱不是一样吗?”

“啧。”不悔偏过头看他:“那如何一样?这是地位问题,谁做主谁坐后面。”

“你觉得,你能做我的主么?”

“能啊,怎么不能。”不悔捏了捏宋离的鼻尖:“俗话说‘衣食父母’,我管你吃饭,你管我叫爹。”

此话颇为大逆不道,宋离这个正经惯了的一听便皱起眉:“你眼中可还有尊上?”

“师尊想在上面?”不悔挑起眉梢,瞧那样子像是在思考:“唔……也不是不可以。”

不悔说着,拉着宋离的手腕把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拿开,旋即一个飞起,和宋离调换了位置。

他利落的拽起缰绳,修长的双腿往马腹上一夹,马儿登时便欢快的跑起来。

骏马颠簸,二人随着那频率上下起伏。作恶的手无遮无拦的往下摩挲,肆无忌惮的撩拨宋离的欲|望。

不悔凑到宋离耳边,用低沉暗哑的嗓音一字一顿道:“你、要、自、己、动。”

“……”

宋离被这登徒子臊的脸通红,按住不悔的手不肯再理他。

那人却犹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说的没完没了。末了,他见宋离似乎是已经放弃了挣扎,十分意犹未尽的往他耳尖上轻咬一口,低声道:“看来师尊还是喜欢在下面,既然如此,不悔定当竭力伺候师尊,绝对让师尊食髓知味。”

不悔把宋离的衣服拉拉好,体贴道:“怕弄脏你衣服,今天就到这儿,晚上呢咱们再继续。”

青天白日任人摆弄一通,宋离面上有些过不去,却忘了压根是他纵着那人,根本没有抵抗之心。

宋离往前挪了挪,想跟不悔保持点距离,又立马被人揽着腰拖了回去。

“你非得这么腻歪吗?”宋离冷冷道。

不悔在宋离肩头蹭蹭,嘟囔道:“明明是你先撩拨我,说想我,怎么反倒恶人先告状。我还没问你,怎么突然下山来了?我才不信你有多想我。”

“前几日谢尧上天眼宗邀我去都城,说起你正从沧州往都城去,算算时辰今日能到,我便在这儿等你了。”

“切。”不悔把脸一撇:“我就知道我是顺带的。”

宋离闻言顿了顿,道:“去都城不假,想你,也不假。”

不悔佯装着冷哼一声,俨然一副不相信宋离的样子,只是宋离此刻背对着他,并不能看见他勾起的唇角。

“你在沧州待了一个月,都干什么了?”

不悔扯着缰绳,稍稍放慢了点速度:“还能干嘛,找那个白鬼呗。也不知简盟主在想什么,把我们都招呼去,费那么大劲,找个连画像都没有的人。要我说啊,等他卸任了都不一定找得着。”

“别乱说话。”宋离在不悔手背上捏了一下:“简盟主既然这样做,定然有他的理由。你好好听着就是,当作是历练了。”

不悔应了一声,似是想到什么,又惶惶不敢开口去问。

倒是宋离罕见的接了句话:“奉川……那边有动静了,你知道吗?”

不悔一怔。

“奉川”这两个字几乎快成不悔和宋离之间的禁忌,明晃晃的挡在两人面前,又被他们刻意忽视,谁都不敢轻易提起。

“啊。”不悔道:“听说了。”

宋离轻轻点了点头,握住了不悔拉着缰绳的手:“待把奉川打回去,一切尘埃落定,你……可有什么想做的?”

不悔立刻回握过去,脸贴着宋离被风吹的冰凉的额角,他偏头亲了亲,道:“只要同师尊在一起,我做什么都是欢喜的。”

“我是想说……”宋离道:“不论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不悔挑眉坏笑:“我做什么都可以?”

“做什么都可以。”宋离垂下眼,看着俩人握在一起的手,认真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再给我一点时间。

很快就好。

到时候,山川河海,日月星辰,你喜欢什么,我便陪你去看什么。

到时候,我把我的一切都告诉你,一五一十的,不论你想不想听,我都会告诉你。

我会像你爱我那样去爱你,毫无保留的,陪你到老到死。

只要,再多一点时间。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总算铺垫完了,我要搞事情了

☆、第六十八章

68

当不悔站在简家门前的时候,颇有些感慨。就在几年前,他还是个亲爹不疼,后娘无情,随时可能一命呜呼的可怜虫。可现在……

不悔看了看身边的宋离。

现在,他不再是一个人,他有师尊,师尊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是宁公子到了?”看门的家将认出不悔,立马上前相迎:“公子快随我来,夫人等了很久了。”

四年前合合谷狩猎,简承泽便认出了不悔。这几年不悔时常行走于江湖,必不可少要跟他有来往,再加上当年之事,简承泽始终问心有愧,便对不悔多加照拂。

外人只当不悔年少有为,得了武林盟主赏识。但个中原因,也就少数几人知晓。

宋离对不悔点点头:“你去吧,我先去找简盟主。”

二人分别后,宋离由人领去了简家会客厅。厅里坐着的是现今江湖最鼎盛四大门派的掌门人,便连甚少露面的穹苍派舒乙舒掌门也在列中。

简承泽微微抬眼,并不热情:“真人来了?”

宋离淡声相应,寻了个靠门的位子坐下了。

近几年,江湖疯传武林盟主简承泽同天眼宗伏伽真人心生嫌隙。一是因为狩猎大会简盟主的儿子抢了伏伽真人小徒的猎物,被人教训了一顿,令简盟主颜面尽失。二是因为简盟主觉得伏伽真人目中无人,恐其日后势大难驭,有意疏远。

不过谣传归谣传,总没有人亲眼见过,便做不得真。但今日这二人难得一碰面,连眼神交汇都是能少看一眼便少看一眼,明摆着不想看到对方的样子,倒真有那么几分谣言中不和的意思。

见宋离坐下,简承泽收回目光,把手中一方牛皮方纸叠起来交给林然:“给真人送一份。”

宋离拿到手展开,软软的皮面上弯弯曲曲画了很多条线,交错纵横。

“现在大家手上都有,我就长话短说。”简承泽道:“这是往奉川去的地形图,我们的人翻遍了夷北残迹留下的所有书册,才画出来这么张图。奉川此地,阴云诡谲,处刹的海中央,为迷雾笼罩。探子在海上蛰伏一月,只见过一次雾散云开。他们看过这图,基本无误,按着这个路线便能找到上奉川的路。”

真知大师仔细看了看地图,布满细纹的手指说着其中最粗的一条线描摹到头,正抵着海中央一座孤岛:“原来奉川隐于刹的海中,难怪中原武林对其知之甚少,的确是夷北离他们更近些。”

简承泽道:“既然他们已经不打算再遮掩,寻到他们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而眼下,奉川圣族之人蠢蠢欲动,刹的海临岸停了不少船只,不日便可到达中原武林。”

“他们这是要做什么?”安若素头疼的扶了扶额,自千秋钉被盗以来,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实在让人心焦:“玩够了阴的改玩敞着的,怎的如此无法无天?”

“来便来了,正好把丢的东西讨回来。”阮梦华不愧为女中豪杰,闻言冷哼一声:“难道还怕他们不成?动辄大呼小叫,好歹是一派之长,安掌门太不知分寸!”

“……”

“不知分寸”的安若素莫名被训了一顿,又顾忌着阮梦华辈分在那不敢顶嘴,只好悻悻的撇开脸,不再说话。

“我把诸位都请过来,为的就是这个。”简承泽叹了口气:“自五年多前把夷人大败回巢,中原武林已经许久未有如此大的威胁了。不明来意、不知深浅,是想要应对奉川最主要的问题。在座的都是武林中的佼佼者,还望各位鼎力相助,共同御敌。”

·

几个人一直从午后商量到天黑,说到最后,简承泽嗓子都哑了。他差人将几位掌门安排妥帖,末了对行在最后的宋离低声道:“真人,今夜子时还请来我房中一叙。”

宋离不咸不淡的凝了他一眼:“嗯。”

回房的路上,宋离碰见了简从宁。

宋离从前对简从宁只当是个娇养过头的少爷,性情虽说是乖张了些,却也不算太坏。后来因着简从宁和不悔之间有很深的嫌隙,倒也彻底见识了简从宁的为人,几年前那一通教训更是断了面上那点可怜的情分。

宋离正欲视而不见,擦肩之际却忽而被人喊住。

“真人留步。”

宋离顿了顿,冷眼看向简从宁。

后者站在原地,乖顺的像个孙子。

简从宁咧嘴笑了笑,那瞬间宋离险些以为站在他对面的人是不悔。

只听他道:“以前是从宁不懂事,冒犯了真人的地方,还请见谅。”

他这句话说出来,配上那个无比真诚的笑容,倒真是颇为恳切。

宋离心里升起疑虑,一通教训,几年时间,就能叫一个没心肝的小白眼狼改邪归正么?他不知道,毕竟从前也没碰上过这种人。

宋离点点头,算是回应。

“嗣音他……似乎对我还有些看法。”简从宁皱了皱眉,一脸忧愁的样子:“下午在娘亲那里见着了,他转头就走了,我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宋离也跟着皱起了眉,挺明显的。

“我小时候挺混账的,对嗣音吧……做了不少混账事,我后来想了想,若我是他大概也是不肯原谅我的了……”

“所以呢?”宋离冷声道,脸上是少有的不耐。

简从宁似是被他问愣住了:“什……什么?”

“所以,你喊住我,就是想告诉我你从前如何对不悔不好的么?”

“我……我不过是想托真人帮我捎句话,叫嗣音别同我那样生分……”

“第一,”宋离摆正了身子,直视简从宁的眼睛,极具压迫性的说:“要追忆过去、要道歉、要解释,你自己去找不悔,我不会替你传话。第二、我不爱看戏,尤其不爱看苦情的,你不必在我面前装模作样,这招对我没用。”

宋离往前上了一步,周身气场降至冰点:“第三,从我在锦州把不悔带出来的时候,他就不再是那个任你们编排的宁嗣音了。你,不要往他身上打主意。”

“我不知道你还有什么坏主意,看在你爹的面上,我好言提醒一句:害人终害己,不要自讨苦吃。”

简从宁情不自禁的抖了抖,四年过去,他还是如从前那样忌惮这个人。

他慌了神,眼角都垂了下来,看起来委屈极了。

连伤心难过的样子都那样相像的两个人,为何心性差距会这么大呢?

“真人……你误会我了……”

宋离不肯再留,转身欲走。简从宁不知从哪借来的胆子,竟上手拉住宋离的胳膊。

宋离当即便觉得头皮一紧,浑身毛孔都竖了起来,他咬着牙控制自己不在简府中给简从宁好看,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放、手!”

“真人,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简从宁压根没觉察出不对,死命抱着宋离不松手,这架势和当年的不悔有的一拼。

宋离在“自己难受”和“让简从宁难受”中挣扎了几息,最终决定还是不能委屈自己。他刚想一掌挥开简从宁,余光中便出现一抹青色的身影。

“你干什么?!”

不悔也不知是从哪里过来,手中还提着剑,老远见着简从宁在同宋离拉拉扯扯,当即就把剑鞘砸了过去。

正中简从宁的手腕。

“啊——”简从宁吃疼,松开手。

不悔一把将宋离拉到身后,脸色冷的吓人。他指着简从宁的鼻子,眸中带火:“我警告你简从宁,对付我可以,别想打我师尊的主意!再让我看到你纠缠他一次,你这双手别想要了!”

说完不待简从宁反应,拽着宋离就走。

不悔推开门,不甚温柔的把宋离甩了进去,关门时的力道极大,“咣”的一声响。

宋离被不悔甩了个踉跄,他扶着桌子站稳,紧紧地锁住眉:“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不悔猛地回过头,被简从宁点燃的怒火催的他声音也一并拔高:“我干什么还是你干什么?你不知道简从宁什么人是吗?他心里弯弯绕绕比麻花还多你没见识过是吗?你不是挺洁癖的吗?刚认识那会儿我刚碰你一下就把我往树上抡,怎么他拉你你连动都不动啊!”

宋离听着不悔一声高过一声,一句比一句尖利的言辞,耳朵嗡嗡直响。他像是忽然卸了力,周身气息从初起时的不悦渐渐化为乌有,到最后竟连一丝情绪的波动也没有。

他像是一池平静的湖水,无本无源,圈起来便是死的。

饶是这样,素来不爱解释的宋离还是试图替自己辩解一下。

“你来的时候,”宋离淡声道:“我正要推开他。”

不悔冷笑一声:“可真巧。”

宋离觉得自己心尖上最软和的地方,被针扎了似的痛。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不肯再多说。

不悔的态度已经摆明,他再解释也没用。

宋离默不作声的转过去,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精致佳肴竟生出几分讽刺。

不悔本就和简从宁积怨已深,那人心机城府颇深,他不止一次着过他的道。这些师尊不会不清楚,因而他在看到简从宁同宋离拉拉扯扯时当即便心头火起。他怕简从宁会将那些不入流的伎俩用到宋离身上,他怕宋离会被他们之间的积怨牵扯,怕宋离受伤。

许是在乎过头便失了理智,在看到宋离近乎漠然的态度后更是激化了心中的不满。

这人永远都是这样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什么都不肯说,什么都无所谓,所有的一切,他从来都不放在眼里。

不悔扳着宋离的肩膀,把他转过来,指尖掐进他的肩头。

“你为什么总是这个样子?”不悔恶狠狠的盯着宋离,那眼神凶狠的仿佛要把他吃了:“你明知道我想听什么,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说?”

宋离动了动唇,他还真是不知道不悔想要听什么。

解释?他刚刚已经说过了,是不悔不信。

宋离抬手扣住不悔的手腕,微微用力正按在他腕上的麻筋。

可不悔却非要跟宋离死磕到底似的,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明明手腕都已经麻到没知觉了,却还是紧紧抓着他不放手。

宋离平静的脸上终于起了一丝裂缝,扣着不悔的手愈加用力:“同我动手,你的功夫都是我教的。”

不悔怒极反笑,只是他眼神太凶,那笑容便显得阴鹜起来:“怎么,师尊又要打我么?你若要动手,我保证站在这儿不动,让你打个痛快。我就问你打么?”

宋离眉心一拧,刚想出手教训一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心口处的疼痛忽然凶猛起来。他脸色一变,喘不过气来似的咳了一声。

不悔见状赞许的点了点头:“师尊你可是学坏了?现在还会用苦肉计来让我心疼了?”

宋离终是用了狠力,一掌劈在不悔手腕上,把人推开寒声道:“我还不屑用那些。”

他撂下一句话便要出门,可刚走出两步,心脏猛的一缩,似有千百只利剑同时往心上乱捅,疼的他脚步都变了,扶着门框再也迈不出一步。

完了。

宋离一慌神,那阵疼痛又变本加厉的朝他而来。

不悔终于觉察出不对,赶紧跑到宋离身边,这一看把他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刚刚还好好站在那里的人,转眼已经面色惨白,满头都是冷汗。

“师尊!”不悔赶紧扶住宋离,两手一抄把人抱了起来:“你怎么了?哪里难受?啊?你别吓我啊!”

什么火什么气,在见到宋离这模样之后瞬间烟消云散。

不悔把宋离抱到床上,紧紧搂在怀里,一只手贴住他的后心,忙不迭的给他输送内力。

可眼下,再深厚的内功对宋离来说也是无济于事,那精纯的功力一入体便如泥牛入海,顷刻便七零八落了去。

宋离疼的说不出话,他紧紧皱着眉,身子轻颤。这疼痛纠缠他多年,早已成了习惯,他下意识便要把手往最疼的那处抓着。

不悔看清他的动作,本就六神无主的人,心疼的眼圈都红了。

宋离这模样他是见过了,就在四年前,他得知宋离以心头血养剑之后,师尊就是这个样子奄奄一息的倒在楼梯上的。

“师尊……”不悔摸了把宋离额上的汗水,把宋离往心口抓的手握在掌心:“怪我,我不该气你,是我昏了头,是我的错,你别气了,别吓我……”

宋离此刻几乎失去意识,除了疼他什么都感知不到。不悔把他转移注意力的手拿开,心上的痛苦便无比清晰,想晕又晕不了。

他咬着唇窝进不悔胸口。

这是他在人世唯一的依靠,是他残存的希望,掌心的温暖。

他想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他,想把自己的痛都说给他听。

于是,世人面前一贯清冷高傲的伏伽真人,终是服了软,示了弱。

“不悔……”宋离低声道:“好疼……”

☆、第六十九章

69

不悔对宋离的为人最熟悉不过。别看宋离平日里好似对什么都不上心,骨子里却死磕着一股骄傲。

他和不悔的倔强又不同,不悔是个认死理的,一条路走到黑,碰了一鼻子灰也不会回头。

而宋离就属于比较作的那种了,什么都憋心里,让你自个胡乱猜,猜了一通他也不会告诉你实话。他骄傲又心狠,总想自己揽下一切,对不悔是这样,对他自己更是这样。

所以,宋离这声“疼”一出口,不悔便知道他定是疼狠了,疼的受不住,疼到让他放下戒备与骄傲,可怜兮兮的向人低头。

“师尊,你哪里疼?是心口疼吗?”不悔把手贴上宋离的胸口,绵绵柔柔的内力穿过他单薄的身体,护住那人的心脉。

分明疼的不是自己,可不悔又真切的体会到了一种不停往下沉的闷痛感,仿佛有一双手,拽着他的脚脖子死命往下拖,拖到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拖到永远也见不到宋离的地方去。

宋离额上的冷汗洇在不悔的前襟,似是在荒野中开出一朵绮丽的花。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颤抖,更压不住那泼天的痛苦。

他浑浑噩噩的一口咬下去,也不知是咬在了什么地方。

“嘶——”不悔吸了一口气,却把宋离更用力压在胸口。

如果不能替你分担痛苦,那便把你留下的当作恩赐。

“师尊,这样不行……”不悔送了半天内力,宋离都没有一点好转的迹象:“我带你去找大夫。”

听见这话,宋离又仿佛骤然间清醒过来。

他松了嘴,睁开眼睛,眸中含了一汪水,柔柔的就要滴下来:“很快……”

宋离想说很快就好,其实他更想说的是“你离我远一点,我很快就能好”。可他却贪恋这个怀抱,这个让他喜让他爱,又让他痛不欲生的怀抱。

他自虐般的抱紧不悔,疼的上气不接下气:“……抱我”

不悔想都不想就搂紧了他,发了狠的力气。他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没来由的心慌,好像不这样用力就再也抱不到宋离了一样。

等宋离终于渐渐平复下来的时候,不悔却越来越焦灼。

宋离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整个人苍白的几近透明。连眉尾眼角都透着氤氲的水气,粉晕晕的,像个陶瓷娃娃。

他动了动手,从被剧痛折磨出的脆弱中抽离,理智呼啸着回到身体里。

宋离恢复的很快,痛楚过去,连脸色都肉眼可见的飞快红润起来。

若非亲眼所见,当真以为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做了场噩梦。

“师尊?”不悔在宋离脸上亲了亲:“好点了吗?”

宋离应了一声,推开不悔坐了起来,眼睛瞥见他胸前一处渗了血的衣襟,眸光一暗。

那是他方才痛极了咬下的,他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但只看着便觉得难以呼吸。

“师尊……”不悔皱眉看着宋离,清醒过后的宋离又回到从前那个密不透风的外壳里,他的脆弱昙花一般,连深夜都没过,就零落枯萎了。

就在刚才,不悔觉得自己看到了希望,也许在下一瞬,他就能走进宋离寸草不生的心里。

可这人一清醒,一切又打回原型,什么都没变,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深深地无力感席卷了不悔,他像是刚打了一场实力悬殊的仗,输得片甲不留。

“你怎么了?”不悔跟着宋离坐起来,整个人透着疲倦。

宋离抿了抿唇,极缓极缓的摇了摇头。

不愿说,不想说,永远都是这样。

不悔耐着性子,轻声道:“你那个样子,根本不是心脉取血落下的病根。从四年前被我撞见那次你就在骗我,甚至更久,你这样已经很久了,对不对?”

宋离仍旧不说话,他动身想下床,却被不悔拉住手腕。

力度不大,并不是存心想要留他。

“让你开口就这么难吗?”不悔觉得心很累,明明已经在一起了,却像隔着山海:“我只是担心你。”

宋离偏开头,并不去看不悔的表情,那样会让他有歉疚感。

的确,捅破这层关系的人是他。在最不合适的时间里,一意孤行的想要和不悔在一起的人是他。有所隐瞒,不肯交托真心的人也是他。

“我没事。”宋离往不悔手背上拍了拍,算是安抚:“陈年旧疾,并不时常发作的。”

“到底是不时常发作,还是你不时常让我撞见?”不悔的神色沉了下来,一口气郁结在胸口,乌云似得,压的既厚又实。他勾了勾嘴角,满面自嘲:“永远都是这两个字,永远都是没事。在你眼里什么才算有事?我问你,你不说。好,我可以不问,但你至少要让我放心。结果呢?你还给我的是什么?”

不悔站起身,目中是难掩的沉痛。他每说一句话,都像在心上划了一道口子,等把心剖开了,血流干了,兴许便不会在这样执着了。

不悔的喉头哽了哽,嗓音一点点的沙哑起来:“我们不是在一块儿了吗?”

他看着宋离,那样深情又那样倔强,饱含着热爱与失望,苦乐交织,连骨肉上都缠满了渴求不到的委屈。

“在一块儿的意思不就是什么事都一起分担吗?”不悔的声音逐渐哑的听不见了,他像极了一只摇尾乞怜的小狗,眼里灼热又酸涩:“你为什么就不能试着依靠我呢?你明知道我有多在乎你,你怎么能……”

大抵是太久没哭过了,泪水从眼眶滑出的时候竟尖利的刺痛起来。

“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我这么难受还无动于衷呢……”

说到这里,不悔已经满面凄楚。

曾经,宋离是他的求而不得。

可现在,他似乎是得到了,却又仅仅只是得到了。

不悔抹了一把眼泪,犟着半边脸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糟糕。

这场心与心的角逐,他只能以这种方式维护他少的不能少的自尊。

从遇上宋离那天开始,他就豁出了脸,日子久了有时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却偏偏对宋离刻骨铭心。

他自觉今日足够掏心掏肺,平日里想说又不敢说的一股脑都吐了出来,现在他只差一句回应。

他迫切的想要得到宋离的回应,来成全他落不到实处的心。

宋离的嘴唇微微一动,却又更紧的抿起。

他看着不悔,见那一双星目怆然无光,终于意识到,自己确是将人狠狠的伤害了。

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开始。

怨他禁不住诱惑,耐不住寂寞。妄想尝一尝红尘,纵一纵深情,却忘了人生悲苦,害人害己。

丝丝缕缕的钝痛去而复返,宋离漠然的垂下眼,还了一句:“对不起。”

因着这一句,不悔惴惴不安的心总算掉进了不见底的深渊里。

他脸上犹挂着泪,戚戚然然比秋雨还要萧瑟。

但他却放开了手,颓丧的转过身,像没了爪牙的老虎。

“宋离,”不悔头一次喊出宋离的名字,不复深情,只余绝望:“你没有心。”

不悔走了,头也不回。

他从宋离身边走过的时候,宋离觉得仿佛是身体里的一部分正抽丝剥茧般的离他而去。

他下意识的探出手,却只抓到一缕晚风,落了满身尘埃。

*

夜幕落下,黑的深而沉。

简从宁敲开了他爹的房门。

“爹,谈谈。”简从宁冷着一张脸,屏退左右。

简承泽敛眉看他,觉得自己还是摸不清阴晴不定的儿子。

不是没有谈过心,但从来都是简承泽主动找简从宁,好话歹话说尽,那人始终油盐不进。这还是第一次,简从宁找上门来说要谈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简从宁话不多说,直截了当道:“我也知道你和那个姓宋的在密谋什么,我只说一句,你想清楚了。”

“你若帮他,日后便再无人可制约他。到时候他若得势,还会如今日这般夹着尾巴做人么?他年轻、心气高、武功好,便真甘心屈居人下不取而代之?爹,莫要养虎为患。”

*

这夜,宋离依约前来,却被告知盟主身体抱恙,拒不见客。

宋离朝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拂袖而去。

此后三天,不悔没再同宋离说过一句话,即便在路上碰到了,也只是颔首而过。

他有心要冷着宋离,即便自己也没有好过半分。

后来便是迟钝如林然也发觉了二人之间奇怪的气场,他轻轻戳了戳不悔的后肩,小声说:“不悔啊,你同真人吵架了吗?感觉你们怪怪的啊……”

不悔回头,目光如雪。

林然立刻捂嘴噤声。

除此以外,对宋离避而不见的人还多了一个简承泽。

宋离自觉不是个心急之人,这是头一次,他越等越焦躁。

许是很多事都堆叠在一起,许是连不悔都冷了心,他更是等不下去。

这是他第一次抗争,不该就这样寂静的落幕。

他不肯认命了。

*

又过两日,子夜时分,宋离按捺不住去了简承泽的屋子。

夜已很深,只有守夜的家将还□□的站在院落里。

宋离枉顾阻拦,破门而入。

简承泽从书案上抬起头:“你回去吧。”

“理由。”

“这件事,我还要再细想一想。”

“你不信任我。”宋离一语道破。

简承泽并无被戳穿的难堪,索性大方承认:“是,我要确保中原安稳,不能再出现第二个夷北或是奉川。”

宋离嗤笑一声,心里明镜似的:“你是怕我威胁到你的地位,忌惮我、防备我。”

简承泽冷下脸。

宋离继续说:“说好是合作,我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和你撕破脸。”

“你不帮我,或者出卖我。最差,我回奉川,南烛只会好生待我,来日我若倒戈,帮着他们对付中原武林,你自己权衡利弊。你们同奉川,究竟谁的胜算更大。”

“你可以认为这是威胁,说明白一点,你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

简承泽气结,当即拍桌而起,动作大的带倒了桌上的笔架。

佳木狼毫零零落落散了一地。

“你说这种话,难道我就能信你不是和南烛一起设计骗我?”

宋离扯了扯嘴角:“除了孤注一掷,你还有得选么?”

“你就不怕我事成之后翻脸无情,将你置于死地?到时你背后可再没第二个奉川可以倚靠了!”

“怕。”宋离坦诚道:“但我也没得选,我就这一条路,走到头是什么样我都认了。”

说完,宋离便转身离开。

他并没有表现出的那样有底气,什么你没得选我也没得选,都是说出来吓唬简承泽的。

宋离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一副狐假虎威的样子。他只能像一只炸了毛的刺猬,断了自己的退路,避无可避的去接受所有的变故。

哪怕现在只要一点点的变故,就可以叫他前功尽弃。

转角的时候,宋离看见不悔抱着胳膊靠在墙角。他不知在想什么,正拿脚踢着地上的石子,眼睛追逐着石子滚动的轨迹。

力道一偏,小石头连翻带滚的跳到宋离脚下。

不悔顿了顿,院墙内外,不过几步距离。冬风猎猎,只见宋离发梢荡荡,一身白衣萧索,高挑清瘦,单薄得很。

他只是站在那里,不进不退,神色似有倦怠,淡然的眸光中掺杂着犹豫。

不悔停了一下,还是朝宋离走了过去。

他脱下身上的裘袄,披在了宋离身上。

温温暖暖,好似被不悔抱在怀里。

“这么晚,去哪了?”

不悔拉着绸绳,给宋离系好,顺手在那人脸上摸了摸,触手冰凉。

他本就是随口问,几日未曾多言,骤然相遇,倒有些茫茫然的尴尬。故而,也没想真的探究宋离去哪儿了,那人想说不想说的话太多,他没必要自讨没趣。

“天冷,下回出门多穿件衣裳。”不悔理了理裘袄毛绒绒的领口,往那松软上拍了拍:“早点睡,我回去了。”

转身,不悔真的就要离开,却被一只手拉住。

“不悔。”

不悔没转身,也没说话,只静静等着,眼睛却落在宋离握住自己的手上。他看了一会儿,仍旧没等到下文,好看的眉头锁住,似是有些不耐。

宋离惶然,一句“别走”顶在嗓子眼,怎么都吐不出来。

的确会难过失望的,没有人有义务容忍自己的反复无常,不悔更是如此。

宋离定了定心,攒够了开口的力气,说出的话却大相径庭:“会走吗?”

不悔愣了几息,明了宋离的言外之意,这才抬眼看他。

“不会。”不悔说。

是啊,不会。

要走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宋离似乎还想说什么,隐隐有些动容的样子,却被身后一连串纷乱的脚步声打断。

二人齐齐朝身后望去,只见简府上下家将竟神色惊慌的往他们这儿跑过来。

宋离定睛一看,才发现带着人过来的是一脸阴鹜的简从宁。他的心猛的一跳,似是预料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就要发生。

视线在空气中相接的时候,简从宁对宋离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微笑。那笑容太过短暂,宋离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

然而下一瞬,简从宁剑指宋离,厉声道:“人在那里!快把他给我拿下!”

家将们围过来的时候,宋离只能从他们悲恸的表情中推测这天终究还是变了,比他预想的要早的多。

作者有话要说: 白鬼是谁应该很清楚了吧……

最近总有一种快完结的感觉,好像是写挺久的了奥?

☆、第七十章

70

先是简府家将,之后是武林盟的人,鱼贯似地堵在了寒风料峭的院落里。

宋离悄无声息的将不悔拉在自己身后,梗着瘦削骨肉的肩头挡住他,以一种抵御千军万马的姿态,坚决的站在前面。

不悔晃了晃眼,目光落在宋离披着裘袄的脊背上。

狐裘厚重,沉甸甸的压在他身上,将他单薄的身形衬的淋漓尽致。

他竟未发觉,宋离不知何时已瘦弱至此。

简府家将举着刀剑将二人团团围住,简从宁口中骂骂咧咧,或义正言辞或口出狂言说了一气。

可千言万语化为一句,如刀似剑将宋离捅了个对穿。

简承泽死了。

就在宋离离开过后,家将进门奉茶,却见简承泽倒在一片血泊之中。地上散落着上好的狼毫,墨渍和血色混在一起,透着令人窒息的死气。

家将说,起初是伏伽真人不顾劝阻,执意闯入盟主的屋子。

家将说,伏伽真人进屋片刻后便传来笔架落地的声音,二人似有争执。

家将说,盟主武功高强,与人为善,江湖上少有敌手亦无仇家。

又有人忆起江湖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说伏伽真人同简盟主数年前便心生嫌隙,面和心不和。思及此番相见,二人少有交流,倒是宋离几次三番找上门来却屡屡碰壁,许是芥蒂已深。

还有人说,伏伽真人图谋不轨,惦记盟主之位已久,早想取而代之。

前尘因果,近日种种,能在偌大简府猖狂至此,又有动机杀害简承泽的,只剩下这个素来高深莫测的伏伽真人。

宋离听完诸般控诉,神色还算平静,与平日里似乎并无什么区别。

只不悔在二人交握的手间感到一阵粘腻,竟是宋离掌心的汗。

他自是不肯信这些荒谬之言,与简从宁冷目相视。

“我师尊是傻子么?”不悔嘲讽道:“明摆着会被你们当凶手,还上赶着去杀人,杀完了不跑任你们堵在这儿?换个有脑子的出来说话吧。”

简从宁手中的剑抖了抖,转眼便是悲痛欲绝:“嗣音,你如何能说这种话?亲疏有别,你不帮着家里,却护着这歹人?你莫不是昏了头,被这姓宋的蛊惑?”

不悔眉心皱起,在场这么多人,知道他身世的寥寥无几,简从宁此言一出无疑将不悔亦推上了风口浪尖。

宋离按住不悔,冲简从宁冷声道:“你闭嘴。”

“看啊,这姓宋的还威胁我了!”简从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与不悔相像的脸上落下两行泪来:“我爹死不瞑目,就是为这贼人所害,嗣音,你还同他站在一起,死的是我爹啊!那可是你亲姑父啊!”

宋离出手很快,许是大家还沉浸在简从宁这一声“亲姑父”中,震惊之余竟无人有所反应。

宋离掐着简从宁的脖子把人拽到跟前,一脚踹在他的膝弯,迫的人跪在地上。

“我怎么警告你的,”宋离指尖用力,连语气都狠厉起来:“以为我吓唬你?”

简从宁脸涨的通红,扣着宋离的手想要拽开,却发现那人掌心如铁,半分都无法悍动。

家将们反应过来之后立马围了上来,宋离抬眼一扫,寒声道:“你们是想他死的更快么?”

自家少主子被人掐着脖子按在地上,实在是为人鱼肉,家将们登时不敢轻举妄动。

不悔怕宋离真的火气上头把简从宁给掐死了,忙抬手拉了拉他的手腕:“师尊……”

恰好这时四大门派掌门闻讯赶来。

安若素突闻盟主死讯惊的脸都白了,拨开人群一看,简从宁正被疑凶按在地上,气都喘不过来。

他眼皮一跳,壮着胆子上来推了一把宋离,低声说:“你这是干什么!还嫌不够乱吗?!还不快把人放开!”

宋离冷冷的看了安若素一眼,猛的把手放开。

简从宁趴在地上咳的死去活来,好不狼狈。

安若素摸了摸额上急出的汗,脑子里飞快运转思量对策。

“你们看到了吗!”简从宁哑着嗓子挣扎道:“他不光杀了我爹,他还要杀我!”

“这个人狼子野心!妄想我爹和我都死了,他就能登上盟主宝座!呸,你当武林盟是死的吗?你当四大门派是死的吗?你当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吗!”

“放你的屁!”不悔当即上前一步,拔了剑就要砍人,又被安若素一把拦住。

“不悔,你别冲动!”

安若素抱着不悔,冲一旁傻愣着的林然使了个眼色。林然会意,跑过来挡在几人中间。

安若素道:“简公子,此事非同小可,有心有力杀害简盟主的人确实不多,但也不能因此断定是真人所为,还是待我们看过盟主尸身后再捉拿真凶。”

简从宁气的直喘,眉目狰狞,一脸悲愤道:“这姓宋的不知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一个二个都偏帮他!我爹的尸首就在房里,身中三十六剑,剑剑致命,用的就是他天眼剑法!你们不信?自己去看!”

安若素神色复杂的看了宋离一眼,转而对上真知大师。

除去武林盟主,此处辈分最高、资历最老的要数空山真知和扶桑梦华。但要说起决断力与武学造诣,这二人又不及穹苍舒乙和伏伽宋离。

安若素虽也不差,但比之他们又稍稍逊色一点,遇事容易六神无主,更适合执行。

真知大师明了安若素的意思,上前一步道:“阿弥陀佛,简盟主突遭横祸,公子心情激愤在所难免。我佛慈悲,怜悯众生,不冤好人,不纵恶人。依老衲之见,我等还是先探查简盟主死因再行定夺,若当真为伏伽真人所为,我等定为盟主讨回公道。至于真人……避嫌起见,就请真人暂时留在房中,不要随意走动。你们看,如何?”

“你们说什么鬼话!”不悔甩开林然,怒道:“你们这样和软禁有何区别?还不是把我师尊当杀人凶手么?!”

“不悔!”林然拽住不悔的胳膊,把他往后使劲一拖:“这个时候你就别闹了!你这样对谁都没有好处!”

“那你要我眼睁睁看着师尊被人当凶手关起来吗!”不悔狠厉的看向简从宁:“是你!”

“一切都是你设计的!你们都串通好了!”不悔愤然指着简从宁:“你有本事冲我来啊!你不是恨我恨的要死吗?你怎么不说是我杀了你爹啊!不就是天眼剑法么!这里会天眼剑法的可不止我师尊,我也是疑凶,你们关我行吗!”

简从宁满目沉痛的看着不悔,似是在气他的不争气。

“嗣音,你竟不辨是非至此吗?今日所言,对的起我娘二十年将你视如己出吗?对的起我爹这些年对你的器重吗!”

简从宁似是有意将不悔推向不忠不义之地,随着他的话,有关不悔的身世渐渐启封。四下里骤起喧哗,多半是在斥责不悔忘恩负义。

不悔怒极反倒平静下来,他肃然一剑挥向天际,但见黑夜之中划过一道清冽剑光,犹如破晓。纷扰的人群竟被这剑意骇住,小院登时寂静下来。

不悔沉着脸,一双覆满霜华的星目幽幽的在人脸上不停逡巡。

末了,他寒声道:“生我者,不要我。养我者,凌|辱我。姑母慈爱,怜我凄苦,我亦感激不尽。但,教我成人者是师尊,授我武艺者是师尊,护我平安者是师尊,为我殚精竭虑者亦是师尊。师尊待我恩重如山,今日我若缄默,方是忘恩负义。”

不悔把手中长剑一横,剑柄上挂着的流苏剑穗荡然摇动,晶莹浮光律动,若月光皎洁。

“不悔不才,为报师恩,纵逆天而行,亦要护师尊周全。”不悔道:“今日,谁也别想带走我师尊。若诸位执意如此,不悔定不会手下留情。”

此言一出,底下诸多声音皆有。

但听在宋离耳中,又是另一番滋味。

未曾想,自己计划缜密,思虑再三,想要还一身自由,许不悔一世,又不肯叫这人同他一起担惊受怕。他以为如此万全之策便是对不悔最好的,哪怕期间诸多不得已的苦衷叫他心伤,哪怕诸多不可言的话叫他失望。

可他到底忘了,经年磨砺,不悔再不是当年那个需要自己时时刻刻保护的孩童。相反的,他成长的太快,变化太大,让他猝不及防便要接受这人已经是能够挡在自己身前,替自己挡去刀剑的男人。

许是他错了。

他的隐瞒与欺骗,所有的不坦诚,都敌不过不悔过分热烈的感情。

那是可以让他依靠的人,是值得他付出一切也要保全的人。

豪言壮语之后,该是腥风血雨。

但放话之人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挥舞起不羁的剑,横扫所有拦路之人。

宋离不知何时走到不悔身后,重重一掌落在他脖颈上。

不悔身子一软,倒在了宋离身上,被后者轻柔的抱起,交到安若素手上。

宋离的目光淡淡的自人群中一扫而过,最终停在简从宁的脸上,他淡声道:“不悔口出狂言,还请安掌门带他下去,静思己过。”

“至于旁的……”宋离收回视线,转而落在天边:“未行之事,不必多言,就依真知大师的意思吧。”

*

第二天,武林盟主简承泽被害身亡的消息传遍了整个苍皇大陆。

简承泽生前常行善事,为人忠厚,鲜有恶名。正当盛年,他的猝然离世犹如一道惊雷劈在武林之中。

四大门派掌门共同给下了严令,当夜发生之事一个字都不许泄露出去。可当时到底人多,武林盟和各派弟子倒还好说,简家死了家主,疑凶还在府上好生待着,愤愤不平的家将恨不得将天捅破还他们老爷一个公道。于是,有关杀害简盟主的真凶是宋离之类的话,亦是不胫而走。

一天之内,群情激愤,唯恐天下不乱的各大门派登时攒动起来。

不少人早就眼红天眼宗,奈何这么多年始终未能抓住宋离把柄。现下宋离身陷囹圄,身上背了个杀害武林盟主的罪名,实在叫那些嫉恨之人为之大快,恨不得立刻冲上伏伽山卸了天眼宗的招牌。

天眼宗旦夕之间腹背受敌,萧正清当即出面主持大局,派弟子严守宗中,对前来闹事找茬者不必留情,只一点不伤人性命,其余自己看着办。

别看宋离平日不管事,但遇上事儿了,天眼宗弟子又出离的团结,立刻摆阵严防死守,誓不让人踏入天眼宗一步。

萧正清安排好一切就再也坐不住,转身拉着叶久川直奔都城而去。

·

宋离打不悔那一掌是下了狠力的,等不悔挣扎着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了。

“师尊……”

不悔从床上坐起来,后脖颈疼的转都转不了。

他稍稍活动了一下,掀开被子就往外冲,刚一推开门就撞上了正过来的萧正清。

不悔还没来得及反应,萧正清便先一步把人往房里一推,利落的关上门。

“我算着时辰你该醒了,就知道你片刻都不消停,往哪跑?你给我老实在房里待着!”

“都什么时候了我哪能待的住!”不悔脖子一僵,疼的眉头都皱起来了:“师尊在哪?我去找他。”

“师尊打晕你就是怕你胡闹,你怎么还这么不懂事?”萧正清也敛了神色:“外面有我,用不着你操心,你的任务就是待在房里不许添乱。”

“不是……”不悔扶着脖子往前走了两步:“你起码让我见师尊一面行吗?我确保他没事保证不添乱。”

“你觉得自己添的乱少了还是怎么的?”萧正清言辞倏而激烈起来:“那晚的事我都听说了,你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啊!你可知现在外人给天眼宗扣上了什么帽子?你那番话会被多少人拿出来做文章你知不知道?师尊若是想争,这里有几个人能拦得住他?他为什么甘愿被人软禁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他若是不打晕你,这谋害武林盟主的罪名就他娘的坐实了!”

这是不悔第一次听见萧正清爆粗口,直接把他给喊愣了。

想来能让素来儒雅持重的大师兄如此失态,只怕是真的气极了。

不悔渐渐冷静下来,垂下眉眼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委屈。

萧正清顺了顺气,见不悔这样也不好再发作,只道:“行了你,别在我跟前装可怜,我不是师尊,不吃你那一套。”

不悔应了一声,使劲儿搓了搓脸。

“现在的形势对师尊很不利,简盟主的尸身我亲自去看了,却是为天眼剑法所杀。”萧正清沉声道:“招式凌厉,伤口利落又干净,剑术之高超,便是你我也无法企及。”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种伤口,普天之下除了师尊再无第二个人能留下。”

不悔听完便道:“这不可能。”

“我自然相信不是师尊所为,但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师尊,又有他与简盟主交恶的流言在前,世人想不信都难。”

“所以呢?难道就要吃这个哑巴亏?”

“总之现在万事不能冲动,这件事很明显背后有人操纵,就是冲着师尊来的,我们防不胜防,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还有简从宁那边,他一口咬定是师尊杀了简盟主,逼四大门派尽快处置。”

不悔冷哼一声:“他这反应倒不像是死了爹的,更像是上赶着清除异己好继任武林盟主。”

“话不能乱说。”萧正清摇了摇头:“虽说简从宁为人极端乖戾,但好歹是简盟主亲生儿子,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他应当做不出来。”

“你小看他了,畜牲向来是六亲不认的。”不悔眼中尽是讽刺:“不说这个了,师兄,我想去见见师尊。”

“不行。”萧正清断然拒绝:“怎么说了这么半天就是跟你说不明白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不悔咬了咬唇,声音也低了下去:“你知道我的,我不亲眼看看他好不好,我很难安心。”

他这话说的恳切非常,仔细听甚至挺可怜。但他没让萧正清恻隐多久,因着他很快又加了一句:“反正你也看不住我,这里也没人能拦得住我,结果都一样。”

“你……”

萧正清被不悔气的说不出话,狠狠瞪了他一眼便拂袖而去。

不悔知晓这是师兄退让了,半刻不耽误就去找宋离。沿途随便拉了个行色匆匆的家将,那人现在显然对天眼宗的人没什么好感,阴阳怪气的说了句“人在偏院”就走了。

到了偏院,门口守着几个身着苍蓝色水纹长衫的弟子,眉目端正浩然,身负白色长剑,是穹苍派弟子。

他们见到不悔,并未阻拦,只让不悔交出随身佩剑便将人放了进去。

不悔正在狐疑,不知为何他们这样放心,待推门而入后才骤然醒悟。

屋里的陈设倒还周全,并不像困人自由的牢笼。

只是宋离斜斜的倚靠在床边,身形单薄,面色虽不难看,但也绝对称不上好看。

他只是安静的靠在那儿,像是睡着了,对不悔的到来毫无反应。

一个当世高人,此时身陷囹圄,不可能对这样的动静浑然不觉,以宋离的警醒程度,应当自不悔进门前便感知到了。

不悔心头一跳,快步走上前,拉起宋离垂在身侧的手腕。

手腕牵动着肩膀,宋离眉心倏而锁紧,嘤咛着睁开眼睛。

不悔沉着脸,突然伸手去拽宋离的衣服,狠狠一拉,白皙瘦削的肩头登时映入眼帘。

不过那肩膀上并不是空无一物,单侧两枚二指宽的钉子嵌进皮肉,只在面上隐约可见斑斑血迹。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晚了点哈,刚刚码完……

明天估计更不了了,实习忙的要命,实在抽不出空,所以今天多写了点,后天继续哈!爱你们~

☆、第七十一章

71

不悔揪着宋离衣领的手抖了抖,又把他右侧衣裳拉了下来。

和左边一样,亦是两枚钉子按在肩上,没入骨肉。

“他们……”不悔的声音立刻便哑了:“他们竟对你用摄魂钉……”

难怪武林盟的人那么放心,就派两个弟子在外看守,原是用了摄魂钉。

摄魂钉,武林盟中常用来对付武功高强但身负重罪的死囚。因怕其逃脱或反抗,便在肩侧要穴打入这钉。摄魂钉入体,便是大罗神仙也使不出半分内力,体质比普通人还要弱些,连久行都不能,遑论逃跑。

而这钉子最要命的地方,受刑者功力越强,越是受其压制,周身筋脉自摄魂钉入体那刻开始便无时无刻不撕裂般疼痛。

除非武林盟特制用具,一旦强行拔出,顷刻间武功尽废,形同废人。

宋离往身上看了一眼,轻轻拉起衣裳。

不悔怕他牵动伤处,赶紧帮着把衣服拉了回去。

宋离笑了笑,安慰道:“舒掌门亲自打下的钉子,没让我受什么罪。”

“你怎么还笑的出来?”不悔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咬牙切齿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宋离当即便敛去笑意,朝不悔伸出一只手,无比认真道:“挺疼的。”

不悔回握过去,坐在宋离身边,小心的避开他的伤口把人揽进怀里,颤抖的唇贴上那人略显苍白的额角:“你可知等你一句‘疼’有多不容易?若非这种时候,你是怎样也不肯同我示弱的,我最了解你。”

宋离闭上眼睛,放心的靠着不悔,轻声道:“以后都告诉你,累了,疼了,难受了,只要你不嫌我烦。”

“我怎么会?我巴不得你多烦一烦我。”

宋离在不悔怀里蹭了蹭,找了一个合适的姿势:“嗯,我刚睡着就被你吵醒,现在我要睡个回笼觉,你不许动,就这么看着我。”

“好。”不悔勾了勾唇角,目中载满深情:“我看着你,陪着你。放心睡,我就在这,哪儿也不去。”

其实宋离并不怎么能睡得着。

摄魂钉埋在体内,周身筋脉撕扯着疼痛,和近来几乎不消停的心疼混在一起,好不磨人。

但宋离到底能忍,多年心痛已经成了习惯,若非疼得厉害也不会有所表现。

他放缓了呼吸,虽然内力被钉压着,人比往常羸弱,可他绷着的一根筋却怎么也不敢断。

方才许的诺显然没被主人放在心上,转眼便抛诸脑后。

不过是舍不得叫不悔担心,不愿惹他跟着难受。

最后也不知是睡着了没有,感觉意识挺清醒的,但睁眼又好似多了精力。

不悔当真一动未动,待宋离起身后,他不仅脖子僵着疼,半边身子也已经麻木。

宋离见了眉间隐约有些懊悔,当时不该下那么重的手,方才也不该使性折腾不悔。

他伸手往不悔胳膊上捏了捏,并没有几分力气,配上宋离此时的形象,似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只捏了几下宋离便不动了,他甩了甩手,对自己的无力有些不悦。

“自己揉揉吧。”宋离道:“手上没劲儿。”

不悔没听他的,牵住宋离又把人拉进怀里,怎么看都像是难舍难分。

不悔满脸忧虑:“摄魂钉是惩治重罪之人的,你怎能答应?”

宋离反问:“谋害武林盟主不算重罪?”

“别胡说。”不悔装腔作势般往宋离肩头轻轻一拍,轻的不如挠痒:“这事我一定查清楚,绝不让人冤了你。”

“你就知道不是我?”

“我自然知道。”不悔道:“很多年前我就说过,你是什么人我有眼睛自己会看。别人说什么我都不信,就连你自己说的,我也只当没听见。”

“你……”宋离垂下眼,长长的羽睫扫出一片阴影。他露出少有的局促,嗫喏道:“你还气吗?”

不悔叹了口气,低头吻在宋离嘴角:“你这个样子,我只差把心都急烂了,如何还能气的起来?”

宋离低声道:“倒真是用上苦肉计了。”

不悔又惩罚似得往宋离唇上咬了口,并没舍得用力,咬完就含住吮了吮:“你若要哄我,哪里用的上苦肉计。你只冲我笑一笑,唤一声我的名字,我便什么气都没了。”

宋离依言,浅笑道:“不悔。”

不悔笑着回应。

宋离转回脸,心头突然强烈起来的疼痛叫他没能把那笑容多维持一会儿。

“身上疼?”不悔只当宋离是受摄魂钉压制的苦楚,掌心贴上他的后背,淳和的内力徐徐入体,确实缓解不少。

可身上的疼弱了,心上的痛觉就敏锐起来。

宋离歪在不悔身上,手无力的揪住他的前襟,神色痛苦的枕着那人的肩膀,抬眼看他:“不悔……”

“我在。”

不悔赶忙应道,这是宋离难得的示弱,尤其是在清醒状态下的示弱,他万分珍惜。

“我若现在告诉你……”宋离喘了一口气,声音里含混着难掩的不适:“你还愿意听吗?”

不悔心神一荡,为宋离这突如其来一句话激的坐立难安。

他终于等到了。

等到宋离愿意潜出深渊,朝他一步步走来。

“这是你自己要说的。”不悔捏住宋离的下颌,迫的他不得不看向自己的眼睛,自然,他的也不可避免的被瞧了个分明。

那双一贯淡漠如水的眼睛终于软了下来,蒙住真心的雾霭层层散去,余下的只是惶然渴求希望的光。

尽管那光并不明朗,却足够给予不悔走下去的力量。

不悔凑到那琥珀色的眼睛上轻吻一下,宋离配合的闭上眼睛。

震颤的眼睫被滚烫的唇抚平,如同逆水行舟的渔夫,总算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觅得乘风破浪的归途。

不悔看着宋离,霸道的说:“就算难受我也不会喊停,你想好了。”

宋离点点头。

不悔放开他,重新把人抱在怀里,绵绵不断的内力注入体内,像是打开这具身体的钥匙。

宋离摸索着握住不悔的手,不让他再继续。

他垂下头,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踟蹰半晌,宋离仍是拿不准分寸,便打算从头开始。

“我从没说过这些……不知要怎样开口。”宋离艰难道:“我曾对你说过,我的父母……将我丢弃之事……”

不悔显然不是个很好的听众,他闻言便哼了一声,冷冷道:“你那时就装醉来骗我。”

宋离解释,有些急切:“确是醉了,不过都记得……我不太会处理这种事,你又恰好以为我忘了,便将错就错了。”

“你可知我当时有多心疼?”不悔缓下神色,捏了捏宋离的掌心:“那是你第一次说起自己的事,第一次就叫我那样手足无措。”

“其实没什么,”宋离语气淡淡:“这么多年,多少感情都随风而逝了。”

不悔知道宋离是在宽慰他,那夜的宋离犹在眼前,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他从未真正忘记,更谈不上释怀。

但不悔没有拆穿他,只是问:“打在哪里?”

宋离顿了顿,牵着不悔的手,摸到了右侧额角。

不悔抬眼看去,那与发际相连之处的肤色较旁的略暗了些,他从前竟未曾留意过。

经年过去,伤痕早已褪去,只留下这道并不明显的浅浅一圈,证明那段真实存在的过往。

不悔忍不住拿手摸了摸:“疼吗?”

“疼。”宋离坦言道:“我只当他们要打死我,未承想他们也还留了一分血亲之情,将我弃于河中,听天由命。”

不悔又将他抱紧了些:“后来呢?”

“后来啊……”宋离的声音低了下去,身上细细密密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汗毛全竖起来了。

自他露在外面那截细白的颈子,不悔眼尖的瞧见了:“很冷吗?”

不悔在宋离胳膊上搓了搓。

宋离虽说内力全失,但屋子里燃着炉火,未有半点亏待。

“不冷。”宋离摇了摇头:“我就是……控制不住。”

说着,宋离狠狠地打了一个颤栗。

那反应的确不是觉得冷,而是一种刻入骨血中的条件反射,是恐惧。

这样的宋离,不悔曾短短接触过两次。两次都跳不开一只可怖的巨蟒,那对双生灵蛇。

“我醒来的时候……”宋离缓缓开口:“什么都没有,可能是个暗室,很大。屋子里只有我和墙,空荡荡的,没有声音没有光,更没有人。”

宋离的目光倏而涣散起来,仿佛穿过光阴直达地狱深处无边的黑暗中,看见那个孤立无援的自己。

“我不知道在那里待了多久,一天两天,十天一个月,时间长了,有时我都开始怀疑自己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宋离说的轻描淡写,连语调都没有起伏,但不悔可以想象,这些看似的平淡背后,曾有过怎样的惨烈。

“直到有一天,屋子里忽然传来滴水的声音。我循着声音去找,发现是从墙那边传来的。于是,我就开始数,按着滴水的节奏算着时辰,大概是三天后……”

宋离停了停,往脖子上摸过去,起初还是轻抚,又恍惚着加重力道。

“它就这样……”宋离喘了口气,习惯性的感受着骤然稀薄的空气:“就这样缠上来……它缠着我,吐着信子舔我……我……我挣不开……”

待不悔用力的掰开宋离掐住脖子的手指时,才惊觉那人用了足以将脖颈扼断的力道。

“师尊……”不悔看着宋离,看他神情恍惚又迷乱,连说话都是罕见的语无伦次。

宋离沉入恐惧的梦里,可现实又明晃晃的告诉他,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每时每刻,每一次触碰,都是不堪回首的过往。

梦魇愈演愈烈,窒息过后是令人解脱的一句魔鬼的低语——

答应我,你永远都不会背叛我。

“我……”宋离的胸口上下起伏,整个人打着颤。

在不悔克制不住心疼把人扣进怀里的时候,他听见宋离埋首于他跳动的心口,极小声的说了一句:“……我害怕。”

所有的心结在此刻自行断成碎片。

不悔最初的印象里,清冷孤高,坚毅决然是贴在宋离身上的标签。

他和将宋离神话的大陆百姓一样,满怀着崇敬与尊重,看待这个一剑纵山河的伏伽真人。

后来,他又见识过宋离的很多面。

或悲或喜,或无奈或畅然,但总归是稍纵即逝的。

直到现在,他看着窝在自己怀里不停颤抖的宋离,在终于触及到这人深深隐藏的真心过后,他又怎样都不愿再听下去了。

剖开伤口,扒开血淋淋的过往,让最爱的人痛不欲生。

若是这样,他情愿做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傻子。如此,还他一个清风霁月的师尊,这买卖倒也不亏。

“不说了……”不悔摸着宋离后脑上的头发:“再也不提了,师尊,我再也不问了。我们不说了,不说了。”

“师尊,你看看我。”不悔微微低下头,在宋离耳边轻声说:“我在这儿,我们在一起,我不会离开你,永远都不会。没有那些可怕的东西,只有我,只有你的不悔,我是你的,永远都是。”

不悔吻上宋离的发梢,不住地低声安慰,说着我是你的,你是我的。

我们在一块儿。

我们永远都在一块儿。

赤诚的誓言盖过心里那句俯首陈臣的承诺。

只是不悔每说一句,就犹如在宋离心尖上划一刀。

待那疼痛将他淹没,宋离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对不悔已情根深种至无法自拔之地。

宋离勾起唇角,笑容里满是虚弱。

良久,他克制着一波高过一波的痛楚,微微扬起头,苍白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是你的。”

宋离往前凑了凑,即将贴上不悔唇畔之际又重复了一遍:“你记好了——”

“我是你的。”

那唇终究是没有落到实处。

天边乍起一道如雷的鞭声,“唰”的一下,如火般灼过暗夜的云彩。

在离不悔的唇角只有一指宽的地方,宋离猛地僵住。

那一瞬间,他眼中似是而非的闪过许多复杂的情绪,可不悔只读懂了一种——

不舍。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开学啦~开始隔日更!

这篇文已经写了2/3了,你们想看什么番外啊,现在就能想一想啦~

不是马上完结啊……估计还有10w字?

☆、第七十二章

72

寒夜骤然亮起,屋外传来震震惊呼。

不悔只觉眼前微微刺痛,尚未来得及反应,房门便被人大力推开。

“出什么事了?”不悔皱眉问道。

“不知道。”穹苍派弟子提着剑走过来,步履还算从容:“外面来了个不明路数的男子,看穿着不似中原打扮。”

说着,那弟子转向宋离,语气恭敬:“真人,委屈您待在这里不要出去,您现在身无内力,若是出了什么事,掌门那里我们没法交代。”

“师尊,”不悔捏了捏宋离的后颈,站起身:“我出去看看,你留在这里。”

“不悔……”宋离蓦地拉住不悔,欲言又止。

不悔回头:“怎么了?”

宋离摇了摇头,抿唇轻声说:“小心点。”

不悔心头泛起一阵异样的感觉,却还是勾唇浅笑:“放心。”

*

树影婆娑,北风猎猎。

都城简府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热闹。

不悔到庭下时,但见天高夜深,一轮弯月遥遥悬在枝头。

而树影之下,一道颀长的身影背对着他,负手而立。

那人一身紫袍华贵,背在身后的手上握着一条黑色长鞭。长鞭隐约可见血色纹路,繁绕复杂,隐秘诡谲。许是鞭子颜色太深,衬的他手上的皮肤白的有些晃眼。

他似是只身前来,面前站着武林盟执剑而立警惕非常的家将,几个掌门也陆续携弟子赶到,亦是一脸严肃的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可他却毫不畏惧,目光在人群中戏谑的看了一圈,终于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足够颠倒众生的脸,美的摄人心魄。只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无遮无拦,平添几分邪魅。

四目相对,二人皆是微微一怔。

但显然,南烛要淡定的多。

他将不悔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目光最终定格在不悔提在手里的银色长剑上。

剑柄上的流光剑穗荡漾而动,随刃而行。

南烛盯着那穗子看了一会儿,朝不悔笑了笑,无视他不善的打量着自己的目光,只是问:“阿离呢?”

阿离,又是阿离。

这里的人,没几个知道宋离的真名,但从南烛熟稔的语气,以及他对不悔的态度,隐约可以猜到,这人口中的“阿离”,指的便是伏伽真人。

不悔冷冷的看着他,毫不掩饰眼中的敌意:“你是谁?”

南烛笑意更深,嘴角咧开的幅度太大,牵扯到脸上的伤痕,更显异样的美。

“忘了自我介绍。”南烛朝身后虎视眈眈的正道中人随意的挥挥手,云淡风轻道:“在下绰尔南烛,来自奉川。第一次来中原,大家叫我南烛就好。”

此言一出,底下众人皆是瞠目结舌。

不是说奉川的人此刻还盘踞在刹的海岸吗?怎么转眼就有人明目张胆的跑到武林盟主的宅院来了?

他是有备而来,还是孤身而往?

对待这个神秘莫测的民族,一时之间竟无人敢上前一步。

南烛似是看穿了他们的想法,解释道:“不用担心,我一个人来的。”

他朝不悔走近一步,轻声说:“我是来带阿离走的,他在哪?”

武林盟的人霎时间围了过来,其中一个简承泽生前颇为器重的堂主云怀悠大步迈到不悔身边,拔剑指着南烛:“你口中的阿离,可是我中原伏伽真人?”

不悔心头一跳,见南烛坦荡的点了点头。

“正是。”

云怀悠又问:“你为何指名要他?你同他是何关系?”

南烛的表情一下子为难起来,背在身后的手不知何时放到了前头,执着长鞭的柄,轻轻在手背上敲着,似是在琢磨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自己同宋离的关系。

末了,他仍旧觉得无论怎么说都不够贴切,索性一耸肩,如实说:“阿离他……离不开我,我们就是这种关系。”

“胡说八道!”

浮华剑光划破天际,不悔倏然间仗剑而起。

剑影摇动,恢宏剑气四散于天地,没有半点犹豫的直直刺向南烛。

南烛只是飘然而起,长鞭一卷便带起烈风赫赫。

罡风如刀,转眼便化去不悔袭来的力道。

“不悔!”

人群中萧正清大喊一声,当即就要起身拦他。

无奈南烛动作太快,他刚腾至半空,便见不悔被那强劲的鞭风打的歪向一边。

他赶忙上去接住。

萧正清按住还欲再上的不悔,低声斥道:“不要轻举妄动!”

不悔耳边回荡着南烛那句过分亲密的话语,含混着四下里因他这句话掀起的波澜,听的他脑中一阵阵发蒙。

什么伏伽真人同奉川贼子交往过密。

伏伽真人莫非真的狼子野心。

伏伽真人怕是奉川奸细。

武林盟主定是为他所害。

说到最后,甚至有人说起,这南烛言语间亲密过甚,莫非伏伽真人同他有什么难以言说的关系?

比如说……

听闻蛮夷之地男风盛行,这伏伽真人难不成是个屈于男人身下的……

不悔额上青筋跳个不停,只觉那些污言秽语听的他血气上涌。他用力挣开萧正清,赤红着眼睛怒目而视:“他就一个人,难道我们怕他吗!”

他说着,把剑锋转向议论纷纷的人群:“谁再胡言乱语辱我师尊清誉,我听见一句就砍一个!”

南烛“噗嗤”笑出声来,颇有几分欣赏的看着不悔:“不亏阿离喜欢你,也值得。”

“你闭嘴!”

不悔又持剑上前。

他眼前一阵红一阵黑,只想立刻把南烛斩于剑下。

师尊的痛苦来自这个人。

师尊的恐惧来自这个人。

师尊的名声也被他毁了。

那是他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疼的人,怎能叫人如此肆意践踏?

大盛的剑气席卷整座简府,层层凌风将不悔和南烛团团围住,竟无人可介入他们之间。

安若素等人在底下急的直跺脚,也只能仰着脖子看这两人打的不可开交。

*

不悔天资聪颖,根骨绝佳,幼时在藏经阁博览百家剑术,而后又深得宋离真传,一身武艺于江湖之中鲜有敌手。

但见他身法飘逸,剑法凌厉,毫不拖泥带水。

遥落剑意似从山河而起,辽阔巍然又豪气万仗。

待近时,又恍若自冰川中而过,冷冽澄然又静默沉寂。

不悔身前凝出一道冷然剑光,大盛时若海中巨浪,翻涌不息。出手瞬间,万般剑影娑然落下,以雷霆万钧之势,穿透云霄。

南烛卷起长鞭,“飒飒”两声,犹如虎啸龙吟。

黑色长鞭探入无边剑气,自不悔脸侧擦过。

他眉心一拧,这才看清南烛手上这鞭子竟是长长一条脊骨,不知是什么动物身上的。

一阵恶寒自心间而起,剑身抵在骨鞭之上,发出“铮”的一声,却似琴弦拨动。

鞭影拂动,卷住银白剑身,南烛微微用力,将不悔连人带剑往前一拽。

狭长凤目落于剑上若长河般一串蜿蜒鲜红,稀松剑穗似有若无拂于手背。

南烛眸色一暗,叹息道:“我本不欲同你动手,你可知为什么?”

不悔哪里听的下他的话,反手一挑便将长鞭扯开。

南烛讽刺般勾起唇角,白皙修长的手指落在削铁如泥的剑锋上,猛力一截。

不悔随着他的动作,不得不往前迈了几步,同时他也惊愕的发现,南烛徒手截剑,却并未落下半点伤痕。

“因为你若受伤,”南烛终于不再掩饰眸中的厌弃:“阿离定会心疼。”

他身形一转,把着剑架在不悔脖颈间,只消轻轻一下,便能取他性命。

不悔也很固执,死也不肯弃剑,只兀自发力,同他僵持。

正当此时,下面传来淡淡一声:“住手。”

二人齐齐愣住,往底下一看,只见宋离不知何时站在廊下,月光落了他一身,晚风一吹显得他单薄又羸弱。

而那看起来摇摇欲坠的人,正手持“将离”,紧紧的把剑锋贴在掌下人的脖颈上。

他剑下之人,却是穹苍派掌门舒乙。

没人知道身负四颗摄魂钉,毫无半分内力的宋离是怎样劫住武功不在他之下的穹苍掌门的。

他们只能目瞪口呆的看着这陡生的枝节,惶惶不安。

舒乙模样端正,可能因为擅用刀剑的缘故,连眉眼都略显锋利,气质凌冽。

他受制于人,却没有半点仓惶,随着宋离的步子往前走,竟有点闲庭信步的意思。

南烛勾了勾唇角,松开手:“阿离。”

不悔纵身落在宋离面前,眉头拧成川字,不解的看着宋离:“师尊?”

“让开。”宋离的声音冷的没有丝毫温度。

就在片刻之前,这个人还浑身颤抖的窝在自己怀里,坚定又深刻的对着自己说:“我是你的。”

转眼,他就能那样面无表情的站在那儿,随便一句话就让人雀跃的心变的冰凉。

不悔没动。

宋离手上微微用力,在舒乙脖颈上留下一道血痕。

他仰起头,睥睨一切的姿态,孤傲清高的犹如一匹苍狼。

“让,还是不让?”

不悔朝宋离探出手,小心翼翼的模样让人心酸:“师尊你……你做什么啊?”

“别过来。”宋离拽着舒乙后退一步,目光却越过不悔看向他身后不远处的南烛:“你来晚了。”

南烛笑了笑,神色柔和不少:“你赌输了,不过没关系,我这就带你回去。”

他说着,就要上前来。

可他身前却横出一把长剑,不仅如此,无数柄刀剑纷纷扫来,将僵持的几个人密不透风的堵在中间。

刀光剑影折射在脸上,忽明忽暗的模糊了神色。

宋离往身边扫了一眼,附耳对舒乙客气道:“舒掌门,劳驾叫这些人散了。”

舒乙岿然不动的神色微微一变:“武林盟只听盟主的,我只能喊得动穹苍子弟。”

“顾不上这么多了。”宋离冷冷道:“烦请诸位往旁边让一让,否则别怪宋某剑下无情。”

“师尊!”

宋离垂下眼,避开不悔逼仄的注视:“师徒一场,我不想闹得这样难看。”

人群中简从宁讥讽的笑容格外刺目,除他以外,不解的,不肯置信的,诧异的,愤怒的,失望的,各种目光应有尽有。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不悔觉得那些眼神分明是看着宋离的,但那人铜皮铁骨百毒不侵,倒是自己被戳的千疮百孔,打成筛子。

“如你所见,我的选择。”

宋离的眼睛转回来,终于肯望进不悔受伤的眸子里。

“这世上,唯有南烛可护我周全。”

“他是我的倚仗,我想清楚了。”

宋离看着不悔,一字一顿,在不悔心上篆刻般留下五个字:“我离不开他。”

痛彻心扉。

不悔晃了晃身子,竟有些站不稳。后背抵到身后的指过来的剑,微微刺痛的感觉,他甚至有些不过瘾。

他唇齿颤抖的厉害,话都说不清楚,只喃喃自语道:“……我不信,你……你方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是……”

不悔没能说下去。

因为宋离掷地有声的打断了他。

宋离说:“我是白鬼。”

不,不悔摇了摇头,你说你是我的。

再多的哗然与讶异终是化作刀枪剑戟。

若非舒乙还在宋离手上,他只怕早已被万剑穿心。

舒乙蔑笑一声:“真人当真是滴水不漏。”

“谬赞。”宋离面不改色:“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过立场不同。”

“阿离,你没必要这样。”南烛耸了耸肩,不太赞同的样子:“我若要走,这里没人能拦得住我。”

“你小看他们了,我一个徒弟就够你对付的。”宋离不耐烦的看着他:“方岚羽呢?”

南烛悻悻的应了一声,手指置于唇上,发出一声极尖利刺耳的哨声。

四周横过来的刀剑掉了一地,哀嚎之声连连。

宋离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拿剑的手微微颤抖。

便在此时,天边倏然掀起一阵风浪,一声雁鸣呼应。

一只白色巨雁自黑幕中疾驰而来,所及之处狂风大作,沙砾骤起。

内力稍弱的旋即便被这呼啸而来的风潮击倒在地。

不悔情不自禁的眯起了眼睛,看清了来人。

这人这鸟他都曾见过,多年前黔洲之时,便是他们前来接应。

宋离趁乱将舒乙往七零八落的人堆里一推,回头便撞上南烛的前胸。

南烛就手揽住宋离的腰身,于风沙中悄然一笑:“走,我们回家。”

宋离却身子一软,再也支撑不住似的倒了下去。

南烛脸色一变,忙把宋离抱起,足尖轻点飞到白雁身上。

底下几个武功高强的见他们要走,纷纷飞身而起,却被扑面而来的尘雾模糊了视线。

“师尊!”

唯有不悔不管不顾的顶着漫天雾霭追了过去,他不停挥送着强劲的掌风,试图驱散这沉甸甸压在心上的东西。

雾是散了,但面前空无一物。

宋离走了,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消失的无隐无踪。

*

南烛沉着脸坐在飞儿背上,而宋离却浑身震颤的蜷在他怀里,看样子很不好过。

南烛无视宋离的痛苦,两只手紧紧钳住他的下巴,逼迫那个已经神志不清的人看着自己的眼睛。

“他就让你这么疼?”南烛声音低沉,覆满霜华,周身气场阴鹜非常。

宋离身受摄魂钉压制,无内力傍身,顶着心脏剧痛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致。他脸色惨白毫无血色,一双眼睛茫然没有焦距,手徒劳的按住心口却无济于事。

他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谁,也听不清是谁在同他说话。身体的痛楚折磨着他的意志,只能寻着本能的偎进面前的温暖,发出依赖的呼唤:“不悔……”

南烛恶狠狠的看着宋离,额间爆起突兀的青筋,捏着他下颌的手不自觉的收紧,像是要将宋离的颌骨捏碎。

方岚羽在一旁看的心惊肉跳,壮着胆子上来拦住:“教主……阿离他神志不清认不得人,您别同他一般见识。”

见南烛不理他,方岚羽咬着牙拽了拽南烛的袖子:“教主……”

“您看看阿离,他快受不住了……”

南烛冷着脸松开手,把宋离从自己身上推了下去,无情道:“既然他这么喜欢受罪,那就让他疼着。”

“疼够了,才长记性。”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基本上就是隔日更啦,具体更新时间不定~

如果时间多的话也可能哪天突然日更哈哈哈,因为想尽快写完……

☆、第七十三章

73

方岚羽赶紧把宋离捞过来,把着他的手腕开始过内力。

“阿离他……”方岚羽皱起眉:“瘦了好多。”

南烛原本气极了偏过脸去,被方岚羽这一句话牵动,又忍不住看过来。

宋离属于看上去清瘦的很,实则身上很有料那型的。但近些日子以来,他的身形迅速的单薄下去,衣服都空荡荡的。最明显的还是他的脸,下巴都尖了。

方岚羽见南烛脸上有些松动,立马乘胜追击:“得亏是底子好,不然照阿离这样折腾,身子早就毁了。唉,果然是离了教主就不行。”

说完,方岚羽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南烛的面色,然后就瞧见自家教主一脸受用的模样。

南烛冷哼一声:“这就是他不听话的下场,你可瞧见了?”

方岚羽连连点头:“瞧见了。”

“留在奉川有什么不好?我好吃好喝的供着他,从前他可没这么瘦。”

“是是是,都是教主养的好!”

“对他再好有什么用?还不是整日想着怎么摆脱我,你说他怎么就这么犟呢?”

“对对对,阿离不识抬举,教主您等人清醒了,好好教训他。”

南烛摆了摆手:“把他扶起来。”

方岚羽暗自吐出一口气,扶着宋离的肩头让人坐了起来。

南烛盘腿坐在他身后,伸出一只手掌,贴上了宋离的后背。

阴柔的内力自掌心徐徐流进宋离体内,如泠泠泉水同他疯狂扭打在一起的心脉相融。

宋离紧皱的眉宇渐渐舒展开,整个人归于平静。

南烛收回手,把宋离放平在飞儿背上。

白雁厚实柔软的毛发掩住宋离大半身体,让他看上去柔和又温顺。

“那个摄魂钉……”方岚羽犹豫道:“要想法子弄出来吗?”

南烛目色沉沉的看着宋离的睡颜,摇了摇头:“就放在体内也好,省的他整日不安分要跟我动手,最后难受的也是他。”

“教主说笑了,”方岚羽浅笑道:“阿离都跟您回来了,怎会再做那种傻事。”

“你信他?”南烛顺手理了理宋离耳畔的头发,轻轻柔柔绕在指间。

方岚羽愣了愣,脸上笑意骤失:“教主,您这是什么意思?”

南烛却反问:“你觉得,阿离待我可有过真心?”

方岚羽停了几息,明显底气不足:“自然是有的。”

“不,他没有。”南烛坚定道:“他从头到尾想的都是如何离开我,这么多年,若非受噬心蛊所累,他就是拼着和我同归于尽也不会留在我身边。我待他再好,他也不会有半分动容。”

“教主,您同阿离好好说,像从前那样三两句就冷脸,再两句就动手,他怎么也不会明白您的心意的。”方岚羽宽慰道。

“我若真同他置气,他还能活到现在么?”南烛嗤笑一声:“是天煞孤星命格的,又不是只有他一个,我便非他不可了吗?”

方岚羽闻言小声嘟囔一句:“但能和您气数相和的可不好找……”

“总之,”南烛道:“我虽不知他在打什么算盘,只要他不威胁到圣族,我什么都能纵着他。左不过这么些年都没养熟,以后不许他再离开我的视线。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日头久了,他总会明白谁最适合他,谁又是真心待他。”

方岚羽眼皮一跳,咬牙问道:“那若是……阿离他当真于圣族有二心……”

南烛终于舍得抬起眼,看向方岚羽的目光直白的残忍:“那我便毁了他的神智,叫他一辈子做个盛我气运的傀儡,”

南烛若有所思的眯起眼睛:“比如今的性子是乏味了些,就当做是换个口味了。”

*

宋离醒来的时候,浑身阵痛未有停歇,不过倒也能够忍受。

他翻身而起,淡淡的在屋内看了一圈。

奉川大泽隐没于刹的海深处,终年为迷雾所覆,处处昏暗潮湿。

而奉川圣族所在的绰尔神殿雍容华贵,似是有意彰显这个民族无上荣光。神殿之内楼阁万千,机关迭起,晦暗不明。

唯有南侧一座二层小楼常年明灯,楼外伴有梨树百株,稍显格格不入。

这楼名谓“离心阁”,仔细瞧来,竟与天眼宗内伏伽真人独居的夜雨阁别无二致。

宋离有些晃神,情不自禁走下床去,未着鞋袜的白皙足踝踏在冰冷的地上,身无内力的当世高人竟打了一个颤栗。

行至窗边,他轻轻推开绸纱扇叶,入目一片雪色掩在层层雾霭之中。

刹那间,不知今夕何夕。

宋离面露茫然之色,恍惚间以为诸年种种不过一场荒诞大梦。

梦醒时分,风中花雨飘摇,山上嬉笑怒骂。风流倜傥的俊朗少年御风而来,手折一枝白梨坐在窗沿之上。他晃荡着两条长腿,笑的明媚动人,却歪着脑袋冲自己眨眼,那双星目璀璨如星,天地之大,却只小的够放下宋离一人。

少年把花儿递过来,调笑道:“师尊大清早站在这儿,是在等花儿还是等我啊?”

宋离朝虚空中伸出手,柔声回应:“等你。”

手却在下一刻被寒凉裹住,冰刃般划破旧梦。

宋离回首,对上一双狭长凤目。

南烛笑着看他,道:“等我做什么?”

宋离蓦地僵住,极乐与炼狱不过转身距离。

他抽出手来,并不怎么欢迎的样子:“没什么。”

南烛想来心情不错,并不在意他的拒绝,只是目光落在宋离赤着的双足上。

奉川苦寒,不比伏伽山。饶是燃着炉火,也总浸着丝丝凉意,遑论宋离如今身体不如常人,更休提内功御寒。

不过一会儿功夫,白皙好看的脚趾便冻出点点绯色,似是白面桃花,娇嫩可爱。

南烛心神一动,将宋离拦腰抱起。

宋离未料他有如此举动,低声惊呼过后,浑身汗毛不禁竖起,却不知为何没再推拒。

南烛把宋离抱到床上坐着,自己伏在他腿边,捧起他发红的双脚落入掌心,又塞进衣裳里。

宋离动了动腿,却被南烛按住。

南烛欺身上前,指尖点在宋离鼻尖,责怪道:“下回可别再赤脚了。”

宋离往后仰了仰,眼睛低垂着看向别处,难得乖顺的应和。

“你如今内力受制,便不要随意外出走动。我忙起来顾不上你,若是伤着哪儿了吃苦的是你自己,晓得吗?”

宋离神色淡淡:“原来你带我回来,并没有叫所有人都顺心。”

南烛稍顿,只道:“愿赌服输,这是你我之间的事,与旁人无关,我还不需要看他们脸色行事。”

宋离点头:“是,你断了我的退路,逼我回来,如今中原是待不下去了,这奉川也好不到哪儿去。”

“阿离。”南烛眉心凝住。

“我说错了?”宋离嘴角勾起,笑的讥讽:“你是不需要看别人脸色,你是圣族之主,奉川之王。我不过是个蝼蚁,还是个随时会咬人的蝼蚁,想要捏死我容易的很。”

南烛脸色一变,泛起点点寒意:“他们不敢动你。”

宋离转回脸,对上南烛沉沉目光:“他们为什么不动我,你我心知肚明。待你逆天改命事成,我没了利用价值,你们圣族那帮长老头一个要解决的,就是我。”

宋离把脚抽了出来,放进柔软的被子里,曲着腿,双手交叠抱着膝头。

他面上无波,清冷寡淡没有情绪。

“这就是我不愿回来的原因。”宋离道:“无论在哪儿,我都是一叶浮萍,飘着荡着,哪里都容不下我。”

宋离的语气低低,甚至有些可怜。

他微微弓起脊背,额头搭在膝上,弯起的弧度衬的他肩胛两侧的蝴蝶骨突兀极了。

南烛只是看着,便忍不住为这羸弱的美感心动不已。

他情不自禁的摸上宋离散在脑后的长发,顺着那触感一路向下,指尖在那根修长的脊柱上蜿蜒前行,最后停在腰际。

南烛轻叹了口气,安慰道:“早知今日,从前便不该生那么多事端。你放心,只要到时候,你随便杀几个正道中人表一表决心,族中长老定不再疑心于你。只要你是真心回来,我有的是办法保你一世安稳。”

宋离抬起头,目光难得真挚,隐隐带着嗔怪:“那你为何不替我除了摄魂钉?”

南烛受不了宋离这样的眼神,只觉这人今日闹他心闹的厉害,活脱脱似个媚上的妖精,哪怕现在宋离要他摘下天上的星星,他转身便要去找个梯子。

“这个我有私心,”南烛轻声道:“你性子太烈,我怕几句话惹的你不高兴,宁可自损八百也要同我动手,若是心疼起来我也跟着难受。乖,等过段时间,我亲自给你拿出来好不好?”

宋离咬咬唇,没再说话。

南烛笑了笑,牵起他环在腿上的手:“不高兴了?穿好鞋袜,我弹琴给你听。”

宋离微怔,旋即反应过来:“你拿到简家琴谱了?”

南烛应了一声,率先走到另侧悬窗前,盘腿坐下。

在他面前,横着一扇长琴,白的过分的手指在弦上撩拨几下,清脆悦耳。

宋离走过来,坐在南烛对面,后者朝他微微一笑,垂首抚琴。

琴声悠扬,似清风明月,盈盈几缕缠绕心头。

许久未曾消停的心痛之症,轻易便散于琴音之下,连摄魂钉造成的筋脉震痛都得到疏解。

南烛手上动作不停,温声询问:“还疼吗?”

宋离摇了摇头。

“那我往后日日来给你弹琴,你只要将对那毛头小子的情意分我半点,我都不会叫你受罪。”

宋离没有回应,而是将眼睛落向了别处。

*

都城

“你们究竟有什么计划?”不悔单刀直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此刻穹苍掌门舒乙下榻的房中,站着坐着挤了好几个人。

安若素一脸忧愁的坐在一边,身侧站着同样面带苦闷的林然。再往左是正捋胡子的真知大师,萧正清和叶久川亦是沉着脸。苏情靠在门扉上,抱着剑往外看。门口几个穹苍派弟子一脸严肃的守在外面,动也不动。

风暴中心的两人,一个端着杯茶岿然不动,一个满脸急切焦躁不安。

舒乙抿了口茶,淡淡道:“你想多了。”

不悔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尊卑礼节了,抬手就把舒乙的茶盏夺过来,重重的搁在桌上。

“舒掌门,我们不是傻子,我师尊身负摄魂钉,连武林盟的人都不一定敌的过,不可能轻而易举制服你。”

安若素和林然面面相觑,忍不住在心里哀嚎:“靠!有什么问题吗?我们是真以为真人有那么大能耐!”

不悔死死盯着舒乙,步步紧逼:“你武功不在师尊之下,更不可能甘心受制于他!若我师尊真是奉川奸细,以你的身手,不可能追都不追!”

“师尊有那么多人可以挟持为什么偏偏选了你?他的摄魂钉是你亲手打的,看守他的也是你们穹苍的人,现在整个武林盟都乱套了,只有你还有心思在这喝茶!”

舒乙扬起眉梢,饶有兴趣的看着咄咄逼人的不悔:“那些事是你师尊做的,你亲眼所见。话也都是他说的,你也听到了。别自欺欺人了,由不得你不信。”

不悔冷冷一笑:“那你就太不了解他了。”

“我师尊那个人,有的是本事颠倒黑白。别人都是费尽心思把自己往清白的地方择,他专挑最脏最臭的水往自己身上泼。”

“这话说给别人听也就罢了,你们爱上当都是你们的事儿。但我不一样,哪怕他今天站我面前捅我一刀,我都不信他是没有苦衷的。”

“所以,别再跟我说那些屁话,我要听你们全部的计划和安排!我要是和外面那些蠢货一样轻易被你们蒙蔽,就不配往外说是宋离的徒弟!”

☆、第七十四章

74

舒乙忍不住笑出声来,指了指不悔:“你啊!”

“现在能说了么?”

*

时间倒回到两日前。

宋离打晕不悔后,由真知大师做主将其囚在偏院。

一个时辰后,穹苍派掌门舒乙撤了武林盟的人马,换来了穹苍弟子。因其地位显赫又德高望重,江湖中人对他的尊敬程度不亚于盟主简承泽,连宋离都难以与他比肩。

故而舒乙开口说要亲自看管宋离,谁也不敢从中阻拦。

舒乙迈进关着宋离的屋子,那人一脸漠然坐在桌边,似是早有预感会有这场会面。

见到舒乙的第一眼,宋离便开门见山道:“简承泽是南烛杀的。”

舒乙点点头,径直走到宋离身旁坐下:“够绝。”

“我一身剑术为南烛所授,他以天眼剑法杀人,无论结果证明是不是我杀的,我与他、与奉川都脱不了干系。他正是吃准了这一点,才能如此有恃无恐。”宋离道:“他此举是要彻底断绝我在中原的退路,单是谋害武林盟主这一条,我就永远无法翻身。他要逼我不得不回奉川,逼我求他庇护,逼我走投无路。”

“幸而当初你未全信简承泽,”舒乙吐了一口气:“否则我也救不了你。”

宋离面色微沉,眸光也暗了下来:“简承泽虽然忠义,但太过自我,心思又重。临了突然变卦,是有人得知了我同他的计划从中作梗。”

“你……可有怀疑的人?”

“有。”宋离抬起头:“但若真是他所为,实在丧尽天良。”

舒乙闻言,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宋离不过轻描淡写一句话,他脑中已然有一个想法在成型。饶是向来待人处事泰然自若的穹苍掌门,也不禁惊愕难当。

“你是说……”

宋离笃定的看着他,念出一个名字:“简从宁。”

舒乙眉心拧起:“可有根据?”

“没有。”宋离摇头:“直觉,信不信由你。”

“并非我不愿信你,简从宁虽然城府太深,但毕竟是简承泽亲子,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若无确凿证据,不可妄言。”

“无妨。”宋离淡淡道:“是狐狸总有露出尾巴的那一天,我们只管等着便是。”

舒乙一脸凝重:“简承泽一死,其间变数不可估量,你仍执意要继续下去?”

“我早说了,我没有退路。”宋离道:“只是这样一来,舒掌门要劳神之处便多了。”

二人对视一眼,半个时辰后,武林盟的人将盛着四枚摄魂钉的木盒送到了宋离房里。

舒乙屏退左右,说要亲自行刑。

待人退下后,舒乙打开木盒,从中取出一枚泛着冷光的钉子,眯着眼睛瞧了一会儿,对宋离道:“当真要如此?没别的法子了么?”

宋离解开腰带,将衣裳褪至臂弯,只露出白皙瘦削的肩头。

“南烛疑心重,我与他针锋相对多年,更无信任可言。即便我打了这摄魂钉,装模作样向他投诚,他也不会信我。”

舒乙把摄魂钉扔回盒里:“那你何必整这一出?”

宋离歪头看他,难得笑的狡黠:“苦肉计啊,我新学的。”

舒乙语塞,觉得自己对伏伽真人的认知可能太过浅薄。

宋离敛去笑意,转眼便是认真:“我若失了内力,对南烛来说,威胁便小了许多,即便他对我再有疑心,也能稍微放松警惕。再有,他只知我与简承泽的筹谋,并不知你我之间还有联系,如此更能让他相信,我在中原武林已经彻底无法立足。况且,若非如此,你们怎能找到真正的奉川所在?所以舒掌门,还是得委屈你当个恶人,给我把这钉子打进去。”

舒乙叹了口气,终是重新拾起摄魂钉。

他从胸前拿出一个白玉瓶,拨开盖子,把摄魂钉往里浸了浸,然后比着宋离肩上的穴位,找准了位置。

“忍着吧,一下就好。”

舒乙的确手法超群,宋离没受什么罪,那四根钉子便快刀斩乱麻似的打了进去。

宋离拉起衣服,瞥见前襟沾了几滴血红,才后知后觉的感到疼痛。

他冲舒乙低声道谢:“南烛很快便会找来,到时还要请舒掌门配合一下。”

舒乙正收拾,回首看了一眼系扣子的宋离,不由微微一愣。

但见宋离周身凌冽气焰消弭殆尽,唯眉宇间清冷犹存,又辗转几分说不出的柔软,同他平日做派大相径庭,倒颇有几分孤高傲绝的病美人的意思。

舒乙嘴角抽动,忍不住道:“真人的确适合苦肉计。”

“走投无路的下下之策,舒掌门见笑了。”宋离穿好衣服,无力起身只好虚靠在床边:“倒是有一事……”

“真人但说无妨。”

宋离摸了摸挂在身上的长剑,自冰凉的剑柄上摸索到一串晶莹剔透的穗子。

“我的小徒弟……”宋离垂首看着掌心:“我走后,以他的性子,指不定要怎么闹呢。”

宋离说着,指尖动作起来,几下便把那剑穗解了下来。他将东西放在手里细细的描摹片刻,不怎么情愿的递给舒乙:“他定是不信你的,若是闹起来不听令,舒掌门便把这个拿给他,他瞧见便懂了。”

*

不悔自舒乙手中接过那串剑穗,似是还能感受到宋离掌心的温度。

不悔情不自禁的勾起嘴角,笑的无奈又苦涩,自言自语道:“既然这么了解我,非要等到瞒不住了才要让我知晓,真是坏透了。”

众目睽睽之下,不悔把剑穗系到了自己的剑上。

两串一模一样的穗子摇曳浮光,看的余下几人目瞪口呆。

萧正清将目光放在别处,一脸严肃。

安若素亦是捂着额角没脸再看,总觉得再多瞧上一眼就要脑补出别的什么东西。

苏情倒是目不转睛的盯着不悔,半晌释怀一笑。

唯有林然眨了眨眼睛,傻乎乎的问道:“哎?不悔啊,你怎么也有个一样的?”

安若素恨铁不成钢似是捣了林然一下。

“问问啊,你捣我干嘛?”

“……”

*

不悔收起剑,转首对上舒乙:“所以要怎么找到奉川?”

舒乙朝安若素一颔首:“劳安掌门灭了烛火。”

安若素信手一挥,烛光忽灭,屋内登时一片漆黑。

黑暗中,谁也没动,隐约只听见舒乙那边传来窸窣声响。

摊开掌心,一尊透明圆球骤现,球内并非空无一物,流火般艳丽的蝴蝶扑扇着小翅,每动一下,那球中光芒便闪烁一下。

若烧云霞光,似岩浆烈烈。

虹光点亮漆黑的屋子,映出几人惊诧的神色。

不悔目光如炬,似是被羽翅上的火光点燃。

“赤灵蝶。”不悔念出这个名字。

舒乙合起手掌,凌厉掌风卷过桌上烛台,登时燃起烛光。

“我在摄魂钉上沾了赤灵浆。”舒乙道:“只要真人身上带着摄魂钉,赤灵蝶便能寻着气味找过去。”

不悔面上一喜,几乎就要拉着舒乙赶快去奉川找人。

舒乙却把手一背,正色道:“现在我要告诉你第二件事。”

*

宋离近来嗜睡的很,许是自雍洲时疫后便没有好好休整,常常睡到日上三竿,午后还要再眯一会儿。

内力受制,宋离也失了警觉之心,对旁人气息毫无所觉,任南烛在房中逡巡几个来回他也没有醒来。

南烛未舍得喊醒宋离,自己在这儿又觉无聊的紧,索性摆弄起宋离搁在床边的一束梨花。

花瓣娇嫩,泛着浅香。分明是在看花儿,又好像透着花看人。

那个淡如素花的人难得肯给自己几分好脸,像是一下子收了心,整个人安分起来,不似从前那般剑拔弩张,乖顺的让人都不忍同他扬声说话。

宋离睡的迷糊,隐约见身边有个人影在晃悠,那人手里拿着花儿,正专注的看着自己。

宋离忍不住勾起唇角,笑容淡淡,似羞花初绽,撩拨人心。他惺忪着探出手,勾住面前人垂下的衣摆,不清醒时的声音沙哑又软糯,像极了一团簇起的木棉。

“什么时候来的?”宋离低吟道:“怎么不喊我?”

南烛心里软的一塌糊涂,慌不择路的弃了手里的花,坐在床边把半个身子探出床外的人揽在怀里:“见你睡的正香,便没忍心叫你。”

宋离往他胸口上钻,眼睛都没睁开:“我梦见你了。”

南烛心里颤动不止,以他二人的关系,他只求宋离别因想着他便噩梦环生,哪敢奢望自己能伴他酣眠。

南烛笑了笑,下巴抵在宋离头顶,满眼宠溺:“梦到我什么了?”

宋离闭着眼抱住南烛的腰,脸在他心口处蹭了蹭,软软的声音变了腔调,埋怨道:“梦到你不好好练剑,我不过说你两句,便不肯再给我送花儿了。”

宋离说的情真意切,乍听之下甚至有些委屈。

南烛却瞬间僵住,嘴边的笑意染上刺骨的寒。

扣住宋离肩头的手不自觉的收紧,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掐进肉里,牵动肩上打着摄魂钉的伤口,宋离疼的眼前一黑。

“疼……”

他低低唤出声,终是睁开眼,入目便是落在地上一枝雪梨,花瓣零落。

宋离这才回过神来,霎时间冷汗浮满后背。

不悔才不会这般对他,那人连他最爱的花都不舍得丢弃,非要把败下的花瓣集起来,塞的满满一荷包再转手送他。

“疼?”南烛冷笑一声,掐住宋离的脖子把人按在床上:“你连梦里都是他!”

宋离难耐的呼吸,没一会儿苍白的脸便涨得通红,而扼住他脖颈的手却仍在收紧,熟悉的窒息感席卷而来。

“你说你梦见我,可知我有多欢喜?”南烛满面阴鹜,衬的脸上的刀疤格外狰狞:“我费尽心思替你寻来简家琴谱,你便如此好了伤疤忘了疼?”

南烛咬牙切齿的靠近宋离,厉声诘问:“究竟是我让你疼,还是他?!”

“南……烛……”

“现在知道叫我了?”南烛笑的讽刺,方才心里被这人搅的多柔软,此刻便有多痛恨:“这么多年,我纵着你让着你,结果就是让你心心念念喊着别人的名字,爬别人的床吗!”

空气愈渐稀薄,宋离眼前灰灰暗暗,下意识伸手想要挣开,却毫无用武之地。

他的瞳孔逐渐涣散,失神的模样无助又可怜。

盛怒之下,南烛眼前只有一片鲜红血色。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南烛浑身煞气,阴鹜道:“我只是不同你计较,我等你认清现实,看清局势。但你偏偏不知好歹,从以前到现在,什么最吃力不讨好你就选什么。”

“宋离,不是我让你疼,是你自己。”

“我给过你很多选择,以前,你可以选择跟我和平共处,你不要,明知同我动手会受噬心蛊反噬,你还是那么做了。现在,你依旧可以选择和我在一起,你也不要,明知越接近那个臭小子,越要受剜心之痛,你还是不肯放弃。甚至为了他,跟我作对。”

南烛陡然松开手。

终于呼吸到空气,宋离捂着脖子咳的撕心裂肺,待手拿开,才看见白皙修长的颈项上留下点点青紫痕迹。

南烛的指尖落在宋离胸口,用力的在他心头点了两下。

“我给过你很多机会,你看也不看。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再对你留情。”南烛冰冷的眼睛,睥睨着奄奄一息的宋离:“三日后,就是你这天煞孤星的身体最后的用武之地。”

☆、第七十五章

75

茫茫大海,数十艘渔船顶着翻涌巨浪,迎风而行。

渔夫们整齐的坐在甲板上,身披蓑衣,头带斗笠。任飞溅的浪花打在身上,依旧岿然不动。

站在最前方的那个,满面沟壑纵横,手里提着一尊闪着虹光的透明圆球,越是接近目标,球内的光芒愈盛。

与此同时的苍皇大陆,刚刚处理完父亲后事的简从宁,昂首阔步走向武林盟的至尊宝座,以睥睨一切的姿态宣告接任新一代的武林盟主。

*

这是宋离回到奉川以来第一次走出离心阁。

他漫无目的的穿过大片雪白的林子,这苦寒之地,连他都受不住冷,不得不披上厚实的狐裘,也不知这些娇嫩的花儿是如何肆无忌惮的长在这里的。

这些问题,宋离此前未曾想过。当时只道是寻常,遑论他从未认真的审视过这个地方。

在他记忆的最深处,奉川这两个字无疑是与黑暗与罪恶划为一类的。这里的人、事、物,甚至是他自己,都是被厌恶的存在。

奉川圣族身负异能,天生受到诅咒,最长也活不过二十岁。

但南烛是个意外。

所谓意外也不过是人为,说到底还是不肯信命,非要从阎王爷手上抢一线生机,代价却大的很。

绰尔家族素来人丁单薄,一脉相承,独独到了南烛父亲这里,却意外得了个双生之子。

圣族之王、天机教主却只能有一个,弱肉强食,他们不得不选择一个舍弃。结果显而易见,南烛被老天青睐。

八岁那年,兄弟二人自相残杀,他被毁了容貌,而他的哥哥却断了手臂。

圣族不需要断臂的王,被舍弃的下场不过是死。

但圣族其他长老却不甘新王仅有短短几载可活,不顾天命诅咒开启逆天秘术,将南烛长兄未尽的阳寿过给了南烛。

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位新王的野心逐渐变大,越来越不肯服从命数,翻遍各种阴损邪术,终是找到了改命之法。

而宋离便是替南烛改命的关键。

秘法中有言,圣族之人行事逆天,受天道惩罚,气数衰败。若要破解,便要用九十九名与改命之人生辰八字相衬的男婴焚化祭天,取其骨灰炼制丹药服下。

此外,还需找一名与改命之人气数相和的命格大煞之孤星,以改命者心头精血做蛊,种进那人体内。

从此,心连心,命同命,若有一方心生背叛之意便要受蛊虫噬心之苦。

待蛊虫融于心脉,最后,取极世间气运鼎盛之物,炼化成水,让其服下。

这过程看似简单,实则不然。

天煞孤星气运衰极,大盛之水入体必然相冲。无论是精力还是毅力,甚至是体力,稍有不济者便会爆体而亡。

若是挺过来,便可逆天改命,改的不止是自己的命,更是与他同生共死的圣族人的命。

这听起来像是一场豪赌,若赢双方得利,若败死的也只是那被选中的棋子。

这棋子便是宋离,从一开始,他便知道自己的命运早已同南烛连在一起。

他生,自己便生。

他死,自己便死。

他甚至都不能亲手杀了这个恶魔,噬心蛊只要一感应到他对南烛的杀意,便能叫他痛不欲生。

直到他遇到不悔,对不悔的感情每多一分,便是给那蛊虫滋养一分。越是靠近,越是痛苦,可他偏偏不肯罢休,宁愿熬着疼,也要同不悔在一起。

这是从一开始就注定的死局,从前宋离不在乎,可如今又不得不多想一点。

想如何能摆脱噬心蛊的钳制,想如何能和南烛做个了断,想要一线生机,哪怕微乎其微。

宋离扶着身旁的梨树停了停,微微有些气喘。

以他如今的体力,别说去盛那气运之水,多走几步都不可能。

也就是说,在这两日,南烛定会来替他取了摄魂钉。

宋离不自觉的摸上了肩膀,心中默默计算着时辰。

可一定要赶上啊。

他在原地休息了一会儿便要回去,转身之际却被人从后叫住。

“哟,这是谁啊?”来人言语间极尽讥讽:“这不是我们神通广大的护法大人吗?”

宋离顿了顿,并未回头,而是迈开步子接着往前走。

不出他所料,身后那人立马追了过来。

“怎么,多年不见,护法大人不同西吾叙叙旧就要走?”

宋离淡淡看了西吾一眼,模样秀美,风情万种依如当年。

“说吧。”宋离道。

西吾挑眉:“嗯?”

“你不是要叙旧?你说,我听。”

“这么多年,护法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西吾晦暗不明的笑了笑:“其实我们之间也没什么旧事可叙,说来说去不过是你看不惯我,我也看不惯你。”

“你错了。”宋离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在这里,看不惯我的人很多。我不可能对每个看不惯我的人都记得那么清楚,所以你们每个人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我没有那么多精力去看不惯你们。”

西吾忍不住拍了拍手,脸上笑意更甚:“好一个没精力,就是你这么满不在乎的样子,让我看一次就讨厌一次。”

宋离不太能理解西吾这种莫名其妙的喜欢与讨厌,他轻轻应了一声,第二次想走。

“慢着。”

西吾拦住宋离,伸手抓在他的胳膊上。

宋离身子一僵,皱着眉要挣开,却出乎意料的失败了。

没有料到的人还有西吾。

他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宋离,不由得往前迈了一步:“连我都挣不开了?护法在中原待久了,武功懈怠不少啊。”

宋离冷冷道:“放手。”

西吾非但没有放手,反而加重了手中的力道:“宋离,你摆这姿态给谁看呢?你不屑一顾的东西、毫不在乎的人,对别人来说是多少年的求之不得?”

宋离这才肯正眼看西吾,看完之后又觉莫名其妙:“与我何干?”

西吾哂笑:“教主三日后要举行祭天大典,到时候你若死了也就罢了,但你若侥幸活下来,我希望你记住今天说的话,不是你的东西,就不要死抓着不肯松手。”

宋离沉下脸,像极了天边一朵乌溜溜的残云,他动了动胳膊:“死抓着不松手的人是你,不是我。”

西吾脸色微变,刚想反驳,却倏然转手牵住宋离的手腕往自己胸口一推。

宋离手上根本没劲,西吾却惊呼一声倒地。

变脸就在瞬息之间,西吾按着脚踝,好看的眉眼藏满痛色,却是不可置信的看着宋离:“护法大人,你为什么要推我?”

宋离居高临下的看着西吾,揉了揉被他攥疼的手腕,眼中含着悲悯又似轻视。

南烛自另一头走来,身后跟着数十个黑面下属。

先前二人的不欢而散硝烟未烬,南烛依旧没什么好脸色。

“教……教主?”西吾惊愕的看着南烛,咬了咬唇想站起来,却挣扎踉跄起不了身。

南烛往地上瞥了一眼,指着宋离道:“他推的你?”

西吾一脸屈辱的摇了摇头:“是我自己摔倒的,您别怪护法大人……”

宋离无声的勾起唇角,为西吾不知所谓的天真。

“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南烛蹲下身,捏着西吾的下颌,逼他抬眼看着自己:“是,或者不是,没有第三种答案。”

西吾犹豫着,眼睫颤动,竟默然流下泪来,像极了被恶人欺凌的羸弱少年。

他在南烛手中偏过头,任泪水划过脸畔,落入南烛掌心。

最后合上眼,认命般点了点头。

南烛动作未变,却扭头问宋离:“你说呢?”

宋离却只是一脸淡漠,身后无数雪白掩映,他似个局外看客,冷眼旁观一场可笑的闹剧。他默了几息,拉了拉身上披着的白色狐裘。

寒风习习,吹的宋离的面容如冰似雪。

软和的狐毛在颈侧拂动,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搔着他脖子上的青紫,落入南烛眼中变成了微微刺痛。

宋离并未回答南烛,只是道:“太冷了,我先回去。”

南烛跟着宋离的脚步站起来,不怎么情愿的皱眉道:“等等,我送你。”

说着,他对身后几个下属挥了挥手:“西吾君走路不慎扭了脚,你们把人好生送回去。西吾,近日就不要出来走动了,好好休息吧。”

西吾愕然的瞪大了眼睛,嘴唇上下打着颤。

显然南烛已经给足了他面子,明面上是让他休养,实则却是禁足。而自始至终,宋离连一句辩解的话都没有,只是那样怜悯的看着他,一句太冷就能让圣族之主、奉川之王追他而去。

西吾苍凉的笑了。

*

一路无言。

南烛将宋离送到了离心阁,见他脱下狐裘,抬手费力的想要挂在木架上,才忍不住上前去帮忙。

宋离顿了顿,松开手,退到一边。

南烛把狐裘挂好,转身便是宋离没有任何阻挡的脖颈。

他清了清嗓子,面带踟蹰,道:“方岚羽不是每日都过来?怎么不找他拿点外伤药?”

宋离轻轻摇头,转到软榻上倚着,懒懒没骨头般。

“要睡到床上去睡,这儿冷。”

宋离干脆闭上眼。

南烛脸一僵,想他堂堂奉川之王,从来都是别人百般讨好他,何曾主动示好于人?也就宋离这个不把命当命的,从来不怕他,敢对他的示好视若无睹。

南烛走过来,也不跟宋离废话,两手一抄把人捞起来。

宋离睁开眼,立马伸手环住南烛的脖子。

“不是不喜欢我碰你?”南烛边走边说:“今日倒是主动得很。”

宋离愣住,手从南烛脖子上滑下几分,又很快不甘示弱的抱了回去。

南烛低头去看宋离,却见那人将眉眼垂着,辨不清神色,倒是露在外面的耳朵染着嫩嫩的粉。

南烛将人丢到床上,紧跟着凑了上去,半截身子压在宋离身上。

“你想通了?”

南烛紧紧凝着宋离,你追我赶似的抓住他躲闪的眼睛,含羞带怯,可怜委屈。

宋离咬着唇不说话,南烛就捻动他柔软的唇瓣,描摹他唇上一圈细碎的咬痕。

“说话。”

宋离握住南烛的手腕,蜿蜒向上擒住他的掌心。

寒凉撞上寒凉,冷的让人心碎。

“我的心都不疼了。”宋离拉着南烛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声音低低的:“你摸摸。”

掌下的胸膛透着鲜活的温度,一下一下律动的整齐有力。

“阿离……”

“我只是做了一个梦……”宋离松开手,眸中氤氲而起一团水雾:“梦又不受我控制……”

想来昨日南烛被宋离一句话激的心头火起,撂下狠话便夺门而出,连句辩解都未曾留给宋离。

此刻再见宋离这双含水的眼睛,心头仿佛被鼓槌击中。

他低头靠近,就要吻上,宋离又偏头躲开,分明是负气的模样。

南烛心里一软,把人抱进怀里安抚,摸着他后背上俏丽的蝴蝶骨,轻声道歉。末了贴在宋离耳畔,柔柔说道:“再等三天,你我便是真正的同生共死。”

一句话说完,久久没有回音。

南烛放手一看,却见宋离不知何时已经睡熟,想必方才出门一圈闲逛耗去大半体力。

将人放在床上躺好,又给他拉好软被,欢喜的盯着宋离看了半晌,才依依不舍的悄然离去。

听到关门声,床上熟睡的人陡然睁开眼睛。

宋离难耐的喘了一口气,心上绞痛犹如万千利剑同时穿过。

他踉跄着从床上爬起来,随手拿过一个盛着花的瓷瓶,把花丢开,对着瓶子吐的昏天黑地,良久才虚脱倒地。

*

这天晚些时候,南烛又来了趟宋离的屋子,身后还跟着个身形怪异的老人。

这人一身奇装,八岁小童一般高,却满头白发,一脸沟壑。

南烛推开门,见宋离侧身躺着仍未醒来,一截细长的手臂露在外面,白的发光。

他把手指凑到唇边,示意身后的人放轻声音,而后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老人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在得到南烛的首肯后,开始给宋离把脉。

宋离睡的很熟,直到两个人又出门都没有动一下。

“巫医,阿离情况如何?”

巫医面露喜色,双手合十贴到额上,像是行礼:“恭喜教主,噬心蛊虫已经完全与护法大人心脉相融,现下便是最好的改命时机。”

南烛听完亦是缓了神色。

“教主且放心,护法大人底子很好,现在这般虚弱皆是由摄魂钉所致,待将钉子取出,想要受住盛极之水不是难事。”

“如此便好。”南烛笑了笑:“此事必要有万全把握,不可出任何差池。”

“祭天过程护法大人定是要承些罪的,这个无法避免。”巫医道:“不过也无妨,即便他没有挺过来,我们还有补救之法。”

南烛扬眉看他。

巫医接着道:“地牢里那个,兴许能派上用场。虽说不比护法大人体质好,但这么多年调养也能撑上一会儿。到时候若是护法中途出了差池,只需剖心取血让他饮下,便能接替上护法完成未尽之事。”

“那阿离……”

“既是剖心取血,自是活不成的。”巫医决绝道:“不该这么说,若中途失败,他熬不到取血便会断气。”

南烛眸光一暗,眼前闪闪烁烁掠过万千光影,终是凝成一颗细小的黑点。

他点点头:“能成自然是好,我会许阿离一世安稳荣华。”

“若是不能成……”

南烛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便是他的命。”

“比我更不容于世的命。”

“教主……那……”

南烛挥手打断巫医的话,眉目冰冷残忍:“不用说了,我是很喜欢阿离,但我不会为了他放弃我自己的命。奉川等着我,中原还未归顺于我,情爱这东西,远不足权柄来的实在。”

“只有能牢牢攥在手里的东西,才能让我踏实。”

“其余那些,真也好假也罢,他想玩我便陪他。若是要舍弃,他绝不会是万不得已的最后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出现……

估计没人

☆、第七十六章

76

狂风不止,天边的黑云沉甸甸的压在头顶,似是正在酝酿一场风暴。

始终站在船头的老者倏然间眯起眼睛,他望向手里提着的那尊圆球,脊背生起一丝凉意。

“糟了……”

只见透明球中扑棱着火红翅膀的灵蝶,渐渐放缓了频率,没几下便不动了,那原本大盛的虹光瞬息之间便已湮灭。

真知大师放下手里寂静无光的圆球,回首对上几双凝重肃然的眼睛,沉声道:“阿弥陀佛,想必摄魂钉已经从真人体内取出了。”

随他话音而落的是一道乍起的惊雷。

明明灭灭,照亮了不悔刀刻般锋利的棱角。

他站起身,顶着翻涌的风浪行到最前,目光顺着茫茫大海极尽所能的望的更远。

“会找到的。”不悔喃喃道,从湿透的蓑衣下拿出早前简承泽差人绘制的地图,就着云层里零星几点光亮仔细查看。

又一道雷落下,巨浪滔天,船身也跟着剧烈摇晃起来。

若是敌人来犯,尚有一战之力。

最怕还是天灾,叫人避无可避。

不悔脸上浸渍着冰凉咸涩的海水,一串接着一缕顺着下颌落下,连发梢都滴滴答答。

修长的手指沿着牛皮纸蜿蜒曲折的路线扶摇而上,这份不知通向何方的地图竟成了他紧抓不放的救命稻草。

“西南方。”不悔目光灼灼,似是被从天而降的雷霆点燃:“继续前进。”

*

宋离斜眼凝着精致托盘里摆放整齐的四枚摄魂钉,钉头上沾染的鲜红坠成一汪浅浅的血滩,间或闪着绮丽的光。

“还要多久?”宋离问道。

方岚羽正拿着药粉往宋离肩上抹,闻言抬头瞄着他:“快了啊,再包扎一下就行了。”

南烛接过下人递来的干净帕子擦手,俯身往宋离伤口上看了看,皱眉道:“你别再催他,若是处理不好留下后患,看你怎么办。”

宋离乖乖住嘴,老实坐好不再说话。

方岚羽轻笑一声:“教主,我的医术你还不放心吗?绝对的妙手回春,保准阿离连个疤都不会留下。”

白色纱布裹上肩头,遮住冒血的小洞。

“阿离,我早就想问你了。”方岚羽摸了摸宋离后肩:“你背上这么大块疤怎么弄的啊?看样子像是火烧的,摸着有些年头了。”

南烛凑头过来看:“真是挺大一块,怎么没听你提过?”

宋离往后靠了靠,拉起衣襟遮住袒露在外的肩膀:“很多年前的事了。”

南烛接过宋离的动作,替他把衣带系上:“岚羽,这疤还能去掉吗?”

“时间太长,只能淡化,想彻底消除是不可能了。”

宋离安抚般捏了捏南烛的手心:“男子汉大丈夫,谁身上还没几道疤呢。”

南烛神色悻悻,他素来情绪变幻莫测,叫人捉摸不透。往往上一瞬还喜笑颜开,转眼便阴云密布。

多年相处,宋离早已习惯。

他撤开手,感受着被压制的内力一点点跃动回流,倦怠多日的精神也逐渐清明起来。

“怎么样?还有哪难受么?”方岚羽问道。

宋离转了转脖子,活动着多日受掣不敢太大动作的肩膀,钝痛的筋脉得到舒缓,像是骤然间伸展开,无比畅快。

“没有。”

宋离身上就是有这种奇特的气质,没内力的时候,从上到下透着说不出的柔软与脆弱,好似一阵风就能将他吹散了,任谁看了都不忍心冷眼相待。可骤然间内力恢复,他又立马变了一副模样,冷峻刚毅,是狂风也折不弯的青竹,是海浪也掀不断的桅杆。

清冷果决,谁都无法轻视他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压迫感。

南烛很敏锐的捕捉到了宋离气息的变化,若有所思的从他无波的脸上看到桌上的托盘,试探道:“这摄魂钉……阿离,你说该怎么处置?”

宋离跟着南烛的目光看过去,铁铸的精神觅不得半点破绽。

他淡淡道:“毁了便是。”

南烛挑眉看他,狭长的凤目几乎眯成一条直线。

宋离坦然对上南烛,在那人直白到赤 | 裸的视线下,抬起手掌。

刚柔本是对立,但在宋离身上却演绎的恰到好处。

抬手时的动作分明是极轻极柔的,细雨般零落纷飞,但落下时的掌风又刚劲有力,破竹般冲破云霄。

青烟袅袅,摄魂钉已化作尘埃。

南烛满意的勾起唇角:“若非噬心蛊,这些年你的内功绝不止境于此。可想过解了它?”

宋离漠然收回视线:“从前想过,现在倒也无甚所谓了。”

“真的无所谓?”南烛笑着靠近,微微弯下腰,降到和宋离平行的位置,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他不怎么甘心的表情。

果然那人在他一句话后偏开头,咬着唇不肯再说。

南烛揽过宋离的肩膀,将人带到窗前,面对着那片不知世事愁的梨花,悠然道:“只要你心里有我,真心助我,待我们合力将苍皇大陆收归囊中,我便替你解了噬心蛊,还你自由身。”

宋离顺势靠过去,半张脸迈进南烛的胸口,低眉俯首,是顺从的姿态:“解噬心蛊需练三杀功,太过凶邪伤身。”

南烛捧起宋离的脸,指腹捻动他小巧的耳垂,惹得怀里那人颤了眼睫,抖了呼吸。

“担心我?”

宋离合眼蹭了蹭南烛的掌心:“自是放心不下的。”

南烛笑的温柔:“那便到时再说。”

说完,重新将人搂紧。

宋离乖顺的任人揉搓,睁开眼,却是一目寒凉。

*

要解噬心蛊,先练三杀功。

所谓三杀,上杀、下杀、旁杀。

上杀高祖,下杀玄孙,旁及兄弟,六亲不认。

因此功太过凶邪,无情无性,泯灭天良,百年前就被中原乃至蛮荒一带归为邪术一列,明令禁止各派弟子修炼。

再有,此功法极其古怪刁钻,对修习之人资质要求颇高,不能由中了噬心蛊的人自己练,只可让他人修炼,再以此将蛊虫引出,其过程艰险,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

这些,都是宋离多年探查得到的说法。

当然,还有一个办法。

他不指望南烛替他解蛊,南烛将自己的命看的高过一切,不会为他冒险,此其一。其二,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等待一个不确定的答案,从很小的时候宋离便懂得一个道理,万事只能靠自己。

他迫切的需要一个机会,一日后的祭天大典便是他唯一摆脱南烛的机会。

只消他以衰极之身与盛极之水相融完成,噬心蛊相连的两个人会暂时断开。这是逆天改命的最后关头,留给他的只有四五息的时间,之后同生共死的契约会再次起作用。

想要杀死南烛,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一旦错过,或是中途失败,宋离都不可能再有生路。

这就是他始终瞒着不悔的原因。

不悔对他用情至深,若让他知晓自己身中噬心蛊,为了摆脱南烛以身犯险,以不悔的脾性定是宁愿自己去练三杀功,也不会同意他的计划。

可宋离又何尝不是一样?

拼着渺茫的希望,去搏那一线生机,宁可自己在泥潭挣扎滚了一身污秽,也不愿让不悔置身险境。

在宋离心里,他守着污浊一点点抹开心尖上一寸净土,那里端端正正放着不悔,他不会让任何人将他的不悔弄脏,连他自己也不行。

若是事成,他杀了南烛,解了噬心蛊,从此再无人束缚。

只待舒乙带人赶到,离了君主的奉川圣族不过强弩之末,想要彻底歼灭不过时间问题。

至于别的,不论世人信不信他没杀简承泽,宋离都很难以一个有隐患的身份在中原立足。但那也无妨,他都想好了。功名利禄从来不是他的追求,天眼宗也不过是暂时的栖身之所,到时候他把门派留给正清,自己带着不悔逍遥人间,从此再不问世事。

他可以把这些年发生的所有都说给不悔听,不悔会带着心疼的目光哄慰他,亲吻他。

他可以许不悔一个确定的未来,也许会平淡,处处充满油盐酱醋,但他们能够坦诚相见,没有欺瞒与伤害,像不悔所期待的那样到老到死。

宋离只要一想到这些,就止不住的热血沸腾。

这么多年,他从未如此强烈的渴望活下去。

*

海上风浪还在继续。

木船摇晃的厉害,船舱里的积水漫过脚踝,桅杆早已断裂,直直的亘在船尾,惹得船身不可遏制的向后倾着。

“风浪太大了,”安若素被涌了一脸的水,眼睛都睁不开,扯着嗓子开始吼:“我感觉船要散了!”

林然抹了一把脸,跟他对吼:“散不散不知道!我觉得会先翻!”

几个人紧紧抓着船上的扶手,随着船只上下起伏。带过来的弟子分散在数十只船上,不少人早就被颠的七荤八素,肠胃翻滚了。

不悔艰难的走到安若素身边,饶是他身体素质好也有些腿脚发虚。

“差不多就在前面了!”不悔对着安若素耳朵大声说:“你们看,那边模模糊糊什么也看不清,应该就是迷雾!”

安若素偏头看了看:“太远了!我觉得一路上这种烟雾缭绕的地方很多!”

不悔叹了一口气,刚叹到一半,船身猛的往下一沉。

安若素丝毫没有一派之长的威严,率先鬼叫起来:“啊啊啊,我说什么来着!船要散了!”

不悔眯眼往脚下看了看,对面一侧船板陷了一块,海水冒着泡淌进来。几个眼疾手快的弟子立马拿东西把洞堵上了,但很快又接二连三好几个缺口。

“不是散了。”不悔沉声道:“船要沉了。”

“……这和散了有区别吗?!”

不悔没理他,费劲的走到人群中间,大声问道:“你们水性好吗?”

周围一圈肯定的回答。

“不悔,你不要告诉我你打算弃船游过去……”林然一脸拒绝的摇着头。

不悔于风雨中笑弯了眉眼:“正有此意。”

他用力掰开一片木板,放在身前比划两下:“这船撑不到对岸就要沉了,你们一人拿一块木板,我看了风向和海水流向,很快就能飘过去。”

“不不不,”安若素跟着林然一起摇头:“这会沉下去的……”

不悔把手里的木板塞进安若素怀里:“堂堂千秋门门主,动不动就打退堂鼓你丑不丑?放心,你死不了,随便运个气儿都能过去了,这是下下之策。”

“真不成,不悔你饶了我吧!”

不悔没理他,又从脚下掰扯出一块木板,直接提溜着安若素的前襟把人拖到船头。

“安掌门,你自己下去,还是我推你下去,想好了。”

安若素觉得自己挺没面子,活到这岁数竟然被个毛头小子拿捏住。

他咬牙看了看不悔,又伸头往海上瞄了一眼,满脸的目不忍视。

“行吧,我自己……”

话还没说完,不悔抽出安若素抱在怀里的木板往海里一扔,紧跟着就把安若素也一并丢了出去。

“啊啊啊……说了我自己来啊!”

安若素嗓子抖成弯的,也不知是被海浪蹂|躏的还是被吓得,等他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下意识去寻飘在海上的木板。歪歪扭扭的踩上去,他僵硬的保持着平衡,任一波又一波海浪将他往前推着。

身后很快传来下水的声音,内功高强就这点好,人站在木板上跟羽毛似的轻若无物,海浪是最好的助推器。

不悔微微运着功,借着浪潮驰到安若素身侧,冲他挑眉道:“怎样,沉不了吧?”

船只在海上崩裂下沉,小小木板载着人,往更远的地方去。

*

不悔一行人很快便入了迷雾,耳边是风声雨声和浪花翻涌的声音。

辨不清方向,亦不知去向何方。

怕走散了,不悔命大家解开腰带,一人牵着一人。

很快,脚下的海水越来越浅,直到木板再也飘不动,不悔往前踩了踩,是柔软稀松的沙子,他们总算是到了实处。

“到了?”

迷雾中传来安若素的声音。

“嘘。”不悔低声说:“别说话,也别弄出动静,前面可能有奉川的守卫。”

不悔一语中的。

等他们悄无声息的穿过层层雾霭,终于能看见东西的时候,不悔倏然把手一拦。

内功卓绝的他目力极好,非一般人可比。

“有人。”不悔说:“二十个。”

他侧头和安若素对视一眼,后者向他点点头。

几人同时运功,踏着潇潇薄雾而上。

剑未曾出鞘,甚至门前的守卫都没有看清来人,便已经应声倒地。

尘烟散尽,不悔终是站上这片神秘的土地。

他抬头看,巍峨厚重的玄铁城门上,拿鲜红的颜色泣血般书着两个大字——

奉川。

作者有话要说: 再一次突然出现。

惊不惊喜?

明天应该不更了,后天差不多就能见面了~

☆、第七十七章

77

不悔拿出一张地图,临行前舒乙留给他的。

打开便是熟悉的字体和笔锋,不悔不禁柔和的目光。

奉川圣族常年居住在这座孤岛的最北端,如神祗般自上而下的凝视着这个神秘的民族。

根据宋离亲手绘制的奉川地形图,圣族今日要举行祭天大典的祭坛就在北部丛林之间。不悔合上图,小心叠好放进前襟,没敢再耽搁,一行人北上而去。

*

此时的圣族祭坛,树影摇曳,火光漫天。

一根根冲入云霄的白色石柱围了一圈,柱上雕着专属于这个民族的狼形图腾,间或用鲜血点缀着繁复诡谲的咒语。许是因为上了年头,那柱上的血色暗的发沉,隐隐约约透不过气的感觉。

祭坛中央铺着黑色狼皮,方方正正,四个角点着硕大的火盆,映的面前几人面孔出离的扭曲。

那几个人穿着白色祭服,披头散发,脸上画着看不懂的图案,叫人看不清表情——正是奉川圣族四大长老。

人群破开一条幽径,大大小小的黑色石块堆砌,宋离和南烛并肩走来,一步胜一步沉重。

他们身后跟着两个人,左边是方岚羽,右边那个面容冷峻,是圣族鲜少露面的云鬼护法卓云。

见他们到了,四大长老齐齐向南烛低头行礼,待人走开方才站直。

“时辰已到,请白鬼护法上祭坛。”大长老绰尔金对宋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冷冷,神情严肃充满警告:“错过了此次机会,你也活不了多久。”

宋离扯了扯嘴角,扫了一眼面色不善的四人。他们脸上明摆着写了“莫要生事”四个大字,想来从前所作所为给这些人倒是留了不小的阴影。

南烛拍了拍宋离的手背,温声道:“很快就好,我等你回来。”

宋离应了一声,少有的冲南烛展了笑颜。

美色这东西,不仅要用的恰如其分,还要用的理所应当。

宋离觉得自己在撩拨人心这方面愈发的得心应手——

南烛几乎要被宋离淡淡的笑容勾住魂,依依不舍的亲手将人送上祭坛。

宋离拂手撩开雪色长衫,衣袂随着那一挥的力道在半空中猎猎起舞,傲然孤绝的姿态同它的主人如出一辙。

宋离盘腿坐在黑色狼皮之上,两种极端颜色的冲击衬的他如仙神般脱俗。

淡淡眉眼,一尘不染。

南烛坐上高台,触手是冰冷坚硬的漆金扶手,他微微眯起眼睛,锐利的目光穿透四起的火光落在宋离身上。

只要不到半个时辰,他就能彻底改变这可笑的天命。

没有人可以阻拦他,没有人。

*

绰尔金挥动手掌,一尊五彩琉璃瓶准确无误的落入宋离手中——

盛极之水。

宋离端起瓶子,无色无味的液体,如清水般无害,可那要人命的功夫又胜过毒|药。

四大长老彼此对视一眼,思忖着这十多年都没养熟的白鬼护法会不会在关键时刻反咬一口,他们正犹豫要不要派几个身手好的上去把水给人灌进去,免得那人发疯起来打碎了这好不容易收集起来的一壶圣水。

他们原本就盘算着拿捆灵绳把宋离绑起来,省的左右担心还要忌惮他,可他们教主也不知搭错了哪根筋,这么重要的事却怎么也不肯同意,搞得他们现在提心吊胆,好不煎熬。

可那边宋离像是猜到了他们的心思,难得很贴心的没让他们担心太久,拔了盖子仰头就把水喝了下去。

喝完信手一丢,空瓶又怎么来怎么去的回到了绰尔金手里。

绰尔金赶忙接住,不信邪的翻过瓶子倒了倒,竟然一滴都不剩,这才稍稍安了心。

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圣水开始在宋离体内起作用,等那人熬过去或是熬不过再换个人接着熬。

不过在这方面,四大长老倒是十分一致的看好宋离。

虽说这人心思不在奉川,也从未真心归顺于圣族。但说起宋离在武学方面的天分谁都连连称奇,是以他们第一眼见到宋离便认准了他是帮助绰尔家族逆天改命的不二人选。

结果的确没让他们失望,百年难得一遇的大煞孤星之命,和南烛相称的生辰八字与绝佳根骨。若非宋离始终不服管教又一身傲骨,这么多年,哪怕是假意归顺,装装样子也能在奉川混的风生水起,何至于被教主遣去中原、颠沛流离。

可宋离这人又奇的很,当年教主一气之下将人逐去荒山,那人竟能在山上立个门派。随便下山杀些人,就能在江湖声名远扬,受万人敬仰。

焉能不奇?

所以这也是他们忌惮宋离的原因,这人身上太多变数,心又不定,难保日后不会做出危害奉川之事。

但他们又万分确信宋离是唯一能挺过圣水洗礼、助教主逆天改命之人。

只是一旦事成,此人终究是个隐患,是防是杀,都要早做决断。

*

宋离静静地坐在那里,没什么太大的表情。

盛极之水初初入体,连疼痛都是丝丝缕缕的,并不怎么真切。

宋离其实很能忍疼,和不悔相处这么久,除了那两次实在撑不住在不悔面前露了馅,他还从未败露过。

这反叛的心思起了也并非是一天两天了,噬心蛊带来的痛楚几乎是日日夜夜缠绵于身,起初也并非无法忍受。直到他起了念,动了情,这疼痛才逐渐清晰起来。

宋离感受着,不停的拿现在的疼和噬心蛊给他带来的疼做着比较,不及不及,远远不及。

一份是被迫,另一份却是甘愿。

凡事若是沾上了不情愿,分分寸寸便如同置于滚油烈火中,反复烫过,万分煎熬。

*

宋离微微蹙起眉,一成不变脸上好似被匕首划开一道破口,隐隐有些痛苦的样子。

那痛感愈演愈烈,和心痛交织,一时之间竟无法分辨源头在哪。

宋离觉得奉川人挺变态的,自己在上面受罪,底下还要站一帮人围观,看见他终于变了脸甚至有人开始高声欢呼,好像已经期待很久的样子。

自然是期待的。

宋离今日能否挺过,关乎圣族存续,牵扯到奉川的将来。

百年之前,没有人会相信,身负异能的奉川圣族,有朝一日竟会将所有命数压在一个心都不在他们身上的外族人手中。

宋离低低喘了口气,感觉全身上下似是被玄铁车辙狠狠搓碾,来来回回,每一寸都照顾到。

他再也不能维持表面的平静,额上浸出细密的汗水,疼的他连气都不敢喘狠了,稍稍一动就是连皮带肉从身上硬生生扯下的剧痛。

从前难受的时候,宋离总是干瞪着眼一息一刻的熬过去。挺到最后抽干了力气,连意识都是空白的,整个人像是浮在雾中。

现在他却有挺多事可以想——想这几年的安生日子,想山上的暖阳,泠泠的泉水。想这世间万物,良辰美景,风花雪月。

想着便爱上,爱了又觉不够,原是少了一个心中人。

于是,他便开始想不悔。

可这个想法刚冒出头,剜心的痛又瞬间漫过身上的痛。

它们像是在宋离身体中争抢打斗,追着逐着向无边的折磨中疯狂奔袭,看究竟是谁棋高一招能够击垮他的神智。

宋离晃了晃,肩膀陡然低了下去,手掌撑住紧致的狼皮,微微用力,白皙的手背上突兀的盘桓起跳动的青筋,一下一下和他心脏跳动的幅度渐渐重合。

他咬着牙,用着足以将人的脖颈咬断的力道,连带着下颌骨一片都绷成了最坚不可摧的角度。

宋离说不清现在究竟是哪种程度的痛楚,像是有人拿着一把最钝最笨拙的刀顺着他的筋脉不停打磨,磨了半天刀锋仍是不利,甚至都卷起了边,自然也没能将他的筋脉斩断。

于是周而复始。

但很快又被另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替代,心脏剧烈的收缩又猛的爆开,一张一翕每一次都似是有人想要硬生生将灵魂从他身体里拽出来,又狠狠的塞了回去。

宋离撑不住软在黑色的狼皮上,冷汗顺着额间流下,被他长长的眼睫盛住,像托起一颗晶莹剔透的明珠。但他实在抖的厉害,那汗珠很快便分崩离析,四散着眯进宋离淡色的眼睛里。

咸涩辛辣,比之身上的痛,分明是微不足道,但他又真切的感受到,不得不合上了眼。

宋离就在这间或不停的反复折磨中渐渐失去意识。

底下的人仰着脖子看他,肆无忌惮的欣赏他的痛苦,或惊讶他的毅力,或感慨他的遭遇,或质疑他究竟能不能挺过去。

却没有一个人上来中断这场酷刑,没有一个人想去问一问他累不累、疼不疼,甘愿不甘愿。

唯一在乎他感受的那个人不在。

宋离无力的手指震颤一下。

他无意识的抠着手下的皮毛,用来抵御疼痛的内力几乎耗尽,寒风哧溜的钻进他身上每一处毛孔,漫进四肢百骸,连吐出的气息都浸着寒。

他不能倒下,哪怕曾经有一万次想要结束,现在却连一次想要永远休息的念头都不敢有。

他怕这念头一旦生起便像枯草逢火星,一点就燎原。

他怕死,怕死的太干脆,留给不悔最后的一句话竟是荒谬一句:“我离不开他。”

所以他不能死,他要撑到不悔来,然后告诉他——

我想同你在一起,生生世世。

剧痛过后,风卷云残,徒留混沌。

宋离低低呻|吟出声,眼中是放不下的疼与痛:“南烛……”

宋离朝南烛的方向颤巍巍的探出手:“帮帮我……”

细弱无助的呼唤总是能轻易勾起人的保护欲,遑论宋离这么个从不肯低头的性子,这还是他第一次用上“帮”这个字眼。

南烛怔了怔,刚想站起来,又被人出声制止:“教主不可。”

说话的人是云鬼卓云:“这关他迟早都要过的,旁人插手不得。”

南烛沉下脸,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那伏在地上痛苦挣扎的人。

宋离拼命压抑着痛呼,却还是从牙关里溢出些许:“唔……”

他茫然的看向南烛,满眼的委屈不解,似是在责怪南烛为何忍心看他这样痛苦。

“南……南烛……”

这一声直接把南烛拉回了很多年前。

那天他打开暗室的门,刺目的光利剑般冲破黑暗,惊的蜷在墙角的宋离狠狠一缩。

弱小又可怜是他对宋离的第一印象,他以残忍的方法摧垮那人的神智,让他在经历最深的绝望后本能的偎进自己怀里。

那是宋离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将他当作依靠,他以为等来了救星,而自己却半是兴起半是蛊惑的诱导他说出此后一生也跳不开的承诺。

“答应我,你永远也不会背叛我。”

像是骤然被人戳中隐秘的心事,南烛指尖微颤,沉着脸站了起来。

“教主——”

南烛冷冷扫了一眼因他这个动作而跳起的一帮人,道:“谁敢拦我?”

南烛一个纵身,直接落在宋离面前。

他蹲下来,极尽轻柔的将人抱在怀里,好像稍重一点的力道就能在宋离受尽摧残的身体上烙下不可磨灭的伤痕。

“阿离,”南烛贴上宋离的耳畔,伸手拭去他满脸交错的汗水:“我陪着你。”

宋离朝他虚弱的笑了笑,心满意足的蹭上南烛的颈窝,无力的手摸索着环住他的脖子,周身疼痛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宋离呜咽一声,破碎的尾音散在风中,旋即猛烈的震颤起来。

心与心的枷锁骤然裂开一条小缝,南烛低头去看宋离,惊喜的感受到从生命尽头传来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阿离……”南烛搂紧了宋离:“成功了!”

宋离轻轻应了一声,等待着那道裂缝越开越大,直到彻底断开——

“南烛……”宋离吃力的撑起身子,情人般靠近南烛。

“嗯?”

狂风灌进宽大的袖口,宋离右手中不知何时攥了一柄银簪。

他猛的从南烛身上抬起头,清冷决绝的目光依如从前,哪里有半分柔弱。

机会转瞬即逝,宋离想也不想抵着银簪就要插 | 进南烛脖颈上跳动的血脉里。

功败垂成的感觉是怎样的,宋离不敢再去回忆。

只觉似有漫天刺骨的冰凌齐齐埋进体内,自魂魄深处蔓延而来深深的无力与挫败。

南烛早有防备般微微侧头,银簪染上鲜红,却是只在南烛雪白的脖颈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下一刻,宋离的手腕被人大力钳住,那能舞出绝妙剑花的右手毫不留情的被人折断。

银簪落在狼皮上,没有发出声响,只幽幽闪着冷光。

宋离一口银牙几乎咬碎才忍住没有发出一声示弱的痛呼。

既已败露,无需再装。

南烛冷笑着松开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留了一手温润。

他冲宋离赞许的点点头,就着一手黏腻的血腥掐住宋离的双颊。

从来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想弄脏他,南烛想。

“养不熟终究是养不熟。”

艳丽的红色在宋离脸上留下一幅绮丽的画作,几息过后,噬心蛊的契约再次相连,接踵而来的是逆天改命的大成。

从天而降一道红光,南烛此生从未如此容光焕发过,连头发丝都绽出最耀眼的光泽。

此起彼伏的恭贺声传遍整片丛林,南烛却饶有兴趣的盯着手中的宋离。

“你斗不过我。”南烛玩味道:“就像你永远不会投靠我一样,我也永远不会相信你。你装的的确不错,好几次我都要相信了。可惜,你急于杀我,太过冒进。”

“你杀了我吧。”宋离道。

南烛俯身靠近宋离,咫尺之间,双唇就要贴上的距离,但他却未动:“我特别喜欢你这个眼神,屈辱不甘又无能为力。我只要多看一眼,就舍不得要你的命。”

南烛曾经这样评价宋离,说他是个非常懂得审时度势的人。

但有些时候,他又总是能做些出人意料的惊人之举。

比如现在,他明显不服气的眼神几乎要将南烛点燃。

右手虽断,左手犹在,只要让宋离抓住一点机会,就是两败俱伤他也在所不惜。

浑厚的内力聚于掌上,宋离毫不犹豫朝南烛一挥。

后者顺势躲开的瞬间,天地亮起一道纯净的白光,似星如月,皎洁澄澈。

宋离左手执着“将离”,挥就间没有半点不自如。

中原武林能以双手同时运剑并使得出神入化的只有穹苍舒乙一人。

后来受宋离点拨,不悔惯用左手执剑,右手虽也使得却不如左手顺手,久而久之也搁下了。

没有人知道,宋离左手剑法亦用的如此精妙绝伦。

方才还镇臂高呼的天机教众压根没弄明白发生了何事,怎的教主刚刚逆天改命就同护法拔剑相向?

难不成终于幡然醒悟,护法不除,奉川不安,利用完人家立马就要斩草除根?

这么一想通,不少人跃动着想要上去帮忙,但那边两人功力太高,还没近身便被凌厉的罡风拦住。

方岚羽急的直跺脚,扯着嗓子喊:“教主!你们打什么!阿离,你不要命了吗!”

宋离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要命了。

他每送一剑,心上就痛过一分。

饶是如此,他还是不肯松手。

精湛的剑法如梦似幻,宋离踏风而上宛若云中飞燕。

只是这到底不是一场公平的较量,很快宋离便顶不住疼,只觉心口被千万虫蚁啃噬一般,堪堪吐出一口殷红。

“不自量力。”南烛连鞭子都没拿出来,只居高临下的看着饱受折磨的宋离,连跟他动手的欲|望都没有:“想死?我偏不如你的意。”

南烛倏然振臂,霸道的内力自掌间泄出,一股强大的吸力正死命将宋离往南烛手下扯。

宋离把剑一横,负隅顽抗不肯就范。

“我给过你机会,一次又一次。”南烛阴鹜道:“往后我不会再纵着你。”

“我就把你丢进蛇窟里,让你后半生都同阿蟒作伴。”

宋离被他一句话激的脊背一凉,身上所有力气骤然抽干。

长剑狼狈落地,发出清脆一声。

南烛终是满意的勾起唇角:“怕了?但你这次真的把我惹急了,我不会再心软。”

宋离像是被嵌在原地,双腿仿佛有千斤重,整个人都浑浑噩噩迷蒙起来。

他开始剧烈的颤抖,摇着头抗拒,目光却是涣散,想来已然失神。

黑暗、滑腻、窒息、恶心。

任何一个都在将他往万劫不复的地方拖去。

直到他恍惚着被一道夺目的剑光刺痛双眼,不停拖拽着自己的力量骤然散去。

宋离的后背撞进一个坚实有力的胸膛,他从未有过如此踏实的感觉,像是倦鸟终于归巢,离居的旅人跋山涉水终于找到回家的路。

消失的感官逐渐回拢,宋离回首,对上一双蕴满怒意的眼睛。

所有强打的精神土崩瓦解,周身痛楚变本加厉的向他袭来。

揽在腰上的手几乎叩进血肉,宋离拼着最后一丝力气黯然转身。折断的右手扭曲着垂在身侧,宋离整个人前所未有的狼狈。

可他不管不顾的钻进那人的胸口,所有背负着的苦难都有了倾泻之地——

千言万语转到嘴边不过轻轻一句:“我等着你呢。”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前天立的flag,搞死都要写到见面的作者暴风哭泣!

☆、第七十八章

78

不悔说不清自己现在究竟是个什么心情,愤怒、痛恨还是心疼,每一种情绪都像是一根有毒的藤蔓,缠缠绕绕扼的他喘不过气。

祭坛中突然出现百十个来路不明的人,看穿着还是中原人的打扮,不用多说也知道是谁招来的。

圣族四大长老怒气横生,恨不得立刻把宋离碎尸万段,当即就招呼人过去围剿,双方立刻就扭打在了一起。

南烛哪怕再有先见之明也没有预料到中原人竟会追来奉川,他登时便冷下脸来,眸中“滋滋”冒着火星:“好啊,送上门来了。”

不悔按着宋离的肩膀把人从身上推开,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软弱无力的右手上,满面寒意。

宋离眼中还残留些微末的依恋,被不悔这一推骤然清醒。

他怎么忘了,走之前对不悔说了那样的话,伤人伤己。他利用了不悔对自己的感情,随意拿捏践踏,一而再再而三的推开他,只为在南烛面前博得微不足道的信任。

不悔是人,不是任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他已经在不悔眼中见过深深地失望,不愿再看到暗无天日的绝望。

宋离觉得自己会承受不住。

他不知道舒乙告诉了不悔多少,不悔又能消化多少,他甚至不敢奢求不悔能理解他的所作所为。

当时留给舒乙的剑穗,自以为是的了解,在真正碰到人的时候全都化成又深又沉的心虚。

他想自己也许得说点什么来打破僵局,但眼前的形势又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刀枪剑戟交错作响,间或有人惨叫着倒下。

南烛抽出腰间的骨鞭,奋力朝地上一抽,“唰”的一声,尘烟四起。

“你们一起来?”

不悔在南烛灼灼的注视下,漠然的抓住宋离折断的手腕,两手飞快拉拽替他接好了断骨。

“不,”不悔把宋离往边上一推,自始至终没同他说一句话,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少的可怜。抽出剑,流光闪烁的剑身上流淌着红色长河,剑柄上悬着的一对剑穗熠熠生辉。不悔直视南烛,目露凶光,如同一条被触了逆鳞的蛟龙:“我来。”

宋离后退几步站稳脚跟,周遭的中原弟子早已被自家掌门交代过,自然不会同他动手。奉川那边的却是犹犹豫豫,一时之间有些分不清这白鬼护法究竟是哪边的。

直到西吾君挑剑而来,他们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位让圣族上下忌惮多年的护法大人终究是反了。

*

斜阳隐没半山,由浓烈到浅薄的霞光渐次铺陈于辽阔天地。

只是这地方雾霭太重,迷迷蒙蒙挡住了天光,徒余下灰暗不堪。

不悔一脚将面前窜动着火苗的铜架踢翻,长剑当空而过,零零散散的火星跃于剑上,宛若清澈河水上流淌而过的盏盏河灯。

一点一滴和血液交融,似是要将这人间焚烧殆尽。

不悔跃起挥剑,无数细小的火点径直朝南烛奔去,橘红的颜色,流星一般。

流星短暂,转瞬即逝。如同这跃动的火种,还未近身便被南烛一鞭挥落。

闪烁着寂灭于风中。

霎时仗剑起,转而执剑落。

坚不可摧的黑色骨鞭打在剑上“噔噔”作响,犹如深山老寺的洪钟,一下一下震慑心灵。

春江潮水,云开雾散,剑意潇洒纵横破开沉重的枷锁,

从前不悔用剑,利落精湛不说,让人一眼便能看出他在剑上苦下的功夫。或有赞叹者,说不悔年纪轻轻剑术超群,放眼江湖已寻不到几个敌手,想要登顶剑中大圣不过时间问题。

这话不是没有理由的,不悔自己也明明白白。

年纪轻意味着阅历少,人生经历不足,酸甜苦辣尚未尝至极尽,提及爱恨情仇更是遥遥无期。

他剑术故而高超,却又总觉少了一点意思。

这就是宋离比他高深之处。

真正的剑圣,人剑合一,手中有剑心中无剑。

仗剑又是抒情,挥洒人生百味,斩断苦乐愁思。

不悔年幼不懂剑时,便能从宋离的剑法中品出那人的孤独寂寥,可见宋离之剑法早已超绝于世。

过去不悔急于求成,单练剑术,不管其他,总觉得这抒情达意年纪到了自然就懂了,通达过后再融于剑中不过顺势而已。

后来他于爱海翻沉中求而不得,才恍惚有了那么一点感悟。不过那点微末的感觉转瞬即逝,还未等他融会贯通,便天降一个师尊将他砸的晕头转向,什么苦啊怨的,全都抛诸脑后。

直到方才,到现在。

他目睹了宋离徒劳的挣扎,感受着自那人身上传来的深深地无力。

那是寄托所有希望,献出全部身家、交出所有底牌后的孤注一掷。

飞蛾扑火一般,明知是死路,却还是一路向前。

负剑转身,不悔从“问道于天”辗转落成“残月晓风”。

剑光陡然暗淡下去,由心而生的苍凉之感跃然而上。

天地骤然荒芜,凡世红尘中,你我不过一粟尔尔,蚍蜉撼树终究是自不量力。

人生曲折若蜿蜒长河,再回首长剑落下,狠狠抵住黑色骨鞭,硬生生在那鞭上留下一处豁口。

却是不悔突然悟出了天眼剑法第八式:“剑走天荒”。

不悔不依不饶,猛然发力将南烛顶在柱上。

南烛看着不悔,眸中迸发出锐利的光。

他不慌不忙的拦住不悔的剑锋,却任由后者将剑压在肩头,未破皮肉,原是有一节骨鞭在下挡住。

“真让人惊喜,”南烛叹道:“这种时候还能破境,可比中原那些废物能耐多了。”

“我该谢谢你么?”

言语上近乎平静的对峙,可二人掌下却针对相对、寸步不让。

南烛嗤笑一声:“那倒不必,实话而已。不过嘛……比起阿离当年还是有些差距的。他二十岁的时候,已经将天眼剑法与意境融会贯通,也不知那么小的年纪,哪来那么多心思。”

不悔面色微凛:“你少提我师尊!”

“怎么?”南烛挑眉戏谑道:“我认识阿离的时候,你还没投胎呢。”

这是不悔最无力的地方。

他只要一想到师尊在他还没来到世间的十年里,一个人承受着日复一日挥不散的痛苦,他就愤恨的难以自持。那是他无论怎么追赶也抓不住的岁月,流沙一般,连从指尖划过的痕迹都没有。

“没关系。”不悔冷冷道:“以后他再也不会离开我,这就够了。而你,我倒是可以现在就送你去投胎!”

一句话说完,南烛倏然低头抖动起来,那幅度越来越大,若不是及时回神,只怕握在手里的骨鞭也要松掉。

不悔又往下压了几分,皱眉道:“你笑什么?”

南烛摇了摇头,脸上的刀疤因为笑的太深而扭曲起来。他缓了一下,相当真诚的问道:“你想杀我?”

“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不悔道。

南烛又笑了,几乎要将眼泪掉下来。

他突然用力,手腕一转,骨鞭卷住长剑,轻巧的化了不悔的攻势。

可南烛只是将不悔推开便没再动,目光摇落,缀在不悔剑柄上一对晶莹剑穗上。

“阿离真的喜欢你。”南烛倏然道。

不悔顿住,举着剑的手横在空中,竟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瞒了你多少,你又知道了多少。”

南烛的目光又可怜又可悲,同情与嘲讽交织,化为最锋利的剑,随着他唇瓣开合,一字一句如钉子般嵌进不悔心上——

“但有件事他一定没告诉你。”

“你杀不了我。”南烛如是说:“噬心蛊,同生共死。”

“我生,他生。我死,他死。”

许是这里太灰太暗,连呼吸都是沉重的,不然怎么一句这么平淡的说出口的话,能叫他这么疼,这么刻骨。

耳边再多声响不悔都听不见了,他僵硬的放下手中的剑。

剑穗零散落在指缝间,凉的他几乎要颤抖起来。

不悔觉得自己根本没动嘴,却又清楚的听见自己说:“你胡说。”

声音嘶哑,笃定的语气,一点也不像自欺欺人。

南烛冷眼看过来,鼻间一声轻哼,道尽不屑。

“你见过他心痛难忍、虚弱无力吗?明明一副要死的样子,却断不出病症,诊不出脉象。呵,因为他根本没病,噬心蛊作祟罢了。”

“哦,你们应当还亲近过。没察觉到他状况不对或是不愿让你接近么?”

“那是因为你越亲近他,他就越疼。他怕让你发现,在你面前露馅。”

“他对你还真是……”南烛往人群中看了一眼:“情真意切啊。”

不悔眼前晕眩,忍不住晃了晃。

南烛说的那些话,字字句句,宛若凌迟。

不悔摇着头不肯相信,嘴里小声嗫喏。南烛上前一步,他便后退一步。

刚才还信誓旦旦想将南烛杀之后快,现在敌人收了兵器站在面前,他却怎么也提不起剑。

临行前,舒乙对不悔说,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他——

他说伏伽真人已有计策,会寻着机会在他们赶到之前杀了南烛。

但南烛生性多疑,未必能一举成功。

宋离亲口下令,如若失手,请他们务必在这一天斩草除根。

还说南烛武功诡谲莫测,便是他和舒乙联手也未必是他的对手,而逆天改命之日,南烛的元气会被夺来的阳气侵蚀,功力大不如前。

若要彻底断绝后患,只在今天,往后便再难成事。

他嘱咐了很多,可谓面面俱到,却从头到尾对自己身中噬心蛊一事只字未提。

一路上,不悔胆战心惊,唯恐不能及时赶到害心尖上那人受到伤害。未承想,那人是个顶狠心的,对敌人狠,对自己狠。

对不悔,更是没留一点余地。

他可以原谅宋离对他的隐瞒,关于身世、关于过往、关于奉川和南烛。他的计划,他的打算,他身上的蛊毒。

但他没法对宋离的轻生做到至少是宋离所想的那样豁达。

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总算能在那人心上开拓出方寸之地。即便再不留恋红尘,为了他,也该睁开眼睛看一看这天地。

他以为自己能留住宋离——

他清冷,他就炽热。

他孤单,他就陪伴。

他不肯敞开心扉,他就拿双份的感情守着侯着。

他以为自己总有一天能打动宋离,让那人临近深渊之时能停下脚步想一想,这对他来说不值得托付一生的人间,至少还有一个人愿意陪他走下去。

可换来的是什么啊?

是毫不犹豫的奔向万劫不复之地。

是一次又一次的残忍决绝,硬生生将他的感情消磨的支离破碎。

不悔红了眼眶,却再流不下一滴眼泪。

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小兽,明明已经四面楚歌,还哽着最后的倔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自若,哪怕心神早已乱的不成样子。

“你在等我问你怎么解,对么?”

南烛笑了笑:“你想呢?”

“好,”不悔自顾自的点着头:“怎么解?”

“啧啧。”南烛悠悠然的将手中长鞭一点点卷起,环环绕在掌间:“你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

不悔转头,目光穿过无数身影,定在一抹白上。

宋离正和西吾交锋,恍惚间似是感应到什么一样,往不悔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隔着人山人海,可宋离却清楚的在不悔眼中看到深沉的痛与令人心惊的绝望。

宋离瞬间就慌了。

他一剑挑开西吾的攻势,利落的跃起,抬腿落在西吾肩上,然后狠狠一压。

双膝跪地发出沉重一声,大地裂开一圈又一圈。

“将离”横起,剑柄重重的敲在西吾的后脑,后者登时便昏死过去。

不悔收回视线,余光却将那纵身而来的身影看的清清楚楚。

“没用的话少说,我这人不喜欢说空的。”不悔道:“噬心蛊怎么解,你又要我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一口气说了吧。”

南烛却只是笑:“我告诉你,不用你出卖自己,也不要你替我做事。”

不悔皱起眉。

“只要你敢,我不要你任何的代价。你甚至可以原原本本的告诉阿离,选择权在你手上。”

白色身影越来越近,不悔不耐的催促道:“少废话,快说。”

南烛耸耸肩,一脸的无所谓,开口依旧不疾不徐,似是不在乎被人听见。

“要解噬心蛊,先练三杀功。”南烛咧开嘴,绝美的脸上现出玩味:“功法就在我手上,你说要,我就给你。”

原来如此。

不悔了然。

的确不用再给多余的代价,练这功本身就是代价。

三杀大邪,练了就再无回头之日,为正道不容、为天下不容、为此生不容。

不悔终是笑了,潇洒不羁如浪子,不服输、不回头。

宋离落在不悔面前,只听见那人爽朗笑声和一句发自肺腑的应承。

不悔说“好”。

“你答应他什么了?”宋离从未如此着急过,不悔的样子让他没底,让他害怕:“不悔,你别听他的,你信我,别信他。”

不悔冷眼望过去,目中的寒凉叫宋离轻颤:“我信过。”

宋离急切的抓住不悔的手,无措的喊着他的名字:“不悔……”

不悔没动,只是视线下移,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竟觉无边讽刺:“但是你太自私了。”

宋离愤然转身,带着明显的怒意,拿剑指向南烛:“你到底跟他说什么了!”

竟是面红耳赤,是深深痛恨。

不悔接着说:“你眼中只有自己,或许还有很多,但我是最后一个。”

“可是我不想永远都做最后一个。”不悔垂下眼:“我们俩,从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

“没有什么公不公平!”宋离弃了剑,狠狠扣住不悔的肩膀,指尖用力几乎掐进他的肉里,毫无章法的试图劝服不悔。

在中原他是纤尘不染的伏伽真人,杀伐决断。

在奉川他是不服管教的白鬼护法,人人忌惮。

但在不悔面前,他是宋离,他有喜怒哀乐,所有的情绪,起起落落全被不悔一人操纵,连现在的失态也是。

“感情的事有公平可言吗?!”宋离吼道:“你喜欢我,我喜欢你,不就够了吗?你要什么?你还想要什么?!”

“我要你活着!”不悔猛的甩开他,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字的重复着:“我要你活着。”

宋离霎时间失了所有力气,他看着不悔,嘴唇颤抖,开开合合却说不出一个字。

五个字,说的好容易。

眼前天旋地转,宋离的世界彻底黑了下去。

不悔收回点在宋离穴道上的手,接住他陡然软下的身体,整个人异常的平静。

“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不悔抬眼看南烛:“只有一件事——”

“你不准告诉他,若是让他知道半个字,我上天入地也要把你奉川踏平。”

“我宁不悔,言而有信,说到做到。”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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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79

齐刷刷六根千秋钉自安若素腕上飞出,面前的天机教徒登时倒了一片。

安若素腾出空来往不悔那边看,从刚才开始他就注意到,不悔这小子不知哪根筋又抽了,还没大战三百回合就开始跟邪教头子站一边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原本以为宋离过去是帮忙的,好么,这人刚到没几息就把剑给丢了,看样子倒是挺激动的。安若素这边那叫一个心焦,几乎要给这两个祖宗跪下了。

你俩要吵要闹还是要上房揭瓦,等解决了大事回家慢慢床上去折腾行么?吵架都不分场合,这伏伽真人一定是跟不悔待久了近墨者黑,争的脸红气喘那样子和不悔小时候犯浑那会儿一模一样。

失态,还失仪!

他觉得再这么下去不行,那舒掌门可是亲口说的“过了今天,再想杀南烛就难了”。指望这两个不如自己上,安若素给林然使了个眼色,二人合力清出一条血路,刚想过去宰了南烛。嚯,只见宋离像是被不悔给说愣住了,竟然毫不设防的被人点了穴道,直接就晕了?

安若素和林然面面相觑,觉得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二人赶紧跑过去,到面前,南烛镇定自若的抱胸而立,脸上似还盈着薄薄笑意,没有半点被围攻的样子。

“不悔,你干什么呢!”

安若素心急的喊了一声,没等人回答就先翻动手腕,三颗银色长钉自袖中飞出,对准了南烛命门。

可南烛却是岿然不动,既不躲避也不遮挡,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找死。

一道凌冽剑意落下,“蹬蹬噔”千秋钉一颗不剩的砸在冰峭的剑身上,落地,断成稀碎几节。

安若素陡然怔住,他看着地上残存的钉子,脑袋有些发蒙。

倒是一旁的林然没再像以前那样迟钝,只言语中不可置信尤甚:“不悔?你疯了吗!”

不悔把宋离放到树边靠着,转身回首,已是满面寒霜。

他冷冷的、却又无比清晰的说:“要杀他,先杀我。”

不悔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破不开的死局,他和宋离都是局中人。

噬心蛊相连的两个人,心血交融,同生共死,像在一根绳上拴着,一头是南烛,另一头是宋离,斩断哪一头都不行。

宋离身中噬心蛊之事,他没办法告诉安若素、没办法告诉正道中人。

他太清楚这些人的选择了——只要牺牲一个宋离,就能将对中原有极大威胁的奉川彻底解决,又有什么不可以?

古往今来,武林中多少大义之士,为成大事、顾大局,牺牲自己。

自然有甘愿的,却也有不得不这样做的。

宋离固然武功高强,有他在一日,中原武林就可以安稳一日。但是,死了一个宋离,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宋离,江山代有才人出,他宋离决不是最不可或缺的一个。

但南烛不一样,他是隐患、是威胁,他活着一日,中原就有千千万万人不得安枕。这样的人,有一个就够了,决不能有第二个。

更何况,宋离明知自己身中噬心蛊,却对舒乙留下那样的嘱咐,分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遑论宋离和奉川圣族之间有着数不清的牵扯,即便舒乙肯信他、千秋门、空山寺肯信他,但悠悠之口难容,为他一人错失铲除天机教最好的机会,没有人会做这样的买卖。

两相权衡,宋离势必会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不悔知道自己今天站在这里,站在南烛身前,从替他挡下攻击的那一刻起,他就无法回头了。往后,他只会越陷越深,直到万劫不复。

他没时间思考,也无法选择,一切的值得与不值得,都在他拔剑而起的时候化作无法风化的悲凉。

他只能一直往前,一直往前,为了他的此生不悔,一直往前。

如果注定他和宋离之间只能活一个,他希望自己拿命换来的是宋离能够珍重此生。

正道弟子,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看到的听到的一切,都指向一个荒谬的结局——

有天眼宗宗主伏伽真人宋离实为天机教白鬼护法在前,其门下三弟子当着一众正道弟子的面护持邪教教主在后。

这个为武林中人敬之畏之的一代宗门,再一次蒙上了血色阴影。

起初不悔只守不攻,安若素和林然虽然惊愕于不悔的举动,但毕竟多年交情,只以为他是受了要挟或是有什么隐言,刀剑相向时也留了几分情面,边打边劝慰他:

“有话好好说,大家一起想办法解决。”

“不要意气用事,不要被恶人利用。”

“想想你师尊,他若是见你这样定会寒心。”

一句话似是戳中不悔的神经,他的动作陡然凶狠起来,招招式式再不留情。

二人奋力相迎,只想见机将这个发了疯的敲晕,带回去好好教训,可打了半天发现,他们竟然联手也不敌不悔一个。

安若素忍不住开骂,激愤的模样像极了被拔了毛的公鸡:“宁不悔!你他娘的再发疯,我可就来真的了!”

回应他的是更加凌厉的剑锋。

再说不出一个字,安若素终于有那么点意识到,不悔是当真要护南烛到底。

二人开始认真对付不悔,认真起来才发现,不悔以一敌二也还游刃有余,倒不是不悔比他们厉害太多,只是相识多年,不悔对他们的身法和剑招了如指掌。

根本不用想,他就已经出手截住林然的下一个掌风,再转身轻松就化解了安若素的攻势。

打到最后,这堂堂武林盟的副使大人和千秋门门主,已是气喘连连,动作不稳。

不悔借势化了两人的剑,左右手同时落下,安若素和林然当场昏死过去。

南烛自始至终在旁边看着,脸上笑意未退,见状忍不住拍手叫好。

正道弟子只当不悔彻底反水,安若素和林然接连倒下,他们又已经杀红了眼,当即不管不顾朝不悔冲过来。

他们人数众多,虽然和天机教众一番缠斗颇有折损,但不严重。

南烛朝围过来的门徒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而不悔却被人群淹没,徒留剑光四溢。

不悔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何谓“群起而攻之”,不过转瞬,昔日并肩作战的朋友便与他刀剑相向。

他不肯伤人性命,狠厉之余又手下留情。

但他们并不领情,刀刀剑剑,像是有什么血海深仇,恨不得将不悔捅的浑身窟窿。

不悔并非铁打,人少还好,可眼下人却是源源不断,放倒一批又一批迎上。他渐渐体力不支,身上多处被划开口子,血染白刃。

场面自是混乱的,混乱中就会有些无法掌控的事情发生。

只听人群中一声惨叫,不知是谁的剑挥向了谁,身影倒下,却有人指向不悔:“他!是他!他杀了风师兄!”

于是便再也说不清,究竟是谁杀了谁,到最后,不悔的动作愈渐僵硬机械,他想,兴许真是我杀了他也不一定。

南烛终于满意,吩咐手下上去替不悔解围。

天机教众自然不会手下留情,逮着人就砍,砍完了还补刀。

不悔艰难的挡住落在身前的一剑,刚想推开,便有滚烫的鲜血喷溅在脸上。

他低头,面前那人被抹了脖子,到死都是愤愤不已,似是在质问不悔为何会变成这样?

不悔忆起这是当年同他一起绞杀水寇的千秋门弟子,彼时二人俱是初出茅庐,相互照应过,亦一起成长过。

不悔颓然下坠,单膝跪地,左手执着的撑着剑,却是微微颤抖。

他冷眼看着面前这座布满血腥和罪恶的修罗场,心中悲恸难言。

他也想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只是想救一个人,为什么要让更多无辜的人拿性命做代价?

他们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他。

错在太固执,错在太倔强,错在太爱。

不悔咬牙爬起来,冲进人群,一剑没入天机教徒的腹腔。

他已经麻木,挥剑落剑早无章法,更无潇洒可言。

他只顾着杀,眼睛也不眨,中原弟子来砍他,他就把人打晕,奉川人来砍他,他就把人捅个对穿。

他就这样一直重复,觉得这一天被拉的无比漫长,透着生了锈的腐气,镌刻进血肉。

直到周遭再没有一个站着的中原弟子,不悔终于力竭倒下,仰面朝天,无数缀着血的刀刃抵在身前,遮云蔽日一般挡住了并不明朗的天光。

南烛轻笑着拨开人群,撩开华贵的衣袍蹲在他面前,身上半滴血也没有。

他心情很好的样子,即便被不悔再次倒戈杀了他很多人也毫不在乎:“怎么办,我都开始喜欢你了。”

南烛颇为欣赏的看着不悔,冰冷的指尖触在他沾着血的脸上:“要不你也来天机教?和阿离一起,我也给你个护法当当?”

不悔无力,薄唇开合说不出声,看那嘴型似是在说“滚”。

南烛一脸可惜的摇摇头,好心道:“这些人我不杀,帮你好好的送回去。”

不悔心中冷笑,自是不会杀,南烛定还指望这些人回去大肆宣扬自己今日的所作所为,让他在中原彻底没有容身之地。

不过事到如今,不悔已经无所谓了。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是他的选择,他就该承受的。

现在,他只想替宋离解了噬心蛊,如此,他便真的无憾了。

*

不悔被人抬了下去,并没有受什么重伤,只是累的厉害。也没看是什么地方,头刚挨着枕头便睡死过去。

等他醒来已经是一天后,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连脏衣服也换了。

南烛说到做到,第二天便将安若素几个,连同那些正道弟子打包丢上了船,派人好生送回中原。

不悔心急宋离,找到南烛要三杀功法,那人倒是一点没犹豫,转身就给他拿来了。

再问宋离如何,说是被封了睡穴有专人照看不必担心。

不悔点头欲走,临出门前又停下,冷峻的脸侧过半张,问出心底一句话:“你就这么把东西给我,不怕我师尊解了噬心蛊就来取你性命吗?”

南烛莞尔,只道:“原本就有意要替阿离解蛊,没有合适的人选罢了。再说,能取我性命之人恐怕还没出世呢。”

何其自负。

不悔僵硬的扯了扯嘴角,推门而出。

从这天起,一连半月不悔再没踏出过房门一步。

他出来这天,奉川难得雾气消散,微弱的阳光打在身上很是轻柔。

不悔透过薄雾的缝隙看了看天,半晌才意犹未尽的走开。

*

听说不悔功成,南烛还有些惊讶。

他没想到不悔竟这么快就练成了三杀功,古往今来,少有天资聪颖者最快也要一月,不悔半月练成,着实令人称奇。

等他真的见到人时,震惊更甚。

不过半月,先前那个风流潇洒的俊朗男子不再,站在自己面前的,面容冷然狠厉,两眼无光,隐有戾气。

“急于求成,容易走火入魔。”南烛道。

不悔并未答话,只说一句:“让我见他。”

南烛悻悻闭嘴,着人将不悔领去离心阁。

*

半月未见,物是人非。

宋离还是那个宋离,不悔却再回不到从前。

他无声的走到床边,定定的看着沉睡的宋离,出神的样子不复方才的狠厉,仍是从前那个受尽娇纵的少年。

他伸出手,摸了摸宋离温温的脸颊,指尖缱绻片刻不愿离开。

“师尊,”不悔看着宋离,不舍道:“我陪不了你一世了。”

*

夜幕时分,床上的宋离皱眉低吟,隐约似有响动,良久才恢复平静。

更晚些时候,天空无边无际只余漆黑。

房中并未点灯,只隐隐绰绰见床脚缩着个人影。

那人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却是浑身颤抖的不成样子。

此刻若是点灯便能看到,缩着的那个正死命咬着手指,身上的抖动许是因为用力压抑着情绪所致。

他红着眼,只看着床上躺着的人,脸上爬满了细碎的泪水。

末了,他似是再压抑不住自己,挣扎着爬到那人身边躺下,紧紧抱着他,用尽全身力气也不肯放开。

终于,他埋在那人肩窝里痛哭出声,呜呜咽咽的,浸出一汪支离破碎,徒留一室黯然神伤。

或有含糊不清的低语传来,仔细分辨,似是在说:“……我舍不得你啊。”

作者有话要说: 赶在十二点前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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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80

三日后,一艘木船驶出迷雾,往汪洋中去。

不悔两手撑着船沿,随性又慵懒的看着远方。

飞鸟自天际而过,振翅没入海平面的尽头,徒留一道虚晃的影子,似是在昭告天下,它曾经在这世上停留过。

身后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不悔置若罔闻,直到有人在身边停下,背靠着大海。

“吃点儿?”

方岚羽递来一块桂花糕,远远闻到一股甜腻的香味。

不悔看也不看,只道:“我不爱吃甜食。”

方岚羽也不强求,捏着那酥软送进嘴里,细细品着,吞咽之后才说:“人世太苦,总要给自己找点甜头。否则这漫漫一生,活着岂不煎熬?”

不悔摇头:“我不苦。”

方岚羽侧首看他,想起初见那时,觉得不悔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一点没变。

“不悔,”方岚羽道:“值得吗?”

不悔终于舍得将目光移到方岚羽身上,却似看怪物般:“我几乎要以为你是好人了。”

“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与恶人,所属阵营不同,所处立场不同,各为其主,各行其是罢了。”

不悔却是一笑:“确实,如今中原武林定是将我形如一个大魔头了。”

“所以你怎么想的呢?”方岚羽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长发,幽幽道:“原本你有大好前途,名誉、地位、权利,以你的资质,要将简从宁取而代之易如反掌。而阿离,虽然身负噬心蛊,但待在奉川一日,便有一日安稳。只要他不像前些日子那样犯浑,教主都不会真的同他置气。”

“你觉得可惜?”

方岚羽坦然道:“的确可惜,你这样牺牲,只会将你们之间的距离拉的更远。比以前只会更糟,不会更好。何不一别两生宽,成全彼此一份岁月静好。”

“你错了。若不替师尊解了噬心蛊,他这一生都会受制于人。我在中原如何风生水起,他日再相见,我为中原,他又为谁?天下之大,何处是他的归处?奉川吗?你认识他比我久,若是有的选,师尊即便去死也不会留在奉川。这一点,你心里清楚,不愿面对罢了。”

方岚羽听罢,淡然一笑。

不悔所言,亦是他多年所想,不过一直不愿承认。总觉得宋离性子要磨,等磨平了,认命了,便会安分的待在奉川,为圣族马首是瞻。

这么多年,宋离的确是认命了,认了自己这一生都挣不开枷锁的命,却没甘想要离开奉川的心。

不光他心里清楚,南烛心里也清楚,天机教上上下下没人不清楚。

“是啊。”方岚羽叹了口气:“若非教主以家人威胁,阿离恐怕早就撑不下去了。”

不悔皱起眉。

方岚羽迎上不悔骤然冷下的目光,解释道:“阿离那样的个性,宁死也不肯就范的。他若死了,教主也活不成,便在他父母兄弟身上下了毒,叫阿离走不了,也死不了。”

不悔倒吸一口凉气,胸口因为猛然泛起的细密酸楚,无法遏制的起伏一下。

有关宋离的过往,在那个落着雪的寒夜,三两杯烈酒,醉了那人一颗绝尘的心。

前因明了,只是不知后事。

宋离亲口说出的“舍弃”二字,他心里该是有恨的——

恨这世间血浓于水却亲情缘薄,一声孤星便将他弃之如履。

未承想,这看似于尘世最漠然的人,竟将感情看的这样深,这样重。

许是不曾拥有,所以万分珍惜。连恨意都微薄起来,终是化作满腔委屈,到头来,赔了自己,保全了别人。

也算是,还了十年生养之恩。

见不悔沉默的看着远方,方岚羽知晓他需要时间来消化,便也不出声在旁守着。

直到一记惊浪狠狠拍在船上,飞溅的海水溅到脸上,冰凉的触觉一直寒进心底,不悔才恍然回神。

“不值得。”不悔抹了抹脸上的咸渍,声音沙哑:“他好傻。”

方岚羽张了张嘴,想说你也傻,你们都傻,两个傻子刚好凑一对。终究是没说,辗转问道:“你可曾想过,阿离为何不让你知道他身中噬心蛊?”

“为我。”不悔道:“他最是了解我,知道我定不会任他受心蛊折磨,怕我以身犯险。”

“既然明知他看你甚重,你这样做叫他醒来如何面对?”

不悔有些疲惫的捏了捏眉心,指尖都掐进肉里,在那里留下细小的刻痕,像是永远抹不去的伤疤。

“这个你有办法不是吗?”

方岚羽怔住:“……什么?”

“你有办法。”不悔放下手,眉心已经掐红,配上他冷硬的气质,显出几分邪气:“黔州的时候,我的记忆不是你做的手脚吗?当时可以,现在也可以。”

方岚羽惊讶的瞪圆了眼:“你想让我把阿离中了噬心蛊的记忆拿掉?这不可能,当初你是年纪小,而且就一天的记忆,好拿。阿离中噬心蛊都多少年了,怎么可能摘的干干净净?就算现在摘干净了,没准哪天就突然想起来了,可能是一天两天,可能十天半个月。”

“那就一天两天,就十天半个月。”又一记浪拍过来,不悔抬腿往船舱里走:“能忘多久是多久。”

*

这一天,远在伏伽山上的天眼宗,一道身影如清风般掠过。

跃过高阁楼台,避开来往弟子,穿过漫天花叶,终是在夜雨阁停下。

不多时,木窗被人从里推开,身影再次飞出。

有风将窗棂拂在墙上,“砰”的一声,惊扰了楼下正扫着落叶的弟子,正是程义。

程义拭去了额上一把热汗,抬头朝楼上看,微微一惊:“哎?窗户怎么开了?”

眉清目秀的少年没有多想,只当是风把窗户吹开了,又怕有灰尘落进屋里,便打算上去关窗。

这伏伽真人住的夜雨阁原本是不准其他弟子进的,掌门师尊在的时候,也就不悔师兄每日跑来打扫。碰上不悔师兄不在的时候,大师兄二师兄轮流过来。只是现在师尊不在,不悔师兄也不在,另两位师兄为江湖上的风言风语焦头烂额,还要不时应付些上门找茬之人,实在无力分身。

这活就莫名其妙的落到了程义头上。

他揣着扫帚,一脸敬畏的推开夜雨阁覆满荣光的檀木门,走进去又觉得扫帚太脏,不能污了师尊的屋子,三两步退回来搁在门口。

辗转上了楼,程义一眼先瞥见了大敞的窗户,想着今日妖风忒大,丝毫没觉察到自己在外头扫了一天落叶,那叶子都没飘远过。

程义伸长了手去关窗,顺便拿月白的衣袖在窗沿上蹭了一下,见依旧纤尘不染才放下心来。

他转身欲走,眼睛看着前方,余光却扫到床上——

怎么好像有人?

程义心头狠狠一跳,猛的往旁边窜出老远,防妖精似的往床上看。

这一看不得了,程义以为自己被妖怪糊住了心,迷住了眼。

他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小心翼翼走近一步,看的更清楚。

“天呐!”程义又往前跑了几步,到床边,想伸手摸摸,刚探出一半又“嗖”的缩回,转身跑下楼,软糯的声音头一回听起来有些劈叉:“大师兄二师兄!师尊他老人家回来了!!!”

*

宋离觉得自己似是做了好长一场梦,无数次挣扎着想要醒来,又无数次被去而复返的困意席卷。

朦胧中似是听到有人在耳边絮絮,声音低沉好听。那人说了很多,也说了很久,到最后嗓子都有些嘶哑。后来又仿佛听到有人啜泣,拼命压抑过后只余止不住的轻颤。他也跟着难过,心里空落落的泛起阵阵酸楚。

他想着自己不能再睡,好似要错过什么人一般,硬生生逼着漂浮的灵魂回到身体。

睁开眼睛,入目是一室柔和的光。

由近及远,处处游离着熟悉的气息,连空气都是愉悦的。

直到他看见桌案,整齐落着的书册、笔架,摆在手边的狼毫墨砚,白色笺纸被风卷起一角,像一只悦动的蝴蝶。

可案上一角的青玉凤尾瓶,却是空空如也。

宋离如遭雷击的坐起身,想下床却因睡了太久脚步虚浮,脚刚挨着地就狼狈跌倒。

宋离沉着脸,索性就坐在地上运功顺气。

真气在体内毫无阻碍的走了一遭,从来没有过的畅意从各处经脉传来。

宋离面露茫然之色,低头看着手掌,不明所以的摸了摸心口。

这是……睡了一觉破镜了?为何内功会猛然精进这么多?

宋离额角胀痛,隐约觉得有些地方出了差错,任他思前想后也没寻到根由。

正这时,楼下传来响动。

宋离站起来,快步走到木梯旁,迎上前来看望的萧正清。

“师尊?”萧正清一脸疲惫在见着宋离的瞬间一扫而空,眼睛都亮了起来:“你终于醒了!”

宋离却是迫不及待的抓住萧正清的手臂,眉宇间堆满了深深的不安。久未开口的声音粗砺又沙哑,更因为主人心急沾染上破碎的尾音。

宋离问:“不悔呢?”

萧正清明显怔愣的表情让宋离的心猛的一沉。

于是更加用力的抓住他,进一步逼问:“怎么不说话?他在哪?”

“不悔……不悔他……”萧正清看着胳膊上那只用力到指节突兀的手,瘦削到一碰就碎的感觉。

“他到底在哪!”宋离吼了一声,声音怪异,不太好听。

可听在萧正清耳朵里,只剩苦涩。

“不悔半月前在重州露面,端了重阴教的老巢……”

宋离倏然松开手,微微后仰的姿势看着萧正清:“做什么?”

“什么也没做。”萧正清如实说:“只听说是住下了。”

“重阴教,江湖三大邪教之首。”宋离沉声道:“他住下了?”

萧正清点了点头,脸色不怎么好看:“师尊,不悔的事说来话长,你刚醒来身体虚弱,先回床上躺着,我慢慢说给你听。”

宋离抬手挡在面前,一副拒绝的姿态:“就这么说。”

“可是师尊……”

“说!”

萧正清无奈,只得一件一件照实说了。

说他不在现场,不知真假,但百余名弟子亲眼所见,又是安掌门和林副使点头承认,无人不信。

说不悔月前跟着安若素他们一同去奉川围剿天机教,不料中途倒戈,和武林弟子大打出手。

说不悔杀人如麻,毫不顾念昔日情分,刀剑相向,无数袍泽弟兄血溅当场。

说到最后,萧正清亦是哑了嗓子。

宋离却是神情恍惚,摇摇晃晃吐出三个字:“不可能。”

“……没理由,”宋离低声说:“不悔没理由这么做……我不信……”

宋离推开面前的萧正清,跌跌撞撞往楼下走。

“师尊!”

“我不信,我去找他,我现在就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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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81

宋离觉得自己挺不负责任的,尤其是见着山门前堵着一波又一波上来讨要说法的正道弟子。

这是第一次,天眼宗门口聚了这么多人。

宋离身上谋害武林盟主的嫌疑还未洗清,当日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和南烛走了,按理说回到中原也该人人喊打。但想来舒乙早已替他解释过,也不知是怎么说的,总之这些人见到宋离反倒客气起来。

宋离顾不上应付他们,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要找到不悔。

不悔是他一手带大,内里什么脾性他摸的门清,至于萧正清说的那些,等他找到人自然能弄得清楚明白。

拂袖挥开挡路的人群,宋离一个纵身便消失于山间,隐约听到身后有人吵嚷——

“宋真人身份本就不明不白,现在门下又出了个为祸武林的不肖之徒,我看这天眼宗根本就是邪魔外道,保不齐跟奉川商量好了要吞并中原!”

更多的话散在风中,宋离握紧了手心,不愿多想。

一路南下,寒冬已近尾声,眼看就要春来。

铺天盖地的流言犹如破土而出的新芽,成片连天。

宋离有心回避,自欺欺人一般充耳不闻,只当这些人是被鬼迷了心窍。

间或遇上三两个说的实在太难听,忍不住出手教训一番也是有的。

终于到了重州,宋离人生地不熟,逮着村民问路,人家见他仙袂飘飘,便问:“道长来除魔的?”

宋离脸色铁青,并不作答。

村民也未觉有他,自顾自说下去:“重阴教霸占重州几十年,欺压良民百姓、无恶不作,你们这些正道中人压根没想过管我们。现在倒好,一个接一个的来,也不知早干什么去了。”村民指着条蜿蜒石板路,努努嘴:“喏,这条路一直往前,重华洞就是。”

宋离低声道谢,转身欲走,又被村民喊住。

“道长,前些时候把重阴教一锅端那人厉害的很,来了这么多天也没见他为非作歹,连带着那些教众都安分许多。我远远见过一次,看他穿着和你这身挺像的,也是正道弟子吧?”

宋离喉头一紧,淡色眸子深邃起来,他侧首,郑重其事道:“正道中人若心术不正也会作乱,邪教中人若一心向善也可谓正。”

语罢,宋离再不逗留。

·

重华洞口怪石嶙峋,交相掩映着巨大的石门。

门前两个黑衣男子,左边那个一手持着七节锏,另只胳膊吊着白布挂在脖子上。右边那个比他好点,但肉眼可见脸上青肿尚未消退。

正道中人,门派更迭,新旧交替,选能择优。邪魔外道便简单很多,成王败寇,谁厉害就听谁的。

这两人身上的伤从何而来不言而喻,只是瞧着那模样仍是不服气,却无可奈何只能憋着。

宋离行至门前,直话直说:“开门。”

两人面面相觑,见来者不善,身上气场颇为凌厉,一看就是高人。心里暗忖,怕不是来寻仇?

鼻青脸肿那人横眉竖眼,挤出一面凶狠,壮着胆子问:“你找谁?重阴教正在整顿,不见外客。”

宋离不想多说,心里一股气自醒来便无从发泄,眼下已然快临近爆发边缘。他脸色极沉,绕过两人之间走上乌青石阶。

“哎!你这人,说了不能进……”

宋离头也不回,拂袖往后一挥,登时一片安静非常。

他毫不客气的闯进重华洞,抬起腿对着石门就是狠狠一踢。黑沉的石门落下层层浮灰,待烟灰散去,徒留一道深刻脚印。

进了门,很快又有身负大伤小伤的重阴教徒上前来拦,宋离只冷冷一瞥,嗓音低沉极富压迫性:“想死的,大可以上来试试。”

残兵败将最会审时度势,如今门派被人霸占,又有强敌上来找茬,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干脆利落退到一边,更有机灵点的看出端倪,直接往偏门一指,示意宋离要找的人就在那边。

穿过偏门,是一小院,院中荒草萋萋,一地干枯落叶。

宋离踏在叶上,一路走,一路“咯吱”。

终于行至门前,来时想好的说辞蓦地沉进肚里,泼天的思念乘着石缝中钻出的风喧宾夺主般占领高地。

宋离往前走了一步,手掌抵在门上。

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到“你到底想干什么”,最后变成了“跟我回家好不好”。

宋离轻轻吸了一口气,决定还是直接说“我想你了。”

掌间微微用力,木门动了动,却没推开。

宋离倏然顿住,眼睛死死盯着门框,浑身发凉。

屋内一声女子的娇笑伴着男人暗哑的声线传入耳中,像是一根打着倒钩的刺,轻易穿透耳膜,直达心间。

这不是真的。

宋离半刻也等不了,猛的一推门。

天光洒进屋内,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两个交叠的身影簇在椅上。

女子惊呼一声,往身旁人胸口直钻。薄纱轻丝,欲盖弥彰的覆在身上,隐约可见玲珑曲线。

宋离却对眼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色视若无睹,只看着那被扫了兴致一脸不悦的男人。

青衣,冷面。

他睡了一月有余,最后一次同不悔相见是在奉川,激烈的话语犹在耳边,他还记得那人是怎样一副目眦欲裂的样子对自己说:“我要你活着!”

可现在,不悔穿着他做的衣裳,怀里抱着温香软玉,不耐烦的看着自己,眉目间正气不再,反倒戾气滔天。

浑身血液似乎凝固,连思维都透着铁锈的腥味。

宋离用力攥紧衣角却不自知,从上一次见面时就泛起的心慌连绵而来,终是变成化不开的不安,浓烈又沉重。

不悔看清来人之后脸上的不悦瞬间便散了,转而勾起唇角,笑的轻浮浪荡:“哟,这不是伏伽真人吗?您不在天眼宗上待着,跑到我这儿烂臭之地来做什么?”

宋离身体绷成一面满弦的弓,心头“砰砰”跳的不停,从未有这么快过,他甚至觉得心脏就要跳出胸腔。

宋离咬牙开口,极力保持平静:“我有话问你。”

不悔点头,手落在女子赤 | 裸的肩头上,任意拿捏:“真人开口,不悔定当知无不言。”

心上似是被那动作穿了个洞,不时有凉风从中穿过,反复来回,拉锯撕扯。宋离却不肯挪开眼,自虐般看着不悔轻佻的动作。

“让她出去。”宋离说。

不悔笑了笑,低头往怀里看了一眼:“不打紧,真人但说无妨。”

“我说,”宋离重复:“让她走。”

不悔脸上的笑意僵在嘴边,眼中戾气掩不住的翻涌,眉宇紧皱。

女子似是感觉到这气氛越来越不对头,挣扎着从不悔身上冒头,往地上一跳:“我还是先回去吧。”

不悔跟着站起来,牵住她的手腕,转脸已是满面柔情:“你就在这里。”

再对上宋离,又是先前那般厌烦的表情:“你要说就说,不说就走。”

宋离觉得那风终于把他贯穿,从上到下,从里到外。

他从前有多清冷孤高、不可一世,如今就有多低贱卑微、不要皮脸。

“不悔……”

宋离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脑海中来来回回响彻着几句话——

“你太自私了。”

“我不想永远做最后一个。”

“宋离,你没有心。”

明明没有心的,可是为什么会感觉到疼。

“你在怪我是不是?”宋离手足无措,不知该从何说起,整个人都是乱的。他从来没有碰上过这样的场面,只下意识的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走了,他还有好多话要问不悔,还有一句未出口的思念没有说。

“我……我不是有意瞒着你,我……”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思维跟不上嘴巴,囫囵说了一通没有重点,没有中心。

“我怕你跟着我会有危险,我怕你知道了跟着我提心吊胆,我都做好准备了,杀了南烛就和你退隐江湖,我好好活着陪你一生一世……”

“我没有想死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想活着,我做这一切就是为了和你在一起……那只是……只是下下之策,万一呢,万一我失手了,南烛活一天你们就危险一天,你怎么……你怎么能不懂我……”

有关为什么要活着又为什么要死,为什么要杀南烛又为什么会失手。宋离一点映像也没有,只是想到就这么说了,许是心绪太乱,竟也没有发觉不对。

宋离从没有这般掏心掏肺过,连体面与尊严都丢的干干净净。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急,到最后已是浑身颤栗不止,不停抽着倒气。

他情不自禁的摸上自己的脖子,细长一条,好似一只手掌就能握住。

无法呼吸的感觉和窒息感很像,一时竟有些分不清。

不悔冷脸走过去,掰着宋离的手指,救出他脆弱的脖颈。

他看着宋离,似是忽然起了兴致:“你还想从我这里要什么呢?”

不悔说完便轻笑一声,揽住宋离的腰身将人抵在门边,手指轻佻的划开宋离的衣襟,露出小片白皙的胸膛。

他肆无忌惮的看进去,转而对上宋离尚未平复略显茫然的眼睛:“想要……一夜春宵?”

二人离的极近,不悔清楚的看见宋离在听到自己这句话后瞳孔不可遏制的剧烈一缩。旋即颤栗也停止了,喘息声也没了,从恍惚到清醒,似是从天上掉进地狱。

不悔发狠的吻了上去,用力撕咬摩挲,要将宋离生吞活剥一般。

他们之间曾交换过很多个吻,柔情的,甜腻的。

两个都是强势的男人,偶尔凶猛霸道起来磕破嘴皮也是有的。

但没有哪一次,如今天这般。

没有感情,没有爱意,只剩下最原始的欲|望。

血腥味很快在唇齿之间蔓延,宋离忍不住呜咽出声。

不悔从情|欲中抬头,按住宋离的后脑将他整张脸按在胸口。

冷然的目光落在瞠目结舌的女子身上,用力过猛而殷红的唇瓣轻启,没有半点怜香惜玉道:“滚。”

女子出门的瞬间,宋离便被不悔握着腰背过身去。

那只在身上游离的手是粗鲁的,没有半点温情,泄愤一般,掐的他生疼。

外衣被撕扯的破破烂烂,可怜的挂在身上,露出半个瘦削的肩头,不似女子般圆润柔软,硌骨的触觉,狰狞的疤痕。

不悔不管不顾的咬上去,在那片因他而起的伤痕上留下深深的齿印。

分明是疼的,可宋离在偌大的刺痛中体味到一种无法言喻的欢愉。他似是被倏然戳中了某根神经,抽着气仰起脖子,优雅的脖颈弯成一道性感的弧线,脆弱又美丽。

不悔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他开始动手去脱宋离的裤子,还要恶劣的凑到宋离耳边低笑:“真人,你不远千里来这儿,只是图个快活么?”

宋离倏然僵住,却乖的过分,任人摆弄不肯反抗。

他迫切的需要证明一些事情,用这种颜面扫地的方式证明不悔先前所做的种种都是假的。

直到有灼热抵在身后,毫不怜惜的长驱直入,被人从中间生生劈开的痛楚叫他头皮阵阵发麻。

他终是忍不住,手撑在门框上狠狠咬着唇,鲜血淋漓,处处都是。

他期待的所有都没有发生,有的只剩叫人心碎的声声调笑。

不悔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一遍遍在他耳边说着不堪的话,动作粗暴又凶狠。

门框“砰砰”作响,不悔从宋离的身体中撤开。

宋离痛到腿软,几乎就要倒下,又被人拦腰扛上肩头,丢到床上。

露在外面的胸口覆满青紫,身后更是惨不忍睹。他白着一张脸,固执的看着重新附上来的人,紧皱的眉心是化不开的哀伤。

不悔和着血再一次闯进来,宋离像一具破碎的娃娃,只一双眼睛不死心的透着光。

那双总是暗淡的,蒙着雾的眼睛,在这样惨烈的时候,亮着。

他问,掏心窝子的问,你爱我吗?

得到的是更加猛烈的撞击。

“爱。”不悔笑着说:“师尊的身体真销|魂。”

于是宋离也笑了,嘴角颤抖,歪歪扭扭的扬起,血珠从细碎的伤口中渗出。他开始不停的眨眼,长长的睫毛小扇般摇动,却挡不住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

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也曾彷徨过,也曾失落过,孤寂有之,怨恨有之。最难的时候,他也只瞪着双通红的眼睛逼迫自己不哭,像是将这根脆弱的神经从身上挑断,任何时候都要过的坚不可摧。

可现下却无论如何也忍不住,眼泪落下的瞬间才发现哭泣还是很容易,原是从前种种不及今日痛彻心扉,未到伤心处罢了。

不悔低头含住那颗晶莹,尝到满口苦涩。

他抱紧了宋离,将人搂在怀里,嘴里一会儿“宋离”,一会儿“师尊”的喊着。

脖颈浸满湿润,不敢再动了,他已经叫这人足够疼。

放开人,不悔冷脸退开:“真扫兴。”

和衣下床,不悔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衣服丢到宋离身上。

想走,床上那人却动了起来。

他到底是低估了宋离。

“我还有话要问你。”

开口是破碎到绝望的沙哑,爱与不爱的执念散去,他终究是他的师尊。

“那天究竟是怎么回事?”

“别和我说什么江湖流言,我不信。”

宋离随手拢了衣襟,蹒跚走下床去,两腿打颤,每一步都像是行在刀刃上,从身到心,没有一处不是戳着疼的。

“你和南烛做了什么交易?”宋离艰难的走到不悔面前:“和我有关,是不是?”

“是。”

不悔答的很快,几乎是没有停顿。

“谈不上交易,”不悔漠然道:“他给我权力、荣炳,我离开一个心里没有我的人,很划算不是?”

“那些流言是真的,你用不着不信,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全是以前同生共死的兄弟,他们犯不着冤枉我。我做的事我认,你知道我是什么人,没对他们赶尽杀绝是惦念着从前那点情分。下次再见,就不一定了。”

“你也一样。”不悔说:“趁我还喊你一声‘师尊’,你最好赶快在我面前消失。等我对你最后那点还算美好的回忆都消磨殆尽了,你我之间也就剩下刀剑无眼了。”

“你的功夫都是我教的,你打的过我?”

“打不打得过试试不就知道了?”不悔狡黠一笑:“不然你以为我来重华洞是做什么的?”

宋离浑身一震,猛地拉过不悔的手腕,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你……”掌下的筋脉戾气攒动,来来回回像恶魔的利爪撕扯人心:“……你练了重阴功?才……才半个月,你……”

不悔毫不留情的拂开宋离:“成大事者,总要付出点代价。正也好,邪也好,我们凭本事说话。”

宋离身子一晃,艰难的消化着摆在眼前明晃晃的事实。

宋离自顾自点着头,踉跄走回床边,他实在站不住,膝头重重磕在床沿,整个人狼狈的栽在床上。

“无妨。”宋离揉了揉撞疼的腿,蜷在一角,不停的劝服着自己:“没事,没事,没关系。”

他背过身去,拿被子遮住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他想不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能一遍遍自我安慰。

到最后,他像是终于黔驴技穷,由身到心都透着走投无路。不踏实的感觉让他苦不堪言,却只能徒劳的攥着被子,留点东西放在掌心,好像这样就能抓住那个远走的人。

他说:“教不严,师之过。你犯下的那些,说得清说不清的,我替你还。伤了你的心,是我对不住你。要么你就杀了我,否则,只要我活着一天,我迟早能查出来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依旧在折腾文案

☆、第八十二章

82

一夜浮沉,说不清是醒着还是睡了,每每刚有睡意又很快惊醒。

身后难以启齿的部位叫嚣着疼痛,渐渐有向全身蔓延的趋势,宋离淌了一身盗汗,动也不动窝在被子里,弄皱了破碎的衣衫,沾湿了床褥。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终于动了动手指,一下子四肢百骸都透着尖酸。

意识尚未回归身体,脑袋先疯狂的转动起来。

宋离撑着床沿侧身坐起,不敢挨着床板,伸手够着被不悔扔在床脚的衣服,素净的颜色依如他的喜好。

换好衣服,费了不少时间,只这么个功夫又起了满身的汗。

宋离小心翼翼的踩在地上,双腿抖动的比昨日更甚,痛感比不悔在身体里征伐的时候还要清晰。

干涩的喉咙恍若黄沙滚过,宋离倒了一杯清水徐徐饮下,清了清嗓子,好似要冒烟。

简单洗漱过后,天光已经大亮。

深居于重华洞中,幽静又安谧。此刻却恍惚听见外面传来纷扰响动,宋离推门而出,寻着声音找过去,见到的却是不少熟悉的面孔。

原是前几日聚在天眼宗上那些人,宋离瞧见他们便明白过来,只怕是这些人见他行色匆匆而去,猜到是要去找不悔,便悄摸着跟在身后。

他一路心急,并未留心,如此做了引路人。

不悔没精打采的靠在椅背里,想来这些时日他们也不是第一拨上门来找茬的,那人已经司空见惯。

思及来时所闻,说重阴教的新主人心情好时便将上门寻仇之人好生撵出去,心情不好时便先打一顿再将人撵出去,总之半个月来并未伤人性命。

眼下看不悔这神情,风云不动之下藏着变幻莫测,约莫是心情不大好。

宋离不敢再让不悔惹事,那人已经站在风口浪尖,身上大罪小过一堆,多少人等着要他偿命。

走出去,那帮人见到宋离登时小了声音。

当日围剿奉川之时,大多是空山寺和千秋门的弟子,林然亦带了些武林盟亲信过去。如今再看来人,僧侣中混着武林盟的人,千秋门的人亦有之,想来那三位已是焦头烂额不明所以,管不住手下人的群情激愤,索性任他们自己去解决。

不悔也看见宋离,原本无甚表情的脸登时阴沉起来,整个人由里到外散发着暴虐之气。

“你来做什么?”

宋离对不悔话锋里的尖锐置若罔闻,迈着缓慢的步子,却又坚定无比的走过来。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现在状态挺差的,至少比从前要逊色许多。

不悔直起身子,沉声道:“回去。”

宋离根本不理他,开口的声音宛若被狂风劈过,破碎沙哑,拉扯着脆弱敏感的神经。

“你们一路跟过来倒也沉得住气。”

不悔忍不住站起来,抓着宋离的胳膊想把人扯过来。

宋离脚底虚晃,后背撞进不悔前胸,震震余痛叫他眼前发黑。

“别拉我。”宋离按住不悔的手,甩了甩沉甸甸的脑袋,站稳脚跟:“管好你自己。”

不悔抓着宋离不肯松,漆黑的眸子里酝酿着风暴,这人一副要倒下的样子,为什么还能一次又一次的站在前面保护他?

选择这条路,他就没想过再回头。

不告诉宋离,不过是怕自己一身难洗的恶名将那人拖累。

自古正邪不两立,不悔练了三杀功,只要一出手必能被人看出端倪。于是他跑来这重华洞,端了重阴教的老窝,霸了他们的独门心法重阴功。为的,是拿邪功遮掩邪功,如此瞒过天下人,瞒过心上人。

而宋离,好不容易解了噬心蛊,终于可以摆脱南烛重新开始。从现在起,他的每一天都是新的,不再有束缚,也不再有包袱。

所有的罪恶与污秽,他来承担,用自己的未来换取宋离安稳的后半生,值当的很。

可这人偏偏不识好歹,明明已经被自己那样对待,他怎么还肯留在他身边?他都已经那样逼迫他,把最丑恶的自己摊在他面前,他为什么还要护着他!

“要么回去,”不悔咬牙道:“要么就滚。”

宋离轻提了一口气,摇头道:“我不走,除非你跟我回天眼宗。”

不悔气极,拽着宋离就把他往前推。

宋离皱着眉栽进人堆里,那些人下意识的接住,几只手掌伸出来扶住他,抓着胳膊扶着腰,惹的宋离头皮一紧。

“把他们都轰出去。”不悔冷声道。

“简直大逆不道!”身边有人说了一句:“这可是你师傅!”

“哦。”不悔倏然由怒转笑:“那现在他不是了。”

宋离推开人自己站好,听那人说的轻描淡写,他扭头去看不悔,只看见一脸认真。

“现在你们可以一起滚了吗?”

“小子太狂!”空山寺一名高僧出口呵斥,这人雍州时疫时曾与他们打过交道,法号戒律。

戒律手持僧棍,就要冲上来,身前却陡然横出一柄未出鞘的长剑。

宋离拦住他,两腿分明打着摆子,手上却稳的出奇:“有账找我算。”

戒律愣住,惊诧之余,隐有怒意:“真人是要护短?那混账可承你的情?他可是连你这师尊都不认了!”

宋离垂眸,手却未收,只道:“他不认,我认。宁不悔是我天眼宗的人,家有家规,他若犯错,自有门规处置,还轮不到外人插手。至于你们……”

宋离把手一松,戒律下意识接住落下的长剑。

“若要解恨,我站这儿任君处置。”

戒律看了看宋离,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阿弥陀佛,真人肉体凡胎,若真要替了这罪过不过是以命抵命。这混账勾结番邦魔教杀我族类,又入这奸邪之地修习邪术,为祸武林想必也指日可待,真人如此行事无异于助纣为虐。何必为了一个孽徒,将你们天眼宗搭进去,将自己搭进去?不值当!”

戒律的言辞愈渐激烈,宋离却始终神色淡淡,末了,他低声说:“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他抬头转身,望着悠悠人群:“大家并非第一日认识不悔,他为人如何,本性如何,想必你们心中自有度量。奉川之事,不悔若当真赶尽杀绝,你们今日也不会站在这里。留着你们的命,事后带着整个中原武林再来寻仇,岂非自找麻烦?此间之事定有隐情,诸位若信得过我,便给我些时间,我定会给武林一个交待。”

宋离说完,一阵沉默。

半晌,有人道:“不论他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他杀人是真,练邪功也是真,已经难为正道所容。”

宋离从戒律手中拿过剑,往人堆里一扔,也不知落在了谁手中。

不悔阴鹜着脸,目光似乎要将宋离凿出个洞:“宋离,你疯够了没有!”

“那就血债血偿。”宋离却道:“我偿。”

短暂静默过后,忽见凄冷剑光。

伏伽真人的佩剑“将离”不知被谁提在手里,出鞘的宝剑满载光华,破开人群直奔宋离而来。

它的主人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将离”似是有所感知,剑身震颤发出阵阵争鸣。

剑锋对准宋离胸口,眼看便要没入。

另一道剑光闪过,通体晶莹的长剑从手中飞出,径直截在“将离”上,强行将剑锋调转了方向。

脱手之后,双剑合璧,齐齐钉在一旁的廊柱上。

瑶光忽闪,却是长剑的剑柄上悬着两簇剑穗。

不悔冷脸将宋离拽到身后,嘴角露出嗜血的笑:“我的血债还轮不到别人替我偿。”

不悔抬掌欲迎上去,半道却被宋离抱住手臂:“不悔……”

此时离近,不悔才看见宋离额上早已布满浮汗,一双眼睛干涩发红,嘴唇起着白皮,放在胳膊上的手心亦是隔着衣料传来骇人温度。

宋离言辞恳切,甚至带着细微祈求:“别犯浑。”

举在半空中的手硬生生放下,不悔拂袖将人群逼退三里之外,沉声下令:“轰出去!”

说完,众目睽睽之下,不悔直接抄起宋离的双膝,把人抱进了偏院。

宋离推了推不悔的肩头,觉得不妥:“放我下来。”

不悔加快脚步,却是冷言冷语:“你在发烧。”

一句话,宋离觉得骨头缝都透着酸涩。周身凌厉终于卸下,他疲累的靠住不悔:“不悔啊……”

宋离轻声说:“我现在知道被人瞒着是什么感觉了。”

不悔身子一僵。

宋离抬起沉重的胳膊环住他的脖颈,低低道:“对不起。”

从前门到房间,几步路的距离,宋离迷迷糊糊睡去。

不悔把他放到床上的时候,又辗转醒来。

脱鞋脱袜,连脚心都是滚烫。

不悔动手去解宋离的衣服,却被宋离伸手拦住。

宋离迷蒙的看着不悔,小心翼翼:“干什么……”

“我看看。”不悔说,又加了一句:“不碰你。”

宋离放开手,任人摆布。

衣衫褪尽,眼下的身体布满青紫,处处咬痕、掐痕。

“背过去。”

宋离听话的转了身。

不悔往他身下看了一眼,惨不忍睹的痕迹昭示着他昨日有多疯狂粗暴。

在心里暗骂一声畜牲。

不悔拉过被子盖住宋离:“先睡会吧。”

说罢便推门而出。

再回来的时候,宋离仍保持着之前的姿势,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听见声响,宋离唤了一声:“不悔?”

不悔应着,撩开软被一角,准备给宋离上药。

宋离有些羞赧,缩了缩细长的腿,揪住身后的被子:“我自己……”

“别动了。”

不悔按住宋离的腰,和胯骨之间弯弯的一条线,柔软又紧实。

指尖沾了点药膏往宋离身下探,碰到伤口的时候宋离腰臀上的肌肉都绷紧了。

不悔放轻了力道,好半晌那身子才松软下来。

房里安静的过分,间或只能听到两人轻轻浅浅的呼吸声。

宋离掐了掐手心,打破沉默:“简从宁……当武林盟主了。”

“嗯。”不悔又沾了点药膏:“转过来。”

宋离躺平,身后清清凉凉,压过痛楚,那点冰凉触到胸膛,在红肿破皮的咬痕上慢慢抹开,打着圈,叫人发晕。

宋离赶紧攥了攥手心,逼自己清醒:“你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

宋离舔了舔干涸的唇瓣,似是在拿捏言语的分寸:“你若是想当武林盟主,我帮你。”

动作的手停下,不悔抬眼去看宋离,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不喜不怒,像是听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表情大约维持了三五息,然后便开始笑,笑出声的那种,但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

“你,帮我?”不悔指了指宋离,又指了指自己:“你自己身上那堆破事掰扯清楚了么?你当武林盟的人那么健忘?他们只是不说,不代表不惦记。”

“我没关系。”宋离劝道:“我本就不堪,没什么可解释的。你是四大门派和武林盟看着长大的,你不一样,只要你往后别再乱来,那些事我替你挡一挡就过去了……”

不悔冷脸将药膏丢在宋离身上,小小一个四方瓷盒,冰冷冷有棱角,砸在宋离半敞的胸口,撞上他细碎的伤口,不疼却难受。

“我对武林盟主没兴趣。”不悔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宋离:“我也说了,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走歪路比走正路开心的多,用不着你鞍前马后的操心。等你烧退了,病好了,就从这儿离开,我没打算在重华洞待多久。或者你要是喜欢,就自己留在这儿,也没人管你。”

宋离伸手去拉他,被不悔躲开。

好好的谈话变成这样,好容易平和下来的气氛烟消云散,宋离心里发闷,又不知该怎样挽留,只暗恨不该口不择言,说中了不悔不愿听的。

“你走吧,别管我了。”不悔走到门口复又停下,没回头却手扶着门框,指尖扣住坚硬的木料,抑住颤抖:“我以为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但你好像还是不明白,那我就再说一次——”

“我不打算跟你回去,也不会跟你回去。”不悔深吸了一口气,微微仰头,透过木门逼仄的缝隙看一眼蓝天:“当初是我死缠烂打非要拜你为师,后来也是我以下犯上对你心存妄念。这一切从我开始,也该由我结束。”

“宋离,我们好聚好散吧。”

推门,走出去,冷风扑面,吹不散难解衷肠。

“站住!”

宋离觉得自己是烧糊涂了,否则怎会这样不管不顾的追出去。

赤脚踏在冰凉的地上,从床边到门外,宋离每一步都走的惊慌,他在几步远的地方喊住不悔:“宁不悔你给我站住!”

不悔没停,置若罔闻的继续走,无心就无情。

宋离又追几步,高烧磨人,身上难受,只能扶着手边的假石头低低喘气。

凉意从脚底往上攀升,呛了一口风便咳起来,有些惨烈,宋离捂着嘴,再喊一声:“宁嗣音!”

不悔终于顿住,这是宋离第一次喊他的大名,此情此景,叫他终身难忘。

那一年,宋离从宁家将他带走,从此江湖上只有宁不悔,再无宁嗣音。

如今,他要同宋离断了万般情丝,无可奈何,唤不回宁不悔,还留下宁嗣音。

“我一日未逐你出师门,你便一日是我的徒弟。”宋离沙哑着嗓子,力竭声嘶:“哪怕我们不在一块儿了,哪怕你不认我,哪怕……哪怕你恨我,我都管你到底。”

说完,踏着冰凉尖利的石子路回去,每一步都和着淋漓的血,执着的走上末路荒径。

这是宋离第一次义无反顾,第一次就撞的头破血流,两败俱伤。

作者有话要说: 默默放上新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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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83

这场病来势汹汹,许是心中郁结过重,到了晚间更是变本加厉起来。

宋离沉沉呼出一口灼气,脸颊眼尾都烧的绯红,偏偏他不安分,生怕自己睡过去不悔趁机跑了,就守在院子里。

任风吹着,冻僵了,还是不走。

其间人来人往,看怪物似的看他。重阴教众对不悔没几分忠心,更多是忌惮他的厉害,实则心怀怨念。

也没几个人认得宋离,只早上闹了一场才知道这是江湖上如雷贯耳的伏伽真人。

如今见他做小伏低的样子,又多了不屑,来来去去都是看不起。

宋离也不在乎,他守他的,只要没人上来找茬,让他静静待着就好。

终于有时间理一理思绪,宋离总算是觉察到不对。

关于自己睡着的一个月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当日为何要一意孤行的刺杀南烛,失败后又有怎样的计划想要和他同归于尽。

有后果,却没有前因,事情出离的顺畅自然,好像一切就该这样发生。

越没有破绽就越是古怪,两下一联想,宋离当即就可以确认自己的记忆约莫是被人动了手脚。

宋离忍不住勾起嘴角,笑的无奈。

风水轮流转,不悔这个臭小子,竟把心思动到自己身上来了。

饶是这样,他又实在想不起究竟是忘了什么。

想去找方岚羽,可人在奉川,远隔重洋,那里水深火热,根本不切实际。

至于不悔,他压根不指望从这人嘴里撬出一句实话。

只能放下,只能再等。

宋离觉得无力,怕错失什么关键,只能黔驴技穷的一门心思看住不悔。

靠坐在树影下的小亭里,宋离搓了搓手,说不清自己是冷还是热,手心是烫的,身上又发冷,对温度的感知已经接近麻木。

天色已经全黑,不悔屋里还点着灯,隐隐绰绰勾勒出身影,宋离只远处瞧着便能安心。

那影子踱到窗边,似是要透气,刚把窗户拉开一个小缝,隔着无形无边的风,不悔和宋离来了个四目相接。

似是没料到宋离一直在这儿等着,不悔按在窗棂上的手顿住,旋即深深的蹙起眉。

他动了动嘴,无声的骂了一句,宋离看的分明。

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不悔身上传来一阵戾气,宋离现下正病着,有些扛不住,猛的咳嗽起来。

不悔收敛了几分,却放下了窗。

断了视线,却断不了宋离低低的咳嗽声,起初还微弱,后来几乎是撕心裂肺起来,想忍都忍不住。

不悔气恼不已,坐下又站起,房间里来来回回的走,宋离坐在亭中的模样怎么都无法从脑海中挥走。

他带着疾风骤雨推门而出,恶狠狠的,像是要去寻仇。

终于站在宋离面前,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宋离吃进肚子里的语气:“你非要这样吗?”

宋离冲他摆摆手,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容易平复,眼睛都蒙上一层水汽:“我出来透透气。”

透透气?只怕这北风都把人吹穿八百回了,还在这儿睁眼说瞎话。

不悔憋着火,只道:“透完了吗?透完就回屋,别在我窗户底下坐着。”

宋离却说:“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我是不想管你。”不悔冷眼看他:“你作死别跑到我面前,我保证不管你。”

宋离哑然:“我并非有意纠缠,只是怕你走了。”

他这话说的极其坦诚,一点不像平日作风,说完又咳起来,咳的多了,小腹都牵动着疼。

不悔看不下去,丢下一句:“我回屋了,你若要等便接着等吧。”

说完转身走了,侧影消失在门边,木门被风吹的直晃,却没关上。

宋离拿捏不准不悔的意思,想进又有些怵。正犹豫,不悔又从门口冒出头:“不进来我就关门了!”

宋离如蒙大赦,迈着冻僵的腿追进屋。

屋里不很暖和,比外头只好一点。

不悔关门关窗,严丝合缝,不漏一点风。又拿来炭火,放暖炉里熏着,没扇子,就守在炉边拿书扇,见冒出火星才罢手。

回头见宋离杵在桌边,眼尾鼻尖一点红,脆生生的有点软乎。

恨自己没立场,恨自己忍不住,只能没好气的丢开手里的书,冲宋离泄火:“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磨人呢?”

宋离稳稳当当接住不悔的脾气,知道这人得顺着来:“人都是很多变的。”

“是,你最多变。”不悔赞同道:“孙悟空都没你能变。”

这句宋离接不上来,干干脆脆闭上嘴。

不悔说两句就满足,指着床道:“上去。”

宋离挪到床边坐下,不悔递过来一杯水:“嗓子都哑了。”

宋离接过来,放到嘴边小口小口的喝。他的确嗓子疼的厉害,一杯很快见底,舔舔唇,湿润的薄唇还泛着病态的灰。

不悔举着空杯子问:“还要吗?”

宋离点点头,又接过一杯。

难得见宋离这个样子,全身上下透着低眉顺眼的服从,主动讨好一般,像极了一只优雅温顺的猫。

不悔凑上去摸宋离的额头,烫的吓人。

让宋离躺下,抱来两床被子给他捂着。

宋离抱着被子看了看,欲言又止。

不悔一眼看穿,不耐烦道:“这时候了,洁癖先收一收行吗?昨儿不看你盖的好好的?”

昨儿脑子糊涂,宋离心说,虽然现在也不清醒。

宋离乖乖见好就收,吸取了早上的教训,话都不敢多说,生怕又两句话说的不欢而散。

刚躺下一会儿宋离就出了一身汗,他难受的把被子往下面拉了拉,又被不悔揪住角提了回来。

“太热了……”说出来的语气像撒娇,配上发红浸水的眼睛,看的人都不舍得同他争辩。

偏偏有人没眼力见,强硬道:“热就对了,热了发汗。”

宋离应了一声,盯着不悔看,不悔也看他,两人就这么对视半晌,不悔先败下阵来。

他头疼道:“不困?”

宋离摇头。

又瞎说,眼睛都是红血丝,烧了一天又吹了一天冷风,这时候晕过去都是情有可原的,怎么可能不困。

“你睡会儿,我去给你煎药。”

手腕被滚烫握住,皮肤都要烧着。

宋离却说:“我不喝药。”

“不喝药病怎么好?”

宋离不情愿道:“病好了,你又赶我走。”

不悔几乎以为眼前的宋离是假的,他端起宋离的下巴,顺着他脸侧的轮廓看的细致,除了得出“宋离真好看”的结论以外,瞧不出别的端倪。

于是当人是病糊涂了,不顾阻拦出去煎药。

回来宋离窝在被子里成团,屋里暖香四溢,那人昏昏欲睡。

不悔端着碗过去,推了推宋离肩头:“起来喝药。”

宋离迷瞪着眼睛,裹着被子坐起来,又觉得累,于是靠在床柱上,后背硌的生疼。

不悔看在眼里,什么也不说,把药递给宋离。

也不知是故意,还是宋离病中手软。那人拿着瓷勺往嘴边送,浓郁的汤汁泼墨似的往下滴,倒是没喝进去多少。

不悔觉得故意的成分比较多,刚想发作,却见宋离恹恹的撂下勺子:“太重了。”

不悔眼角狠狠一抽,不知这素来要强胜过要命的伏伽真人何时变的如此弱不禁风。

认命的把碗拿过来,药还冒着热乎气儿,氤氲在两人中间,斑驳了宋离虚白的面容。

不悔舀了一勺苦涩的汤汁,放到嘴边吹温,再送到宋离嘴里。

宋离非常识趣的没再折腾,一盏苦药下肚半个字都没说,倒是喂药那个像是被传染了,跟着出了一身的汗。

喝完药,不悔正指使人继续睡,宋离却掀开被子:“我想换身衣服。”

“换什么衣服?”不悔烦躁的看着他。

宋离如是说:“洒了药,还有汗。”

不悔愤愤:“脏不死你!”

宋离开始动手解衣服:“那我光着睡好了。”

不悔额角的青筋都跳起来,觉得眼前的宋离有点面目全非,却又无可奈何。

他眼睁睁看着宋离脱了衣服,如玉的后背间或是自己弄出的青紫,还有靠在床柱上留下的深深雕花印。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

不悔几乎要被宋离气笑,笑这人白纸一张,用这样蠢笨的方式惹自己心疼。

心里想的是千万别如他的意,可手脚却不听使唤,见那裸|露在外的皮肤泛起颤栗,抓住被子把人裹紧。

嘴里忍不住揶揄:“你只会用这种法子么?”

宋离点头,坦诚道:“没什么经验。”

就着这个姿势,宋离慢慢凑过去。

灼热的呼吸拂在脸侧,滚烫的唇就要落在唇角。

不悔却偏头躲开,皱眉道:“你到底睡不睡?”

宋离缩回去,眸光暗了暗,终于消停。

不悔拿了套干净的内衣:“换上吧。”

细长的手臂从被子里探出,宋离抱着衣服看不悔。

“我的。”不悔道。

宋离这才放心的换上,换好躺下,半张脸埋进被褥里,实则是揪着袖口偷偷闻,熟悉的味道卷起全身的疲惫。

宋离合上酸涩胀痛的眼睛,没几息又睁开:“你睡哪儿?”

生怕不悔跑了似的。

不悔抱臂窝在椅子里:“睡你的。”

宋离不再多言,那碗汤药约莫是添了安眠的成分,没一会儿宋离便沉沉睡去。

不悔就坐那看着,心思重重的样子。

他料想过很多结局,最坏不过是和宋离一刀两断,从此相见如陌路,刀剑相向不必留情。谁知那人根本不按他的套路来,甭说“大义灭亲”了,现在这死缠烂打磨人的架势和他当年简直不相上下。

狠话也放了,伤人事儿也做了,换个人早就心灰意冷有多远走多远了。

不悔摸不准宋离,都这样了怎么还能义无反顾。

不悔觉得自己也有点黔驴技穷。

他揉着眉心想不出法子,对这人更狠的事他是做不出来了,多看一眼他都能心软,不知怎样才能将宋离从自己身边择出去。

正焦虑,床上那人忽然动起来,大概是热极了开始踢被子。

不悔走过去给他盖好,借着昏暗的烛火看清宋离热的一脑门汗,眉头难受的皱着,沉沉呼着热气。

他打了水来给宋离擦汗,擦完脸擦纤细的脖颈,粉粉红红都是自己造的孽。

“不悔……”宋离呢喃着,神智并不怎么清醒,应该是下意识:“好难受……”

不悔无奈:“知道难受还在外面吹冷风。”

他脱了外衣爬上床,钻进热乎乎的被子里,把汗涔涔的人搂进怀里。

宋离得寸进尺的缠上来,滚烫的身子火炉似的,恨不得在不悔身上烙下印子,直往他胸口拱。

约莫是头一回做这种不要脸的事,没把握好分寸,拱的有点重。

不悔扶着宋离的肩把人推开些,目光如炬,狐疑道:“你没睡着?”

宋离没听见似的接着拱,两手并用搂住不悔的腰,腿脚都搭上,彻底豁出去了。

这回是真的气笑了:“没完了是吧?”

宋离小声嘟囔:“真的难受。”

难受是真,借着难受讨宠也是真。

不悔被磨的没脾气,伸手揽住。

终于如愿以偿,宋离不再乱动。

热度从两人相贴的地方源源而来,宋离睡的舒服,就是苦了不悔。

宋离感觉手下的身体浸出一层薄汗,从不悔身前仰起头:“热吗?”

不悔按着宋离的后脑把人压回去:“热不热都出汗了,就这么着吧。”

指尖游移,不悔把玩着宋离脑后的长发,又缱绻的拿捏他小巧的耳垂,不用看都是通红的颜色。

宋离乖顺的任人摆弄,圈住不悔的胳膊紧了紧,汗水交融,没有一点距离。

“我不走。”宋离轻声说:“永远都不走。”

记忆的闸门霍然拉开,一下将不悔拉到月前。

他气宋离什么都瞒着,叫他一个人辗转反侧,担惊又受怕。

留给宋离一句:“你没有心。”

雪夜相遇,宋离欲言又止,只是问他:“会走吗?”

他当时说的是什么?好像是不会。

毕竟想来就来,要走就走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他。

现在再看,宋离这答案给的太晚。他们两个人,总有一个人要先走。

可宋离又说,带着病中羸弱的强硬:“你也不许走。”

他摸到不悔的手,牵起,缠上,十指相扣。

“我不怕拖累。”宋离说:“你怎样我都喜欢。”

不悔这时才惊觉,宋离是真的变了——

从前的宋离是一个既不敢挑衅人生,又隐隐觉得人生穷极可悲的人,跳不出怪圈,整个人陷在迷茫里,将人世看的分明,又不愿挣脱。

而不悔却是真正的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他看不分明,却一意孤行的要带着宋离闯出去。

于是,宋离便真的被他引着、带着,一步又一步,迈着缓慢却并不明显的脚步,挪蹭着走出黑暗。

不悔的爱无疑是坦荡又炽热的。

是明知没有归途,还要一意孤行的义无反顾。

是明知前程多舛,还留一腔孤勇去披荆斩棘。

于是,宋离被他感染,被软化,被爱而爱。

“我的爱以你的爱为生。”宋离倾身而上,这一次不悔没有再躲开。

滚烫的唇终是落在它想停留的地方,宋离看着不悔的眼睛,道:“你不能在我开始爱你以后,丢下我跑了。”

不悔终于等到了,他看见宋离带着光冲出深渊,勇敢又坚定的,折返进他的生命里。

但他却给不了回应,只用力钳住宋离的下颌,冷冷道:“你会后悔的。”

宋离固执的很:“你不会让我后悔的。”

不悔把手抽|出,毫不留情的推开宋离,抱着胳膊以一种防御的姿态背对着他。

宋离心里一窒,下意识摸了摸心口的位置,熟稔的动作,好似做了千百遍。

念头转瞬即逝,宋离还没来得及捕捉,便听不悔说:“过几日,我要去都城。”

宋离立刻紧张:“做什么?”

“我还能做什么?自然是去杀人。”

“你……”宋离撑起半边身子:“杀谁?”

不悔哼笑一声:“用不着这么紧张,我身上背着几十条人命,不差这一个。”

宋离去扯不悔的胳膊:“你要杀简从宁?”

果然无论过多久,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们仍是最了解对方的存在。

“我也去。”宋离当即补了一句。

“随你。”不悔扯了扯被子:“躺下,风都钻进来了。”

宋离赶紧贴住,手落在不悔腰上:“你答应了?”

不悔抓着那烫手推了推,不怎么情愿道:“腿长在你身上,我不答应你就不去了?”

宋离张张嘴,没反驳,不死心的把手又伸过去。

“折腾一晚上了,你不累吗?”不悔没好气儿道:“不抓着点什么你睡不着?”

“可能吧……”

不悔彻底放弃挣扎,拽过宋离的胳膊环上自己的腰,严丝合缝的贴着:“行了吗?”

宋离在不悔身后笑了笑,额头顶着不悔的后背,蹭上一片湿漉漉的汗。

隔着衣服,他轻轻咬住不悔肩后一块皮肉,想用力又没劲儿,只能一点点研磨。

他身上哪哪都是烫的,蹭在不悔身上像是在点火,偏偏还没有半点自知之明。

不悔忍了半天,身后那人没有丝毫消停的意思,咬他咬上瘾了还!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不悔翻个身,把宋离整个人箍在怀里,一本正经的威胁道:“你要是再不老实,我可不管你病不病,昨天那事儿再来一回?”

宋离见目的达到,乖乖躺好不再动。他早就困的不行,一口气撑着非要不悔转过来搂着他才满意。

此时刚闭上眼就要烧晕过去,不忘小声嘀咕:“再来一回我更好不了了。”

这次终于睡熟,不悔轻轻含住宋离发红的眼尾,一夜交颈而眠。

作者有话要说: 喊虐的,给你们糖了……然后我考虑一下该完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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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84

第二天一早,不悔先醒来。

低头看了看怀里睡的正香的宋离,嘴唇贴上他光洁的额头,手也不闲着,探进宋离衣服里实实在在的摸了把皮肉。

好像没那么烫了。

松开人,不悔轻手轻脚的掀被子下床。

在外面洗漱好了,转而跑去厨房捣鼓吃的。

重阴教的人对不悔怨念颇深,一个个敢怒不敢言,憋屈的跟他问好:“教……教主……”

不悔从清香的小米粥上抬头,蒸气氤氲着,挡不住他阴鹜的脸:“我不是你们教主。”

教众开始傻眼,心说这人好奇怪,杀了老教主,练了重阴功,占着他们的地盘为所欲为,倒头来连教主都不肯当,那他是为的什么?

“那个……教主……”

“啧。”不悔不耐烦的把锅盖盖上,瓷的,碰起来挺脆一声,吓得人一激灵:“我说话你们听不懂?”

连忙改口:“老……老大……”

不悔抱着胳膊看他们,满面阴云,看样子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被不悔淫威震慑的教众欲哭无泪:“不是,那我们该喊啥!”

“我管你们呢。”

不悔换了个脸色,朝他们招招手,一堆人神秘兮兮的凑过来:“你们知道我从哪儿来吗?”

“天……天眼宗?”

“对了。”不悔打了个响指,又问:“知道天眼宗什么地方吗?”

纷纷摇头:“没去过,听说挺牛逼的。”

不悔一巴掌拍到跟前人的脑门上:“是非常牛逼。”

接着,他就开始指指点点:“你看看你们这儿啊,首先光线就不好,哪儿都黑黢黢的,花花草草长的也是青黄不接,枯的枯死的死。还有这齁冷的鬼天气……”

然后,他就开始颠倒黑白:“把我师尊都冻出毛病了。”

有个没眼力见的发出一句诘问:“现在他又是你师尊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悔翻了个白眼:“所以你们这儿跟天眼宗压根没得比,八抬大轿请我来,我都不来。”

“……那敢问您来做什么的?”

不悔清了清嗓子:“我就是想说,你们是你们,我是我。哪怕我现在弃善从恶了,我跟你们这样的邪教也是不一样的。”

“哪不一样了?出去不还是被当成魔头人人喊打吗?”

不悔得意的笑笑:“追着你们打的是老百姓,追着我打的是武林盟和四大门派。起点高,就是这么牛逼。”

……得,被追杀还整出优越感了。

不悔拿碗盛粥,清清淡淡,却飘着浓浓的米香,闻得人一阵肚饿。

“闪一边去,哈喇子滴下来我把你们剁了!”不悔护着碗,恶狠狠的威胁。

见风使舵的低级魔头们立刻缩回脖子。

不悔端着碗往外走,边走边说:“你们那老教主干的不是人事儿,我也算替天行道了。我在这儿也待不长,往后啊,你们还是少做点恶,像这阵子一样,多出去帮帮百姓干农活,人没准一高兴,把自家姑娘许给你们呢?多好。”

众人震惊:“还能有这么好的事?”

“看你们表现了。”不悔笑道。

·

不悔推开门,宋离正掀了被子坐起来。

“醒了?”

宋离应着,看起来精神比昨天好了很多:“睡的迷糊,好像听见你在说话。”

不悔把粥放在桌上,走到柜边去给宋离找衣服:“吵到你了?”

“没有。”宋离伸长了手臂活络筋骨,十分自然的开始脱衣服:“该醒了,再睡要头疼。”

刚脱完,不悔扔了套干净的过来。

宋离稳稳的接住,不悔趁机往他身上看了一眼,昨天那药膏管用的很,那人身上的痕迹都褪了大半,看起来不再那么惨烈,倒是……有点诱人。

不悔挪开眼,定了定心神。

宋离穿好衣服下床,不悔适时递去一条温热的巾帕,一切都好像演练过无数次,自然流畅,找不到半点瑕疵。

洗漱好,不悔朝宋离勾勾手,往他脑门上摸了摸:“不烫了,还有哪里难受么。”

宋离捧着碗坐在桌边,摇头:“好多了。”

“一会儿再喝服药,好的快。”不悔道。

宋离小口喝粥,慢条斯理,含糊的说“好”。不悔就坐在旁边看着他,若非这里的摆设跟夜雨阁大相径庭,宋离几乎要以为他们回到了从前。

除却曾经心照不宣的粉饰太平,后来剑拔弩张的争锋相对,他们已经太久没有相处的这样和谐。

喝完粥,宋离空凉凉的肚腹暖起来。他擦着嘴,心里还惦记着不悔要去都城的事儿,便问:“简从宁的事,你怎样打算的?”

不悔听了就开始不耐烦:“你记得呢?我当你烧糊涂了压根没往心里去呢。”

宋离坦荡荡:“是烧糊涂了,但你说的我都记得。”

这句记得涵盖太多,记得好也记得坏,爱人与伤人共存,清醒过后分外清楚明白。

不悔面色一沉:“你养你的病,少操心我的事。”

“我说了管你到底的。”宋离抓住不悔:“再说,你要杀简从宁,也是为我。”

不悔嗤笑:“别想太多,我和他从小到大水火不容。当年合合谷的事儿,我至今每每想起气儿都不顺。更何况姑母待我如亲子,我可不能叫她被这个畜牲儿子蒙在鼓里,连丈夫是怎么死的都弄不明白。”

宋离直言:“一个是枕边人,一个是亲生子。她知晓真相,未必领你的情。”

不悔无畏的耸耸肩,语气冷淡:“简从宁这次是豁出去了,拨出武林盟大半人马来取我性命。我和他早就是有他没我,有我没他。留着简从宁,让他在武林盟主的位子上耀武扬威,我想想就恶心。至于姑母,生了这么个儿子,总得伤心一回。她并非不明事理之人,给点时间,能想的明白。”

宋离点头:“做错事都要付出代价。”

愣了愣,宋离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刚想开口解释,不悔却把一直被宋离抓着的手一抽,嘴角噙着笑:“没错,记好了你说的话。”

“不悔……”宋离着急辩解:“你和他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不悔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是不愿意沟通的姿态:“最大的不同就是我没他那么畜牲,若是有一天,我为了名利对你动手,那就和他没两样了。”

“你不会的。”

“谁知道呢?”不悔道:“以后的事儿,谁也说不准。你这么没日没夜的跟着我,可得小心了。”

宋离有些泄气的看着不悔,一边恨自己嘴笨乱说话,将昨夜好容易补起来的关系打回原形。一边怨不悔太难伺候,明明对他那样挂念,非要逞口舌之欲图一时之快,叫他伤心难受便能开心了?

宋离病一好转就没了昨日的软乎劲儿,两厢一谈崩,谁也不肯搭理谁,各自冷着脸盘踞在桌子一角,把饭桌当战场,手上舍不得打,就在心里无声缠斗。

最后是不悔先受不了这气氛,比谁更高冷,他还是棋差一招。

丢下一句:“我去给你煎药。”便推门离开,徒留宋离跟空气大眼瞪小眼。

但他比宋离有决心,坚持着要把冷战进行到底,后来宋离先忍不住,主动凑上去求和。

夜半时分,不悔看着宋离喝完药,准备换个房间睡。

宋离厚着脸皮拽住不悔的衣角,没了病中的迷糊打掩护,几乎是一个字接着一个字往外蹦出来,生怕一个不小心把脸皮喊崩了。

“你去哪?”

“放开。”不悔抖了抖袖子:“我看见你烦。”

宋离紧抓着不肯松,趁机道歉:“白天是我说错话,我同你赔不是。”

不悔丝毫不领情:“我说了,你没错。”

宋离坚持:“我就是错了。”

不悔没好气道:“你没错。”

“我错了。”

“你没……”

宋离出声打断,说了一连串:“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

宋离晃了晃不悔的胳膊,咬牙道:“别生气了。”

不悔嘴角一抽:“别为难自己了,看你这德性我都难受。”

“那你还气吗?”

“没什么好气的。”不悔往宋离手背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撒手。”

宋离放开不悔,也放过自己。

他正一正衣襟,还是替自己辩驳一句:“不管怎样,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想多。”

“我有什么可想多的。”不悔不屑道:“是你想多了,自欺欺人。”

宋离点头承认:“我的确想了很多。”

端起面前的茶水轻饮,冲淡了口中化不开的苦涩。宋离慢慢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个分明很熟悉又透着些许陌生的男人。

他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从不谙世事的少年变成如今这般剑戟森森的男人。

他们相互了解,相互喜欢,甚至做了更亲密的事,本该相互坦诚,却一个上赶着瞒着另一个。

为了自以为是的“为了对方好”,他们已经错过太多。眼看沟壑越来越深,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

这个本该一身正气,走着康庄大道,一路迎光而上的男人。如今却陷入荒唐,添了肃杀戾气,成为众矢之的,杀伐挂在嘴边。

宋离不得不怕,怕不悔将错就错,一错到底。

更怕自己无能为力,拉不回爱人,救不了将来。

“也只是想想罢了,想不通。”宋离垂下眼,自嘲般笑笑:“我以前也让你这样吗?”

不悔不说话,冷眼看着宋离画地为牢——困兽之斗。

“明明知道有问题,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点办法也没有。”宋离继续说:“我也让你这样无可奈何吗?”

宋离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难怪你说我自私,一直以来,我只想着自己,忽略了你的感受。”

“所以你现在这样对我,我认,是我活该。”

不悔心里止不住的发酸。

没错,宋离现在正经历的一切,不安、惶恐、担惊受怕,都是他曾经日日夜夜重复的梦魇。

不过几天,宋离已然濒临崩溃快要承受不了,但在不悔这里却是切身体会了几年之久。

怨过吗?

说不怨是假的。

没有一个人能够在全心全意的付出后,面对空白的回应不心生失望。

但失望过后,剩下的都是对宋离的心疼,像在胸口压了满满一腔灰烬,拨开了才发现里面小心护着一株草。

所以他再清楚不过宋离现在的感受,如果有得选,他一定选一条对双方都好的路,别像现在这样,一个人执着的要走,一个人坚持去追,来来回回的纠缠,谁都不好过。

也算他估计失误,错算了宋离对他的感情,弄到如今这般田地,狠不下心、放不下人,又没了当初那颗一意孤行的心。只能像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冷眼看着宋离一刀又一刀屠戮自己,看他徒劳挣扎、弥足深陷,却不肯伸手拉他出来。

屋里光线昏黄,照的人心碎神伤。

于是不悔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道:“时候不早了,你休息吧。”

偏偏有人不如他的意。

手刚放在门栓上,屋外轻飘飘落下一阵脚步声。

指尖一顿,宋离已经走到身边。

不悔侧首看他,那人已经飞快的收敛了情绪,转眼便冷冷淡淡。

“有人。”宋离低声说。

不悔扬起眉梢:“你猜是四大门派的人,还是武林盟的人?”

宋离附耳听了听,来人众多,脚步轻快,武功明显不弱,便道:“四大门派不会深夜偷袭,是武林盟的人。”

不悔勾起唇角,嗜血的笑意盈上:“哦,来的正好。”

话音方落,门外刀光迭起,霎时点亮沉沉暮色。

不悔拉着宋离往旁边一闪,房门被人破开,外头齐刷刷站着一帮黑衣蒙面人。

不悔饶有兴趣的看着,脸上笑意更深,随手指着一个对宋离说:“师尊你说,这些人我能不能杀?”

宋离抽|出“将离”,细长一条银光浮在眼周,衬的他琥珀色的眼睛格外璀璨:“他们可没穿武林盟的衣服,谁知道是什么外门邪教。”

“这样啊。”不悔也拔了剑,剑上鲜红蜿蜒直到剑稍:“那我这魔头就做回好事,惩恶除奸一回。”

说来不悔跟随宋离这么些年,这还是二人头一次并肩作战。

他们剑法同出一脉,却是一个柔一个刚,一个清冷若九天白月,一个潇洒似红尘烟火,又是出离的相衬。

打斗声不绝如缕,听到响动,重阴教众简直以为被端了老窝的噩梦重现,追出来一看才发现是那罪魁祸首的仇家又上门讨债。

于是个个缩在一边,想看看有没有这人说的那么牛逼,来杀他的都是武林高手。

这一看不得了,高手却是高手,但还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只见院中枯叶横飞,那一青一白两道身影于刀光中自在穿梭,剑端坠血,面前倒下一个又一个,竟无人能伤及他们分毫。

末了,最后一个黑衣人倒下,不悔收剑回鞘,一脸阴鹜。

“没事吧?”

宋离摇了摇头,但毕竟刚刚病了一场,恶战之后脸色有些发白。

不悔蹲下身,随手扯开地上一人蒙脸的黑布,嗤笑一声:“简从宁真是急不可耐,为了取我性命,连云怀悠都请来了。”

宋离亦看了一眼:“云怀悠是都城忠义堂的堂主,他死在这儿又要无端扯出是非。”

不悔将手中的黑布窝成团,狠狠丢在云怀悠脸上,语气却轻描淡写:“他效忠简承泽无可厚非,但跟着简从宁就是愚忠。如今这般下场,纯属自找。”

往人群中一扫,不悔皱着眉冲畏畏缩缩的重阴教众道:“今晚的事,天一亮就给我传,照实传,说错了一个字,我立刻送你们去见阎罗王。”

宋离抓住不悔的胳膊:“不悔,你要干什么?”

转回脸,不悔漆黑的眸子里酝酿着风暴:“他嫌自己命太长,我当然得帮他一把。”

作者有话要说: 自我感觉是个勤快的码字工……

这章我真是推翻重来写了好几次……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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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85

一夜之间,江湖波澜又起。

说新上任的武林盟主简从宁亲自调了大批人马去重华洞围剿邪教,不料被魔头宁不悔杀了个片甲不留。

事出有因,传言这些前去刺杀的人黑衣蒙面并未表露身份,整的悄默默的也不像正道中人所为。宁不悔突然遭难,定不会坐以待毙,杀完人揭了面才发现是武林盟的人,倒也晚了。

此话一出,江湖议论纷纷,不知简从宁伏魔便伏魔,为何要暗中下手。

又有人忆起这两人还是表亲,多年前合合谷顶功一事便留下祸根,只怕是早就相看两生厌。

这么一来江湖分为两派,一派自然是说不悔投靠奉川,简从宁此举大快人心。而另一派却主张正道中人行事求一个光明磊落,哪怕是斩杀恶人,也应当敞亮着来。可见多年过去,这简从宁的性子丝毫未变,城府更深。

传言愈演愈烈,几乎烧透了苍皇大陆的半边天。

而风暴中心的两个人,一个不见踪影,一个窝在府中不出门,也是奇哉怪哉。

此时的都城简府,简从宁蒙着头缩在被子里,浑身上下剧烈震颤,竟是在发抖。

在他身旁,坐着个素衣妇人,正低声安抚。

妇人年过四旬却风韵犹存,眉眼温柔,举止端庄,想来年轻时没少经诗书调|教,当年风采依旧。

“娘!”简从宁探出手死命抓着宁霈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我真的看见爹了!他就站在我床头,全身都是血窟窿,他就这么看着我啊娘!”

宁霈云隔着被子将儿子揽过,柔荑落在肩头,哄慰道:“是假的,你被梦魇住了。娘在这儿,娘陪着你,不怕啊。”

一碗安神汤药下去,简从宁总算消停。

宁霈云缓步走出房门,吩咐丫鬟好生照看,转头对跟出来的段云飞说:“段谷主,事发突然,劳您亲自来一趟实在抱歉。”

自月前雍州时疫,段云飞便带着药王谷的门徒在几座城池间来回奔走,那边残局好容易收拾个七七八八,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惊闻武林盟主遇刺身亡。

他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杀人凶手是伏伽真人的传言又铺天盖地席卷苍皇大陆。

脑中回忆起那个白衣道人淡漠的眉眼,段云飞想不出他这么做的理由。又过几天,宋离竟是奉川天机教白鬼护法的消息传来,这还没完,再几天穹苍派舒乙亲自出面替他说话,道一切都是权宜之计,为的不过是借机灭了奉川圣族。诛杀简承泽的凶手也另有其人,有舒乙作保,更有其他几大门派掌门配合,宋离也算是暂时离了风口浪尖。

终于松口气,他以为到这儿总算能尘埃落定,不承想,一夜之间,四大门派大半弟子折在奉川,动手的不是那个天机教主南烛,竟是伏伽真人小徒宁不悔。

这跌宕起伏的剧情,说书的都不敢这么编。

段云飞再也坐不住,当即就跑去找安若素林然问个清楚,得到的答案跟传闻一模一样,这下轮不到他不信,只是想不明白不悔为何突然倒戈。

他问出了心中所想,安若素却是少有的冷静,只摆摆手道:“这恐怕还得问伏伽真人。”

不过一月之间,江湖风雨变了又变。

段云飞跟着安若素林然来往于四大门派,帮着整顿,忙的热火朝天,前脚刚到都城,后脚便被宁霈云喊过去,说是新任盟主抱恙在身,请他去瞧瞧。

段云飞提着巴掌大的药箱,腾出一只手来冲宁霈云摆了摆:“夫人哪里的话,行医救人是云飞的本分。”

“那从宁他……”

“哦,公子……”段云飞连忙改口:“额,盟主不过是惊惧过度,身体是无碍的。我给他开了两副安神散,只是这到底是心病,磨人神智,夫人还是多劝导公子,不要想多才是。”

宁霈云点头道谢,着人送段云飞回忠义堂。

段云飞走出老远,回头见宁霈云裹着狐裘立在风中,想来这女子也是不容易,丈夫尸骨未寒,凶手还不知是谁,儿子又缠绵病榻,偌大简府仅靠她一人维系,难的很。

·

都城东南角的一座破庙,两个身量颀长的黑衣人并肩站在窗前。

朦胧月色透过破窗洋洋洒洒落进来,在二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剪影。

宋离掩着嘴低低咳了两声,问旁边人:“不悔,今晚还去吗?”

不悔道:“去。”说完瞄了宋离一眼:“我自己去,你待着吧。”

宋离摇头拒绝:“我和你一起,出事还有个照应。”

“我怕你给我惹事。”不悔毫不留情道:“病没好就不要逞强,给你找间客栈,非跟我挤破庙做什么。”

“我有分寸。”宋离想了想,又加一句:“不拖你后腿。”

丝毫忘了他才是做师尊那个。

·

当初不悔去重州的时候可谓是大张旗鼓,生怕别人不晓得他图的是重阴教那份邪门的武功,现在离开却是静悄悄的。

都城守卫森严,处处重兵把守,还有不少人在城内巡视,大把的人巴望着能尽快寻到不悔的踪迹,将他押回武林盟。

不悔有心隐藏,不想打草惊蛇,客栈是住不成了,反正他皮糙肉厚在哪睡都一样。

倒是宋离……一路不吭声的跟过来,病还没好全,倒是装的挺精神。

除此之外,对这满是杂草浮灰的破庙也难得的没挑剔,不悔给他拾掇出一块干净地儿,他就睡,半句怨言也没有。

不悔心里明镜似的,这是宋离怕自己赶他,哪怕受不了这破地儿,也勉强忍着。

看穿之后,不悔还要揶揄:“这儿脏的连下脚的地儿也没有,我看你不也照睡不误吗?”

宋离侧身窝在草堆上,身下的草又干又枯,扎进衣服里,粗糙的疼。

他抬眼凝着不悔,眸子里盈满月色的清辉,干净又澄澈:“我怎样都行。”

不悔没再拿话噎他,第二天见宋离细白的脖颈上被枯草扎的泛起红疹,晚上又往草堆上铺了一层软垫。

如此待了两天,相处的也还算和谐。

·

不悔没再坚持,也是知道宋离的性子,让他别跟着还不如要他的命。

收回目光,转而望向窗外,不悔倏然开口:“我很小的时候,姑母带着简从宁来找我玩。人人都说我们长得像,我没什么兄弟的概念,只记得追着他后面一直喊‘哥哥’。我和他有那么像吗?”

宋离顺着不悔的视线看出去,目之所及一片荒芜:“乍一看很像,看久了一点儿也不像。”

“他那么恨我,约莫就是因为我和他长得太像。”不悔勾起唇角,笑的阴鹜:“他是高高在上的武林盟主之子,生来就是含着金汤匙,养尊处优,人人都捧着他、宠着他。我呢,一个没名没分的弃子,说难听点就是野种,说我和他长得像,不是等于在骂他么?”

“人有三相:皮相、骨相、气相。凡人看皮相,停在美丑之上,是表层。方士观骨相,断贫富,判命格,是浅层。我说相由心生,心气一体,看内里,观五蕴,是深层。”宋离淡淡道:“所以我看你,在骨不在皮,在气不在骨,内里有乾坤,不虚其表,人如其心。谓正,不谓邪。”

不悔愣了愣,很不给面子道:“我看是你爱的太盲目……”

宋离被不悔一句话堵的不上不下,后面还有一大堆夸赞的话通通吞进肚子里,决定以后这种话还是要少说,毕竟有人不懂风情。

“我就是想说……”宋离通俗的解释道:“你是你,他是他,虽然模样相似,但性情天壤之别。”

不悔咂咂嘴:“我知道。”

宋离紧了紧领口,白的发光的脖子立马掩了大半:“那就走吧,做你想做的事。简从宁多行不义,迟早都会有这么一天。”

不悔应了一声。

·

是夜,简从宁一身冷汗从床上惊起,精壮的胸膛上下起伏。

他跌跌撞撞的爬下床,踉跄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水。大概是手太抖,茶水没倒进杯子里,反倒晕湿了桌案。

冰凉凉的液体顺着桌面往下淌,滴在他赤着的脚上,寒的他打了个激灵。

干脆抱起茶壶往嘴里灌,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才稍微安心一点。

手撑在桌上停了半晌,简从宁才从狂跳的心绪中渐渐恢复平静。

他随手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昏暗无光的房间里静的只能听见他的心跳声。其实他困极了,连日来惊惧失眠已经将他折磨的脸色灰败,眼圈发黑。

可一闭眼,他爹浑身浴血的模样就充斥在眼前,哪怕入了梦,来来回回重复的都是简承泽一脸愤恨的怒视着他,用一张可怖的脸,不可置信的逼问他:“从宁!你为何要杀我?!”

这种感觉糟糕透了,简从宁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恐怕要发疯。

他从来不信什么鬼神之说,更不信他爹会来找他索命。

他们血融着血,心连着心。用父亲的一条命,成全儿子未来几十年的坦途,简承泽应当是死得其所才是。

直到三天前,简从宁夜半起来找水喝,明晃晃看见窗口站着个人。

他当即便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守夜的家将,骂骂咧咧开窗斥责,外头那人一转身竟是白衣染血,惨白着一张脸朝他伸手,赫然就是简承泽的模样。

简从宁两眼一翻就晕死过去,醒来后只当昨夜是噩梦一场,没放在心上。

不料第二天晚上,简承泽再次出现,这下容不得他不信。

喊来江湖道士驱鬼除魔,安神汤一帖接一帖的喝,门外加强人马驻守,屋内贴的到处都是明黄色符咒,甚至把他娘都惊扰到了,陪着一整天都不曾离开。

总算是安稳了一天。

简从宁从不知什么是心虚,什么人伦道义更是觉得狗屁不通。

他做事只顾自己开心顺意,为达目的,牺牲几个人又有什么关系。

他要做武林盟主,要做苍皇大陆的主人,要把宁嗣音踩在脚底下,要让所有人看着他简从宁是如何风光,而宁嗣音不过是一条恶臭的狗。

还有宁嗣音那个自命清高的师父,自己都来历不明还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他要让这个人后悔当年的选择——对他视而不见,反而收了宁嗣音做徒弟。

他要用事实证明宋离是错的,他才是万里挑一的俊秀之才。

缓过一口气,简从宁觉得精神总算是清明一些,他准备上床再睡个回笼觉。

被这阴魂吓了几日,全然忘了自己派出剿杀不悔的人马全军覆没。

也听说了江湖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传言,不过没关系,他才是武林盟主,他想怎么做、爱怎么做,别人根本管不着。

简从宁抬脚往床上走,等天亮了再琢磨下一步该怎么做。

他刚在床边坐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简从宁心头一跳,下意识往那边看去,一个鬼魅般的身影映在门上。

“谁!”简从宁大喝一声,伸手从枕下抓出一把符咒,紧紧攥在手心。

天边一阵大风刮来,木门霍然打开,院中哪有驻守的家将?只有一个白衣白面的鬼影缓缓飘了进来。

“从宁……”

“啊!”简从宁捂着耳朵大喊一声,手中的符咒疯了般扔出去,零零散散飘了一屋,挡不住来人的脚步:“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爹!你放过我吧,别来找我!”

鬼影全身上下三十六个血窟窿,头发披散在身前辨不清面容,声音沙哑残破似是地狱而来的勾魂使者,他含混不清的喊着简从宁的名字,断断续续道:“你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

简从宁抱着脑袋缩在床脚,眼睛闭的紧紧的,全身上下都在剧烈的颤抖,骇的气都接不上来:“爹,爹!我知道错了,你别来找我了,别来了!我明天就去给你烧纸,我保证你在下面吃好喝好,你别来找我了!!!”

“从宁……我是你亲生父亲,生你养你,你为何对我下此毒手?我死不瞑目,死不瞑目啊!”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简从宁疯狂的大喊着,声音都变了调:“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是南烛动的手,是他杀的你,你去找他,你找他去啊!”

“你还说谎!”鬼影怒斥一声:“分明就是你!”

“真的不是我啊爹!”简从宁涕泗横流,连裤裆都湿濡起来。

“我确实是和南烛商量好了,没有阻止他是我的错,是我大逆不道,但真的是他动的手!他说他会天眼剑法,他说他动手外人一定看不出端倪,他说只有这样全天下人都会以为是宋离杀的你!到时候宋离在中原待不下去只能跟他回奉川,我只要帮他给你下药,给他简家琴谱,他就能扶我上武林盟主的位子!爹!我真的没杀你!我只是……只是推波助澜,我是你亲儿子啊!我当武林盟主不就等于是你当吗!我们是一家人啊!!!”

简从宁一口气说完一大段,面前却骤然安静下来,久久没有声音。

他吸了吸鼻子,没敢睁眼,试探性的喊了一声:“爹?”

走了?

简承泽终于放过他了?

简从宁哈开一条眼缝,先从脚下看起。

没有,没有,屋里没有人。

他终于抬起头,房中空无一人,门却开着。

而门口,朦胧月色下——

宁霈云脸色惨白的站在那里,脸上覆满痛恨的泪水,在她身后……

舒乙、安若素、林然,还有武林盟的人,一个不少的堆了整个院子。

哪里有简承泽的鬼魂,只有个穿着白衣服、乱着头发丝的叫花子,看戏似的看着他。

对了,窗边还倚着个人。

精神不怠的样子,看上去是有些疲倦。

那人一改往日的作风,罕见的换了身黑衣,倒是掩不住他无双的风骨。

正是宋离。

作者有话要说: 宋离:和不悔说话好累,爱的好辛苦。

明天继续(╯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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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86

简从宁如遭雷殛般定在原地,一时之间很难从巨大的恐惧中抽身。

他愣愣的喊了一声:“……娘?”

宁霈云亦是周身震颤,满面悲愤不可置信,她禁不住打击似的晃了晃,被一旁的丫鬟扶住:“夫人!”

简从宁被这一声惊呼喊回了神,看一看眼前人,脑中噼里啪啦俱是方才惊恐之余喊出的话,顿时慌的脸都白了。

连滚带爬下床,丝毫没有平日里的威风,简从宁跪在宁霈云脚边,颤声道:“娘!你听我说……”

“啪!”

宁霈云狠狠给了简从宁一巴掌。

简从宁被打的歪倒在地,脸上登时浮现出鲜红的指印,可见宁霈云这一下是用了狠力。

“娘!”简从宁顾不上疼,又马上爬回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畜牲!”宁霈云指着简从宁,指尖抖的如同秋风落叶:“那是你爹!那是你爹啊!”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步虚浮,全然没有往日高雅妇人的样子,只发间别着的一朵白色小花似是感怜主人心绪,落寞的垂下:“我……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大逆不道的儿子!我和你爹一生行善,怎么会教出你这么个罔顾人伦的孽障!”

“娘!”

简从宁脸都憋的通红,这里聚满了当事高人,一个赛一个的有名望,可现在他们却冷眼看着——

看着他撕破伪善的面具,露出恶臭的里子。

“你别喊我娘,我没你这个儿子!”宁霈云悲愤到了极致:“我没脸去见你爹,惯子不孝,惯子不孝啊!是我没教好,我……我当初就不该生下你!害人害己啊!”

简从宁似是被她一句话激到,恼羞成怒的从地上爬起来。母子俩面面相觑,一个伤心欲绝,一个面红耳赤。

“你说够了没有?!”简从宁吼了一声:“该不该你都把我生下来了!现在后悔也晚了!”

他朝人群中看了一眼,怒火中烧的眼睛终是落在宋离身上。推开宁霈云,简从宁三两步走到宋离面前,脸上青筋暴起,指着他鼻子开始骂:“是你!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根本没有我爹的鬼魂!都是你找人装的!这些人也是你喊来看我笑话的!”

宋离嫌恶的皱起眉,冰凉的剑柄挡开简从宁快怼到脸上的手,冷声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早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简从宁嗤笑一声,转眼便是一脸的不在乎:“我做什么了?我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恶事了?宁嗣音杀了四大门派那么多人,霸着重阴教练了重阴功,他才是名副其实的大魔头!你们不去杀他反倒在这儿堵我?我不过是抢了我爹的位子!我做什么了?他是我爹!为我去死他天经地义!这是我们家的事,你们凭什么指手画脚!”

宋离摇头:“冥顽不灵。”

宁霈云瞠目结舌的看着简从宁,二十多年,她第一次这样清楚的认识自己的儿子。

“不知悔改!”宁霈云一脸心如死灰的绝望,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看清简从宁的真面目:“你不如嗣音,不配做武林盟主,也不是我的儿子!”

“嗣音嗣音嗣音!”简从宁狠狠踢了一脚虚无,暴跳如雷的走回宁霈云身边,目眦欲裂:“从小到大,你就偏爱他!我哪点比不上他!我是你的亲生儿子!他呢?!他是个下三滥的贱货!是野种!是没人要的破烂!”

一个力道打在腿弯,简从宁狼狈的跪倒在地。

想站起,后背却被坚硬的剑鞘抵住,动弹不得。

宋离沉着脸站在简从宁身后,眼中涌起杀意。

“宋离!你就只会这一招吗?”简从宁彻底暴露本性,口不择言的一通乱骂:“我不过说他两句你就百般护着!你们俩究竟是什么关系!我看别人家师徒可不像你们这样整日眉来眼去,怕不是你们背着人后行什么苟且之事,说我罔顾人伦?你们才是悖德欺世!借着师徒的名义掩人耳目巫山云雨!两个大男人也不嫌恶心!”

话音方落,凭空一道凌厉的掌风逼仄而来。

宋离下意识撤剑后退,刚躲开两步,简从宁左脸一歪,那掌风狠狠的抽了过去。

“谁!”简从宁捂着脸吐出一口血沫,疯子般乱转一圈。

视线最终在远处一方不起眼的角门上定格,简从宁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不堪——

那是一种厌恶到极致又痛恨到极致的情绪,是被煌煌岁月浇灌而成的几近病态的敌对,是只要听到这个名字就忍不住想要撕碎他的仇视。

“宁、嗣、音!”

简从宁咬牙切齿的喊出来,众人惊呼,纷纷跟着简从宁的目光看过去。

不悔沉着脸立在刷的粉白的角门边,身后携着巨大的阴影,他穿着黑色的极简长衫,整个人几乎要融进沉沉的暮色中。

但他看过来的眼神带着明显的杀意,俊朗的面容透着嗜血的白。

宋离无声的动了动唇,旋即紧紧地抿起唇角。

不悔迈着长腿阔步走来,每近一步,身上的戾气就盖过一分。

难以想象,这个月前还周身正气的男人,转眼便犹如地狱而来的厉鬼,阴暗、充满邪气。

宋离敏锐的捕捉到不悔情绪的变化,他在生气,怒火蔓延至整座院子,宁霈云率先招架不住这如刀的杀意,捂着胸口难耐的喘气。

“不悔,”宋离鲜有的命令道:“停下!”

不悔却加快了脚步,脸色愈发难看:“停不下来了!”

透明长剑自腕间飞出,萧瑟剑光划破长空,犹如闪电霹雳而过。

简从宁不甘示弱,随手抽|出家将身上一柄长剑迎上,短兵相接发出刺耳一声剑鸣。

两人身形相差无几,面容也极为相似,现在亦是目中浴火,抵着剑谁也不肯让谁。

暴虐的真气萦绕在院中,无人能插|进他们之间,只能巴巴的看着。

下人想将宁霈云带下去,可这打的你死我活的一个是亲儿子,一个是亲侄子,任谁劝也没用。

宁霈云揪着素白的手帕,团出一排褶皱,分外紧张的看着面前,垂泪呼唤:“别打了!嗣音,从宁!你们别打了!”

这声嗣音让简从宁更加失去理智,都这个时候了,宁霈云先喊的竟然还是这个野种!

简从宁功夫不弱,年少时在穹苍学艺,虽未跟着舒乙,但也得了穹苍剑法真传,交起手来一点也不含糊,剑剑都奔着要取不悔性命而去。

不悔亦是毫不留情,事到如今,他们二人已不可能容得下另一个。

但见万般剑影若虹霞穿云而过,时而乘浪起,时而驾风归。

剑影纷繁变幻不歇,剑锋却陡然而下,当空划出一道弯月,斜斜斩入招式缝隙。

一招晓风残月,不悔便破了简从宁的攻势。

再往下,他越发凌厉,而简从宁渐渐招架不住。

颓势愈现,不悔反倒收敛起锋芒,吊着简从宁玩儿似的,既不给他个痛快,又不让他占便宜,来来去去,折辱人的意味明显。

终于,不悔像是玩够了,一个欺身向前,“云息”剑准确的刺入简从宁的左肩,抵着他的血肉,将剑稍没入树中。

简从宁几乎是被不悔钉在了树上,脚尖着地,努力的撑起全身的重量以缓解伤口的痛楚。

不悔扣住剑柄朝他靠近,轻轻一旋,剑身在简从宁身上转了一周。

脸几乎是贴着脸,不悔眼中的轻蔑一览无余,他望着面前这张和自己万分相似的脸,脑海中闪过出发前宋离的话——

“我看你,在骨不在皮,在气不在骨,内里有乾坤,不虚其表,人如其心。谓正,不谓邪。”

不悔对简从宁笑了笑,邪吝放荡:“你这个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说你跟我长得像,也是抬举你。”

简从宁痛苦的拧着眉,但嘴巴却不甘示弱:“我败絮?那你又是什么!没人要的野种罢了,还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是啊。”不悔讽道:“我什么也不是,我只是看你不顺眼罢了。”

说着,不悔单手折断简从宁横在身前的长剑,半指长。

“既然你那么讨厌别人说我们长得像,我帮你毁了就是。”

说完,不悔挥动手腕。

简从宁惨叫出声,不悔却连眼睛都没眨。

和着血泪,简从宁那张和不悔相像的脸已经面目全非,不悔随手弃了手里的半截剑,往后仰了仰,旋即满意的点点头:“我觉得还不错。”

“啊!宁嗣音!我要杀了你!”简从宁疯狂的叫喊着,徒劳挣扎,败局已定。

“其实我倒是不介意你和我模样有几分相像。”不悔对他的喊声置若罔闻,只道:“我更讨厌你这张吐不出象牙的狗嘴。”

不悔终于大发慈悲,将剑从简从宁身上抽出来。

身上一轻,简从宁顺着树干栽倒在地。

“云息”剑上沾着血,滴滴落入草间,不悔看简从宁的眼神如同看着什么污秽之物,只觉恶心。

他一脚踩上简从宁的胸口,力道很重,简从宁忍不住张嘴大叫一声。

白色剑光闪过,简从宁的喊声登时变的模糊不堪。一团血肉掉在简从宁脸侧,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我屠戮正道,修习邪术。我与魔教为伍,弃善从恶。我是人人喊打的魔头,是四大门派要斩杀的对象。”不悔悠悠然的收剑回鞘,摩挲着下颌满不在乎的数着自己身上的罪过:“你和南烛最想看到的不就是这个么?”

“杀了简承泽,嫁祸师尊,逼他回奉川。”不悔笑了一声:“南烛从来就没相信过他,也知道我们定会找上奉川去救他。故意向我透露师尊中了噬心蛊,知道我为了师尊定会去练三阴功。如此,我便为正道所不容。南烛一开始想的就不是断了师尊的后路,自始至终,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我。没说错吧?”

“他要置我于死地,被四大门派围攻也好,被武林盟剿杀也好,只要我死了他的目的就达到了。所以他帮你坐上盟主之位,让你做他在中原的傀儡,毕竟全天下除了他,最恨我的就是你了。”

不悔蹲下身,同情的看着简从宁:“他让我带师尊回中原,也是想防一手。怕你不中用,杀不了我。他要搅得中原武林鸡犬不宁,逼师尊在道义和我之间做选择,他想让师尊亲手杀了我。你啊,不过是为人利用的棋子罢了,当真以为自己至关重要了么?人家压根就没把你放在眼里啊。”

不悔低低叹了一口气,断了周围锋利的气场。

他站起来,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宋离身上,单薄又消瘦,脸上倦意明显,微微苍白的颜色。

他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自我安慰:“他说不怕我拖累,但你看我如今这样子,光是和他站在一起都要惹出波澜。我那么喜欢他,怎么舍得让他为难。”

宋离朝他走过来,有些慌张。

不悔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末了,他终是发自肺腑的留下一句:“你们赢了。”

不悔揪住简从宁的衣领,把他往人堆里扔,满脸血的落下,宁霈云只看一眼就晕死过去。

更多的人是要上来抓住不悔,不论简从宁是不是和简承泽的死有关,自有武林盟的人定夺处置,不悔此举实为泄愤,太过荒唐。

再者他当日在奉川倒戈已经完全解释不清,好赖那么多条人命都算在他头上,他也没想过辩解,后来又明目张胆的去练重阴功,已经难为世人所容。

除却南烛,不悔就是苍皇大陆新的肉中刺。

可倏然一道冷冽剑光落下,生生断了众人冲上来的脚步。

宋离的脸色犹如九月白霜,语气沉沉:“谁上来,我就杀谁。”

没有人敢质疑宋离这句话的真实性,他的实力几何大家有目共睹,各派弟子顿住脚,只看着。

宋离提着剑往不悔那边走,每走一步眼眶就红上一分,待至面前,已然充斥一片血色。

“说好了回去等我,”宋离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一句话:“为什么不听话!”

这是他们来之前说好的。

想置不悔于死地的人太多,宋离不敢让他冒险。

再三叮嘱,软硬兼施,就差把心掏出来给不悔看,终于让那人答应,听到简从宁亲口承认罪行后就回破庙等消息,剩下的一切都交给宋离处理。

不悔为什么没走?

他为什么不走?!

“你走!”

宋离抓着不悔的衣袖把他往后推,身后的人看见这动作又蠢蠢欲动的要追过来:“谁敢再上来一步,我……”

“你冷静点。”不悔出声打断:“不至于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

“那你走!”宋离胡乱推着不悔,嘴里不停的说:“你回去等我,这里交给我,他们追不上你,你走,走啊!”

身后的剑光刺痛宋离的眼睛,他忍无可忍的吼道:“都给我把剑放下!”

“师尊……”

“你到底还要我怎么样!”宋离身上骤然爆发出一股强劲的内力,足以将后来的几圈人逼退三尺之外:“你心里不痛快,怎样对我都可以,但你不能拿自己开玩笑!天底下那么多条路,我们一定能找一条大家都能走的,你相信我好不好?我跟你保证,我以后再也不骗你再也不瞒你,我什么都告诉你,你再信我一次,我能解决的,我真的可以……”

“我最怕你说这种话。”不悔无奈的摇着头:“你打算怎么办?他们一天不容我,你就跟着我躲躲藏藏?还是打算说‘教不严,师之过’那一套,拿自己血债血偿?宋离,我不需要你替我挡着。”

“我也说了我不怕你拖累我!”宋离红着眼道:“我求你了行吗?你走吧!”

“我会走。”不悔伸手摸了摸宋离的脸,指腹摩挲,似是缱绻:“南烛还没死,我现在还不能被抓住。但是你我,也该划清界限了。”

不悔的手终是落到宋离手上,用力的掰开他紧紧攥着自己衣服的手指,指尖发白。

“不悔……”

宋离惊恐的看着不悔,他终于意识到,这一刻不悔安排了很久,也等待了很久。

不悔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和他一起面对,这么多天的朝夕相对不过是要稳住他的情绪。不悔要在全天下面前跟他撇清关系,要当着所有正道弟子的面,把他从他的世界里择出去。

从此,正是正,邪是邪。

弑师之人不可留,他要用生死同宋离划清界限,要力证宋离和奉川没有关系,和他这个魔头也没有关系。

他用自己成全了宋离的名声,用自己保全了宋离的性命。

呵,师尊这个人啊,前半生颠沛流离,过的太苦。往后的岁月,虽不可常伴在侧,但总能余岁安稳。

不悔放开手,在宋离悲痛欲绝的目光中猝不及防落下一掌,打在他胸口,八分力。

宋离踉跄后退,另有肃然剑意穿胸而过。

那剑身是透明的,中间细细一抹红,是他的心头血。

如今又染上别的,含混在一起,是心痛的颜色。

一串朱红顺着嘴角留下,宋离被那剑柄上悬着的一对剑穗晃住了眼。

他眼睁睁看着不悔将剑从自己身体里抽|出,看着自己的血从剑稍上滴落,看着不悔颤抖不息的指尖。

他像一只断了翅的蝴蝶,飘然零落。

然后,他听见不悔又冷又硬的说:“师尊,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不必再来劝我,我也不会再听你的。”

说的多好,将宋离摆在痛心爱徒走了弯路,竭心竭力规劝的位置上。

不悔动的手,配上这句话,没人会再怀疑宋离和他同流合污。

说的太好了。

宋离无力的动了动唇,有人将他扶起,有人伸手按住他的伤口。

可他只想告诉所有人,不是这样——

他的不悔,比他还要痛百倍千倍。

宋离垂下了眼睛,意识逐渐涣散。

不悔说我没有心,宋离想,不悔有心,有的尽是狠心。

好狠好狠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 不悔的反复无常让我精分

后天继续o(≧口≦)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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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87

一场春风过境,旦夕之间桃李开了满园。

门窗皆开着,温温柔柔的风扑进来,翻起桌案上叠叠白纸。

桌边坐着人,脸色与那纸别无二致,紧抿着唇,正低头写着什么,奋笔疾书的样子严肃的很。

段云飞端着药碗过来,臂弯里还搭着个披风,他行至门前见门开着,也不敲门就走了进去。

“别写了。”段云飞不悦的看着宋离,药碗往桌上一搁,转而伸手把宋离手中的笔抽了出来:“先喝药。”

宋离抬头看了他一眼,手边的药冒着热气,隔着些距离都能感觉到烫。他自笔架上重新拿了一支笔,边沾墨边说:“先放着,烫。”

段云飞没好气的把笔扔在桌上:“怪我,应该吹凉了再给你端过来。”

话虽说的阴阳怪气,段云飞却把披风搭在了宋离肩上,怪罪道:“你这身子不能着凉,不能劳累,说了一百遍了,你就是不听。”

宋离模棱两可的应着,心思全放在面前的纸上,压根没听段云飞说了什么。

段云飞无奈的站到一边,等药凉的间隙里,百无聊赖的翻着宋离写的东西:“你也太心急了。”

这句话宋离倒是听见了:“我等不了。”

段云飞叹了一口气,透过宋离苍白的面容,依稀窥见半个多月前他垂死的模样。

他对宋离的印象挺不好的,说到底还是归结于这人太过凉薄的性子。

当初不悔为了救他身染时疫,这人的反应可是历历在目,每每想起都要替不悔不值,总觉得是一片衷心错付给无情之人,白搭。

谁知道这次再见,宋离重伤濒死,动手的竟是昔日那个为他奋不顾身的徒弟。

宋离待不悔如何他不知道,但不悔对宋离的情真意切他可是看在眼里。他本不肯相信,但当日在场之人众多,几百双眼睛目睹——

宁不悔打了宋离一掌,又刺了他一剑,说了恩断义绝的话。

师徒一场,以这样荒唐的方式收尾,实在令人唏嘘。

段云飞本着医者之心,强行将宋离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没日没夜的看护照料,把自己都磨瘦了一圈。

几天后,宋离醒来,却是完全失去理智的模样。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能在那样一张清冷无波的脸上看到失控崩溃的表情。

宋离抓着他的衣服,脸是灰白的,嘴唇也是没血色的,唯有一双眼睛红的好似要泣血,他跟自己说,跟每一个来看他的人说:“不悔是故意的,他不是真要伤我,他是在逼我离开他。”

诸如此类的话他翻来覆去的说,醒着说,做梦说。

其他人看宋离的眼神越来越复杂,根本没人相信他的话,只当他是无法接受爱徒背叛的事实,撒了癔症,陷入疯魔。

萧正清和叶久川听闻此事,连夜从天眼宗赶了过来,宋离一见到他们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他又絮絮叨叨说了一通,眼中的殷切烫的灼人。

终于得到想听的答案,宋离精疲力竭的昏睡过去。

第二天,段云飞去给宋离的伤口换药,那人没头没尾的问了他一句:“段谷主,你能改人的记忆么?”

段云飞错愕的看着宋离。

宋离接着说:“不悔瞒了我一些事,我想不起来,也等不到回奉川了,你帮帮我。”

说不清为什么会答应宋离,也许是这人前后给他的反差太大,或者是同情他近来遭遇,总之是觉得这人可恨又可怜。

按照宋离的提示,段云飞回了一趟药王谷,发动全谷的门徒,在堆积成山的医书中找到一则古老的秘术。

他直白的告诉宋离,没试过,不保证能不能成功。

宋离也不废话,他只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可能会发疯。

全然是病急乱投医,是死马当成活马医,等段云飞收了扎在宋离脑袋上的针,细细的凝着他的神色。

“……有用吗?”

宋离却倏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神色就开始变了。

他捂着胸口缩在床上,痛苦的不能自已。

段云飞以为他伤口疼,赶紧上去看:“你哪疼啊?我没碰到你伤口啊……”

宋离难受的吸着倒气儿,好半天才说出一句:“我心口疼,你能治吗?”

没问宋离究竟想起来了没有,是段云飞终于懂了,这个看上去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伏伽真人其实比谁都重情。

他只是把所有的感情都藏起来,越喜欢越压抑,把外露的那些捂严实了,压平整了,除了最爱的那个人,谁也不让瞧见。

却原来,弥足深陷的不止不悔一个人。

宋离对不悔的感情,一点都不少。

那天过后,宋离彻底冷静下来。

再不逮着人逼人家听他说不悔如何如何,他开始早睡早起,汤药一碗碗的灌,终于能下地儿了,就让萧正清和叶久川轮流扶着在院子里溜达,美名其曰锻炼身体。

只是再没听他提一句不悔。

大家纷纷感叹宋离总算是想通了,只有段云飞不这么想。

他觉得宋离现在这状态挺可怕的,像是被根头发丝儿吊着,指不定什么时候那根头发断了,他就摔得粉身碎骨。

再好一点,宋离开始张罗着要解决奉川这个大麻烦。

刹的海那边早有异动,只是中原武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无人有精力顾暇。

眼下就宋离最闲,他边养病边安排,恨不得立刻集结人马将奉川杀个片甲不留。

·

药放冷了些,段云飞提醒宋离赶紧喝。

这回宋离听话的放下笔,端起药碗仰头饮尽。

“就算你等不及要打奉川也得把伤养好了吧。”段云飞有意无意道:“你现在这样,去就是送死。”

“我好的差不多了。”宋离喝口茶水,化一化嘴里的苦味儿:“你这药灵的很,起死回生。”

“少来吧。”段云飞给了宋离一个白眼:“就你这伤,没个一年半载的根本养不好。不悔也够绝的,下这么重的……”

宋离的脸色沉了下去。

段云飞往嘴上一拍,拿起空碗往外走:“我什么也没说,你没听见没听见……”

段云飞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宋离有些疲倦的靠进椅背里。

他微微合上眼,揉着胀痛的额角。

不悔对他绝吗?

宋离现在一点儿都不这么觉得。

他觉得不悔当日就该一剑刺死他,没有他,不悔不会走上这条不归路。

他竟然还对不悔说不怕他拖累?

宋离扯着嘴角,笑的讽刺——

他才是那个拖累,害人精。

宋离窝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复又提笔接着写东西。

他现在不敢停下来,稍有懈怠千万般念头都会顺着松弛的筋骨爬进他残破的身体。

已经禁不住这么伤筋动骨的再折腾一次了,所以他让自己忙起来,计划定了一份又一份,写完一个就喊来舒乙他们商量,过后接着修改。

大到全局,小到最精密的细节,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以及应对措施,洋洋洒洒叠在一起都能装订成册。

饶是这样,宋离还总不满意,每修一次又找到新的漏洞,反反复复,不知怎样才算最好。

这场近二十年的爱恨,宋离要亲手了结它。

待宋离写的差不多,天色也暗了下来。

安若素亲自来喊他去吃饭,宋离搁下笔跟了过去。

现下四大门派都聚集在都城忠义堂,半个多月前那件事彻底将简从宁拉下了武林盟主的位子。光是和天机教勾结,谋害亲生父亲这两条,就足够他尝遍武林盟各种酷刑,更何况当日不悔下了狠手,毁了他容貌不说,还拔了他的舌头。

盟主的位子再一次空了出来,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放眼江湖,有这个资历和能力的只有两个,一个是穹苍舒乙,一个是伏伽宋离。

可这两个又都不是爱管事儿的主,尤其是宋离,虽然洗脱了杀害简承泽的嫌疑,但到底是奉川出身,这点无论他后来对苍皇大陆做了多少贡献,也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不忌惮,不害怕是不可能的,遑论现在还有个和南烛比肩的魔头是他一手教出的徒弟。

如此,这担子自然就落到了舒乙头上。

其实说起来,若不悔不走弯路,再历练些年也是有这个能力去承盟主之位的,偏生他弃了正道,着实可惜。

舒乙于武林盟主无意,只说代行盟主之责,待日后有了合适人选再让。

非常时期自然是无人反驳,大家纷纷点头称好。

穿过长廊,宋离与安若素并肩行在院里。

宋离和不悔的事情,安若素还是知道一些的,但他这个人很懂分寸,既不乱说,也不去问,看见都装作没看见。

只是如今闹成这样,他又是亲身经历不悔倒戈,亲眼所见不悔重伤宋离,亲耳听见宋离替不悔声声辩解,难免心酸。

安若素没话找话:“宋兄今日气色好了很多。”

宋离应着,只顾垂头走,不肯搭腔。

安若素又道:“这两日宁夫人总上门来求情,舒掌门头疼不已。说来也是荒谬,儿子害了老子,摊到谁身上都得掉块心头肉。”

宋离冷笑一声:“他罪有应得。”

“话是这么说没错,”安若素说:“但宁夫人中年丧夫,如今儿子也定下死刑,实在可怜。”

宋离不以为然:“既然生下孩子就该好好教导,到最后一句‘惯子不孝’才开始反省自身,未免太迟了。那年合合谷我便提醒过简盟主,他没放在心上,反而放任简从宁继续作恶,落得这般下场,也是自食其果。”

宋离这番话听起来句句在理,只是太过凉薄。

安若素听的不太舒服,干脆换了话题:“宋兄,其实我一直想问来着,没找到机会。”

宋离瞥了他一眼:“嗯?”

安若素搓了搓手,殷切道:“月前我们几大门派所丢的镇派之宝,可还在奉川?”

宋离愣了愣,想起自己逆天改命那天饮下的盛极之水。

“咋了?”见宋离一脸的一言难尽,安若素追问道:“不会丢了吧?”

“没有。”宋离摇摇头。

“那就是还在奉川?”

宋离犹豫道:“不在,在……我这。”

安若素听后眼睛都亮了:“在你这儿?你怎么不早说啊宋兄!亏我巴巴的想,还不敢问,可把我愁的。”

“……你待会可能会更愁。”宋离说。

“什么意思?”

宋离清了清嗓子,觉得有些尴尬:“你们的东西……都在我这儿,在我肚子里,我喝了。”

“…………”

*

一顿饭下来,安若素看宋离的眼神都极其复杂。

好容易挨到饭后例行开会,安若素听见那个装着自家宝贝的人说:“我们最后再确定一次,如果计划不变,再等三天便能行动。”

“三天?”舒乙蹙起眉:“太快了,你的伤还没好。”

宋离若无其事道:“我没事,已经好了。”

舒乙明摆着不相信,他看了看段云飞,后者给了他一个“不关我事”的眼神。

“三天也行,你留在这儿,我们去。”舒乙退让一步。

“不行,”宋离断然拒绝:“没人比我更了解奉川和南烛。他们已经到达刹的海岸,奉川人水性极好,这场海战,势必打的艰难。”

“那又如何?我们水性也不差。”舒乙反驳:“你这伤禁不住奔波,回头打起来我们还得顾及着你。”

“你们不用管我。”宋离摇头:“我有分寸,南烛我必须要亲手解决。”

段云飞适时地插一句嘴,蚊子哼哼似的:“你小心别被人家解决了……”

宋离只当没听见:“总之,我非去不可。”

“行。”舒乙点点头:“那我们再多等些时日。”

宋离沉声道:“等不了了,刹的海防守根本不够,不出十日,南烛便能突破沿海防口,直抵中原。当年夷人作乱的惨祸,你们还想再重演一遍吗?”

舒乙叹了口气,摆手道:“你们先回去,我有话想单独同宋离说。”

余下几人识趣的退下,只剩舒乙和宋离各自坐在方桌一角,面面相觑。

半晌,舒乙无奈开口:“你要知道,简承泽死了,武林盟群龙无首,四大门派日渐衰微,弟子年幼青黄不接。还有不悔……”舒乙顿了顿,看了眼宋离:“不悔也走了,你若折在这里,苍皇大陆可还有来日?”

“我知道,但是……”

“你知道什么!”舒乙压着声音,语气还挺凶的:“你这么心急一定还有别的原因,你跟我说实话,我保证不说出去。”

宋离蹙起眉:“也没有,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舒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神情是少有的烦躁,他背着手在房里来回踱了两圈,终是忍不住道:“这么些天,你闹也闹了,我还以为你想通了。但现在就不是你意气用事的时候,有些事、有些人,不值得的就不要太在乎,作茧自缚苦的是你自己,该放下的时候,就得放下。”

“你又知道了?”宋离沉着脸反问。

“我是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去,还这么急。”舒乙苦口婆心:“但那天不悔怎么动的手我可是看的清清楚楚,他都这么绝情了,你就别惦记了,日后再遇上,你别还手下留情。”

宋离又问:“你以为他为什么要伤我?”

舒乙没好气儿道:“他下那么重的手,是要杀你,若非段云飞在这儿,你都魂归离恨天了!”

“所以呢?”

“什么所以啊?”

“你不懂。”宋离摇头起身,慢慢走到窗边,看满院桃花飘零,依如他七零八落的心:“后来我想明白了,他还有一个目的。”

舒乙看妖怪似的看着宋离:“???”

“我若重伤不起,便去不了奉川,杀不了南烛。”宋离垂下眼,看着掌心一片复杂纹路:“如此便能置身事外,安然无恙。他这般护我,我又怎能坐以待毙。”

“所以我们一定要赶在不悔到达之前杀了南烛,他此去抱着必死的决心,哪怕不成功也要和南烛同归于尽,我要拦住他,不能再叫他为我牺牲。”

舒乙惊愕的张着嘴,一言难尽道:“……你病得不轻。”

宋离淡淡扫了他一眼,推门而出,悠然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难得的轻松惬意:“没指望你信。”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在想新文,脑洞有点多,纠结开现耽,还是继续古耽……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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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88

刹的海由近岸到海中,飘着数不清的船只,船上扬着黑红相间的旗帜,用白色涂料绘着狼头。

怪石铜墙铸造的海防线上,宋离握着一沓纸,眺望远方。

摊开一张,纸上画着人像,宋离指了指海中央最大的那艘船,对身边人道:“天机教云鬼护法卓云,擅用短剑匕首,喜近身肉搏,站在船头那个就是。”

在场的都是内力深厚之人,目力极好,只眯一眯眼便瞧得分明。

又拿一张:“跟在他旁边的是左使西吾君,擅远攻。靠在桅杆上的是右使长生君,惯用暗器。”

“那四艘船,领头人分别是天机教金木水火四大长老。”宋离看着大船前面那一排:“通奇门八甲,专巫蛊秘术,不可小觑。”

有关天机教的核心人物,宋离拿着画像同舒乙等人一一指认,末了手里剩下最后一张:“这是南烛,你们也见过。”

安若素探头过来看了看:“南烛可有弱点?”

宋离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清楚。”

这意思要么是没弱点,要么就是没把握,连宋离也拿不准,搞不定。

见气氛有些凝重,舒乙宽慰道:“无妨,我们人多,拖也能拖死他。”

众人纷纷点头,安若素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问:“上回听简从宁说,南烛也会天眼剑法?”

宋离一怔,道:“确是如此。”他看了看手里的人像:“说起来,天眼剑法源自奉川。”

此言既出,众人为之大惊。

宋离也懒得解释太多,只道:“如同煮酒论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向正谓正,向邪谓邪。是正即大乘,是邪称大煞。此功法的精妙之处,便在此了。”

几人似懂非懂,林然问到关键:“那南烛到什么境界了?”

宋离想了想:“该到大煞了。”

“那你呢真人?”

宋离坦言:“未及大乘。”

于是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并非没有机会。”宋离将纸叠放整齐,摆的方方正正:“是人总会有弱点,南烛也不例外。”

舒乙应了一声,开始排兵布将:“我们以退为进,不主动进攻,待人来犯再去迎。按照先前的计划,谢尧和苏情主攻天机教左右使,安掌门、林然、正清和久川迎战天机教金木水火四大护法,云鬼卓云就交给宋兄,我去对付南烛。”

“我去。”宋离道。

舒乙沉声劝阻:“让你跟过来已是退让,我不可能让你去冒险,要么去对付卓云,要么我把你打晕了关起来,你自己选吧。”

宋离张了张嘴,还未开口。

舒乙抢先道:“先掂量掂量你如今同我争有几分胜算再做决定。”

宋离把话吞进了肚子里。

舒乙见状终于满意:“那就按原计划来,等他们先手。”

*

四大门派带着武林盟的人在刹的海边安营扎寨。宋离一行人赶到之前,天机教同驻守此地的中原弟子交了三次手,似是在试探虚实,挠痒痒般打着玩儿,最后一次才下了猛力。

中原弟子死伤惨重,几乎是拿命守住了海防线。

可宋离他们到了之后,天机教反倒安生了。一连七日,只静静飘在海上,荡远了又划回来,离近了再游远些。总之是怎么也不出手了。

宋离知晓双方都在等待时机,这战谁先出手谁便落了下风,哪边都不肯轻易宣战。

宋离等的心焦气躁,已经不指望能在不悔来之前拿下奉川,只求不悔别再双方交战时突然出现,就够他谢天谢地了。

可有些事偏偏事与愿违。

浪花拍打在尖利的石块上,又卷着翻的退回去。

宋离站在一方沙砾上,目色沉沉的看着浩瀚无垠的大海,潮湿咸腥的气味。

此处僻静无人,视野却极为开阔了然,一眼望去,远处的船只,身后的驻兵,尽在掌握。这样的场面让他安心,从无限放大,愈演愈烈的焦灼中觅得一丝微弱的宁静。

浪潮一波又一波,乳白色的泡沫被推到脚边。

宋离垂着头,低眉瞅着,又一个浪过来,沾湿了他的白靴。

没动,冰凉的温度让他清醒。

呼出一口气,和着干涩的海风,五内的郁结并没有消减半分。

他不知道不悔在哪儿,也不知道怎样才能改变这场死局。哪怕做了万全的准备,现实中的丁点失误都能让他满盘皆输。

宋离抱着臂,往胳膊上狠狠的搓了几下,他已经输不起了。

无能为力的感觉实在是糟糕透了。

又站了一会儿,宋离反身准备回去。

他刚抬脚后退,身后的海面上倏然发出震耳的轰鸣。

水柱连天起,在半空中爆开,急剧穿透力的朝对岸飞射而来。

宋离面色一凛,翻袖抵挡,淳和的内力自掌间流出,扫落叶般挥开迸溅至面前的水花。

他眯起眼睛朝海面上看,船帆高高扬起,狼纛随风呼喝,每只船头都站着人,喊的上名字的,喊不上名字的,俱是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

宋离推了个力出去,缓了攻势,旋即足尖点在碎沙之上,飞身回撤。

刚入海防线内,迎面便撞上舒乙,俨然严阵以待:“他们坐不住了。”

宋离点头,沉声道:“那就按计划走。”

各自去调兵遣将,第一波迎击已经开始。

海防线上的石头缝隙中架起万只箭弩,经过千秋门改良,一弩六箭,箭箭簇着流火。

安若素一声令下开始射箭,利箭穿透连天水柱,浇了个透心凉,可箭势却并未减弱半分,直勾勾的朝船舵而去。

对面情况不明,水柱犹如遮天瀑布,挡住大半视野,安若素不敢懈怠,只嘱咐弟子不要停下攻势,一直射箭便是。

这边先拖着,林然和苏情率先点好人马,有男有女,是武林盟和扶桑派的弟子掺在一起。

海面上水势渐弱,待终于看清,才发现奉川人以海水作掩护,已然将船只靠岸,数不清的黑影飞快的从船上倾出,密密麻麻。

安若素瞧的一身汗毛竖起,忍着恶心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宋离的恶心程度比他只多不少,喉头发紧,连面前的空气都稀薄起来。

舒乙见宋离神色有异,惟恐他伤势未愈出来逞强:“你没事吧?若是不行,便在里面等消息。”

宋离摇了摇头,勉强定住心神,开口声音都有些沙哑:“我没事。”

他的确没事,虽然月前还半死不活,眼下伤口看起来也已经好了,自我感觉一个打十个都行。所有反应,不过是控制不了的下意识罢了。

他清了清嗓子,撇开眼:“天机教有一个蛇窟,都是阿蟒的子子孙孙,南烛应该是把它们放出来了。”

“我靠。”安若素忍不住骂了一句:“这么多都是蛇?阿蟒就是那个双生灵蛇么?够可以的,真能生……”

林然拿胳膊肘捣了捣安若素:“别感慨了,来之前没考虑到有蛇吧?”

“接着放箭,火不要灭。”宋离道:“黔州时疫的时候不是说过阿蟒怕泥炭么?烧火总要有炭粉,它们应该也怕这个。”

“哎对对对。”安若素赶紧吩咐:“千秋门的都给我听好了,滚了火就往蛇堆里射,烧死这帮恶心东西。”

没了水柱做挡,霎时间刹的海沿岸火光大盛,黄沙细石上一团火点着一团黑,明明灭灭似乎永无止境。

而那蛇子蛇孙太多,烧了一堆又续上一堆,俨然要爬到海防线上。

船只还在响动,这一次却是有人从上面跳下,想来是要趁中原弟子忙于对付蛇群之际,打个措手不及。

苏情眼尖的看见为首那人,是天机教护法卓云,便道:“他们的人下船了。”

“不能让他们过来。”舒乙道:“若素,这里的火攻不要停,我们带人下去迎战。”

一声令下,各派弟子纷纷行动起来,只有宋离仍站在原地未动。

“你还愣着干什么?”舒乙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人都快打过来了,你又不急了?”

“没有,我是在想……”宋离蹙眉凝着海上最大的那只船:“他们等了这么多天,为什么现在按捺不住了。”

“这个时候你就别钻牛角尖了。”舒乙推了宋离一把:“能不能打给个准话!”

宋离收回目光。

事已至此,除了迎战也别无他法。

“打。”

话音方落,宋离赫然提剑而出。

他一身白衣烈烈起舞,脚踏在极速飞窜的箭矢之上,乘风落于浅滩,荡起脚下涟漪,圈圈皆是波澜。

此时,海上最巍峨的船只上,南烛伏在半合的窗前,饶有兴趣的看着宋离。

他伸了伸手,旁侧窸窣的爬来一只巨蟒,蛇身缠上南烛劲瘦的腰肢,他摸着阿蟒下颚上坚硬的鳞片,勾唇浅笑:“该去见见你的老朋友了。”

·

“将离”从鞘中脱出,银光四射登时击退无数缠上的蛇群。

宋离忍着恶心从分崩离析的蛇肉间穿行而过,举剑落下,逮着奉川人就砍,杀人不眨眼说的就是这个样子。

·

遥想当年宋离初入武林,就是这么一把剑一个人,打的夷军节节败退,在中原留下不少传奇故事。

鲜血淋漓,间或飞溅而来,宋离闪身避过,一番血战之后,他依旧白衣胜雪,纤尘不染。

如今好似旧事重演,人依然是清冷不沾烟火气,剑意更加寥落凌厉。

按着计划,各路人马带兵赶到,人群中宋离瞥见卓云的身影,当空一个旋身落到面前。

卓云挑眉看他,言道:“这么多年,终究是要刀剑相向。”

宋离举剑相对,沉声回应:“你不是一直想这么做么?”

卓云轻蔑一笑,正要攻上,身侧倏然划来冷彻剑势。

他看过去,却是西吾仗剑而来。

想来宋离这么多年在奉川树敌颇多,否则怎么一个上赶着一个想要他的命。

“哦,让你。”卓云了然,利落的退开一边,找别人打架去了。

“护法大人,”西吾故作恭敬,言辞却格外犀利:“你我今日也该算算账了。”

宋离对西吾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唯一就是不能理解这人对自己莫名其妙的恨意。左不过这奉川想取他性命之人甚多,来了便打,反正他同这些人没有半点情分可言。

西吾一剑扑向宋离面门,后者侧身避过,长剑相抵,迸出细碎火花,灼的西吾一双眼睛如火,随手便能点燃万般怒气。

二人同时撤开,宋离率先刺出凌厉一剑,“将离”铮铮发出嗡鸣。

剑光陡然亮起,所及之处似北风喝唳,呜咽着呼啸而过。恰从西吾腰侧堪堪而过,带走他一片飞扬衣角,未着皮肉。

西吾反应很快,转身一指钳住剑锋,反手一挑,化了宋离攻势。

宋离握着雕花剑柄,浑厚内力倾注其上,贯彻剑身,渗在剑稍,挑起脚下一波海水,晶莹透明弯成一条蛟龙形状。

宋离冷眼送出一剑,水龙鲜活灵动,攀上西吾手中长剑,瞬间重若千钧,压着他的胳膊叫他无法动弹。

再一振臂,细细一抹咸涩海水恍惚间犹如滔天巨浪铺面而来。

西吾被那汪水浇了个正着,冰凉刺骨兜面,淅淅沥沥好似刚从水里捞上来。然而还未结束,他正欲反击,宋离的剑势陡然霸道起来。

水珠落在剑上,被他轻盈一挥,犹如天边一道惊雷乍起,轰轰然落在耳边。

胸腹剧痛,西吾一个不防被打个正着,半边身子麻痹,歪歪扭扭的倒下。

有殷红自脸侧滑落,西吾抬手一抹才后知后觉感到疼痛,竟是宋离一剑斩下他的左耳。

宋离拿剑指着西吾,居高临下的样子依如初见时那般高傲。

分明是被俘虏而来,为教主逆天改命之用的一个器皿罢了,为何永远一副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的姿态?

这样的表情,他看一次就想将宋离放在脚下踩一次,碾碎他不屑一顾的表情,击垮他不可一世的骄傲。

“服么?”宋离冷声问。

西吾吐出一口血沫:“论武功,我的确服你。但你这个人,我不服。”

宋离看着西吾,想起之前在奉川时他的所作所为,不免同情:“你搞错了,我从未想过要与你争抢什么。”

西吾噗嗤一笑:“你什么都不做,自然有人愿意追着你不放,你是想跟我显摆这个吗?”

宋离脸上的悲悯更深,他无奈的摇头,挥剑将冲上来搭救西吾的两名天机教徒刺死,血泼墨似的溅了西吾一身,他站在原地依旧干干净净。

“我也有拼命去追却追不上的人。”宋离垂眼看他:“你心里那个,我从未动过半点心思。否则,今日你我不会刀剑相对。”

西吾微微一愣,再多的狐疑已是无用,他败局已定:“给个痛快吧。”

宋离手腕转开一朵剑花,光影闪动,眼看就要落在西吾身上。

说时迟那时快,一枚梅花形状的暗器径直而来,宋离举剑挡住。

“噔”的一声,暗器砸在剑上,被宋离剑上灌注的内力一震,顷刻化作齑粉。

正这个空档,西吾已经被人救走,宋离侧目看过去,那边正和谢尧缠斗的天机右使长生君撤手回防。

宋离几步踏上,欲追击西吾,更密集一波黑蛇爬过来,他不得不顿住脚步,挥掌击退。

蛇群一波接着一波,好似永无止境。

宋离脸色有点难看,微微气喘的样子,还是不太适应。

好容易清理干净身前这些,宋离随手解决几个天机教徒,还没死心要去结果西吾。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惊呼,却是不知谁家弟子,单听那声音就吓得不清。

宋离看过去,那人已经腿脚发软跌坐在地,与他同行的几个眼疾手快替他挡住刀剑,伸手将人拖去了安全地带。

此时的海面上,波澜推开就去,一条灰褐色巨蟒正一点点的破水而出。

宋离瞳孔剧烈一缩,脚步不可遏制的往后一退,提着剑的手也抖动起来。

后肩撞到尖利的岩石,刺痛的感觉让他清醒。

喉结上下滚动,左手置于右手上,紧紧抓着,宋离努力的控制着从内心深处传来的恐惧。

人影蹿至身前,宋离已无先前那般泰然,动作开始变得没有章法,全凭着本能。

心头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扼住,叫他喘不上气。胸腔肺腑也被冷风穿透,随便动一动,四肢百骸都叫嚣着想要震颤。

灵蛇挟着刺骨寒意而来,无数冒着火光的箭矢飞过,撞上它的皮肉,铜皮铁骨般,打着弯落地。

中原弟子摆阵冲过去,蛇尾轻轻一扫便破了阵仗。

宋离眼看着,却怎么也不能上前半分。

一直注意着他这边情况的舒乙终于发觉不对,顶开绰尔金的攻势,寻个空档追到宋离身边。

“你是不是撑不住了?不行就回去等着,这边有我们。”

宋离脸色已然惨白一片,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他状态很好。他自己也心知肚明,事关重要,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出岔子。

点头称好,宋离破开一条血路准备返回。

舒乙看宋离答应的爽快,心里疑惑尚未理出头绪,又被新缠上的敌人困住。

宋离踉踉跄跄的往回走,头也不敢回,周遭刀剑声,打斗声不绝如缕,可他只听见了巨蟒吐信子的声音。

那声音在耳边无限放大放大,再放大。

面前倏然一条细小的黑蛇掉下来,正落在他白色的长靴上。

污黑的东西在脚下蠕动,宋离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鞋子还湿着,黏糊糊的触觉和蛇液裹在身上的感觉相似。从脚底到头顶,一阵阵发麻。

宋离死死看着脚下,空气逐渐稀薄直到匮乏,有什么东西缠上他的脖颈,窒息过后是死一般的沉寂。

巨大的阴影从身后投射到面前,似是有人在喊他,更密集的箭矢飞过,脸侧都烧着般灼痛,宋离还是一动不动。

动不了,太痛苦了。

“嘶嘶——”

宋离全身僵硬,黏腻冰冷的信子舔上脖颈,这命一般无从抵抗的梦魇。

巨蟒游移着靠近,轻嗅着贴住宋离绷紧的后背,闻着久违的熟悉的气味,尾巴晃荡两下,眼看就要顺着那修长的小腿盘踞而上。

“砰——”

破空的掌风落于脚边,宋离眼睛一晃,脚下那黑蛇崩开成血沫,在他无垢的白靴上绽出腐朽的花。

绷紧的心弦随着这一声响倏然断开,宋离终于动了一下,却是捂着胸口吐出一口鲜血。吐完就开始咳,撕心裂肺,接着就止不住的干呕。

他一天没吃什么东西,伏着膝呕的眼泪都流下,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刺目的剑光闪过,宋离恍惚的瞥见那剑身上一串朱红。

下一瞬,他被人拦腰带起。

耳边的喧嚣渐渐远去,只剩身边这人轻轻浅浅的呼吸。

海防线外不远处,巨石之下,宋离前所未有的狼狈。

终于停住,宋离看清眼前人,朝人无力笑笑。

不是别人,正是不悔。

作者有话要说: 强行打住,再写就出六千了……觉得自己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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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89

宋离淡淡笑着,睫毛忽扇着扑棱,速度不快,配上他苍白的脸色看起来有点无辜。

不悔看的心头火起。

不,应该说是更旺盛了。

不悔全身崩的铁紧,从额角到脖颈突兀的梗着跳动的青筋,偏偏胸腔里跳动最厉害的那个疼的格外鲜明。

喉头滚动,似是被烈酒狠狠灼过,不悔从牙关里挤出一句:“你为什么在这里?”

宋离敛去笑意,眼波微动,泛着细碎的光,拿手背把嘴角的血蹭掉,他淡淡道:“你为什么,我就为什么。”

“我为什么?你知道我是为什么?!”不悔没忍住吼了一嗓子:“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瞒不住你!你从头到尾多清醒,你永远是活的最明白的那个!”

不悔往前靠了一步,眼底流淌着怒火,间或又掺杂着抹不开的痛心。他伸出手指,蛮横用力的点在宋离胸口上,位置正好是他月前刺入的地方。

伤口已经愈合,可宋离又感觉到了蚀骨的疼。

不悔目眦欲裂,冷笑道:“还不够疼是不是,我当时怎么没一剑杀了你?”

宋离攥住不悔的戳到胸前的手指,用力的扣在掌心里,声音颤抖:“你要是想杀我,一千次一万次,早就得手了。你杀不了我,就该想到我无论如何都要跟过来。”

“你……”

“我如何了?”宋离鲜有的咄咄逼人:“要么你现在再杀我一次。”

“你疯了。”不悔怒瞪着他,掷地有声的下了结论:“宋离你就是疯子。”

“是,我是疯了。”宋离索性承认:“我若不疯,当年在黔州就不会允你跟着;我若不疯,后来就不会收你为徒;我若不疯,就不会拿心头血给你养剑;我若不疯,就不会喜欢你爱你跟你在一起。我早就疯了,从遇见你那天起,我就疯了。这么多年,早就疯的彻底,疯的成魔。”

不悔再坚持不住,宋离的声声句句,打桩一般,死死将他钉在原地,钉在这浮沉的汪洋上,钉在无边的天和广袤的土地上。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

不悔濒临崩溃,凶兽一般泄愤。他猛的抽出手,扣着宋离的肩头把人抵在凹凸不平的石块上,恨不得把他生吞剖腹的模样,连眼圈都是血红。

“你原本可以置身事外,你只要躺在床上就能坐享其成。你和奉川、和南烛、和我,和是是非非,和所有的恩怨情仇,一切的一切,你干干净净。”不悔又指了指自己:“我,我做了这么多,你为什么看不见?”

“我看见了又怎么样?”宋离反问,声音也随之扬起:“就因为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我看的清清楚楚,我就要走上你拿命铺好的路安稳的过后半生吗?!”

宋离揪住不悔的前襟,凑近,呼吸都扑在对方脸上,却剑拔弩张寸步不让:“你告诉我,我能吗?我能眼睁睁看着你为我入魔、为我去死,还坐视不理无动于衷吗?!”

“我选哪条路,我要什么人,我有什么下场,我过我的人生,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不悔猛的把宋离推开:“你以前不也是这样替我做决定的吗!”

“所以我错了!”宋离吼道:“我错了!我不该一意孤行想着怎样是对你最好的,我不该一个人承担所有将你蒙在鼓里,我不该什么都不告诉你让你担惊受怕!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咎由自取,是我自作聪明!是我害你变成这样,我是天煞孤星,你从一开始就不该遇见我,我是罪魁祸首!”

不悔艰难的动了动唇,说不出一个字。

宋离情绪激动,喊到最后声音都沙哑起来,喉头哽住,掩不住的酸涩与颤抖。

他深深的望进不悔眼睛里,所有的感情在这一刻推至顶峰,氤氲了一片真情,水波都开始荡漾,几乎是一字一顿的咬牙切齿道:“我也想不管你,但是我做不到。”宋离吸了吸鼻子,语气强硬又酸涩:“你口口声声说想让我活着,那你又知不知道,我是为谁活着的?”

宣泄过后,只余心碎。

一行清泪顺着脸流下,宋离一片薄唇抖的不成样子:“为了你,我想和你过一辈子。”

不悔觉得自己被宋离钉死了,钉在了他寂寥落寞的灵魂上,带着向死而生的爱,镶嵌在一起。

他被那串眼泪刺痛,利剑般穿透身体的各个角落,只看上一眼就让他痛到无法呼吸。

这是他第二次见宋离落泪。

第一次是一个月前,他在这具身体里不要命的冲撞,说着残忍的话逼他离开,却未能如愿。

这是第二次,比上一次更直观,直击心灵。

或许还因为宋离这句毫无遮掩的话,他曾经的梦,他们要一起到老到死。

不悔拧着眉,试探着伸出手,指尖触到那苍白的脸颊,摸到湿润,小心的拭去,又有新的一行流下。

不悔慌了起来,手足无措的样子。

从前总是他哭的多,并不知道该怎样安慰,这伤心的人又是他的心头肉,怕手重了,将人揉碎了。

“别哭。”不悔心疼这抹不尽的泪水:“师尊,你别哭。”

宋离松开不悔的衣领,伏在他肩头上痛哭失声。

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积聚在心头上很多年的情感一朝爆发,从幼时起便死命压抑的悲苦,和着今日一声盖过一声的指责都融在了泪水中。

好像要把所有的不甘和委屈道尽,哭完了,这前半生的惶惶岁月便也随之终结。

不悔摸着宋离后脑上的头发,柔软顺滑,依如此刻窝在他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人。

他最是了解宋离,也深知他自苦多年,该好好宣泄一场。

末了,宋离的哭声终是低了下去,他并没有哭太久,理智和克制是埋在骨子里多年的东西,很难轻易改变。

他抽泣着,小声呜咽。

半晌从不悔肩上离开,眼圈发红,满面泪痕,梨花带雨。

不悔给他擦眼泪,心里又发紧又发软,只恨自己无用,想不出万全之策,平白惹人伤心难过。

所有的愤怒与不平,都揉进了宋离的泪水中,风卷残云般将他涤荡的干干净净。

“疼吗?”凝着宋离的神色,不悔轻声问。

宋离抽噎着点头,断断续续坦诚,疼的厉害,整日整夜的睡不着。

不悔吸了一口气,呼吸不稳,颤抖着:“对不起。”不待宋离回应,他又说道,没有激烈了,只剩近乎疲倦的平静:“你不该来,白费我一番苦心。”

宋离缓了缓,尽力吐字清楚:“你所思所想,为的什么,图的什么,我都知晓。”

不悔闷声反驳:“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对你发狠,对你用强,你不走。我亲手断了退路,你还是要追过来。你可知道我看到你在这儿,我……我快恨死我自己。”

“我只想在你来之前把事情了结,再不能让你为我牺牲了。”

不悔咬唇,生硬道:“我没那么想。”

“我多了解你。”宋离道,隐隐有些骄傲自豪:“你在我这儿就是白纸一张,一笔一划都是我写满的。”

不悔抓住宋离的手,护在身前:“你没心肝,看着我为你抓心掏肺,路都铺好了,你怎么就是不肯走?嗯?”

宋离并不赞同:“你拿自己给我铺路,我若走了,才是真的没心肝。”

不悔望着宋离被泪水浸的通红的一双眼睛,无奈叹气:“我做了这么多,只想还你后生安稳。你可想好了,从这儿走出去,你便和我这魔头永远牵扯不清了。”

“那就牵扯不清。”宋离一点点靠近,难得温顺,说话还有鼻音,却柔声细语带着蛊惑:“你向正,我陪你一起除魔卫道。你入魔,我陪你一起背千古恶名。我什么都不在乎,最在乎的已经叫我抓住了。”

不悔按着宋离的后颈,贴上唇。

吻被海风沾湿,由冷变热,滚烫的。

却原来,他从前在宋离身上忐忑多年的正与邪,那人同他做了相同的选择。

吻由浅入深,从蜻蜓点水到狂风过境,像久别重逢,急切的想从对方身上找到久违的踏实。

再分开时,两人皆是气喘吁吁。

不悔的额头抵着宋离的,看着那目中带水,殷红唇瓣,才惊觉不知何时手都落在他腰上,来回反复拿捏摩挲。

“若非时机不对,我真的要办了你。”

宋离舔了舔唇,真诚问道:“你想吗?这里也可以,他们看不到……”

不悔抱紧了宋离:“我想,想了好多年,想到茶饭不思。但我上回那样对你,再不敢让你受罪了。”

“我愿意的。”宋离低声道:“你怎样我都愿意。”

不悔往那被吻的泛起水光的唇上轻轻一咬:“我既盼着你愿意,又不想你何事都由着我。我怕你为我付出太多,我还不了。”

“我不要你还,你从未欠过我什么。若真要算,也该是我欠你太多。”

不悔垂眸:“我怕你会后悔。”

宋离学着不悔方才的动作,凑上去咬了他一口,微微用力,像是在惩戒:“我这么坏,你别后悔才是。”

不悔怔了怔,看着眼前人。

正是这个人,叫他辗转反侧,叫他殚精竭虑,掏心掏肺。

他肯为他去死,亦愿为他所向披靡。

“你忘了。”不悔含住宋离的唇瓣,轻舔慢啄,像在品酒:“我就叫不悔。”

交颈缠绵,一时间难舍难分,宋离仰头靠在石头上,嘴微微张着,脸上迷蒙中带着浅醉。他由着不悔磋磨,苍白的面色渐渐染上绯红,已经全然忘却先前的恐惧。

一道轰鸣骤然响起,细碎的石块从头顶落下,打断了缱绻。

不悔护着宋离往旁边一闪,终于分开,他低头看了宋离一眼:“没事吧?”

宋离道:“没事。”

“刚才……”不悔打量着宋离的脸色:“你还有哪里难受?”

宋离怔了怔,生理反应率先恢复,狠狠打了一个颤栗,连脖子都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我不难受,就是控制不了。”

不悔既揪心又心疼,搓着宋离细瘦的手臂,担忧道:“你的伤还没好,先回去休息,那边我去帮忙。”

宋离哪肯,两边都想要不悔的命,这事儿没解释清楚之前,他决不能再放任不悔胡来。局势紧急,他们已经在这儿待了挺久,还有许多话未摊开来说,宋离想了想,拣最要紧的先讲明白:“噬心蛊的事,我已经想起来了。”

不悔错愕,显然并未料到。

“那天的事,我前后串串就能想明白。我现在只要你一句实话,除了练三杀功,当日在场的正道弟子,你到底有没有对他们动手?”

“现在说这个根本没有意义。”不悔沉下脸,转身背对着宋离:“我就是说没有,也没人会信。”

“我信。”宋离毫不犹豫道:“只要你说,我就信。”

“你信我并不能改变什么。”

“不。”宋离摇头:“无论是不是你动的手,只要你告诉我,我都比之前有底气。”

“好。”不悔停顿半晌,终是妥协:“那我说没有,我一个人也没杀。那天情况很混乱,他们自己人捅了自己人算到我头上,我又护着南烛,自然被当作叛徒。”

宋离听完竟轻笑一声,自言自语道:“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他走过去,握住不悔的手,紧紧的,感觉如释重负:“不悔,我总爱逃避现实,你一直比我勇敢。爱也分明,恨也分明。”

不悔侧首看他,用力的回握。

“你走我就追,这是我最勇敢的一次,也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

宋离笑道,倏然间闭上双眼,转瞬竟容光焕发起来。

须臾之间,红尘万丈历历而过,最是那人间一抹绚烂烟火,敌不过心上人掌间滚烫的温度。

他被点燃,被灼烧,被无可阻挡的炽热荡平魂魄上的冰冷。

细碎的光芒自宋离身上倾泻而出,未痊愈的伤势恢复如初,隐约有无数虚晃剑影从天而降,齐齐没入宋离身体。

是人,亦是剑。

这是真正的人剑合一。

再睁眼,淡色的眸子布满流光。

宋离对上不悔怔愣的眼睛,朝他莞尔,嫣然模样叫人心醉神往。

认真道:“再没有人像你这般叫我心动。”

直白的爱语充斥在耳边,不悔耳根滚烫却忍不住心生欢喜,贪婪想要更多。

宋离捧住不悔的脸,笑盈盈的看着他:“我破境了。”

“啊。”不悔应了一声,迟钝的说:“再多说几句。”

“我来人间一趟,所有磨难与苦厄,都是为了攒够运气,追上你。”宋离吻上不悔的额头:“你是我的红尘烟火,是我的风花雪月,是我的矢志不渝,是我的此生不悔。”

不悔被宋离一连串的剖白砸的晕头转向,讷讷呢喃:“师……师尊……”

“不悔。”宋离退开一步,素来淡漠疏离的眸子盛满星河,不悔在其间驰骋荡漾:“我爱你。”

一念善恶,一念爱恨,一朝勘破,万般自在。

引剑归宗,却是宋离绝处逢生,参透天眼剑法第十层。

作者有话要说: 决定把刀收回,还是甜吧……

后天继续?乛?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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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90

血落黄沙,近海的岸边已经染上鲜红颜色。

刀光剑影折射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有人踏风而来,衣袂翩跹,似青天似流云。

与身影一同落下的是两道浩然剑气,雷霆般斩落,地上盘桓的蛇群,面目可憎的敌人,尽数淹没在这凌冽剑锋所及之处。

“天啊……”谢尧目瞪口呆的看着来人:“那是不悔?”

周遭的人亦是不可置信,萧正清一剑没入敌人胸口,侧首避过飞溅而来的鲜血,眼睛一瞥,喜不自禁:“不悔!”

叶久川听见声音,连忙四处找寻:“哪呢?哪呢!不悔在哪?”

不悔一脚踢起落在地上的长剑,“嗖”的一声,连剑带柄穿透十来个天机教徒的心口。末了,剑势未息,径直插|入绰尔金和卓云之间,化了他们对安若素的攻势。

安若素立马抓住机会,一个旋身飞出三枚千秋钉,正中绰尔金面门。

惊骇之余再无生机,绰尔金表情定格,兵器落地,至死都未料到这般结局。

安若素看了不悔一眼,内心纠结又复杂,憋出一句:“臭小子不要命了吗!”

不悔勾了勾唇角,看起来一如从前那般不着边际。他好像从未变过,一颗赤子之心,一腔坦荡衷肠,潇洒肆意又浪荡不羁。

正道弟子看了看不悔,又看了看他身边的伏伽真人,再扭头看看打到面前的敌人,一时之间竟难辨他们是敌是友。更有甚者都开始盘算,若是伏伽真人也跟着倒戈,他们今日还能不能留下全尸。

但很快他们发现,天机教的人似乎也很想要不悔的命,这一刀一剑招招都往他命门而去。于是他们暗暗放心,忖度着不悔约莫是跟那边也谈崩了,想来能暂时统一战线。

不悔一掌将人挥出老远,转身撞上舒乙还冲他挑了挑眉。

舒乙没好气的看他:“你什么意思?”

“我啊?”不悔将“云息”横在身前。

舒乙立刻警惕,举剑挡住。

不悔却轻描淡写的拂开剑鞘,通体晶莹的长剑泛着耀眼的流光,不悔纵身而上,水青色的衣衫在半空中荡出风的形状。

“我要给我的剑改个名字。”不悔说,一剑落下,万千砂石平地而起。

随手一挥,似风雨飘摇,若飞雪寥落,凝成无数细碎渣滓,化作一柄无双利剑。

不悔轻轻描摹,比划着海中位置,骤然振臂,利剑飞出,径直朝南烛所在的船只而去。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不悔寻到宋离,朝他眨了眨眼:“往后,我的剑就叫‘上邪’了。”

说完,不悔迅速蹿出,追逐那柄黄沙聚成的长剑而去。

舒乙一脸黑线的拿剑指着不悔远去的身影,问宋离:“他什么意思?”

“听不明白?”宋离惊讶的看着他,难得的耐心:“就是要和我永远在一起的意思。”

“……”

“回头再跟你解释。”宋离道:“我要先和阿蟒做个了断。”

·

心魔之所以成心魔,必是刻入灵魂深处无法根除的死结。

于宋离来说,是他此生噩梦的开始,是那惶惶不知岁月几何的黑暗与寂静,还有缠绕在身上无法挣脱的污秽。

所以,当他再一次站在阿蟒面前的时候,虽然仍然无法克制住生理上下意识的反应,却是生起无论如何也要破除业障的决心。

想要做到这些并不容易,每一步都是在曾经的伤口上征伐。

伤口可以愈合,但旧疤犹在。

撕开那层狰狞的皮肉,摊开不敢触及的痛处,又毫不留情的在里面翻搅挖弄,直到鲜血淋漓,抠出作孽的腐肉,才算功德圆满。

而这些,除了宋离自己,没人可以帮他。

他必须自己一步步走出来,将恶魔的影子连根拔起。

宋离喉头上下滚动一遭,干涩微微有些刺痛。

他看着阿蟒,阿蟒亦看着他。

歪着头,蛇信子不时吞吐,发出“嘶嘶”的声音,蛇尾不动声色的沿着砂砾游动,一点点靠近那个势在必得的俘虏。

宋离握着剑的手仍旧有些颤抖,但当那截冰冷的蛇尾即将缠上小腿之际,他猛地往旁侧一闪。

在面对阿蟒时,他鲜少能有这样敏捷的反应。

显然那蛇也未曾料到,微微一愣,又更快的缠上。

宋离从地上跃起,身后是摆动的蛇尾,阿蟒太大,他在蛇身的缝隙间穿行,犹如一只弱小的蝼蚁。

恐惧已是本能,当宋离竭力舞出一道剑花,那剑意微薄的很,挠痒痒似的落在阿蟒坚硬的蛇皮上,没有一点儿伤害。

宋离轻喘了一口气,他并没有因此泄气,能有动作对他来说很是不易,凡事要讲究循序渐进,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那往后的第二步、第三步都要容易很多。

果然是跟不悔在一起待久了,看事情都乐观很多。

这么一想,宋离加重了手里的力道,再一剑落下,凌厉非常。

剑意在阿蟒身上破开一个口子,巨蛇受痛挣扎,宋离借机寻了个地方落脚喘息。

想来是直接从第一步跨到了第一百步,进步有点大。

阿蟒俨然是被激怒,仰长了颈子,张开血盆大口朝天一声刺耳长鸣。

宋离皱眉,运功抵御。

阿蟒俯身冲过来,巨大的蛇口张着,恨不得一口将宋离吞入腹中。

宋离踏着碎石从侧面穿过,一人一蛇拧麻花似的往上攀升,追逐中阿蟒一口咬住宋离的飘扬的衣角,狠狠一拽,宋离整个人被他当空拉下。

阿蟒张开嘴,做好了迎接宋离的准备。

宋离面色一凛,直勾勾掉进阿蟒嘴里,尖牙利嘴,随便一颗牙齿都有他人那么大。

宋离抛出“将离”,长剑插|入阿蟒牙齿的缝隙,缓了颓势,宋离抓着剑柄在阿蟒口中瞎荡。

光亮渐弱,阿蟒从喉间探出蛇信,渐渐合上嘴巴。

恶心感油然而生,被那信子舔舐的触觉仿佛就在昨天。宋离白着一张脸,骤然发力,他一脚踏在阿蟒的牙齿上,转身抽剑。

尖牙飞出去的瞬间,他飞快的将剑竖起,顶端刺入蛇口,剑柄抵住即将合拢的上颚,粘腻潮湿终于飞溅一身。

剧痛从口中传来,阿蟒厉声嘶鸣。

宋离本就心绪不稳,此刻一个不防被那声音刺的心肺钝痛。

白净的侧脸不知是糊了血还是粘液,宋离脚下有些发软。

“将离”乃神兵利器,坚不可摧,除非阿蟒想被剑身穿过,否则不可能合上嘴。

咬不死宋离,蛇信就不依不饶的缠上来,暂时无法拔剑,宋离只能在阿蟒嘴里徒手穿行。他要找个机会拔剑出去,但阿蟒毕竟是灵蛇,很容易识破宋离的企图。

宋离基本上就是被一根弦吊着,浑身发冷满头虚汗,他觉得自己又陷入了一个走投无路的境地,被动的很。

蛇信异常灵活,很快便发觉宋离眼下状态不好,抓准机会裹住宋离的腰身。

再一次被阿蟒拿捏的感觉胜过心里的恐惧,蛇信还未收紧,宋离便已经喘不上气。

阿蟒终于扳回一城,有心戏耍宋离叫他多吃些苦头。

轻轻加力,又放松,再加力,再放松。如此反复,最能磨人意志。

宋离似乎忘记反抗,整个人僵成铁板一块,熟悉的窒息感传来,脖颈上分明空无一物却难以呼吸。

他只能死死攥紧拳头,试图摆脱这无限循环的可怖反应。

他想挣扎,却根本使不出力,由身到心都被掣肘,陷入难以自拔的死境。

还是没有办法吗……

宋离颓丧的垂下眼,他真的无法挣脱这挥不散的梦魇,任由心魔吞噬么?

阿蟒玩了半天,似乎觉得没意思,蛇信逐渐用力,它不再拖延时间准备就此了结宋离。

从心里生出的窒息和真的窒息,那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只几息时间,宋离的脸已然憋得通红,他小口小口的吸气,下意识开始挣扎。

察觉到他的动作,阿蟒缠的更紧,徐徐攀上。粗砺的舌尖从宋离脖颈间滑过,又辗转而上,一点点舔舐他脸上粘稠的液体。

嘴唇颤抖,宋离偏头躲避,却是徒劳。

想尖叫却喊不出声,像是被鱼刺卡在嗓子眼,开口都是破碎。

寒意从脚底往上窜,宋离眼前晦暗不明。

意识开始恍惚,瞳孔涣散失去焦距。

朦胧中自心底陡生一股沉重的悲凉,明明选择了抗争,为何还是这般无力?

从前,宋离不信命,得到的是被亲生父母打晕丢弃。

后来,他屈从于黑暗,沦为凶邪的傀儡,嘴里说着认命,可心底却不肯服输。

直到他遇见不悔,所有的不甘心被一把火点燃,越烧越旺,让他忍不住想抗一抗这荒诞的天命。

可现在,他再一次束手无策,空气愈渐稀薄,心魔蚕食鲸吞他羸弱的意志,眼看就要占领高地。

眼底似有浮光掠过,于不堪中摇曳闪动。

思绪飘远又回,宋离看清,那正摆动着的是挂在剑柄上的穗子。

那是不悔送给他的,被他还了回去,又在不久之前被要了回来。

·

破镜之后的爱语直白坦荡,宋离被不悔按在怀里予取予夺。

指尖触到冰凉,却是不悔悬在身上的长剑,宋离怔了怔,微微推开不悔。

他看着掌下,两串剑穗闪着微光。

“我的穗子……”

不悔从他手中夺去,故意道:“这是我的。”

宋离分辩:“可是你送我了。”

不悔扮做无辜:“但是你还给我了。”

“我是暂时还给你,日后还要讨回来的。”

“我可不管。”不悔耸耸肩,开始耍无赖:“我只当你不要了。”

宋离咬唇看他,气急败坏的朝不悔胸口锤了一拳:“要不要打一架!”

不悔被宋离的模样逗乐,捂着胸口笑的前仰后合。

宋离原本还瞪着不悔,见他笑的开怀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莫名其妙。

最后停下,不悔从剑柄上解下一串,妥协道:“再还我,我就真的不给了。”

宋离轻声相应,把“将离”凑了过去。

时隔月余,剑穗终于回到了主人手上。

不悔栓好剑穗,晃了晃,眼里映着光:“师尊。”

“嗯?”

“答应我一件事。”不悔说。

宋离点点头:“好。”

“我还没说呢。”

宋离低眉浅笑,是温柔的样子:“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不悔往他下巴上咬了咬,蛮横又霸道:“收了我的东西,就永远都是我的人。以后不管你发生什么事,我都要第一个知道,不许再瞒我。”

宋离笑着答应。

念及这人前科太多,不悔缠着要他立誓。

宋离被闹的没办法,把赖在他身上的人扶正,认真道:“我发誓,从今往后,事无巨细都让你知晓。否则就让我不得好……”

不悔一把捂住宋离的嘴:“让你发誓,没让你发毒誓。”

宋离把他的手扯下来:“那你说一个。”

“我说啊……”不悔想了想,突然邪邪一笑,凑到宋离耳边小声嘀咕一句。

宋离的耳朵登时便红了,不悔瞧的欢喜,作恶般在那小巧的耳垂上嘬了一口,终于心满意足。

·

不悔……

宋离无声的念出这个名字,嘴唇相碰的瞬间,全身骤然凝起一股可怕的力量。

不能屈服。

不能沦为黑暗的奴隶。

不能死在这里。

还有许诺过的一生一世,他不能再对不起不悔。

绷紧的肌肉猛然发力,雄厚的内力穿过皮肉贯注于四肢百骸,宋离猛地一挣,蛇信四分五裂断成无数碎肉。

他一个翻身落下,扣住“将离”剑柄拔|出长剑,银色剑身倏然为金光所覆,以冲破云霄之势自剑稍流出。

宋离手持“将离”,眼前只余圈圈金色梵光。

手腕翻转,是最简单不过的招式,随着他的动作,金光逐渐蔓延到指尖。只听“唰”的一声,“将离”飞窜而起。

刹的海岸乌云蔽日,阴沉的天地陡然破出一道大盛金光。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诧不已的看向那光芒出现的地方。

宋离持剑飞出,在阿蟒头上留下一个干净利落的血洞。

清冷出尘的面容似风携雨,一剑落下,海浪翻涌不息,似山河倾覆,日月颠倒。

巨蟒狼狈逃窜,宋离紧追不舍,凌空舞出肃穆笔画,化作金色咒枷死死匡住巨蟒。

淡漠眸光少见的锐利起来,宋离朱唇轻启,缓缓念道:“破。”

咒枷化作万千金丝嵌入巨蟒体内,随声收紧,终是将它搅得支离破碎,落入无边深海。

这一声破——

破万般苦厄,破连天孽障。

破往生罪业,破无边心魔。

金光逐渐湮灭,化作指甲盖大小的佛印没入宋离眉心。

原是道德功成,登顶不灭。

·

远在海中央的大船之上,不悔浑不在乎的随手抹去嘴边的血,一手撑着剑单膝支地。

他朝南烛扬起眉稍,一脸挑衅:“看来你今天是输定了。”

南烛看着海岸上明明灭灭的金光,眼中闪着阴鹜:“那可未必。”

他转向不悔,面露惋惜之色:“当日你急于求成,三杀功虽然炼成却走火入魔。你瞒得住阿离,瞒不住我。”

南烛迈着悠然的步子走到不悔面前,撩开华贵的紫袍缓缓蹲下,细细打量:“不然你就归顺我吧?我帮你化了三杀功的邪性,我们联手,待取下中原我让你做武林盟主,你喜欢阿离就把他囚在身边,想怎样就怎样。”

“呸。”不悔一口血沫吐到南烛脸上:“你做梦。”

南烛眼角狠狠抽动,抬袖拭去脸上的东西,怒极反笑:“何必呢?等你压不住体内邪气狂性大发的时候,结局和今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谁说不一样?”不悔不屑道:“为了师尊,我可以放下所有,权势、地位,我什么都不在乎。这是我瞒他的最后一件事,等你死了,我就自废武功,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师尊。”

他逼向南烛,目光如炬:“而这些,你永远都做不到。这就是师尊为什么选择我,背弃你。”

“好。”南烛掀袍站起,浑身凝起一道邪吝之气:“那我就先送你下去,再把他囚在身边。跟我说情爱?我让你们死也不能死在一块儿。”

说完,一掌落下,不悔奋力提剑挡住。

作者有话要说: 哎呀,突然出现——

完结倒计时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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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91

正僵持中,一簇水花从斜侧掠过,微凉轻柔,打到面前却若冰凌刺骨,直接断了南烛的攻势。

往旁边一看,却是宋离挑起海上浮浪,再一转眼,人已经稳稳当当落在甲板之上。

“怎么样?”宋离把不悔拉起来,面目心疼一览无余:“我来晚了。”

“没事。”不悔摇头,飞快的把嘴边未擦净的殷红抹掉,蹭了一袖子红:“还能再打几个回合。”

南烛冷笑一声,手中缠绕的黑色骨鞭当空一甩,霸道的功力灌注其上,长鞭交叠成形,渐渐化作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名唤笞骨。

宋离警惕的看着南烛,“将离”似是对面前滔天的邪气有所感应,兀自震颤,发出细弱的铮鸣。

“阿离,你太不听话了。”南烛幽幽道,声音低沉暗哑。

说罢,南烛提剑而上。

“师尊小心!”

宋离把不悔往旁边一推,当即仗剑相迎。

笞骨为黑,将离色白。一暗一明,两种极端颜色的交织冲突之感尤甚。

两剑相撞,迸出细碎火花,在对方眼中疯狂跳动,寸步不让。

海风忽然大作,巨浪翻滚拍打着船身。

衣袂飞扬而起,当空纠缠,连长发都绕在一处,但这两颗心却从未接近过。或者说,是一个想要接近,另一个却渐行渐远。

“真没想到,你今日竟然连破两境。”南烛将剑往宋离身上压,重于千钧。

宋离弯着柔软的腰肢,飞起一脚,被南烛空出一只手来握住脚踝。

横起一剑,巍然剑气若赫赫苍山,宋离于半空中翻了个漂亮的跟斗,摆脱南烛的掣肘。

从前不悔看宋离舞剑,只觉轻盈柔软,似波如水。招式并没有多繁复,但一挥一就行云流水,处处皆透着难以琢磨的愁思。

但今天却不一样。

招还是那些招,身法也还是那般绝妙。

出手的瞬间,剑锋泛着澄澈的光,却是斩断愁思,披荆斩棘。

于是,那一贯寡淡如水的人愈渐鲜明起来,似是被倒入各味调料,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恍惚间,这间或是黑或白的人被点缀上纷繁颜色,红橙黄绿蓝,五彩斑斓。

不悔从未见过如此明艳动人的宋离,光彩照人,熠熠生辉,连眼下的小痣都折射出绚烂的光华,美不胜收,叫人移不开眼睛。

辗转回落,沧田变幻终成桑海,山川掩不住朝阳,光芒四射。

但见翻涌海浪沉沉浮浮推开波又起,蔽日流云层层叠叠聚起又吹落。

一束光穿过云端直射而来,打在剑上。

宋离反手迎上那光亮,动了动腕,折出刺目的火,落进南烛狭长的眼睛里。

南烛下意识合目避开,宋离拿准机会一剑挥出去。

“噗嗤——”

将离染血,滴滴答答从剑稍上散了一地。

南烛两指钳住剑身,往后闪身,长剑离体,胸口留下一处小洞。

宋离此功名谓道德,称大乘。

南烛此功名谓阴煞,称大煞。

同出一脉,却一正一邪。

南烛封穴止血,捂着胸口站稳脚跟,目中翻起滔天杀意,衬的他面上刀疤愈发狰狞。

“很好。”南烛森然道:“不愧是大乘,真让人刮目相看。”

宋离剑锋对准南烛,冷言冷语:“少废话。”

南烛却倏然嗤笑一声:“说起来,这还是我们第一次交手。”他的目光逐渐悠远,似是在追忆往昔岁月:“噬心蛊到底是连累你了,你瞧,这蛊毒一解,境界立刻飞升,连一直期盼的取我性命都变的易如反掌。”

宋离不欲与南烛多言,此人性情阴晴不定,言语又极易蛊惑人心,对付他只管动手就好。他提剑上前,刚要动手,南烛却猛地一掌往不悔身上招呼。

宋离一惊,见不悔敏捷避开,才松了口气。

“看你紧张的。”南烛勾唇戏谑:“你杀我,是因为我在你眼里为恶。那杀了我之后呢?天下这么多恶人,你能杀得完?”

他指了指不悔:“这小子为了替你解噬心蛊,练了三杀功,还不让我告诉你,蠢不蠢?”

不悔的脸色陡然沉了下去,他往前走了几步:“你给我闭嘴!”

宋离拉住不悔:“你别想蛊惑人心,这件事我早就知晓。”

“师尊,”不悔隐隐有些急切的看着宋离:“别跟他废话,我们一起上。”

“哦,是吗?”南烛低低一笑:“你以为你真的全都知晓吗?”

“我让你闭嘴!”不悔挣开宋离,身上骤然爆发出一股阴邪之气,漆黑的眸子怒气翻滚,一剑逼到南烛身前,被后者持剑抵住。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南烛笑脸盈盈:“不悔啊,他迟早要知道的。”

宋离冷了神色,浑身裹挟一阵难抵的劲气,沉甸甸极具压迫性。

那边两人纷纷拧眉,宋离从后面揪住不悔的衣领把人拉开,冰凉的手狠狠扣住南烛的脖颈,欺身上前将他顶在船柱上。

“师尊,你……”

“你不要说话。”宋离冷声道。

掌间的力道逐渐收紧,宋离傲然凝着南烛,语气沉沉,像是在下最后的通牒:“你最好老老实实不要再耍诡计,否则我怕忍不住把你交给武林盟就先掐死你。”

空气逐渐稀薄,南烛终于也体会了一把窒息的感觉,待宋离松了手劲儿,他才艰难的扯了扯嘴角:“阿离,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从来没骗过你,你知道的。”

“是,我知道。”宋离承认:“你虽然作恶多端,但出口皆是真言。我不怀疑你那些话的真实性,我只是要告诉你,我和不悔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南烛微微一怔。

“你,还有你那些恶臭的东西,我再也不想看到。”

话音落下,宋离横起剑柄,反手击在南烛太阳穴上。

南烛只觉突兀的痛感袭来,立时昏死过去。

松开手,南烛软软倒下,而萦绕在宋离身上如刀似剑的气息却未消减,不悔想靠近,却被那罡风般凌冽的内力隔开几步之远。

“师尊……”

“啷当”一声,宋离把剑弃在脚下。他始终背对着不悔,后背挺的笔直,唯有一对漂亮的蝴蝶骨像是要展翅高飞。

“你让我以后有什么事都要第一个告诉你。”宋离说,声音淡淡听不出情绪:“是不是?”

不悔抓着衣角,逐渐用力:“……是。”

宋离又问:“我有没有答应你?”

“师尊……”不悔上前半步。

“有,还是没有。”

不悔咬了咬唇:“有。”

“是了。”宋离突然笑出声:“答应你的人是我,发誓的人也是我。”

“师尊你别这样!”不悔急切道,这个样子的宋离让他心慌:“你别听南烛胡说八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哦,那事情是什么样的?你说给我听。”

宋离一点点转过身,面无表情。

“我……”

“我不听他的,我听你的,你告诉我,到底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你说。”

宋离的目光直白的叫人心碎,似一面锃明瓦亮的镜子,明晃晃的摆在不悔面前,照的他无所遁形。

不悔觉得自己应该寻摸个理由先把人稳住,但几次话到嘴边又生生止住,他看着这样一双眼睛,竟说不出一句假话。

那双分明没有丝毫起伏,平静至极没有生气的眼睛。

他看穿了平静之下的暗潮汹涌,任何一个可怕的字眼都能击垮这个看似强硬的男人,他已经再承受不了任何摧残了。

而自己,或许就是压垮宋离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悔踟蹰的站在原地,不敢吭声。

宋离懂了,不悔的沉默告诉他,这人瞒住他的多半是难以挽回的事情,至于为什么不让他知道,恐怕又和自己有关。

“宁不悔。”宋离觉得冷,骨头缝都透着叫人酸涩的寒意。

充斥在身上的凌冽气息一点点淡去,是宋离的心绪渐渐平静,他发觉除了跟自己较劲,其他任何事都做不到。

宋离朝不悔走过去:“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若是不说,就永远都别说了。”

静默,良久的静默。

只有呜咽的海风吹动船帆,浪潮接踵拍打在船上。

心逐渐冷却,宋离自嘲的笑了笑。他不想再问了,不悔给他的惩罚未免太过煎熬,顶不住。

转身,宋离仓惶了神色,岿然不动的脸现出破碎的裂痕,逐渐放大,崩开,最后轰然崩塌。

他止不住的颤抖,只想从这里离开。

一步走出去,声音从后方响起,轻描淡写的语气,却好似一击重拳砸在心头——

“我走火入魔了。”不悔说,轻声重复:“我走火入魔了,因为三杀功。”

他叹了一口气,慢慢交待:“我怕有朝一日成疯成魔连累你,赶你走,跟你撇清关系,甚至让你恨我。这样,哪怕有一天你要维护正道同我刀剑相向,心里也不会太难受。”

“可你就这样缠上来,几次三番。其实勇敢的是你,不是我。”不悔的声音低了下去:“所以为了你,也为了我们……”

宋离倏然出声打断:“你要怎样?”

“我……”不悔蹙起眉,说的艰难:“自废武功。”

宋离无意识喃着:“自废武功……”

思绪却逐渐飘远,恍惚看见昔日山间梨花开遍,雪白花蕊落了满地,青涩少年仗剑驰骋。

花瓣零落剑上,轻挑慢就,少年笑的好看,甜甜唤一声:“师尊。”

于是山川河海失了颜色,唯有一池春水荡了又荡。

“用不着。”

宋离霍然开口,不悔怔愣,并未明白他的意思。

但见宋离转身朝他快步走来,抓住不悔的胳膊把人背过身去。

“师尊,你干什么?”

不悔挣了挣,却被人从后拥住,两只手腕被人用力钳着。环住自己的臂膀坚韧有力,铁一般,他从未想过宋离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哪怕他拼命挣扎也不能悍动分毫。

不悔慌了,真的慌了,隐约意识到宋离要做什么,他怕,怕的要命。

“师尊,你放开我!”不悔的情绪异常激烈:“你不要乱来,快放开我!”

淳淳内力顺着那扼住自己的掌心流入体内,温暖如春风一般,不悔心头狂跳不止,疯狂的挣扎着,扯着嗓子开始吼:“宋离!你给我住手!住手!”

“我告诉你不是为了让你做这些的!你停下来!你快停下来!”

身后没有一点动静,除了一双铁臂和源源不断流进身体的内力,宋离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中正纯和的内功轻盈又柔软,小河般淌过暴动的筋脉,细细的抚慰摩挲,像情人的手,无骨又缱绻,在身体上肆意徜徉。

“不要了……”因为厉声嘶吼,不悔的嗓子已经哑了,似有针线从喉间穿过,拉锯,疼的他止不住打颤:“师尊……不要了……”

“我求你了……”不悔无计可施,挣扎的动作逐渐变小,整个人透着心碎到极致的绝望:“求求你,别这样……”

“啪嗒——”

眼泪落下,滴在宋离抓着不悔的手背上。

不悔哽咽出声:“我恨你。”

宋离的指尖嵌入不悔掌心。

“我真的恨你。”

这句话说完,天地重归寂静。

不悔放弃抵抗,亦不指望能劝住宋离。

只有时间和功力在一点点流逝,前后不过几个时辰,宋离在连破两境之后,自毁修为。

极致大乘,想要到达不灭之境难如登天,这是多少人做梦都想要到达的境界,又是多少人穷尽一生也无法到达的境界。

而宋离竟然毫不吝惜,他甚至都没有多一息的思考,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所有的行为皆是出自本能。

隐没在宋离额间的佛印悄然飘出,停在不悔面前。

不悔眼睁睁看着,看着那大盛的金光由浓转淡,最后清脆一声,化作无数尘埃消散在眼前。

容易的像是打碎一面镜子。

何其残忍。

一阵风吹过来,柔顺的发丝轻轻扬起,拂在不悔脸上,微微作痒。

可下一瞬,他已经失神的瞳孔猛的收缩,咬紧的牙关止不住打颤。他惊恐的看着面前飞扬的长发,剧痛袭来,由五脏六腑到四肢百骸,分分寸寸,血肉模糊。

身上束缚的力道一轻,是宋离终于脱力,他稳了稳身形,却未能如愿,沿着不悔的背脊缓缓滑下。

不悔转身接住,入目,哪哪都是白的。

衣裳是白的,面色是白的……

不悔伸出手,颤抖的不成样子,揉进宋离的发梢,绕在指尖,纠缠,又恍惚寻找,却觅不得一根黑发。

眼前人分明还是从前那般模样,岁月未曾在他脸上留下过半点痕迹,连眼角都没有一条细纹。

可曾经那头乌黑秀丽的长发,染上白雪的颜色。

转眼青丝已成华发。

却是宋离用半生内力,化去了不悔体内的魔障。

微凉的手落在脸上,宋离轻轻拭去不悔脸上成串的泪珠,艰难的勾了勾唇角,弧度不大,甚至有些生硬。

“你要恨便恨。”宋离虚弱道:“我只是想告诉你……”

宋离压下不悔的脖颈,凑的近了才听见他细若蚊呐的声音:“我也可以为你付出一切。”

不悔再也承受不住,把宋离揉入自己的胸口,指尖穿过那头白发,崩溃痛哭。

他从未有一刻这样痛恨自己。

这样的成全,太过心碎。

此时,身侧有人说话:“啧啧,真真是情深义重啊。”

不悔一怔,抬头看,南烛悠哉的靠在船柱上,笑的得意。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把刀

赶紧溜走,怕被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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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92

宋离亦是一怔,旋即反应过来。

为何南烛按兵不动数日,偏偏在这个时候开始进攻,原因在于不悔。

他大抵是探到不悔的行踪,知道不悔已经到达刹的海,这一出手,不悔势必会露面。不光是天机教,中原那么多人都想置不悔于死地。无论不悔帮哪边,骚动在所难免,人心一乱,他就更有胜算。

事事皆在南烛掌控之中,唯独出了一点疏漏。他万万没想到,宋离刚解了噬心蛊没多久就能境界飞升,更是算不到在这紧要关头宋离竟然勘破大乘。

这是世间唯一有机会能打败他的功法,南烛不敢轻视,于是心生一计——

故意吐露不悔修炼三杀功,让宋离知道不悔走火入魔,这二人情分这么深,宋离肯定不会置之不理。

事情果然如他所料,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宋离自毁修为化去不悔体内邪气,大乘寂灭,这世间,他再无敌手。

南烛看着宋离,难掩目中惋惜之色,叹道:“值得吗?”

宋离泻了功,身上无力,只能任不悔抱着,想出声反驳,却被不悔捷足先登。

“值不值得,不是你这种人能懂的。”不悔赤红着一双眼,像极了磨好爪牙的野兽,随时准备扑上来撕碎敌人:“你,不配提感情。”

“感情?”南烛轻蔑道:“知道你为什么会输么?因为感情,它是负累,是罪过,是一切错误的源头。看看你们如今的样子,一个散尽半生修为,一个很快就要被我结果。这就是你们所珍视的感情,带给你们的回报。”

“谁结果谁还不一定呢。”不悔讽道,把宋离抱到一边。

宋离使劲儿拉住不悔的手:“不悔……”

“等我回来。”不悔理了理宋离垂在脸侧的白发:“这次保证不骗你。”

天边乌云翻涌,厚厚一层压的极低,好似伸手就能触到。

刚被主人改了名字的“上邪”剑从鞘中脱出,透明剑身宛若冰魄,和剑柄上缀着的流速剑穗交相呼应,冷到了一处。

唯有剑身上一道细长的红河蜿蜒盘踞,留下一抹炙热的血色。

从前不悔看那剑上的心头血只觉无比刺目心疼,但今日再看,那一条竟似月下老人手中的红线,早不知在何年何夕就将他和宋离牢牢地绑在了一处。

修长的手指擦过剑身,仿佛透过这层冰冷触及宋离那颗跳动的心。

那是为他悸动、为他辗转、为他放弃一切的心,他绝不可能再辜负。

眸光骤然锐利,不悔一个飞身驰骋而去。

上邪毫不客气的砸上笞骨,“锃”的一声,尖锐刺耳。

不悔和南烛似虎狼般寸步不让,针锋相对的急于划出自己的领地。

内力灌于剑身,垂下的穗子震动不息,上邪染上细碎的光,又很快被大作的邪气破开。

南烛一掌挥过来,不悔敏捷闪过,强劲的掌风扑了个空,打在木制的船身上,一阵剧烈的摇动。

不悔踏上飞来的木屑,执剑挑开,轻盈飞屑被注了力立刻凌厉起来,若刀剑唰然刺去。

南烛随手一划,泛着黑气的屏障挡在身前,木屑击上,化作齑粉散于天地。

不悔握紧了剑柄,银色剑光斩落,黑烟破开一道细小的裂缝,光芒从外钻进去,撕扯般拉下,不悔一个旋身紧跟过去,剑气奔涌似一道惊雷,自遥遥云端陡然劈下。

南烛抬手格住,反身迎上。

不悔却倏然慢下动作,剑光渐消,锋芒亦收敛许多,只余一缕寂寥清辉,似漠上一弯孤月,映天地累累黄土,宛若红尘十丈唯有苍茫。

现在,此刻,不悔才是真正的孤注一掷。他没再给自己找诸多借口退路,满心满眼只有一句同生共死。

他不肯再独留宋离一人于这漠然人世沉浮,是他亲手将宋离拉出万丈深渊,也当亲自陪他尝遍所有人情美好。哪怕败了,也不过是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两强相遇,怕的不是对方武学在自己之上,而是对手什么都不怕。

不怕输,不怕死。

他抱着无畏的信念而去,招招式式,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如此堪称无人可敌。

山河震动不休,无形气浪直冲云霄,不悔竖剑闭目,身前环了一圈澄澈剑影,每一柄都缀上最浩然的剑气和最纯净的流光。

再睁眼,不悔漆黑的眸子透着光,若漫天繁星,似九曲银河,天下最璀璨的光芒也不过如此。

他抬手,剑影随之旋转,起初很慢,愈渐加快,至顶峰剑光耀眼夺目。

海浪奔腾,船身不住摇曳。

恍惚间,不悔似融入那纷繁剑影之中,转而浮华散去,只余一人一剑。

招式不再复杂多变,刨去从前零落剑上的潇洒与肆意,像一桌佳肴去了五味,剩下索然无味,是饭菜最原始的滋味。

仗剑,跃起。

似有人站在身后揽住腰,手按在剑上,带着他飞起,旋转又落下。

“进左腿。”有人在耳边说。

于是不悔迈出左腿,手腕翻转,腾起又落地,舞出一个漂亮的剑花。

再回首,来时之路迢迢,大道归简,由盛极归于沉寂。

是天地都静了,川浪平息,乌云散尽,隐隐有日光穿云而来。

“咣——”

上邪斜斜探入南烛手肘与笞骨的缝隙之中,旋剑一格,砸在剑上。

他反手倒压,轻挑出剑,分明未使多大力气,却生生将笞骨从南烛手中挑了出去。

朴实无华的剑招刺遍南烛身上各处要害,又留有余地,只叫人受罪不取人性命。

终于落地,不悔的剑锋抵住南烛,目中已无恨怒,只剩风卷云残过后的平静。

一串鲜血自南烛口中流下,他不敢置信的望着横在脖侧的长剑,剑端染血,泛着寒光。

南烛机关算尽,去的了血蛊,改的了天命,败的了大乘,却功亏一篑,末了落了个天大的笑话。

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用最简单的一招打败了他。

天眼剑法第一式——问道于天。

宋离虚虚靠在船沿上,方才翻起的海浪将他后背打的湿濡,可他却浅浅的笑着。

从前不悔在这招上总是练不好,他手把手教了好几遍,不承想,今日竟以此败了南烛。

恐怕将天眼剑法倒着打的,也就不悔一个了。

思及此,宋离脸上的笑意更深。

他正傻乐,遥遥瞥见天边有人影飞来,定睛一看是舒乙。

舒乙本该稳稳的落在甲板上,想必过来的路上看清了底下的形势,硬是趔踞两步才站稳。

“你……”舒乙瞪圆了眼睛,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你这是……”

这人片刻前还精神奕奕的破了大乘,怎的顷刻便白了头发一脸憔悴?

宋离朝舒乙摆了摆手,懒得多说的模样:“先管那边。”

舒乙沉着脸往不悔那边去。

不悔听见声音,余光瞥见舒乙便收了剑,收剑前没忘先点住南烛的穴道,以免这人又耍什么阴谋。

“交给你了。”

不悔丢下一句就走,舒乙眼疾手快的接住南烛这个烫手山芋。

视线相接,觉得有些不太放心,又跟着在南烛身上要穴敲了几下。

宋离看着不悔朝他走来,由远及近,终是在面前站定。探出手,几乎就要触到不悔小臂上的伤口,又堪堪缩回,只是说:“疼不疼?”

不悔往身上看了一眼,打的时候不觉得,现在看竟然周身的伤口。

抓住宋离收回去的手,轻轻一拉,将人拽进怀里。

“疼。”不悔抱住宋离:“我快疼死了。”

宋离环住不悔的腰身,将脸埋进他的胸口。方才那阵没劲儿,现下缓过来了:“功散了还能再补回来,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这话说的好听,像极了离不开对方在撒娇,可听在不悔耳朵里却变了味儿,心里止不住揪着:“对不起。”

宋离在不悔后腰上轻轻拍了拍,责怪道:“说什么傻话。”

指尖触到宋离被海水溅湿的衣衫,内力一运,很快便干爽起来:“是我害的你……”

“你非要同我算这么清楚么?”宋离的嗓音沉了下去:“若真要算,你走火入魔是为我除噬心蛊,应当是我害你才是。”

“那是我甘愿的。”

宋离叹了口气:“我也是甘愿的,只要你不嫌我如今的样子难看……”

不悔收紧双臂,侧脸贴着宋离柔软的银丝:“你怎样都好看,怎样我都喜欢。”

他放开宋离,拿目光描摹那人好看的眉眼,低头吻住宋离眼下的小痣:“你最是坚韧,我只见你落泪两次,偏偏眼下生着泪痣。”

宋离难得顶上一句:“男子汉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泪,这道理你不懂么?”

不悔摇了摇头:“从前未见你哭,亦不见你喜怒,只觉你好冷情。如今见了又觉得好可怜,你一哭我心里就软了一块儿,只想永远都莫要叫你再伤心。”

宋离寻到不悔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又扣住,十指交叠,是难舍难分的模样:“只有你能让我快乐。”

微微分开一点距离,宋离仰头看着不悔。

白衣白发随风舞动,衬的他更加出尘。

“不悔。”宋离莞尔,明媚动人:“我孑然一身,孤寂一世,终是敌不过这世间骄阳似火,热情如你。”

在旁边听了全程的舒乙有些受不住,这两人青天白日下如此旁若无人的你侬我侬还要不要脸面了!

他忍了半天,实在没忍住,开口道:“能先把正事解决了,你们回去再我心甘情愿,你让我快乐吗?!”

宋离笑出声,同不悔站开并肩而立。

见那边两个终于消停,舒乙一把提起南烛:“走了。”

刹的海岸打斗仍在继续,然舒乙提着南烛出现在众人眼前时,天机教众当场就慌了。

这就如同行军打仗,主帅被擒,余下的兵将登时便没了头脑。

有负隅顽抗拼死要救南烛的,有缴械投降求一条生路的,甚至还有往回跑准备重整旗鼓来日再战的。

不过说到底,这隐没在迷雾孤岛上神秘的奉川圣族,彻底被拉下了神坛。

舒乙将南烛交给门中弟子,飞身于高筑的海防线上,看着这满地伏尸血流成河,不禁心生痛意。

这场战事终于在夜幕时分告一段落,天机教核心人物——教主南烛被生擒,四大长老死了三个,左右使一个残了一个跑了,还有个云鬼护法见大势已去当场横剑自刎,算的上忠义。

正道弟子经过一天浴血奋战已是疲累至极,林然抬肘擦掉脸上的血,喘息道:“谢尧正在带人清点我们这边的伤亡人数,天机教跑回去不少人,我们要不要趁胜追击?”

舒乙递去一面方巾,道:“穷寇而已,翻不出浪花。先把这边处理妥当,再着人去断绝后患。”

林然点头,走出两步腿脚一软,被人从后搀了一把。

他回头看,一时愣住:“不悔……”

缓过神来的正道弟子登时就一个激灵,这奉川的大魔头是逮住了,那这中原的魔头可怎么办?

一帮人跃跃欲试的围过来,个个精神不济却还提着剑耀武扬威,恨不得将不悔大卸八块的架势。

不悔简直给气笑了,索性大喇喇的靠在旁侧的巨石上,睁眼说黑话:“就你们现在这样,我若是想捏死你们,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众人听了就是一惊,不悔果然居心叵测!

宋离皱着眉按住不悔:“你别再胡说。”

他这一开口,大家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这一瞧又不淡定了。

这前后不过几个时辰功夫,伏伽真人的头发怎的就全白了?明显是散功所致,为何散功?又是为谁散功?

“天啊!”安若素惊呼一声:“宋兄你的头发!”

萧正清和叶久川当即就扑过来,两人顾及着宋离不爱人触碰,伸出手想摸不敢摸。

咽下一口血泪,萧正清喉头震动:“师尊,这是怎么回事?”

难得的,宋离伸手往二人的肩膀上拍了拍,安慰道:“没事,都过去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声音并不怎么洪亮,却吐字清晰:“这件事从头到尾,我该给大家一个交代。”

于是,从和简承泽舒乙计划拿下奉川开始,一直交待到他身中噬心蛊。

想来大家也能理解不悔同宋离的情分,知道亲师尊和魔头生死同命,那日要杀南烛,他出手相阻便也情有可原。

可话虽如此,那么多条性命却做不得假,不悔修炼邪功也做不得假。

质疑的话一抛出,不悔当即冷笑一声,目光极具穿透力的望着每一个要来杀他的人:“那天我究竟动没动手,对谁动的手,杀的又是哪边的人,你们自己心里清楚。从前我不说,是想着不要连累师尊,这黑锅背了也就背了。可现在我想活,你们那些烂账再往我头上推,我就得分辨分辨了。”

的确,当日情形混乱,只是见有人中剑身亡,又有人大喊是不悔所为,他们就理所应当将不悔视作仇敌。可归根结底,并没有人亲眼看见不悔动手,即便动了手,不悔也未用剑,始终留有分寸不肯伤人性命,乃至后来天机教的人蜂拥而上,不悔还帮着杀了不少。

底下一派哑口无言,面面相觑又不甘心。

说到底不过是死了太多手足弟兄,奉川势大难敌,不悔孤身一人,想找个好对付的撒气罢了。

“怎么样?谁亲眼看见我杀人了,站出来,我们当面对质。”不悔不耐烦道。

正道弟子修养颇高,被不悔两句话一说就开始怀疑自己,更何况那天多的是空山寺的沙弥,出家人不打诳语,这么一想的确没亲眼所见,更是不敢乱说。

这时有人小声嘟囔:“就算你没动手杀人,可你到底练了邪功。”

“不悔身上的邪气已经化去。”宋离见缝插针道:“无可忌惮。”

又是一阵静默。

这魔头都不魔了,还有什么可说?

但总归是有嫌疑无法说清,不悔怎么看都是个隐患,就这么放任又不甘心。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不悔站直了身体,难得正经:“那天的事,就算我没动手,但也有责任。出了这样的事,我和师尊在你们眼里永远都不可能撇的干净,不过也无妨,你们有怒有气尽管朝我来发,待此事平息,我甘愿隐退江湖,从此不再出现在你们面前。”

有人问,明显怀疑:“此话当真?”

“你天资聪颖,武功极高,还这么年轻,当真甘心退隐江湖?”

不悔勾唇笑了笑,看向宋离:“我志不在此。”

宋离也看他,和道:“志在山高水长。”

不悔眨眨眼:“志在风花雪月。”

宋离舒了一口气:“我和不悔一同退隐。”

“什么?!”众人惊呼。

“师尊,你退什么退!”叶久川喊道。

“是啊!”安若素紧跟着说:“宋兄,中原可离不了你啊!谁退你都不能退!”

宋离笑笑,想不到人世一遭,竟也有人肯挽留他。

“如今我只剩半成功力,不如你们了。”宋离低眉婉言:“世间没有非谁不可,更何况,我与奉川关系甚密,为了让天下人放心,我也该避一避嫌。”

安若素连忙摆手:“宋兄你说什么呢!没人怀疑你,多少双眼睛看着你为攻下奉川操了多少心!”

“南烛是不悔所擒,此处大半天机教徒亦是不悔所杀。”宋离道:“将功抵过,他也该得到应有的回报。”

静默片刻,舒乙出来化解僵局:“当日一事不悔的确有错,后来修习邪术也是真,但今日助我等大败奉川、擒拿贼首亦是不可漠视。既然我称一声‘代盟主’,便私心做了这个主,罚不悔杖戒一百,上空山寺念经祝祷,替死去的正道弟兄戴孝三年,顺带着也静思己过,便当作功过相抵,此事就此揭过,如何?”

宋离眉心一凛,刚要开口,便听不悔爽快答应:“好,我答应。”

“不悔……”

不悔捏了捏宋离的手心,进而道:“但三年之后,我退隐江湖,师尊要和我一起走。”

舒乙:“你……”

宋离舒颜展眉算是妥协,出口却像在耍无赖:“要么三年后走,要么现在走。”

摆明了一副你们拿我无可奈何的样子。

舒乙拂袖摆手,见不得这两人的腻歪劲儿:“罢了罢了,三年就三年。”

作者有话要说: 预计下章完结——

开了个新坑:《苦海无边,回头是我》

仙侠古耽,具体文案等这篇完结之后再补,然后舔着脸求预收。

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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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93

来时在刹的海防线内扎营,原本人多拥挤,此刻却空寂许多。

素色的帐篷,点着烛火。

师徒四人窝在一处,许久未曾有过的场景。

宋离神色有些疲倦,恹恹的靠在椅背里,长及腰侧的白发散了下来,平添几分柔弱。

师兄弟三人心有灵犀的不往他那边看,三张小板凳围在一起,个个身高腿长也不嫌坐的憋屈。

萧正清左手拿着纱布,右手拽着不悔的胳膊,正轻手轻脚的给他擦拭伤口。

叶久川则端个盆目不转睛的看他们,一派紧张。

不悔忍俊不禁,揶揄道:“小师兄,你不能把盆放地上么,捧着干嘛?”

“啊。”叶久川应着,没回嘴:“这样师兄蘸水也方便些,离得近。”

不悔咂咂嘴,有些无趣。

他估摸着自己恐怕是魔怔了,要么就是贱得慌。从前总爱和叶久川争抢斗嘴,没事都要找点事儿来吵闹一番,好似不把天眼宗闹的鸡犬不宁,他俩就不能好了。

可今天,难得叶久川没理会自己找茬,他竟还不大习惯,甚至有些怀念。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别人一旦正经,自己也就不好意思再胡闹。

于是不悔干巴巴的说了句:“师兄,别光顾着我了,你们怎么样,受伤了吗?”

叶久川一脸欣慰,觉得自己这盆水没白捧:“小伤,没你的严重。”

萧正清把纱巾丢进盆里,朝叶久川勾了勾手:“药拿来。”

叶久川立马放下盆,起身去拿药膏,边走边念叨:“不悔我跟你说啊,这个药是段谷主新制的,说是治刀伤剑伤特别灵,知道我们此行凶险,特地改的方子,我多拿了几瓶,正好都留给你。”

不悔往身上看了一眼,大大小小的伤口深浅不一,几乎是遍体鳞伤,看着还挺惨烈:“我就是看着挺吓人的,其实都不疼,我一点儿感觉都没……嘶……”

萧正清不轻不重的朝那伤处按了一下:“怎样才算吓人?怎样才叫严重?怎样才叫疼?”

连珠带炮三句话,击的不悔大气儿不敢出:“师兄……”

萧正清沉着脸给不悔上药,指尖触及伤处又变的小心翼翼,末了拿白纱条给他好生裹上:“你从小就是这样。”放下一只胳膊,再提起另一只:“小病小痛惯会撒娇讨宠,虚的不行。若是真的受了伤,反倒满口胡言浑不在乎。”

他说着,似是觉得有些气,忍不住在不悔小臂完好的地方戳了戳:“这么大的事,你知道我和师尊还有久川都急成什么样了吗?你这心肝是冷是热,叫关切你的人这样担心。若非师尊去找你,你还真打算堕落入魔么?那来日相遇,可还要对我们拔剑,自相残杀?”

嗯,宋离在椅子里极其舒适的眯起了眼睛,看萧正清相当顺眼,几乎想给他鼓个掌。

“我……”

不悔垂眼不知如何辩解,想拽拽叶久川的衣袖求助,却被萧正清厉声喝住:“你别想找帮手!”

叶久川立刻背过身去。

萧正清接着数落:“都城那次,你竟还胆子大到对师尊动手了?你那一掌加一剑,若非段谷主恰好在那儿,我看你以后就得改名叫‘宁后悔’了!”

“不是……”不悔插嘴解释:“我把握着分寸的。”

“你有个屁的分寸!”

萧正清劈头盖脸一句骂,宋离差点就要从椅子上站起来给他喊句“好”。

“你的分寸就是让师尊连着几日昏迷不醒,半个月才能下床,伤还没好就开始没日没夜的操心怎么攻下奉川,怎么找你,怎么把你带回来?”

宋离轻轻咳了两嗓子,这几句说的有点过了,这不是平白惹不悔心疼么……

果然不悔又不吭声了,低眉顺眼兀自检讨。

“我不管你出于什么样的理由,你有什么苦衷,你的想法也说服不了我。”萧正清愤愤的把手里的白纱往不悔胳膊上缠了好几个圈。

打好结放下才觉出几分气馁,放软了语气,似是无奈:“师兄是拿来做什么的?哪怕你不肯连累师尊,也该同我们说,让我们知晓你的难处,帮你分担一二。”

“师兄……”不悔摇了摇萧正清的手臂:“我知道错了。”

萧正清撇开脸,眼圈渐渐发红:“我们三个一同长大,你们喊我一声师兄,我便拿你们当亲弟弟看待。我……我见不得你受委屈。”

“我不委屈师兄,”不悔吸了吸鼻子,抬手箍住萧正清的肩膀:“我乐意的,我一点怨言都没有。”

“如何不委屈啊?”萧正清责怪道:“你本有大好前途,康庄大道摆在面前你不肯走,偏偏选了条极端死路。这下你开心了?平白要去寺庙吃素三年当和尚,回来就要退隐江湖。我真不知你是吃什么长大的,变成了一根筋的死性子。”

这回连叶久川也不肯帮他,转过身来一起责备:“就是说啊!一辈子的事儿,怎么这么儿戏!”说着又朝宋离嚷嚷:“师尊,你不拦着不悔就算了,怎么还跟他一起胡闹啊!不悔走了,你也走了,那天眼宗怎么办啊!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宋离一时无言。

不悔又拉过叶久川,搓弄人家的后背:“大师兄,二师兄,我的性子你们也知道,喜欢自由不爱约束,江湖……真不太适合我。”

叶久川无情拆穿:“你从前在宗里也没人约束过你。”

“……额。”

“更没人能约束的了你!”叶久川又加一句:“师尊都不行!”

不悔想想,好像还真是这样。

他干笑两声,尴尬解释:“我的意思是……江湖门派这些,不是我的志向。”

“那你的志向是什么?”叶久川问。

不悔寻思着,随口道:“寻一处僻静的宅院,养养花,喂喂猪。”

“你是嫌现在天眼宗人太多?”叶久川一针见血:“以前就我们几个的时候你不也成天养猪养花,宗里还总安安静静没个声息。若是这样,把人遣散了就是,你们也不必跑远了。”

“…………额。”

不悔头疼抚额,继续解释:“我就是想吧……和师尊远离世事纷争,游历四海,做对快活的神仙……额,神仙那个什么……”

叶久川盯着他:“嗯?神仙什么?”

“神仙眷侣。”宋离倏然开口。

叶久川:“……”

宋离走过来:“时辰不早了,你们若要叙旧明日再来。”

这就是下逐客令的意思,萧正清会意起身,把未抹完的药瓶搁在桌上:“师尊,那您好好休息,莫要太操劳。”

叶久川看了看慢吞吞合衣的不悔,忍不住催促:“不悔,没听见师尊说要休息了吗,动作快点。”

不悔顿住手,有点幽怨。

宋离道:“你们先去吧,不悔在我这儿睡。”

“……”

叶久川觉得自己的人生受到了冲击,但他毕竟直来直去,脑袋刚拐个弯又立马弹了回去,直到走出老远才后知后觉的对萧正清说:“师尊刚才说要跟不悔做什么来着?”

萧正清直言不讳:“神仙眷侣。”

“哦。”叶久川点点头:“师尊还留不悔跟他一起睡是吧?”

“是啊。”

“师兄,你觉不觉得不悔和师尊有点怪怪的。”叶久川拧起眉:“上回在雍州就是,不悔看见师尊就往他身上直扑,没骨头似的。两个人坐一起说话吧,旁若无人,我在旁边站着都觉得多余。”

萧正清神情复杂的看了叶久川两眼,用力在他肩头上拍了拍,终是未置一词径直走了。

叶久川把萧正清那个眼神理解为“不相信”,往自己帐篷走去,快到的时候猛地一拍脑门:“天呐!我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

宋离从桌上拿了药,指了指床:“去床上。”

不悔乖巧的很,踢了鞋子解了衣服,在床上趴好了等着宋离。

宋离关了帐子才过去,床边坐下,蘸了点药膏往不悔后背的伤口上抹。

“师尊。”不悔整张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宋离应了一声,开口是近乎纵容的温柔:“怎么了?”

“晚上在外面,我答应了舒掌门的条件,你是不是不高兴了?”不悔问道。

宋离不答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不悔老老实实回答:“当时看你的神情,似是要拦我。”

“想拦你是真,但也没有不高兴。”宋离坦言道:“一百杖戒足矣,三年太长。”

“那你后来怎的又答应了?”

宋离道:“你虽未动手杀人,但若非你执意阻拦,当日也不会折损那么多条性命。你心中有愧,此举是为赎清罪孽,是大义,我不该拦你。但是……”

宋离放下手里的药瓶,提着不悔的衣领帮他把衣裳穿了回去,挡住那满背交错纵横的伤口:“但是此事因我而起,要你替我担下罪责,我心难安。再有……三年对我来说太长了,我现在片刻都不想同你分开。”

不悔坐起来,从后面抱住宋离,下巴搁在他肩上:“只是念经祝祷,又不是关我禁闭,没说限制我人身自由。师尊你若想我,来空山寺看我便是,我还能躲着不见你吗。”

“寺庙苦寒,怕你吃不好,睡不好。”宋离道。

不悔朝宋离肩窝里蹭了蹭:“也是,要做三年的假和尚,吃斋念佛,想想都无趣的紧。”

“是,你这么爱热闹,为难你了。”宋离起身去洗手,此刻失了内力,碰了凉水便觉得冷,削葱根的手指很快便见红。

回到床边,不悔把他的手揣进掌心捂着:“海边天凉,待过两日回去便没这样冷了。”

“哪有这样娇弱。”宋离笑着脱鞋上床,在外侧躺下。

不悔立马往他旁边一窝,枕在宋离的白发上,忍不住绕在指尖把玩。

宋离早就倦了,如今精力不同往日,劳神耗力一天,此刻头刚挨着枕头便打瞌睡,无奈有人老是拽他的头发,刚要睡着便被扥醒。

无奈问道:“你还不困吗?”

不悔停手,凑近了些,见宋离虚白的脸色,忍不住心疼。想让宋离睡觉,可想着过几日便要同这人分开三年之久,又不舍得合眼:“师尊,我想看看你的伤口。”

宋离顿了顿:“都好了,没什么可看的。”

不悔不听,自己动手扒开宋离的衣领。

“哎,不悔……”宋离握住不悔的手腕:“睡吧。”

“你拦得住我一时,拦得住一辈子吗?”不悔道:“除非你这辈子都不和我亲热,否则我迟早会看到。”

宋离有些无语,然后作罢,由着不悔解开衣襟。

白皙的胸膛之上,半指长细细一道伤口,虽已愈合,但颜色还很鲜嫩,外头一层痂还未完全褪尽,残留一些,新长出来的那些隐隐泛着红。

光是看着都觉得惨烈,可这人一声都不抱怨,只先前问他疼不疼,才坦诚道一句疼的睡不着,除此之外不问便不主动提,连旁人提到也要出声警示。

“我若知道这样都拦不住你,一定不会对你出手。”

不悔轻轻碰了碰那伤口,想着宋离是如何在生死线上挣扎徘徊,受了怎样的罪,好容易破镜大乘,这些伤痛不药而愈,又因着自己毁了功力,这伤复又还了回来,不知要养多久才能痊愈。

总而言之一句,皆是因他而起,为他所害,萧正清骂他骂的对。

“别听正清说,他言过其实了。”宋离拍拍不悔的手背:“你又不是不知道段云飞的医术,只开始几天有些难熬,后面我也没受什么罪。”

轻描淡写的语气听的不悔心里直抽抽,知道宋离不愿让自己担心,索性也不拆穿。只越发担忧这之后几年不能常伴宋离身侧,那人若是有何病痛他也无从知晓。

宋离现在的身体状况经不起折腾,别看他面上看着还挺好,但内里早就亏的厉害。噬心蛊久居体内多少于心脉有害,折损的内力不知何时才能补回来,新伤旧患一堆也需要好生调理。

他实在放心不下。

不敢再耽搁,不悔把宋离的衣服拉好,倾身抱住他,像抱着一尊珍贵的瓷器,唯恐力道重了将他给碰碎了:“瞧你累的,快睡吧,我抱着你。”

宋离低低应了一声,额头蹭上不悔的下巴,微微粗砺的感觉,但很踏实。

他很快便睡着,只不悔瞧着他恬静的睡颜,了无睡意。

直到此时,不悔才敢放肆大胆的看一看宋离的头发,每多看一眼,心里的痛惜便深一分。

宋离醒着时,他是不敢这样看的,唯恐自己泄露了一星半点的低落反倒让宋离来安慰他。这么多年,宋离对他的爱护与纵容早变成了下意识,哪怕自己难受,第一反应也要来哄他。

可不悔不愿意这样,他也想宠一宠宋离。

作者有话要说: 估计错误,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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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94

不悔一晚上几乎就没睡,刚闭眼又忍不住睁开瞧一瞧宋离,像是要一口气把未来三年看不着的地方都预支一遍,情到深处还伸出手在宋离脸上摸一摸。

宋离也是累狠了,就这样都没醒过来。

好容易挨到天亮,宋离从朦胧中醒来,正对上不悔熬红的一双眼睛。

他还没清醒,怔愣着不知年岁,瞧着眼前人像极了从前受了委屈忍着不哭鼻子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动,手已经先一步摸了过去。

“怎么哭了?”宋离触到不悔的眼尾,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却是温柔至极:“剑没练好?”

不悔抓住那手,袖子垂到小臂,露出细白一截腕子。他对着那手腕轻吻一下,忍俊不禁:“师尊你看清楚了,我哭没哭。”

宋离很慢很慢的眨眼,长长的睫毛扇动两下,骤然回神。

“睡糊涂了。”宋离说,想把手抽回来,对面那人却不肯松劲儿,疑惑的发出一个鼻音:“嗯?”

“你真能睡得着。”不悔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似是嗔怪却很坦诚:“我看了你一晚上就没合眼。”

宋离也不动了:“难怪眼睛这样红,不怪我以为你哭了。”

“这是重点吗?”不悔无语了:“我以为你怎么也得问一句为什么看你一晚上。”

宋离很不给面子:“很难想吗?你舍不得我呗。”

不悔登时笑出声,撒开手捏住宋离的下巴晃了晃,仔细瞧着他的脸:“师尊啊,我一直没跟你说,你现在真挺能说骚话的。”

宋离拍了拍不悔的脸:“跟你学的。”

拍完就推开不悔坐了起来,伸长了胳膊去够衣服,动作拉长了他的上半身,勾勒出线条完美的脊背和腰线。

不悔看的头脑发热,抱着宋离的腰就扑了过去,对着那结实的侧腰咬了一口。

“嘶——”

宋离把外衣拽过来,不轻不重的对着不悔肩膀一拍:“松嘴。”

不悔没理他,叼着嘴里那块肉,手也不老实的撩开宋离睡的松散的内衫,摩挲他光滑的腰际。

“大清早的,别乱摸。”宋离阻拦着,捏着不悔后颈把人从身上拎开:“怎么这么爱咬人,属狗的吗?”

宋离往腰上看了一眼,整整齐齐一圈牙印。他皮白肉又嫩,这一下就微微泛着红。

不悔哼唧两声从宋离身上翻了下去,抓起床边的衣服就往身上套,还不忘甩锅:“是你大清早的衣衫不整勾引我,我又不是柳下惠,看着你这么诱人能忍得住吗?”

宋离彻底无语,觉得自己说骚话的技能远不如不悔,想要出师恐怕还远的很。

他沉着脸穿衣下床,直到洗漱完都没给不悔好脸色。

不悔给宋离递过去一杯热茶算作示好,开口却没半点诚意:“干嘛啊?害羞了?”

结局自然是宋离不肯接,直接略过他走了。

出了帐子,宋离被兜面而来的海风扑个正着,齁冷齁冷的,抖了抖。

不悔忍着笑跟在他后头,见状立马心软,再不敢逗弄,赶紧追过去在前面挡风:“去哪儿啊?”

宋离斜眼瞥着不悔:“我去找舒乙,你别跟着了。”

“什么事儿这么急着商量啊,你这身体不好的就别操心了,回去歇着呗?”

宋离边走边说:“看看他们后面有什么打算,这几天就要回去了,奉川逃回去的那些人该如何了结得拿出个办法。”

不悔叮嘱道:“那你随便说几句就回来啊,我怕你累着。”

半道上,二人分道扬镳。

不悔折回去,宋离自己去见舒乙。

宋离嘴上应着只说几句,实则在舒乙那儿待到日上三竿。

口干舌燥的出来,宋离舔了舔唇,其实这一早上也没说个什么道道,倒是没少听舒乙安若素那几个人轮番让他多考虑考虑退隐的事。

宋离每每听的心烦,便作势要走,舒乙立马扯到奉川,吸引他留下来。说几句又开始劝,就这一招来来回回的用,还真把宋离匡住了。

刚转出帐子,宋离就看见不悔抱着个狐裘立在风里,安静的垂着头出神,也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声响不悔抬起头,脖颈酸涩。

他稍稍活动一下,过去把狐裘搭在宋离肩上:“说好了几句话就走,活活让我等了一上午。”

“你一直在这儿等着?”宋离问道,有些歉疚。

“嗯。”不悔给磨得没脾气:“怕你冷,回去拿了个狐裘就来了。”

宋离皱了皱眉:“差人拿给我就是,做什么自己等在这儿。”

“想你呗。”不悔道:“想你一出来就能看到我。”

宋离听着那略显轻浮的语气,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越是不动声色的掩饰,越是将平静背后的紧张暴露的淋漓尽致。

他能感觉到不悔焦躁不安的情绪,像是把时间拆开掰碎了,恨不得一个时辰做十个时辰用。

分别在即,宋离的不舍不比不悔少,却没有他那样毫无安全感的紧迫。

“去走走吧。”宋离道。

不悔眉毛一挑,欣然答应。

两个人慢悠悠的往海边去,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刹的海这片儿的气候不怎么好,许是近海的原因,总是阴沉沉的,云厚厚的一层压的极低。可今天却难得出了点太阳,犹抱琵琶半遮面似的露着半张脸躲在云雾后,柔和的光线倾泻下来,去了凉意,添了温暖。

海浪不歇,一夜的冲刷过后已然没有昨天那样惨烈的红,只黄沙上间或染着斑驳的粉。生命无常,人世残忍,连最后一点痕迹都要消磨殆尽。

宋离不肯再往前走了,站在湿润的沙石上,遥望辽阔的海岸线。

“怎么了?”不悔停住脚,侧过身看他。

入目一片白发依旧扎眼,哪怕束的整齐好看,仍然不能缓解不悔心间的沉闷。

“再往前走鞋子要湿了。”宋离如是说。

不悔低头朝他脚下看了一眼,白靴上已经沾上细碎的渣滓,于是会意的笑笑:“哪是怕鞋子湿,你是老毛病又犯了。”

宋离也不反驳,只道:“从前未曾好好看一看这海,只想着这里离奉川那样近,每次经过都好不情愿。”

“以后不会了。”不悔说,拉过宋离的手,覆上再包裹住,像是把宋离那颗放冷了多年的心捧在手中,一点点的捂热:“以后呢,你想去哪就去哪,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就过什么样的生活,要多自由就有多自由。天大地大,没人能再束缚你的脚步,你可以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不悔坏笑着靠近,咬着宋离的耳朵低声道:“浪荡的、狂野的,你从前不敢想的,现在可以试试了。”

“站好了。”宋离一本正经的下令。

“哦。”不悔悻悻的应了一声,乖乖站好,顺便念叨一句皮太薄。

“你……”宋离没理会,踌躇开口:“情绪不太高。”

最敏感的神经被戳中,不悔下意识想要遮掩:“嗯?没吧,一切尘埃落定,皆大欢喜,我什么坏情绪都没有。”

宋离叹了口气:“你高不高兴我还能看不出来?”

“我没。”不悔别别扭扭不肯交待。

“说好往后坦诚相待的,才一天你就要反悔么?”宋离语重心长:“我知道你是为了上空山寺的事儿,昨夜睡前不是还劝慰我,想见你就去找你么?一个晚上不好好睡觉又胡思乱想什么了?”

宋离循循善诱,温柔的能滴水:“同我说说,我要知道你的想法。”

“我……”不悔咬了咬唇:“……我有点担心。”他垂下眼,一股脑吐出满腹担忧:“我怕我走了之后,没人照顾你。你如今身体不比从前,又惯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我放心不下。”

宋离顿了顿,算是明白了不悔难言的顾虑,哄道:“现在局势稳定,没什么需要我出力的地方,你大可放心。”

“我知道。”不悔点头:“但是心里明白是一回事,忍不住去挂念是另外一回事。我在乎你,见不得你受一点罪。偏偏你身上这些伤病几乎都出自我手,我若在你身边,一定好好爱你护你,把你裹在锦绣丛里捂着,谁也碰不得。但我不能陪着你,连最简单的问候都做不到,我觉得自己好没用。”

“说什么傻话。”宋离揉了揉不悔后脑的头发:“正清昨日说的你都忘了?你们师兄弟三人应当相互帮衬,你不在,还有正清,正清不在还有久川,怎么会没人照顾我?再说,我又不是断手断脚只能在床上躺着,这么多年我都一个人过来了,我知道怎样照顾自己。”

“但是……”

“更何况还有人挂念我。”宋离打断:“从前我独来独往,不懂有人记挂的感觉。现在我有了你,就算是为你,我也得好好保重自己。而且我本就大你许多,若再这样折腾下去,来日走的太早,留你一人在世上,未免太过……”

“乱说什么呢!”不悔一把捂住宋离的嘴巴:“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越说越不让人放心了!”

宋离顺嘴在不悔掌心亲了一口,把手拿下来,神采奕奕的看着不悔:“我就是想说,不用你说我也会好好养身体,我想和你过一辈子,认真的。”

不悔垂下肩,轻声叹气:“我现在也只能听你说这些好听的话,当作你是认真的。”

宋离挺为难,有心哄人却也明白口头上的承诺太过空洞,若是将他俩换个位置,恐怕自己也不能完全放心。

两个都是前科太多的人,谁都不敢轻易尝试相信,但在现实面前,也只能忍着忧虑将心沉进肚子里。

“那这样好不好,”宋离想了想说:“我也搬去空山寺,让你天天都能瞧见我,这你总能放心了吧。”

不悔哼哼两声,笑的无奈:“得了吧,回头身子没养好再把你饿瘦了,心疼的还是我。”

宋离舒展开眉眼,正经起来:“答应你,每个月都去看你,隔七日给你去一封信,如何?”

貌似也没有别的法子了,不悔妥协应承,终于稍稍放心。

沟通真是件挺神奇的事儿,不悔现在才深刻体会到,若是他这么一路憋着一路瞎想,这三年指不定得过的多不安稳。

把话摊开说明白了,哪怕是假大空的哄慰,也能让人安心许多。

积聚在心间的阴郁伴着海风渐渐消散,不悔展开双臂拥抱无形的风浪,前所未有的舒畅。

一阵无言的沉默,天地岁月一片静好,连身体都好似轻盈起来,时间变慢,只有彼此的感觉太过美好。

这边不悔正独自偷闲,忽听宋离没头没尾来了句:“你喜欢那样的吗?”

不悔没听明白,约莫是跟不上宋离突然跳转的脑回路:“什么?”

宋离没敢看不悔的眼睛,觉得耳根子有点儿烫,模棱两可的重复:“就是……狂野的,浪荡的……”

这次不悔听清楚了,微怔过后就是“噗嗤”笑开,他笑的前仰后合,朗朗笑声回荡在海面上,久违的开怀。

被那笑靥感染,宋离也跟着乐呵两声。

不悔笑的人都软了,半个身子赖在宋离肩上,好容易消停,喘着气儿,肚子都痛。就着这个姿势,特不要脸的跟宋离说:“我不喜欢那样的,但如果对象是师尊的话,你什么样我都喜欢,翻出浪花我都喜欢。”

话音刚落,一激巨浪打过来,扑到二人的小腿上,成功打湿了他们的衣服。

“哎呀。”不悔假惺惺道:“这可不怪我。”

想来是这油嘴滑舌的登徒子太过轻浮,说的话连浪花都听不下去了,要上来挫挫他的锐气。

宋离嘴角一抽,也想灭灭这人的威风。

手按在不悔腰上的痒痒肉,宋离刚把人推出去半步,随即跟上一脚。

湿漉漉混着泥沙,非常不客气的踢在不悔的膝弯,明摆着存心想害人。

可这害人的大抵是点儿背,要么就是没经验,踢完也不知道往后躲一躲。不悔惊呼一声站不稳,眼看就要面朝大海变身落汤鸡,竟然还十分眼疾手快的拉了宋离一把。

美名其曰: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扑通——

飞溅的水花迸的到处都是,宋离结实的摔在不悔身上,手底下是软和的沙子和微凉的海水。

海水浮动,在衣服上晕开,很快向全身蔓延。

咸涩的水珠滴滴答答顺着头发和下颌落在不悔的脸上,似极了剔透无暇的琉璃球,干净又好看。

四目相对,也不知是那水珠勾人,还是身下那人在作祟。

宋离喉头发紧,强撑一口淡定:“……衣服湿了。”

“啊。”不悔应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宋离雪白的脖颈,瞧见了上下滚动的喉结,嘴硬一句:“谁叫你捉弄我。”

胸膛贴着胸膛,全湿的衣裳等于没有,唯有两颗心面对面跃动,谁也不肯服输,比谁更有劲儿似的。

宋离吸了口气,很不诚心的问:“我压到你伤口了吗?”

不悔晃了晃脑袋,上下左右,看不懂是压到了还是没压到。

确实是压到了,被海水一泡,沾了盐似的扎的疼,可不悔却不想站起来。

这次轮到宋离假惺惺:“……那我起来了。”

宋离动了动,撑着细沙想起身,实则还想再趴会儿。

不悔哪知道他素来高贵冷艳的师尊在想什么,一切皆是出自本能。

他一把攥着那细手腕,一拉一扯再一翻,两个人换了个位置。

“师尊……”

宋离看着伏在身上的不悔,修长的指尖嵌入沙子里,浸了满指缝的细碎:“我……”

身下的海水微冷,偏生宋离觉出滚烫,后背似要着火,轻轻摩挲,理智都快要烧着。

“别动。”不悔按住作乱的人。

斜阳入水,浓淡渐次铺陈于海面上,到了岸边被波光一衬,折射出斑斓色彩。

不悔缓缓凑近,漆黑的眸子里闪过各种好看的颜色,尽数染在白雪般纯净的人身上。

“师尊,”不悔叫他,声音低沉暗哑,掺入化不开的浓情:“你是不是说过……在这儿也可以?”

宋离陡然睁大了眼睛,整个人透着茫然的无措。

“嗯?”不悔又靠近了些,薄唇几乎就要贴上,气息都扑在对方脸上:“说话。”

宋离只觉一把火从后背烧到了头顶,连眼眶都忍不住热了起来。

他想到不悔先前说的浪荡,狂野,豁出去一般,抬手勾住不悔的脖子,狠狠往下一压。

话是没说出口的,取而代之的是交缠的唇舌。

海浪轻轻柔柔的推过来,又退回去。

衣裳湿了一遍又一遍。

唇齿间漫过咸涩的味道,又在相互舔舐中淡去,只留下入骨的甜。

吻由急切变的温柔,细细琢磨一般,渐渐往下游移。

经过优雅细长的脖颈,要停下吻一吻。

撩开半侧衣领,经过瘦削硬朗的肩头,要停下吻一吻。

指尖向下,经过紧实漂亮的腰线,要停下拿捏一番。

不悔看着宋离,任何细微的表情都不肯放过。

察觉到他的紧张,知道是头一次时给人留下了不好的回忆。安抚般的吻上唇角,轻声低语,似哄骗似蛊惑般道:“不怕,我不会再让你疼了。”

身影终是交叠在一起,严丝合缝的连海水都钻不进去,隐约有微弱压抑的喘息传来,一个浪打过去,又呜咽着吞没。

宋离在间或不停的顶弄中失神,睁眼是少见的蓝天白云。他飘飘然升上云端,像一只振翅高飞的蝴蝶,自由自在的穿梭于任何一方土地。

“宋离。”不悔紧紧搂住宋离,热气呼在耳畔,让他忍不住颤栗呻|吟。

薄唇开合,沉沉的吐出灼人心扉的一句:“我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的车,等我正文完了以后补,到时候放微博上。

新浪微博:@兔八啃

还有最后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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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95

95

没两天,舒乙带着人回到都城,刹的海那儿留下安若素和林然处理余下事宜。

宋离仍不放心,点了萧正清一同帮衬,交待叮嘱说的嘴唇起皮,硬是被不悔勒令不准再叨叨,才堪堪停下。

早春时节,都城草长莺飞,一派新日气象。

经过武林盟,宋离未肯下马,讲明白不愿再插手奉川的事情,给自己找了个好听的理由——避嫌。

他和不悔一路辗转往西南方去,并不很急,偶尔纵马驰骋,间或信马由缰。

他们寄情山水,少有的贪欢作乐。

待到雍州已是七天后了。

这座小城尚未从那场劳筋动骨的劫难中恢复过来,比离开时的惨烈不足,却也无法像初见那般富硕,连城中百姓都少了很多,好似一下子荒凉起来。

二人下了马,人手牵了个马缰于城中漫步。

途经一座戏园子,宋离停下看了看,是从前不悔带他来的那家。

昔日门庭若市,此刻却是牌匾蒙了灰,大门落了锁,想来已是闭园很久了。

“想听戏了?”不悔在旁边问。

宋离摇了摇头,有些憾然:“几个月的光景,时过境迁,着实可惜。”

不悔昂首瞥一眼门头,想起那夜飞雪中的剖白,艰难敞开的心扉,还有末了情到深处的一吻。

该是隐秘又混乱的一夜,却是情窦之初,后来种种磨难的开始。

不悔垂眼笑了笑,若是那天宋离没醉,没有那个吻,或是宋离压根不记得这件事,他俩恐怕至今还恭恭敬敬的师徒相称。

也说不准,保不齐后面还遇着什么事儿他就憋不住了呢。

“笑什么呢。”宋离不明所以,牵着马朝前走。

不悔偷乐着跟过去,没说实话,只道:“等三年后我出山了,这儿肯定和从前一样热闹。”他朝宋离调皮的眨了眨眼睛,眉飞色舞的模样:“你信不信?”

·

终是到了空山寺,主持真知大师未跟去刹的海,但也早收到那边的捷报。

看门僧人将宋离请去大殿,见了主持,相互拜礼,又说起不悔的事儿。

真知大师慈眉善目,先是念了句:“阿弥陀佛。”紧跟着便说:“当日之事,的确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取这么个折中的法子,也算是全了两边的道义。”

宋离谦逊非常:“不悔擅作主张酿下如斯惨剧,到底是我管教不严。”

“真人哪里的话,”真知大师笑道:“不悔我是了解的,来日可期,幸好及时悬崖勒马,未有一错再错。”

宋离微微颔首:“大师仁慈,罚不悔在此静思己过已是宽宏,宋离感激不尽。”

真知大师明了宋离言外之意,宽慰道:“真人且放心,不悔在这儿是行善事,种善果,不会遭人非难。”

如此,这件事儿便算是尘埃落定。

真知大师守信,顾念不悔除魔卫道有伤在身,准许那一百杖戒延后再行。

宋离在空山寺留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便要动身回伏伽山。

他刚坐起来,不悔便凑过来环住他的腰,额头抵着宋离背后的脊骨,不舍的蹭了蹭:“师尊。”

不悔轻声唤着,留恋的语气配上沙哑的声线,像极了撒娇。

宋离微侧过身,指尖摩挲着不悔棱角分明的下颌:“你别起来了,天亮就要去诵经堂,再睡会儿。”

不悔没动,昏昏欲睡的模样,含糊道:“你待两天再走不行吗?”

“我在这里不合适。”宋离捏了捏不悔的后颈,哄道:“我得在僧侣早课前下山,不然被瞧见了,人家明着不好说,还要装作来留我。你多睡一会,别送我了。”

不悔挣扎着醒神,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那我还是得送你的。”

·

一路送到山门口,宋离的嘴就没停下来过。

“在人家的地方,行事莫要太张扬。这件事儿算是舒乙替你挡住了,真知大师那里是没什么问题,但他门中人难免有对你心怀怨怼的,若是被人为难了,你……”宋离想说,要么你就忍一忍,但是转眼看不悔一脸不耐烦,还是把话吞回去,换了一句:“实在忍不过再动手,但是切记,不许伤人性命。”

“还有,寺庙清规戒律颇多,你性子惯不喜约束,平日里除了诵经堂别的地方就别去了,省的触到什么不该碰的,伤了人家的底限,回头还得顾虑着你我这层关系,不好拿你发火。”

“这边气候不错,只早晚寒凉了些,你仔细点别伤风。不过你年轻,多待几天适应了就好。就是怕你吃不饱,这儿尽是清粥小菜,我昨日把寺里的和尚都瞧了个遍,一个壮实的都没有,个顶个的形销骨立。”

“我回头得找舒乙说说,让他准你隔三差五下山加个餐。这事儿我不好跟真知大师提,但是舒乙出面,他们总得卖个面子。”

“还有……”

宋离絮絮叨叨活像个老父亲,说的不悔头都大了。

他赶紧把人拦住,崩溃打断:“师尊!我都知道了知道了,这些你昨晚已经念叨过一遍了!你从前不这样的啊,现在怎么这么能说!”

宋离半张的嘴慢慢合上,想说的话散在风里,无奈笑笑:“招你烦了。”

“你这一通说,还要找舒掌门,搞得我跟走后门儿似的。”不悔推着宋离的肩膀往前走,半挂在他身上:“甭操心了行不?有这功夫你多想想怎么把身体养好才是真的。”

宋离叹了口气,应承了。

终于要分道扬镳,不悔倒爽快起来,弄的宋离却有些走不动路。

他摸摸不悔垂到自己胸前的手掌,轻声说:“我下个月来看你,你想吃什么,想要什么,给我写信。”

不悔顺势朝宋离白嫩的脸蛋上嘬了一口:“我想你长胖点儿,气色再好点儿,下次来的时候我检查。”

掌心下移,停在宋离没有丝毫赘肉的腰侧:“就这儿,我现在一捏连皮都揪不起来。”

宋离笑的宠溺:“好,那……我走了?”

不悔干脆利落的放开手,退开半步:“快走吧,我要赶不上他们早课了。”

宋离抿了抿唇,笑意点点淡去,徒留一目浓烈的不舍,还没走就开始想念:“我会想你的,每天都惦记你。”

“知道了,走吧。”不悔做了个赶人的手势。

宋离站着不肯动,沉默拉锯,末了败下阵:“你先走吧,我看着你走。”

不悔扯了扯嘴角:“行吧,那我上去了,你路上小心。”

宋离点点头,眼见着不悔毫不犹豫的转身上山,身影渐行渐远,直到在视线中化成一粒小点,最终和云烟融为一体,自始至终都未曾回过头。

没有涕泗横流的挥别,没有多余难舍的情话,一句路上小心,一道利落的背影,拉开了他们长达三年的分离。

宋离迈腿离开,忍不住笑了笑。

他最是知道不悔,那人指不定多舍不得,只是不肯在这关头流露出来,叫他见了伤怀。

的确,不悔转身之际面上淡然的表情立刻分崩离析。

他几乎是立时便红了眼眶,挺没出息的,又不是往后都见不着。

只是不想两个人一起难过,用这样轻描淡写的方式,不说再会,不作惜别。他佯装镇静,实则连头也不敢回一下,生怕再多看一眼就要毁了这三年的约定。

到山顶的时候才舒眉展颜,嗅着清淡的檀香,听着晨间钟鼓,总算觅得片刻宁静。

不过就是三年,待偿了这一身血债,他们便能安生在一起了。

·

舒乙敲开宋离房门的时候,他正坐在桌边写信。

“气色好了不少啊?”舒乙走进来打量着宋离的脸色。

“嗯。”宋离低头写着,坐的端正笔直,没抬眼,亦未停笔:“你怎么来了?”

“来问候问候你呗,”舒乙踱到桌边,顺手拿起了宋离放在手边一枚翠玉平安扣:“一回来就做甩手掌柜,谁喊都不肯下山,我不得亲自上门么?”

宋离斜眼看了看舒乙的手,没作声。

“怎么了?”舒乙不明所以的回视,静默中感到一丝危险的气息,他后知后觉的搁下手里的平安扣,像是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不悔给你的啊?”

宋离收回目光接着写。

“既然是重要的东西,就不要放在这么随便的地方。”舒乙数落道。

宋离不屑的勾了勾唇:“那是因为平日里没人敢这么进我书房,就算进了,也没人敢乱碰我的东西。”

舒乙吃瘪住嘴,眼睛却不老实的往宋离手下瞟,看看这高冷的伏伽真人在写什么东西。

刚看一眼,他就后悔了。

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得把眼睛戳瞎的那种后悔。

他的脸迅速涨红,连脖子都染上颜色,像是呛了一口老血在喉头,忍不住咳了两嗓子。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堂堂伏伽真人,竟然写这种东西!”

宋离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捏起那张薄薄的纸,迎着伏伽山顶终日不歇的阳光,抖了抖上面未干的墨渍。

“怎么了,我写我的信,碍你事儿了?”宋离不知悔改的反问。

眸光一瞥落在字上,短短几行——

昨夜宁君入梦,扰我安枕,乱我心绪。晨起思念之情尤甚,盼即相见,话一语相思。

另,平安扣已随信收到,甚是喜爱,定常伴身侧。

吾好,勿念。

舒乙掉了一身鸡皮疙瘩,躲一边去,目不忍视。

待墨渍干了,宋离才将纸折起来,又从花瓶里折了一只开的正艳的雪梨放在一起,准备今日闲时差人送去。

他拿起桌上的平安扣,仔细的系在腰间。

碧绿衬在白衣上,通亮又好看。

“无事不登三宝殿,”宋离提起紫砂壶倒了杯温凉的伏伽茶,端到舒乙面前:“说吧,找我什么事儿。”

舒乙接过,抿了一小嘴儿:“也没什么大事儿,我真就是来看看你。”

“看我就免了,段云飞都在我这儿住下了,你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舒乙“嘿嘿”笑了两声,那模样和他平时油盐不进的做派相差甚远,旁人若是瞧见他这德性怎么也得腹诽一句人设崩的太厉害。

宋离懒得跟他废话,直截了当:“你到底有事没事?没事儿我去睡觉了,昨夜没睡好乏得很。”

舒乙神情复杂的看着宋离,顿时想到了信上写的肉麻话。他情不自禁抖了抖,将人拦住:“是有个事儿,不过是小事儿,去不去随你。”

宋离抱臂立在原地,满眼疑问。

“南烛,他要见你。”舒乙道。

宋离想都没想:“不见。”

“没啦?你都不考虑一下啊?你就不好奇他要说什么?”

“没什么好考虑的。奉川,南烛,和他们有关的人或事,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更不想见到。”宋离道:“我早就跟你说过,这些事别告诉我,往后你们要怎么处置他,也不用告诉我。”

有些人,有些事,是一生都无法淡去的噩梦。

宋离做不到彻底忘记,只能努力一步步走出来,这个过程很漫长,也许这辈子都难以释怀。他很怕一夜梦醒,发现什么都没有变,他回到了那间漆黑无声的屋子,魔鬼在门外等着他。

长久的伤害,留了难愈的疤,自我保护已是下意识。

“就这事儿值得你特地跑一趟伏伽山?”宋离摇头表示不解:“你还真听他的话。奉劝你一句,南烛这个人功于心计,最会拿捏人的情绪。不想被他牵着鼻子走,最好是把他嘴给堵上,免得多说几句你们再把人给放了。”

舒乙语塞。

宋离打着哈欠出门,留给舒乙一道清丽的背影:“我去睡了,段云飞在藏经阁,你若是无聊就去找他玩。”

舒乙瞅着宋离那头白发,笑了笑。

这人还真是变了性子,怎么说呢,有了不少人气儿。

·

春去秋又来,悠悠几载过的飞快,转眼是一年中秋。

宋离在厨房待了三天,揉面捏团,落的满屋子面粉跟下了雪似的。

叶久川几次三番进来问询,要不要帮把手,都被宋离撵了回去。眼看着厨房重地被人拿捏,宋离忙活的鸡飞狗跳,他实在忍不住,冲进去朝宋离喊:“师尊!你别忙活了,厨房都快被你拆了!”

宋离双颊飞着粉,白嫩嫩的,衬的他一双淡色的眸子又水又亮:“等等,就要蒸好了。”

叶久川朝蒸笼里探头:“敢情儿您折腾这么些天就是做月饼啊?山下镇子里能买到,您要是想吃我让程义给你跑一趟就是。”

“不是我。”宋离拿过一条抹布,沾了点水开始收拾桌子:“不悔前几天来信说中秋快到了,想吃月饼。我去年不是做了一回吗,他说好吃来着,我就想自己做点带给他。”

叶久川嘴角一抽,仿佛忆起去年今日厨房的惨状。

“这中秋可就在明天了,您今儿要是还不能出炉,恐怕赶不上跟不悔过节。”叶久川无情道。

“这次应该行。”宋离信誓旦旦。

没一会儿,黄腾腾的月饼新鲜出炉,别说,色香味俱全,还真行。

“久川,给我拿个食盒,我留几个下来你和正清分一分,剩下的给不悔。”

叶久川巴巴的去跑腿,帮着宋离把月饼码进食盒,数一数留下的,还真不偏心,一半给不悔,剩下一半给他们分。

“师尊,你去歇着吧,这儿我收拾就行。”叶久川体贴道:“明儿吃了午饭在走吧?大家都要给您过生辰呢。”

“啊?”宋离正擦桌子的手一顿,脑子里只剩下中秋和月饼,压根不记得他生辰到了:“中秋团团圆圆,你们自个儿过吧,我得赶个早,不然明晚回不来。”

“那就晚上吃呗。”叶久川拿过宋离手里的抹布:“你晚上不是回来么。”

“还是不了,不悔让我陪他赏月来着,我指不定得多晚才能到。”

叶久川彻底无语:“幸亏就剩最后几个月了就满三年了,看您成日跑来跑去,累都要累死了。”

“还好,现在也不是每个月都去,不悔就怕我累着。过节嘛,图个开心。”宋离勾了勾唇角,提起食盒:“那这儿就交给你了啊,我回去洗洗,一身的面粉。”

叶久川赶紧挥别宋离。

宋离把月饼送回夜雨阁,转身拿了干净衣裳去后山沐浴。

两年多的调养,身子好了不少,看起来也没从前那样消瘦,结实紧致的肌理沾上水珠,一簇簇顺着开合的蝴蝶骨流下,似一汪澄澈的清泉。

倒是没怎么练功,散了一半的功力就散了,玩物丧志似的根本没惦记着补回来,生怕练好了又要被人拉去管这管那,烦得很。

宋离趴在光洁发亮的石岸边,胳膊拉伸和后脊拉成完美的线条。他有点困,撑着脑袋昏昏欲睡,直到细手腕架不住小鸡啄米般上下起伏的头,狠狠磕在石头上才骤然清醒。

“嘶——”

宋离揉了揉脑门,就着清澈的泉水照了一下。

不愧不悔说他皮薄肉嫩,就这么撞了一下立马就红了。

宋离赶紧起来,擦水穿衣,想着去拿点外伤药抹一抹,别再肿起来,明天不悔瞧见了又要担心。

套好靴子,宋离少见的半敞着外衣,松松垮垮的掩在肩上,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和小片胸膛。湿发垂在身前,宋离手里拿着丝绒锦缎,边走边揉弄那头银丝。

他散着头发,锦缎包着滴水的发尾,后领沾湿了一小片,风拂过,吹落几缕,凌乱的美感。

宋离往雪梨林子里走,踏上满地雪白的花瓣,发出细微的声响。

脚下踩到个东西,硬邦邦的,宋离顿住脚,欠身一看是颗黑色棋子儿。

黑色落在白花瓣上,格外扎眼,这儿怎么会有棋子儿?

宋离疑惑的看着前路,发现自脚下往前零零散散丢了一路的棋子儿,他登时就沉下脸。

哪个胆大包天的敢闯进后山?还敢在这儿扔棋子儿玩?

宋离当即就决定跟过去,非得把这漠视门规的混小子揪出来臭骂一顿。

他沿着棋子儿一路走,越走越火大,能把他惹毛的人不多,上一次这么生气还是冲不悔。

越走越远,那棋子一直把他领到了梨林深处。

棋子路终于到了尽头,宋离四下看了一圈,入目除了雪白,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哪来的混小子?

发出一口沉沉的闷气,宋离甩了甩头发,得,走这么远,头发都干了。

寻不到人,宋离准备往回走,决心一会儿就让叶久川和萧正清过来守着,怎么都得把人给他找出来,不好好教训一顿他都没办法睡个好觉。

刚转身,零星几朵娇滴滴的梨花正不偏不倚正掉在肩上,跟算准了位置似的。

宋离没停,平日里这种事儿多了去,他早就见怪不怪。

走出一步,又几朵掉下来,落在他靴子上。

怎么今天花掉的有点勤快?

宋离顿了顿,下意识想抬头往上看,下颌刚微微仰起,漫天花瓣飘雪似的倾泻下来,温温柔柔的拂在脸侧,伴着淡淡幽香,迷人心智般晃了他的神。

但那也只是瞬息。

宋离原地旋身而起,白色长衫铺展开,散着的银发在半空中荡漾成弧扇的模样。

敢在他的地盘丢棋子儿、折花、揪花瓣,还色胆包天这般调戏他?简直不想要命了!

宋离憋着一股气,周身气焰都冷了三分,恨不得立刻把人抓出来痛打一顿。

他腾到半空,面前倏然闪过一阵清风,一个人影从树上跃下来,毫不客气的揽住他的腰身,箍他入怀。

“你……”

近在咫尺的距离等于没有,宋离还没看清人脸,率先听见一声轻佻放荡的笑。

心头一跳,几乎全身的汗毛都即刻竖了起来,宋离想都没想就抱了回去,满腔的怒气眨眼烟消云散。

耳畔被人坏笑着贴近,火热的唇舌含住饱满的耳珠,熟悉的声音自耳边响起:“师尊,许久未见,脾气见长啊。你也不想想,除了我谁敢来这儿?”

宋离被激动要挟,什么都顾不上,只问:“你怎么回来了?”

不悔抱着人轻飘飘落地,满地的花香不及心上人刚刚沐浴过后的芳香。他微微低头,二话不说先讨了个久别重逢的吻,不甘心于浅尝辄止,把人按在怀里好好磋磨个够才意犹未尽的放开。

他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枝新花,顺手插|入宋离发间。

都说是人面桃花相映红,他觉得不对,梨花色白,更显得宋离纯洁无垢。

“我回来过中秋。”不悔轻笑着端起宋离的下颌,仔细打量阔别已久的人。

看见宋离额间一片红,忍不住蹙起眉,伸手碰了碰:“怎么弄的?”

宋离又惊又喜,笑的合不拢嘴,哪里管的上旁的,一把拉下不悔的手攥在掌心:“真的吗?待几天?什么时候走?”

“刚回来就想着让我走啊?”不悔有些怨念的看着他:“问你话呢,怎么弄的?”

“没事儿,刚刚洗澡的时候打瞌睡,不小心磕的。”宋离笑着解释:“你快告诉我,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那我悄悄告诉你。”不悔突然压低了声音,怕被人听见似的还往旁边张望两下:“我还给你带了生辰礼物。”

宋离的眼睛登时就亮了,含着前所未有的企盼:“怎么这么神秘啊……”

不悔一本正经的点点头,望着宋离那片被他嘬红的薄唇,再次倾身含住。

“快说。”宋离心急的把他推开:“要给我什么?”

“我。”不悔说,把宋离揉进胸口。

宋离没听太明白:“……什么?”

“我啊,”不悔重复:“真知大师看我表现不错,提前让我结束三年假和尚生活。我,回来陪你过生辰,我就是你的生辰礼物。”

怀里的身子因为开心而微微颤抖,下巴顶在不悔肩头,整个人攀在他身上,不停的问“真的吗?真的吗?”

不悔搂紧了宋离,顺带着送他一片情深,饱含着浓浓的思念,此刻竞相吐露。

“真的。”不悔舒展开好看的眉眼,笑的放纵又潇洒:“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

宋离乐呵出声,真正的发自肺腑,格外动人心弦。

不悔听着那鲜少纵情的笑声,心里软成棉花,他放开宋离,望进那盛满眷恋与雀跃的眸子里,视线凝固在宋离高高扬起的唇角,把这人的笑靥刻入灵魂。

“师尊。”不悔唤了一声。

宋离浅浅应着。

不悔柔声道:“宋离,生辰快乐。”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完结了!

停在这里蛮好哒,原本上一章就想停了,想了想还是拉三年后吧,怕你们不过瘾哈哈哈

我先休息几天,清明更番外!

开车我会提前说,爱你们!

后面修改了一下,刚写完就发出来了没怎么看,刚大致看一下感觉有些地方挺突兀没衔接好,小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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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

不悔

伏伽山顶

四月十六

天是晴着的,伏伽山顶从未有过除了晴天以外的天气,连风都是恰到好处的拂过。

此间正是四月中旬,伏伽山上的雪梨开的正好。

男子一袭水蓝色长衫,正负手立于梨树之下。

微风蹁跹,吹的梨花漫天纷飞。

点点雪白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又轻飘飘的落在男子瘦削的肩头。

他的嘴角噙着笑意,如星般璀璨的双眼中水波荡漾,男子伸出手,接住从树梢上落下的一朵梨花。身形微动,先前那些险险伏在肩上的花瓣便擦着男子水蓝色的后襟滑落。

身后脚步轻轻,男子小心的将梨花握在手心里。

他一点一点的转过身去,脸上笑意不变,只是那双眼睛弯的更狠了些。

“师尊,你来了。”

月白色道袍被风卷起,和着散落满地的梨花。

来人模样清冷出尘,白靴踏上那一地的雪白,却没有压扁一朵。

他目色沉沉,凝着男子俊俏的脸庞,一如从前,那般青涩好看。

“师尊,你是来杀我的吗?”

男子声音平静温和,似乎是在说着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道人清冷的面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那白皙颈上喉结微不可觉的上下滚动一下,却说不出一个字。

“噗——”男子脸上的笑容彻底荡漾开,似是手中绽放的雪梨。

“师尊,我有何过?”

男子看向道人的眼神天真而纯粹,任谁看见那双眼睛都不会相信他会做出那般大逆不道的事情。

有何过?

有何过……

道人忽然觉得那双眼睛刺眼的要命,他侧过身去,不肯再看男子的脸,目光却落在了男子握着梨花的手上。

然后,他听见自己没有丝毫温度的声音:“修习邪术是过,背叛师门是过,屠戮正道是过,堕入魔教也是过。”

“这样啊……”男子微垂下头,那模样像极了一个犯了错事的孩子:“那若是正道中人犯了错呢?魔教之人命如草芥,他们就天生高贵么?”

“是非对错自有道义评判,无人可以妄夺他人性命。”

男子眼中映着道人修长的身影,他的脊背永远挺的那样直,他的“道义”永远那样高高在上。

“师尊,你可是来杀我的?”

“师尊,我知道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都守在山下等着取我的性命呢。”

“师尊你呢,也要我的命吗?”

道人不变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上骤然被人丢下一颗石子,然后水波便一层又一层绵延开去。

然后,他握紧了腰间的佩剑——将离。

他说:“不悔,回头吧。”

被唤作“不悔”的男子也侧过身去,目光却是绕过道人,往山下看去。

“师尊,弟子如今还可以回头吗?”

“若我肯回头,山下那些人就会放过我吗?师尊你会放过我吗?”

“师尊,你修道修了一辈子,这点道理还不懂吗?正邪不两立,从我踏入魔道的那一天起,就不可能再回头了。”

不悔的声调没有半点变化,可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偏就化成一把又一把利刃,生生在他们之间划出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正与邪。

道人握着剑的手终于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他喊道:“不悔——”

声音里是急切,还有些不易察觉的惊慌。

山下传来一阵异动,无数正道子弟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冲上了山。

不悔脸上挂着无害的笑容,另只没有梨花的手心里凝起一团黑雾。

“砰——”地一声,毫不留情的断了他们的上山之路。

他笑着,像是伏伽山上终年不落的日光,那笑眼是温的。任何人见了那笑脸,都不会将他与那个另天下人闻风丧胆的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联系在一起。

“师尊,拔剑吧。”

黑雾从掌间腾起,瞬间将二人包裹其中。

生生被挡在山前的正道弟子只能看到一团乌黑的邪气,其余的却是怎么也瞧不见了。

不悔脸上的笑意终于渐渐敛去,连声音也沉了下来,听在人耳朵里显得格外的认真。

“师尊,拔剑,否则我把他们全杀了。”

道人眼中的光,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

“将离”出鞘,对准了不悔的胸膛。剑锋上泛起的寒光,刺痛了道人清冷的眉眼,他一手执剑,却始终未能前进半分。

不悔一声轻笑,炽热的目光肆无忌惮的盯着道人颤抖的指尖,似乎还有些骄傲:“师尊,你不忍心杀我。”

“不悔!”

道人似乎是在隐忍,又似在克制。

不悔凝着黑雾的手掌,毫不犹豫的朝山下一送。他的眼睛凝在道人的脸上,没有半分偏离,甚至连笑容也没有半点破绽,但惨叫声瞬间从山下传来。

道人的眼中终于掠过一抹痛苦的神色,额角青筋暴起,显然已经忍耐到了极致,握着剑的手从轻颤演变成剧烈的颤抖。

“不悔,停下!”

不悔仿佛没听到似的,柔若无骨的手掌,毫不留情的腾起一团又一团黑雾,山间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就是这双手,这双好看的手——生杀予夺,从不手软。

“不悔,别逼我!”

“师尊谪仙一般的人,宁折不弯,弟子如何能逼得?”

“噗嗤——”“将离”的剑锋前进三分,刺破了不悔胸前的皮肉。

鲜血瞬间将不悔水蓝色的衣袍染红。

不悔脸上的笑容重新聚集在一起,他只是盯着道人,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一团团黑雾毫不间歇的挥下,而他的目光也越来越贪婪。

“将离”终于从不悔的心头穿过。

不悔看着道人不复清冷的脸,还弯着的嘴角流下一串鲜血,像是断了线的红色珍珠,他想,锥心之痛不过如此。

道人颤着手将“将离”从不悔的前胸抽出,邪气顿时消散,先前围绕着两人的黑雾顷刻间被山头的清风吹了个无影无踪。

道人凝着眉向山下望去,除了那断裂在山间阻止他们上山的裂口,那一个个持剑的正道弟子正一瞬不瞬的朝他们这边看着,没有一个人有事。

手上的“将离”似乎有千斤重,剑稍上还“滴滴答答”的落着鲜血,落在那满地的雪白上。

道人的手瞬间失去了力道,“将离”被主人丢在地上,发出“锃”地一声脆响。

不悔的身子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再坚持不住就要倒下。

他倒进了那个梦寐以求的怀抱里,还有那令人心安的梨花香。

“为什么……”

道人终于不再平静,他害怕又无助,他痛苦又茫然。千言万语转到嘴边,化成一句颤抖的“为什么”。

不悔在他怀里笑着,可嘴角的红色越涌越多。他身子有些脱力,却还是颤颤巍巍的伸出手。

竹节般修长的指尖,捏着一朵白色梨花。

“师尊,送给你……”

不悔将梨花递到道人眼前:“师尊,你可知……我为何每日送你梨花?”

“送梨送梨,因为,你叫宋离啊……”

宋离从不悔手中接过那朵梨花,他护的很好,没沾上半点腥红。

宋离面若温玉,一贯清冷的眼睛里忽然盈满了湿润。

“师尊,不悔于世人无过。不悔修炼邪功,是不忍师尊走火入魔。不悔背叛师门,是不愿师尊受我连累。不悔屠戮正道,是不甘师尊为人腹诽。不悔堕入魔教,是不能让魔教毁了师尊苦心维护的安宁。”

宋离的脸上终于落下两行清泪,他执起不悔的手,贴在脸侧:“不悔,别说了。”

是啊,他有何过?

他生是为了他,死也是为了他。

原来他都知道,他早在一开始就知道他要做什么。

教不严,师之过。他若不死,宋离就会在正道面前以死谢罪,然后,换得他苟活一世么?

所以,上山之前不悔便决定了要替他去死,而且是死在他手里,死在那些所谓的正道面前。这样一来,那些人便再也不会去寻宋离的麻烦了。

一切都如他的料想,一切都行的那样顺利。

“宋离……其实……我最大的过错,是上了伏伽山,入了天眼宗,拜你为师,招惹了你又……爱上了你……”

“不悔……”

宋离抱紧了怀中的身体,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在不悔那逐渐苍白的脸上。

“宋离,我的错,我认。可是我不后悔,永不……后悔……”

“你……”

不悔的手背上沾着宋离眼角的泪水,他已经没了力气,只剩一点微弱的余音。

他说:“别哭……”

不悔明亮的眼睛渐渐浑浊,最后慢慢合上。

等山下的正道弟子杀上山来的时候,不悔温热的身体已经凉透了。

他的师父伏伽仙人——那个人人称颂的正道之尊,就这么拥着不悔死透了的身体一动不动。

宋离凝着眉,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不悔灰白的脸。

许久,忽的笑了一下。

他俯下身,当着无数正道弟子的面,低头凑到不悔那已经冰冷的唇上,映上轻柔一吻,而后抱着他的尸身站了起来。

那些正道弟子已经顾不得宋离那一吻有多么的离经叛道,他们只知道,那日日夜夜盘踞在心头的噩梦彻底被摧毁了,然而还不够。

于是,有人说:

“仙人——这妖人已除,让我等把他的尸身拖走,挫骨扬灰,否则难解这心头之恨啊!”

宋离眉眼低垂,面上清冷如往昔,没有任何波澜。

他薄唇轻启,眸光有若冰刀。唇瓣上下相接,冰冷的吐出一字:“滚。”

一时间,宋离周身,杀意尽现。

自此,再无人敢说一个字。

后来,世人都道伏伽仙人大义灭亲,手刃亲弟子,除了魔头大快人心。可那魔头毕竟是他最喜爱的小徒弟,伏伽仙人哀伤过头,就此避世隐居去了。

最后的最后,宋离抱着不悔的尸身行进了伏伽山深处,此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这不算番外啦~

很多小可爱应该没看过这版,《不悔》刚开坑的时候我就是放的这个在上面……

一开始是想圆这个情节的,后来写多了放飞自我发现圆不回来了哈哈哈。

写的乱七八糟,跟正文无关,大家看看笑笑就好。

正经番外等我清明放假再写哈,等一个星期~

下面放个新坑文案——

文案废绞尽脑汁,揪完三千烦恼丝才憋出来的,喜欢点个收藏,谢谢!

顾之洲和傅子邱师出同门,从小一起长大。也曾交过心、卖过命,好到一个鼻孔出气。

沾他们的光,三界安稳过一段日子。

无奈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软包子师弟怎么一心想扒我裤子?

于是一拍两散,分道扬镳。

再见面,一个贵为仙界至尊,万人敬仰。一个在魔界称王称霸,万鬼忌惮。

青梅竹马一朝散,扭头就成死对头。

动手丝毫不含糊,完全相看两生厌。

三界大难临头,臭鱼烂虾瑟瑟发抖,跪求两位大佬先别搞内讧,还是保命要紧!

那边总算消停,不情不愿的握手言和,谁知一道天雷劈下来,顾之洲二话不说给傅子邱挡了!

傅子邱大惊失色,看着碎成渣渣的顾之洲,问出要命的一句:“你不是不喜欢我吗?!”

这个时候还要嘴硬:“师兄弟一场,我不想你死的太难看!”

(暂时是这个文案,指不定会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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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

八年前,伏伽山。

初秋时分,傍晚的伏伽山寒气乍起。

天边的红霞泼墨似的渲染出最艳丽的颜色,由近及远,越来越浓烈,好似要将浮云烧着了一般。

宋离手里提着一只灰毛野兔,不紧不慢的行在河岸边。

那河水清冽的很,自遥遥苍赫的山壁间蜿蜒而下,由徐渐缓,路过歪斜茂盛的繁叶,淙淙作响。

宋离一身薄薄的粗布长衫,袖口已经磨的不像样还短了一截,也不知是穿了多少个年岁,大大小小的补丁盖章似的缝在衣服上,破旧又灰败。

晚风拂过,掺着凉意。

宋离把扑腾不停的野兔抱进怀里,手掌有一下没一下的在兔子后颈处挠着,似是安抚。野兔身上温温软软的触感舒服极了,可宋离却无甚表情,凉薄又清冷的气质丝毫不为他一身褴褛所阻。

要入冬了,宋离想,伏伽山上的冬天并不好过。

一场雨便要落雪,大雪封山,难捱的很。

许是被揉弄的舒服,怀里的野兔安逸的缩成一团,在宋离掌间眯着眼睛昏昏欲睡。

随手揪了片叶子凑到野兔面前,那兔子登时便精神了,吸着鼻子往上嗅,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先咬住,餍足的啃着,发出细微的咀嚼声。

宋离柔和了神色,他垂眼看着掌间,好似跟着满足起来。

这本该是无数个稀松平常黄昏间的一隅,斜阳、流水,怀里的软侬。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舒适,他由着自己沉进名为“自欺欺人”的地界,贪婪地享受着从魔鬼手中讨来的自由。

倏然,一阵细风吹来。

宋离前行的脚步顿住,淡漠的眸子里隐隐升起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仔细看,倒像是警惕。

一丝古怪的气味从山间飘荡而来,和芳草的清香,泥土的腥松大相径庭。

宋离微微眯起眼睛,打量起这静谧的山林。

山间傍晚暗的快,唯一能照明的便是这天上的月光,但显然这点光线并不足以让宋离看清面前的一切,他只能从这些随风攒动的树影中模糊的看见似有阵阵黑烟腾然而上。

有人放火烧山?

宋离面色一凛,捏着野兔的后颈皮,毫不迟疑的朝起烟的方向走去。

野兔刚吃饱饭又开始打酣,骤然被人打断,却也只是迷蒙的瞪着一双红眼,忘记了挣扎。直到越来越重的焦糊味一股脑的冲进鼻子里,它才迟钝的反应过来,立时便疯狂的扑腾起来。

“快,再加点柴火!”

昏暗的山林间,浓烟滚滚,几乎要将那逐渐大盛的火光掩住。

“把洞口堵死了,不肯出来就把他熏死在这!”

树枝烧的“啪啪”作响,宋离半隐在浓密的草丛间,遥遥的望着前方两个正在动作的人影。

黑烟四起,宛若死神降临时裹挟的厚重的浓雾,肮脏又罪恶。

宋离嫌恶的蹙着眉,喉间被呛的有些难受,忍不住低低的咳了两声。

“三哥!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高大魁梧的男人警觉的环视一圈:“好像有人在咳嗽!”

被唤作“三哥”的男人手上动作不停,粗壮的小臂抱起一堆枯枝撂在地上:“别他娘的疑神疑鬼的,荒山老林哪来的人!”

“可是……”

“别婆婆妈妈的了,你可记好了我们今天是来干什么的!他不死,死的就是我们!想想你媳妇还有她肚子里没出生的孩子!你忍心看他一出生就没了爹吗?!”

三哥的一句话,似乎是彻底的截断了男人最后的一点犹豫。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动作立刻麻溜起来。

宋离在浓烟中缓缓直起身,凝着那两个不停添柴的魁梧大汉。

此处他很是熟悉,那两个大汉想用柴火堵死的洞口极小。若非像宋离这般长期食不果腹的极瘦之人或是孩童,寻常人根本钻不进去。再联想二人方才所言,几乎可以肯定的是,这山洞里定是还有一个活人躲在里头。

宋离捏着野兔的手掌不自觉得加了几分力道。

脚步踟躇着前行半步,又硬生生止住。

黑烟自眼前翻涌奔腾,争相升入无边的天际。

风起,火愈胜。

救,还是不救。

宋离冷眼看着,心里盘算着。

这洞中之人与他毫无关系,他也从来不是爱管闲事之人。或者说,宋离独身一人住在这伏伽山间,终日只与豺狼虎豹为伍,便是连个活人也鲜少见到,实在没处去管闲事。

他这一生至此,连自己都救不了自己,人世罪孽苦多,哪有能耐拯救别人?

若此刻转身离开,那人必死无疑。可若救下,这人又能活多久?

非深仇大恨何故取人性命,今般是捡了一条命,那来日呢?

来日若再逢劫难,岂不是要多尝一回生死之苦?

救下来,若心术不正,岂非助纣为虐?

山间的浓烟越起越大,宋离知道,若是自己再不做出决定,不要半刻,那被堵在山洞中的人便再无生还的可能。

宋离无波无澜的脸上流露出些许坚毅。

这凡尘俗世各人有各人的命数,这一切与他何干?

他不愿招惹是非,亦不愿踏入红尘。

垂下眼,宋离迈开步子,朝着与山洞相反的方向离开。

“咳咳咳……”

黑烟几乎要将整个山头笼罩,似是恶鬼的爪牙狠厉的扼住宋离的咽喉。

猛然间,他听着身后山洞间传来一阵细小隐忍的呛咳声,再一次停住。

那是一条生命,是个人,不是由人宰割的野兔。

宋离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面前似是结出一道无形的屏障,凭空挡住他的脚步,终是不能再前进半分。

因缘际会,一切皆有定数。

宋离微微合起双眼,连一贯凉薄的嘴唇也郑重的抿起。

回首,转身,义无反顾的调转方向。

一道中正纯和的内力凝在掌间。

他不欲伤人性命,因而很小心的敛去了一半的力道。山洞前柴火烧的噼里啪啦,两个大汉一边捂着口鼻咳嗽,一边不停的添柴,丝毫没有留意到宋离的接近。

宋离咬了咬牙,朦胧的尘烟中,大约摸准了那二人的位置,而后手掌轻柔的往前一送。

只听“哎哟”一声,两个大汉吃痛倒地。

“什么东西!”三哥心头大骇,还以为是野兽出没,整个人伏在地上,狼狈的挪动着。

宋离这一掌力度不重,他知道这两个人很快便能重新站起。他不再犹豫,紧接着又朝着挡在洞口前正燃着的枯枝挥下一掌。

掌风瞬间将木柴挥散,噼里啪啦的倒了一地,但火势却没有半分减弱的迹象。

“他娘的!”三哥被几根烧的正旺的木头打了个正着,满脸阴鹜的盯着烟雾中宋离模糊不清的瘦削身影:“什么人坏他爷爷的好事!老四,老四!快抓住他!”

然而老四的情况也并没有比三哥号多少,甚至还要更凄惨一些,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宋离抓紧机会,一个闪身敏捷的从洞口钻了进去。

山洞中一片漆黑,大抵是本就无光,亦或是黑烟已经蔓延进来。

宋离捂着口鼻止不住的咳嗽起来,一边徒劳的在空中扇着风。他摸索着往山洞里走,还未行几步便被脚下软绵绵的“东西”绊的踉跄一下。

他矮下身往地上一摸,触手温温热热的,忽而他手下一顿,这身量……是个孩子?

“醒醒……”宋离摇了摇掌下缩成小小一团的身体,嗓音因为不常开口说话而有些沙哑:“你……”

那孩子微微动了一动,虽然并不明显,但也让宋离松了口气。

他放下手中的兔子,野兔在原地徘徊一圈,似是也被浓烟熏的够呛,乱撞般几下便跑的不见踪影。

宋离有些笨拙的把小孩扶起来,靠在身前,有些犹豫的探出手,试探性的拍了拍他微凉的小脸:“还好吗……”

一只小手软软的攀上来抓住宋离破烂的袖口,虽然没什么力气,却似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小孩轻浅的呼吸拂在宋离颈侧,虚弱无助的说:“救……救救我……”

宋离只觉一阵细细密密的酸麻之感从后脊直冲头顶,他用力的闭上眼睛,试图忽略这拂在颈侧的气息和抓上来的小手。

他的脊背绷紧成一道僵硬的线条,瘦削的后背上,肩头两侧的蝴蝶骨突兀的立在那里,被单薄的衣衫一裹,勾勒出让人看了就欲罢不能的形状——若是无法拥有,那就一定要摧毁、要折断。

宋离呼出一口气,竭力克制住心底传来的不适。长臂一捞把孩子从地上抱起来,按在自己怀里。这个动作做的很是熟练连贯,好似曾练过千百遍一般。

“别怕。”宋离尝试着安抚怀中的小孩,但他的声音却有些抑制不住的颤抖,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他正强忍着这该死的身体接触:“我带你出去。”

山洞外两个大汉俨然已经从方才的变故中回过神,三哥骂骂咧咧的从地上爬起来:“操!哪个不怕死的敢来坏他爷爷的好事!老四!捡柴来,老子今天就把他们俩一起堵死在这!”

零零星星的火光霎时在洞口点燃,原本漆黑一片的山洞中,掩映着微弱的光亮。

似是感觉到了火光,小孩虚虚的搂住宋离的脖子,原本无力的垂在宋离肩头的小脑袋惊惧的抬起。

他无助的看向宋离,只那一眼,便叫他在往后的许多年都牢牢地记住了这张脸。

在对世界所有认知都懵懂的孩提时代,小孩将宋离那张清冷出尘的侧脸尽收眼底,愈渐燃起的大火在他那张不染尘埃的脸上肆无忌惮的卷着火舌,一直烧进他琥珀色的瞳仁里。

分明是极其淡漠疏离的眉眼,但此刻却摇曳着最炽烈的色彩,连带着他眼角下那颗小痣也染上了最浓烈的颜色,宛若一粒朱砂,滚烫的烙在了孩子的心头上,绽放出妖冶到极致的魅惑。

小孩觉得,眼前这个人,还有他眼角下的那颗小痣都是恰如其分的美丽,美的不可方物,美的摄人心魄。

感受到小孩的目光,宋离耐着性子抬手在他后脑上轻抚着。孩子细软的毛发在指间缠绕,似是千千结,怎么也解不开似的。

“不怕。”宋离一手将孩子抬起的头按回到自己的颈窝里,柔声说:“闭上眼睛,我们要出去了。”

孩子听话的合上了眼,伏在宋离身上不动了。

下一瞬,他只觉一道柔和的掌风从面前飘过,堵在洞口的柴火堆再一次分崩离析。然后他便被人护着脑袋,飞快的从洞口窜了出去。

甫一接触到新鲜的空气,孩子贪婪地大吸了几口。他睁开眼,正对上宋离那双浅色的眸子,依旧是没有情绪,似乎他们正经历的事——这些在孩子幼小的心灵中,看起来很大很大、性命攸关的事,并未能在他心头留下半点痕迹。

“没事吧?”宋离将孩子从自己身前挪开几分,借着月光,他只看见了孩子那张被烟熏的黑黢黢的小脸。唯有那双晶亮的眸子,在黑暗中闪出动人的光彩。

宋离一怔,为那双眼睛中不符合孩子年龄的倔强与不甘。

这孩子只六、七岁的模样,经历了这样的事情,竟不哭不闹,还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然而,未待宋离多想,孩子的表情倏而又惊恐起来。

身后一阵急速而来的脚步声,从小孩的角度刚好看见三哥凶神恶煞的举着一根烧着的火棍,使尽全身力气朝宋离的后脑袭来。

“小心!”

宋离眉心蹙起,抱紧怀中的孩子,慌乱中只来得及微微侧身。那根烧的正旺的火棍便不偏不倚的砸在了宋离的肩头上,砸在了他好看的蝴蝶骨上。

“嘶——”

宋离紧抿的唇间溢出一声抽气,整张脸都拧在了一起。火舌瞬间点燃了他单薄破旧的衣衫,灼烧着他的皮肤。宋离歪下身子,右肩触地使劲的摩擦了几下,那燃起的火便偃旗息鼓般的灭了下去。

“操!叫你多管闲事,老子他娘的打死你!”三哥叫着,又是一棍子打过来,但这一次他却未能再得逞。

只见宋离抱着小孩利落的往旁边一滚,随手抓起地上的石子,猛力一掷,精准的打在了三哥的手腕上。

“当啷”一声,三哥腕上一疼,他大叫一声,木棍应声落地。

“操!”

宋离抱着小孩从地上站起来,右肩火烧火燎的疼痛,不用看也知道是烫焦了一块皮肉。他的面色不由得沉了下去,比之方才又清冷了几分。

老四也反应过来,从前襟抽出一把闪着光的匕首,凶狠的刺上来。

宋离一面躲,一面往山间跑,但这两个人却依旧不依不饶,一副不把他弄死决不罢休的样子。

到底抱着个孩子,体力比不上身体精壮的男子。

宋离喘着气,眼见着老四一刀就要戳上他的后脊。

怀里的孩子惊呼一声,不敢看的捂上了眼睛。

宋离微微欠身,避开后心上的一击,却在胳膊上留下一道血痕。

刚站稳,寒光闪烁,又几刀,招招往他要命的地方刺。

三哥也追过来,挥舞着手中的火棍,零星几点火簇落下,几乎要烧到宋离散在风中的长发。

此时再不还手就是送死,宋离微一侧身截住挥到面前的火棍,用力一折,木棍到底,滚落几下,火星摇摇未灭。

他一脚踢起,火种四散而去,扑棱着溅在大汉身上,闻见痛呼。

“我本不欲伤人,”宋离站定,冷声道:“你们何必如此赶尽杀绝?”

他从不是争强斗狠的性子,常年隐于山林,更不懂俗世那些弯弯绕绕的恩怨爱恨。他只知道,自己不过是路过救了一个孩子,为何这些素未蒙面之人,要一而再、再而三的置他于死地?

不欲伤人,不代表可以任人宰割。

宋离阴沉着脸,带着微薄的怒意——

他抬起右手,掌间凝起的力道再不复先前那般柔和。

人命,便该如此轻贱吗?单凭个人喜恶,便能随意的生杀予夺吗?弱肉强食,但弱者就合该被人置于脚下肆意践踏吗?

宋离咬着牙关,下颌绷的紧紧的,让他整个人看上去硬朗了几分。

他想,既然如此,为什么他不能占取主动的地位?自己的人生为何要由他人来决定?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他只是想简简单单的活着,活下去而已。

无妨时间长短,但求无愧于心。

破空的掌风穿透山林,伏伽山上的鸟兽四散奔逃。

尘烟散尽,大汉无声倒地,翻起一地尘烟。

在这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殊死搏斗中,宋离头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这是宋离第一次杀人,比他想象的要沉静许多。

不过是杀死两个杂碎,他这样告诉自己。

宋离抱着孩子走出老远,直到怀里的孩子伸出微凉的小手碰了碰他,他才恍惚着回神。

他做了什么?当着几岁孩童的面,随意取人性命?

“你把他们杀了。”孩子软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宋离皱了皱眉,这么小的孩子不该经历这些,也不该知晓这等罪恶。

他没有应声,而是抱着孩子蹲在溪边。用衣袖沾了点水,再凑到孩子脸侧,一点一点的拭去孩子脸上被熏出来的黑灰。

脏污洗净,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便瞧的分明。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娃娃,穿的是上好的衣料,连模样也生的这般好看。

小孩固执的看着宋离,用力的瞪大了眼睛,好像要将这张脸牢牢记住一般。

“谢谢你。”孩子还太小,完全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宋离可以看出他在感激之余,还有些劫后余生的恐惧。

宋离看向孩子稚嫩的小脸,鲜于交流的人不知该如何回应别人的感谢。

可孩子却伸出手。

肉嘟嘟的小手轻轻的贴上宋离的侧脸,温热柔软的触觉,像一捧掺了蜜的软糖。

不知怎的,宋离未觉不适,反而有些莫名其妙的慰藉。

孩子说:“你不杀他们,等回家了,他们还会找各种机会杀了我。”

细细软软的声音,含着不谙世事的稚嫩,出口的话却极能抚慰人心。孩子软和和的小手移到宋离的脖颈间,交叠着环上,轻柔的鬓发触及脖子上那块嫩肉,微微作痒。

孩子凑到宋离耳边,说悄悄话似的发出一句低语:“别害怕。”

这是宋离对这个孩子最后的印象。

一切的一切都停留在那个充斥着火光与黑烟的夜晚,微风带走了尘埃,黑暗吞噬了一切罪恶,而宋离却因为孩子的一句话,得到了救赎。

作者有话要说: 开胃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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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3)

宋离用那样一双好看的眉眼笑他,说还未至中秋,这声“生辰快乐”不能作数。

又絮絮叨叨,像极了得了便宜还卖乖:“哪有你这样容易的,人家生辰,两手空空来便罢了,还没皮没脸的拿自己做礼物,也不看我乐不乐意收。”

不悔点了点宋离的鼻尖,作势要走:“你不乐意啊?不乐意我回空山寺了。”

宋离赶紧揪住不悔的前襟,两手攥的紧紧地,在那柔顺的衣领上烙下连片褶痕。把人往自己跟前拖拽几分,宋离恶狠狠的看着不悔,难得凶神恶煞:“刚说的再也不走了!”

不悔失笑,觉得宋离这样子实在有趣,他瞧着便忍不住欣喜。刚沐浴过的人透着皂角味,比清泉还要香冽,是宋离身上一贯的味道。衣衫随意的拢着,小片白皙的胸膛敞在那儿,一副任人采撷的架势。

一头银丝披散着垂下,应当是湿发刚被绒布擦过,仓促的很,沾着白绒绒的球儿,若非此时离的近根本瞧不出来。

不悔伸手捻了那绒球,目光辗转上移,停在宋离通红的脑门上,忍不住数落:“瞧你,怎么能撞成这样。”

面上有些挂不住,宋离摸了摸脑门:“说了打瞌睡。”

“昨夜做贼去了?”不悔把他乱摸的手拿下来,握着,拉着人往回走:“跟你说啊,你就是皮太薄,随便磕磕碰碰就红了,换了我才不会这样。”

宋离反驳:“皮厚你还挺得意?”

不悔“嘿”了两声,倏然压低了声音:“其实吧,你这样也挺好的。”

宋离莫名其妙,斜眼睨着凑近的人,脖子不禁往后缩了缩。

“每次随便揉几下身上就红了,让人看着特别……”不悔不要脸的说:“特别想狠狠欺负你。”

果然没好话。

宋离冷冷的抽出手,一言不发的超前走了。

啧,脸皮跟身上的皮一样薄。

不悔追上去,一路又是道歉又是赔笑,宋离压根不理他。

回了夜雨阁,宋离冷着脸要关门,被不悔一个欠身钻进来:“干什么,怎么还把我往外头撵。”

宋离也不说话,转身上了楼,从抽屉拿出药膏,对着镜子又要开始抹。

不悔扑过来,劈手夺过宋离手里的东西,扳着人家肩膀不让动,欠不唧唧的说:“这种小事哪用得着你亲自动手,我帮你。”

宋离索性坐下,不争不抢不分辩。

不悔胯骨抵着檀木桌沿,镜子里映着二人的身影,一个坐一个站,好看的像幅画。

不悔勾住宋离的下巴,轻轻仰起他的脸,低头朝那红肿的额角吹了吹。脱口的气息温热,呼在额间却很清凉。不悔眼中的嬉笑终于淡去,指尖沾了点药膏凑上,小心的抹上,哪哪儿都顾及到。

从中间往四周打着圈,涂的均匀,像是拿手抹开了浓郁的红,泛涟漪般渐次变淡,到末尾徒留丁点娇嫩的粉。

宋离动了动胳膊,掌心贴上不悔的腰侧,结实又紧致。两只手把着,便不肯再松,或轻或重的拿捏,不知分寸般逗弄。

偏生一双眼睛透亮,似是被流光镀上一层艳丽,明明生的淡漠又禁欲,却觉出含情脉脉的柔软。

不悔余光对上,忍住不看,手上动作不停,嘴里还要使坏:“不气了?”

宋离拿指头戳了戳那平坦的小腹,没绷着劲儿,一戳陷下去一小点儿,紧跟着触到硬邦邦的底,不怎么诚心的说:“我原本就没生气。”

常人往往就要借坡下驴,不悔大约天生不会走楼梯,扬起眉梢问道:“那你这一路对我爱搭不理的,逗我玩呢?”

宋离语塞,说不过干脆闭嘴,只是手指移到不悔后腰,撩拨人神经似的摩挲,从侧面看像极了拦腰抱着。

不悔擦完药,撂下方盒,两手交叠兜住宋离的脖子,把他圈进腰腹。

四目相对,流淌着久别重逢后的恬静,只想这么静静的待着,依偎着,近三年摸不到人、碰不到人的日子过的煎熬,此刻终于捉住,又怎么都不想动了。

半晌,身上作乱的手不肯停,不悔钳住那腕子,按着,固定在身上,停留过的地方升起热烫,像火上摆着一口烧着水的锅,咕咚咕咚,眼见着就要煮开。

不悔凝着宋离的眼睛:“你老摸我做什么。”

宋离不说实话:“看你胖了没有。”

“摸出来了?”

宋离摇了摇头,侧脸贴上不悔的肚子,这回说的诚实:“上回摸是什么感觉我已经忘的差不多了。”

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三角几,上面还摆着精致的双层食盒。

宋离说:“我给你做了月饼,吃吗?”

不悔也看过去,忍不住笑了:“就是为了做月饼才熬夜的?”

“嗯。”宋离应着:“几个通宵都留给厨房了,久川快要把我赶出去。”

不悔的手放在宋离后颈上,那人衣领松松的,轻易就溜进去,触到光滑的脊背,可他不满意,往旁边寻着,停在凹凸不平的疤痕上才踏实:“怎么不下山买,自己做多累。”

微微粗糙的指腹在后肩上摩挲,碰到的分明是死肉,却引起颤栗:“……你去年不是说好吃。”

不悔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去年也是你亲手做的?”

“是啊。”宋离说:“没告诉你罢了。”

“早知道不说了,只是想讨个气氛,还害你受累。”不悔在那肩上肆意挞伐,不肯满足于轻触,整个手掌置于伤痕之上,揉弄磋磨,惹得宋离阵阵发软。

宋离想扳回局面,更用力的往不悔腰上按:“吃不吃月饼?”

“吃。”不悔说,眸光转而暗下来,温热的手掌从宋离衣裳里拿出来,钻了些风进去,分明不冷,却叫宋离抖了抖。

不悔走过去,揭开食盒的盖子往里看,花瓣一样的形状:“做的什么馅儿?还和去年一样么?”

宋离稳了稳呼吸,挪到不悔身边:“豆沙和火腿。”

不悔拿起一个掰开,豆沙馅儿,小块放进嘴里,甜而不腻。

宋离歪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含着希冀:“味道怎么样?”

不悔点点头:“你自己没尝?”

“没有。”宋离说的自信:“我看了一眼就觉得不错。”

……

不悔按着那脊背往后退,嘴巴却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不肯分开,宋离的脚跟撞到床脚,没站稳往下栽。

不悔搂抱着他,齐齐摔进了软和的锦被里。

气喘吁吁的松开嘴,不悔目光沉沉的看着身下的人,发了疯一般的思念如潮,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

宋离力竭的趴在床上,手指虚虚的抓着身下的床单。

一层软被披上来,旋即整个人偎进炽热的胸口。

闭着眼睛,下颌被人捏住,薄唇覆上,清水哺入。

宋离餍足的啜着,甘甜的泉水顺着喉咙流进身体,滋润了他口中的干涸,缓了内心的灼热。

“还喝吗?”不悔体贴的问。

宋离说:“不喝了。”

声音沙哑,不复之前清丽,一听便知方才没少被欺负。

似乎是想到这一层,宋离疲倦的脸上露出些许局促。

偏偏不悔还不要脸的凑上来问:“累啦?”

结局是挨了干脆利落的一记胳膊肘。

不悔揉着胸口,整个人压在宋离身上:“谋杀亲夫啊!”

宋离这才肯睁眼,神情恹恹的,却带着疑问:“夫?你?”

“干嘛,”不悔顶了顶宋离:“睡都睡了,你还赖账?”

觉出几分好笑,宋离无奈的勾起嘴角:“怎么算都应该我是夫,轮的着你么?”

夫位之争是大事,不悔才不肯让:“这你说了不算,咱俩凭本事说话,谁在上边儿谁是夫!”

宋离简直要气笑,直白的拆穿:“别说以前我全盛时期,就是现在我只剩一半的功力,你想打赢我都够呛。”

“那又怎么样。”不悔耍无赖的攀在宋离身上:“反正你舍不得打我。”

宋离养回点力气,勾住不悔的膝弯翻身而上。

“喂……”不悔推了推宋离,竟然没推动:“师尊……”

宋离居高临下的看着不悔,傲视群雄的模样,隐约带着不想与不悔争抢的纵容:“看清楚了吗?谁在上边儿?”

不悔嗫喏着不死心:“武功高也不能代表什么,在床上还不是我……”

宋离打断:“那是我愿意让你。”一点儿不留情面:“我要是不想,你能得逞?”

不悔两腿一蹬,彻底放弃挣扎:“行行行,我谢谢你,谢谢你让着我。”

宋离眼中闪过锐利的光:“那你说,谁是夫?”

“你是你是你是。”不悔败退妥协:“你是我师尊,是我男人,是一家之主。我呢,就是你的小童养媳,是贱内糟糠,满意了吗?”

宋离傲娇的应了一声,翻回去躺着了。

不悔满心愤懑不平,无奈家庭地位取决于武力值强弱,自己的确技不如人,打不过只能认怂。

他侧过身,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宋离看,欣赏半天觉得到底还是自己占了便宜,至于究竟谁是一家之主,他这辈子都是宋离的俘虏,早已臣服。

不悔凑近了些,胳膊环过宋离胸口,突然娇羞:“相公,你生的真英俊。”

宋离嘴角抽了抽,睡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发出来了……太不容易了

省略的去微博:@兔八啃

☆、番外(4)

宋离窝在不悔怀里睡的安稳,温热的鼻息拂在不悔给他枕着的手臂上,微微作痒,一派舒意乐畅的模样。

直到敲门声惊扰了好梦,宋离动了动,刚要睁眼,背靠着的胸膛偏离几分,随后一只手轻轻拍在肩头,不悔附在耳边柔声说:“睡你的,我去看看。”

于是懈下心神,恍惚着答应。

不悔小心的抽出手,随便抓了件衣服套在身上,轻手轻脚的踱步下楼。

靠近门边,听到外头传来叶久川的声音:“师尊,师尊?再不起来就要晚啦!”

不悔笑着,放荡轻浮,衣襟的腰扣系了一半便停手,他漫不经心的走过去,霍然拉开木门。

“师尊,师……”

叶久川愣住。

不悔抱着臂靠在门扉上,顶着日头觉得有些刺眼还微微眯起眼睛,没骨头似的,像是没睡醒,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刚干完大事后的糜烂和惫懒。

“师兄,好久不见。”

这声叫的乖巧,却足以让叶久川回神。

他看着面前衣衫不整的不悔,抬手指了指,又朝屋里看了看:“你……”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你怎么在这儿?师……师尊他……”

不悔十分潇洒的撩开垂到面前的一缕头发,低声说:“嘘,师尊还在睡。”

叶久川合上嘴巴,咽下口水,听着那话里有话,心里不是滋味,看着眼前人吧,又觉得不痛快。

索性两手一拉,好生把不悔敞乱的衣衫规整好,顺便揪住那领子将人往门外带,走出老远才肯撒手。

他瞥了眼楼上,窗户半开,看不见里面的光景,却能想象出床上躺着个大概也是这般衣衫不整的人,那人还是他师尊。

饶是这几年已经有准备,叶久川还是很难做到像大师兄那样见怪不怪。

他欲言又止的将不悔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在不悔愈渐戏谑的眼神中指着人鼻子说:“你给我注意点,别让宗里那帮混小子瞧见,回头再落下不好的名声。”

“你看我像在乎别人说什么的人吗?”不悔耸耸肩:“师尊更不在乎。”

叶久川语塞,头疼的扶着额,半晌才找回声音:“你不是在空山寺么,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说一声!”

“跟你们说干嘛?”不悔反问:“你们又不要去看我,师尊知道不就行了。”

“你说这话就没良心了啊!”叶久川狠狠朝不悔小腿肚子上踢了一脚:“我月前去都城办事,还特地南辕北辙跑了趟空山寺。师兄也是,每每下山都要去看你,师尊就更不用说了。”

不悔没什么形象的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但是今儿日子特殊啊,你们肯定不来。”

想到师尊,叶久川又是神情复杂,亏他还怕师尊睡过了特地过来喊人。好么,这两人早就见过了,叫他白跑一趟瞎操心,末了还要见不悔这一副难以言喻的造型,实在是好为难。

“你过完中秋再走?”叶久川问。

“不啊。”不悔摇了摇头,把缘由再交待一遍:“就这么个事儿,帮我跟大家说一声啊。”说着,不悔迈开腿往前走:“我还困着呢,回去和师尊睡觉了。”

三句话离不开师尊,听的叶久川额角突突的。

“你们今天要给师尊过生辰么?”不悔说:“中午一起吧,晚上我们单独过。”

叶久川无奈:“那不还都看你们安排……”

不悔得意的笑笑,进屋,留了一道门缝,乌溜溜一双大眼从缝里看着叶久川,朝他直乐:“师兄,你这接受能力不行啊,多和大师兄学学,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

门彻底关上,徒留叶久川独自在风中凌乱了好一会儿,才同手同脚的离开。

·

不悔一上床宋离就有了动静,转身搂住不悔,哑着嗓子说:“回来了啊……”

“吵醒你啦?”不悔轻声问。

“没。”宋离眼睛都没睁,人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少了自持,多了柔软:“闻着你的味道了。”

不悔低低一笑,他哪来的什么味道,八成是楼下和叶久川说话吵着人了。也不说破,顺着宋离的话锋往下带:“哦,我是什么味儿的?”

宋离闭着眼在不悔身上亲了一口,也不知是碰着哪儿了,只道:“不知道,甜甜的。”

不悔被这三个字酥的脚底都麻了,想都没想就按着宋离尝了个够,等他终于心满意足,宋离也彻底没了睡意。

完了之后还要听不悔假惺惺的问:“还睡吗?”

“哪还睡得着。”宋离抛下一句坐起身,软被从身上划落,未着寸缕的上半身有两处醒目的伤痕。

一处在后肩,一处在前胸,都是拜不悔所赐。

昨天被不悔逮住那地方反复揉弄,真真是坏的要命。

此外倒是还有些青紫痕迹,也都是他造的孽。

不悔看宋离套上衣服,欲盖弥彰似的挡住满身斑驳,却勾勒出他线条流畅的脊背,忍不住又摸上去:“师尊,怎么都没见你胖一点。”

宋离转过脸看他:“你摸出来了?”

“嗯哼。”不悔应着:“我和你可不一样,我看一眼就能看出来了。”又道:“段云飞是怎么养你的,我看不靠谱。”

宋离笑笑:“他是大夫,又不是厨子。只管看病,不管吃饭。”

不悔想想也是,理解道:“的确,靠家里这些也不指望能把你养胖,还是得我亲自来。”

“是啊,中午一起吃?”

“一起吧。”不悔跟着坐起来,体贴的帮宋离把身侧的腰扣系上:“难得一起过节,还正好是你的生辰,晚上咱们再一起过。我再喜欢你,也不能总是霸着你不是?”

“啊,好懂事。”宋离捏了捏不悔的脸,鲜见的打趣,想来是心情很好。

·

中午这顿毫无意外是不悔掌勺,做的尽是宋离爱吃的,好不偏心。

宋离从前不怎么爱在门中露面,大事小事都交给萧正清和叶久川,自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今几乎是半退隐,倒经常见他在天眼宗乱晃,虽说不上同每个人都很亲近,但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气焰所剩无几。

他模样本就好看,胆子大的弟子凑上来同他说话,发觉师尊他老人家并不似想象中那样难以接近,反而时常说些发人深省的道理,点拨些修炼遇到瓶颈的弟子,这一来二去也渐渐熟络起来。

天眼宗少有的热闹,大厅里摆着头十张桌子,挤满了人。

活泼点的上蹿下跳帮着端菜,落碗筷,沉闷点的便坐在椅子上安静的等着。

不悔把最后一道菜盛好递给程义,嘱咐他千万别给碎了,这是师尊最爱的辣子鸡。

程义一脸郑重的端出去,只放在宋离坐的那一桌。

宋离被大家围在中间,听着身边人左一言右一语的,话依旧不多,但神情一派温和。

桌上摆着宋离亲手做的月饼,没一会儿不悔捧着个精致的小瓷碗走过来。

瞧见他,宋离边上的弟子纷纷让座,簇拥着不悔坐在宋离身边。

这时宋离才看见不悔手里是端着一碗面。

“长寿面?”宋离终于说出这顿饭的第一句话。

不悔把面摆在宋离面前,递上一双银著:“我的寿星,吃了宁大厨的长寿面,保准你长命百岁。”

宋离笑着接过。

从不悔十六岁那年开始,每年生辰这人都要给他做上一碗长寿面,千篇一律的一根到头,非常迷信的让他一口气吞了不许咬断。连在空山寺的这几年也不例外,借厨房都要给他做,执着程度可见一斑。

周围开始起哄。

宋离拿筷子挑起面,碗里冒着热气,温度却是刚好不烫嘴,他吸进去,慢吞吞的吃到头,愣是没咬断。

吃完不大的嘴巴都嘟起来,罕见的温顺可爱。

宋离刚把嘴里的咽下去,不悔又送来一块甜月饼,仍旧是豆沙馅儿,这次却觉出腻人的滋味儿。

赶上中秋,门中多是离家的少年,团圆之际难免思乡。

萧正清代替宋离主持大局,蹿腾这帮孩子准备不少乐子,闹得满堂哄哄的,个个脸上堆着笑,全然忘了想家。

宋离心情愉悦,大家齐齐整整的给他祝寿,举起酒杯算是回礼。热辣辣的伏伽酒滚进胃里,却烧的心里都暖洋洋的。

散场的时候宋离已是微醺,迷茫着一双眼睛乖巧的坐在椅子里等不悔来领他。

萧正清有些担忧的看过去,念叨着:“师尊这样能行吗?”

不悔挥手赶人,把宋离捞起来:“没事儿,我回头给师尊弄点醒酒汤,喝的不多,别担心。”

然后半搂半抱的带人离开,果真是丝毫不畏惧别人的眼光。

·

宋离脚步有些虚浮,由不悔揽着仍旧走的歪歪斜斜,嘴里间或不停的喊着不悔的名字,亢奋的莫名其妙。

他从醉酒中辨出方向,反钳住不悔的胳膊:“不回屋,咱们……去后山。”

“都这样了去什么后山啊!”不悔皱着眉看他,嘴上不肯答应:“酒量太差,有喝三杯吗?”

宋离笑的痴痴,伸出手晃荡着,正好一巴掌:“五杯。”

“还记着呢?你也没醉嘛。”不悔腹诽着,领着人往后山走。

“不悔啊……”宋离又喊。

不悔被磨得没脾气,甚至有些想笑:“哎,在呢,正往后山走着呢。”

遥遥的瞥见漫山梨花,宋离面上的喜色更甚,蹿着就要运功往前跑,被不悔一把捋住:“我的好相公,你可别再为难奴家了。”

不悔捏着嗓子讨饶:“您身强体壮,精力旺盛,奴家招架不住啊。”

也不知是听懂没听懂,总之宋离就是笑,待走进林子深处才消停。

转过身,宋离背靠着一棵梨树,好歹支撑着点身体的重量,余下两手圈住不悔的脖子,笑盈盈的看着他。

不悔扶着宋离的腰:“你今天怎么这么开心啊?从没见你笑成这样。”

宋离微微凑近了些,唇齿间充斥着烈酒的甘冽,一股脑儿的全扑在不悔脸上:“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给我过生辰的情景?”

不悔扬起眉梢,目光转而悠远,旋即勾唇浅笑:“怎么可能忘。”

至今想起还会觉得荒唐。

宋离记得的却是另外一件事,他冷不丁哼了一声,气恼的模样:“我过生辰,你倒耍赖皮,非要我背你回来。”

“啊。”不悔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我那时候小……”

这回说到点子上了,却是带着宠溺:“小吗?那么小就知道带我逛青楼?你这个小坏胚子。”

早几年的时候,不悔犯浑过一段日子。

大概是年少轻狂,性子桀骜太过,多少有些不服管教。

那是刚上天眼宗差不多一年后,叛逆少年揣着对师尊那点非分之想日夜苦恼。嘴上说着得把持住,不得生妄念,可每每夜深人静的时候又忍不住想要更多。

偏生没有排解之处,几分念想犹如毒疴入体,经年月积累便郁结于心。

那时候不悔常钻牛角尖,整个人都快魔怔了,像头暴躁易怒的小狮子,除了宋离,见了谁都要摩拳擦掌。

当然,在宋离面前也不总是安分的,不过宋离不怎么搭理他,十几岁的少年嘛,血气方刚,理解的很。闹起来吵的宋离没办法就把人撵出去,劲儿过了又自己跑来巴巴的道歉,偶尔瞧着还挺有意思。

这年中秋,不悔巴望了一年终于快到宋离生辰,去年说好了要好好过,正赶上他头一次在天眼宗过节,早早便开始准备。

那时候年纪小,满心只想着要给宋离最好的,还要是他喜欢的。思来想去,不悔只说得上来师尊爱喝茶,喜欢花儿。

总不能过生日送茶叶,要么摘朵花送人?那也太随便了。

于是那段时间,不悔几乎整日黏在宋离身边,旁敲侧击问他的喜好。

宋离在藏书阁看书,不悔就拿着纸笔坐他旁边练字,边写边问:“师尊,你觉得文房四宝有讲究没有?”

宋离眼盯着书页,头也不抬:“能写字便可。”

“哦。”笔尖一顿,那就是不讲究。

宋离在后山练剑,不悔就抱着剑跟他一起练,挑起地上一朵白花,不讳问道:“师尊,你对将离还满意吗?”

宋离收剑回鞘,反问一句:“有何不满?”

“哦。”不悔接着练,那就是满意。

宋离拿了干净衣裳要去洗澡,不悔跟过去想给人提鞋,被宋离一个冷眼看过来,赶忙解释:“不是……我就看看你这衣服有没有破洞啊之类的……”

宋离冷言冷语:“这个月新做的。”

“哦。”不悔识相的走开,也不要新衣服。

折腾几天,完全一筹莫展。天眼宗要啥啥都有,师尊对这些身外之物也没多少追求,更别提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这人对什么都看的太淡,哪儿都提不起兴趣。

不悔一脸郁闷的趴在桌上,觉得送礼物好难。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着中秋就要到了,不悔烦的心气儿不顺,扭脸便跑下山散心去了。

在镇子里晃荡一圈,秋风送爽总算吹散了他心头的阴霾,街头巷尾处处充斥着过节的气氛,热热闹闹的看哪都新奇有趣。

丝丝缕缕月桂的幽香萦绕在街市里,遥望满目金灿,不悔忽的有了个新点子。

既然师尊什么也不缺,什么也不爱,干脆带人来山下玩玩乐乐,留点美好的回忆不是更好?

这主意一出,不悔几乎要对自己拍手叫好。

不悔载着一腔喜悦辗转回了山,不忘打包点刚出炉的桂花糕给他两个馋嘴师兄。

现在的问题就是怎么能把宋离给劝下山,那人惯是个不爱走动的,恨不得一辈子都缩在后山不出来。

这刚解决一个难题又来一个,不过这次不悔有信心,软磨硬泡他最在行。

这么想着,不悔提溜着桂花糕敲开了宋离的房门。

宋离瞅着不悔十分乖巧的顺着木梯走上来,纳闷道:“今日不走窗户了?”

想来不悔十日里有九日都是从窗户进来的,骤然规规矩矩敲门,宋离还有些不大适应。

不悔笑嘻嘻的晃了晃手里的牛皮纸袋,并未接话:“师尊,瞧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彼时宋离正立在案旁收拾桌子,古书典籍整齐的码在一边,桌上沾着半干的水渍,宋离手中还揪着一截儿旧衣缝成的擦桌布。

他朝不悔手里看了一眼,接着擦桌子:“下山了?”

“是啊。”

不悔转到宋离身边,揭开牛皮袋的封口,凑到宋离脸侧,热气曛然而上,泛着桂花的甜香,一股脑的溜进鼻腔。

宋离情不自禁的往旁边躲了躲。

不悔问道:“香吗?”

宋离淡淡应了一声。

不悔从袋子里拿出一块,不如桂花那般金亮,掺了面粉,淡了颜色,浅浅一抹黄。

“吃吗,师尊?”

宋离手里动作不停,正擦着桌上摆着的精致烛台,闻言摇了摇头:“你自己吃,我收拾桌子。”

不悔捏着桂花糕,软硬正合适的触感,还散着热。

照宋离这爱干净的架势,等他适时好,糕点早就凉透了,再热也不好吃了。

他犹豫着,曲起的胳膊一点点撑直:“师尊,我喂你。”

宋离顿了顿,拒绝道:“不用。”

不悔才不听他的:“吃一口嘛,我洗了手的。”

宋离继续摇头:“我不……”

不悔小臂扬起,微微一够,软香触到宋离的唇瓣,封住他未说尽的话语。

眉头蹙起,并不很明显,宋离只消垂眼便能对上不悔含星的眸子,他在那样一双饱含期待的注视中轻启薄唇。

银牙磕在面上,软糯糯一层入口,并不像想象中甜到发齁,刚刚好的味道。

“好不好吃啊?”不悔问道。

宋离咬完吞下,中肯评价:“还不错。”

下一瞬不悔便笑出声,举着手说:“再吃一口。”

宋离舒展开眉心,依言又咬下一口,不肯再吃了:“先放着吧,等我忙完再……”

话还没说完,便听不悔“啊呜”一声,将他未吃完的那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少年脸上的婴儿肥尚未退干净,巴掌脸,樱桃口,鼓鼓囊囊的堆满了像圆球,可爱的紧。

宋离正嚼着的牙关逐渐放缓,一时忘了要说什么,忘了该做什么。

不悔亮晶晶的眼睛绽出无限光彩:“真的好好吃啊师尊,我们多买点回来好不好?”

于是宋离鬼使神差的撂下擦桌布,脑子一抽答应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补之前的沙滩Play。

依旧在微博:@兔八啃

☆、番外(5)

压根没想到宋离能这么容易就答应,中秋当天,不悔出神的看着宋离吃完自己给他做的长寿面,开始盘算一会儿要带师尊怎么玩。

得给师尊玩儿个大的,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山下风景别致,中秋佳节更是有数不尽的乐子,想了半天,不悔决定先带师尊去吃顿大餐,然后再见机行事。

师徒四人吃完午饭,不悔就蹿腾宋离赶紧走,生怕萧正清和叶久川知道了也要跟着,过程整的神神秘秘的,弄的宋离一头雾水。

甩开不悔,宋离站远几步理了理被他弄皱的衣袖,问道:“做什么匆匆忙忙?”

不悔东张西望,没人跟过来也要压低了声音:“下山啊,你昨天答应我了的。”

宋离没忘,只是看着时辰尚早:“才刚过晌午,不休息么?”

“……师尊你刚吃完就要睡啊?”

宋离无语:“我睡不睡是次要,你午后不做功课了?”

不悔一拍脑门,顿时像霜打了茄子:“今天过节,还是你生辰,不休息一天么?”

宋离无情拒绝:“练功还有休息日?”

一句话驳了不悔的好兴致。

也不怪宋离,他从不过生辰,更不觉这日子有何特殊,每日都是千篇一律的过,昨日今日明日,并没有什么分别。

下山买桂花糕嘛,撑死了一个时辰就能回来,去那么早做什么。

完全不知不悔心思的宋离将人家打发去练功,自己却跑去后山泡了个痛快澡。完了之后干脆就赖在后山不走了,好一副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德性。

等不悔练完功来找他,山下天都要黑了。

不悔欲哭无泪的跟着宋离下了山,计划好的惊喜没了一半不说,他练了一下午剑,体力消耗太大,现在着实又累又饿。

黄昏时分,伏伽镇上一派热闹祥和。大街小巷人来人往,摆摊的、开店的,门口挤满了人,家家户户点着灯,阖家团圆。

宋离不太自在的走在街上,脸色有点难看。

不悔眼尖的瞧见了,揪住宋离的衣角把人往自己这边拽:“师尊,是不是这儿人太多了?你往我这儿来点。”

宋离避开身侧经过的人群,靠紧了不悔。

不悔很是受用的弯着眉眼,喜滋滋的探头张望,指着前面一排排纸灯惊呼:“猜灯谜!师尊你快看,那边在猜灯谜!”

宋离没有半点要凑热闹的意思,沉声问道:“你要买的桂花糕在哪儿?”

“……啊?”不悔愣了愣,往街对面看去,指着一间铺子:“那儿。”

宋离顺着看了一眼,催促道:“去买吧。”

不悔瘪着嘴过去排队,死活都要把宋离拉过去,嘴里振振有词:“我怕人多咱俩走散了。”

好容易排到,店老板两手一摊,赔笑解释:“哎呀真不好意思,今天生意太好了,桂花糕一早便卖完了,要不您看看别的?”

不悔心里憋屈,把气儿往别处撒,固执重复:“我就要桂花糕!”

“真的没有了,”店老板笑的尴尬:“小公子,我们家梅花糕味道也不错,给您便宜来点儿?”

“可是我……”

不悔还要分辨,宋离却替他做了主:“好,要刚出炉的。”

气焰没了,不悔捧着不爱吃的梅花糕神色恹恹。

怎么能忘了这茬呢,师尊又不爱热闹,把人往这儿带不是给师尊找不快?

不悔踢着脚下的石子,小小一颗滚入人群中,很快便消失不见。师尊是有多不想下山啊,宁愿买不爱吃的也要赶紧拉他走……

唉,不悔低低叹了一口气。

这时宋离出声喊他:“不悔……”

不悔没精神的应着:“嗯?”

“你要不要去……猜灯谜?”

不悔倏然间抬起头,入目是宋离略显犹豫的侧脸。

那人压根没看他,只望着不远处堆满人的摊子,灯火映在眼中,不亮。分明是不怎么情愿的样子,却愿意为他打破底线。

糕点有些烫手,不悔攥着纸袋子往上提了提,笑道:“我哪会猜灯谜啊。”

不悔凑近宋离,抓着他一只手摸在自己肚子上。

宋离微微一缩,想抽出,又很快明白:“饿了?”

不悔点头,把手里的梅花糕塞给宋离:“师尊你要的梅花糕,你自己吃。”

宋离拿着往前走,路过一家店面就往里看,各个人满为患,有的还要等位。他边走,边解释:“怕你吃不到桂花糕不高兴。”

不悔哼道:“吃梅花糕一样不高兴。”

“做点小本生意也不容易,人家已经同你讲明缘由,何必揪着不放。早点帮人家卖完,还能早点回家团圆。”

不悔听完又撅起嘴,小声嘟囔:“我又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当时就是脑子热,得怪这儿人太多了,吵的慌。”说着停下脚步,面前正对着一家酒楼,从外看装饰的很有格调,门扉顶上挂着烫金牌匾,提着“醉心斋”三字。

关键是一路走过来,就这家人最少。

不悔急着换话题,随便瞥一眼就拉宋离往里走:“你看这家店的名字,饭菜肯定好吃。”

宋离还保留一分理智:“不一定吧,一路到头就这家门可罗雀。”

“未必。”不悔一撩头发,摆出副纨绔子弟的架势:“瞧瞧这店面的装饰布局,样样顶尖上乘,我估计是饭菜不便宜,一般人吃不起。”

“再往前看看吧。”

不悔眨眨眼,拍了拍口袋:“还看啥啊,咱们可不是一般人啊,正好师尊你今天过生辰,就得吃顿好的。”

不悔总算满意一回,好歹带师尊吃大餐的计划能实现了。

他拖着宋离进门,穿过鎏金屏风,一个身形曼妙的中年女子迎了过来。

女子将宋离打量了一番,两眼放光面露喜色,模样有些娇嗔,笑道:“这位公子真真是天人之姿啊,我这店开了快二十年了,还是头一遭见着您这个好看的。”

不悔听着有些古怪,只觉这老板娘瞧他师尊的眼神不大对劲,赶紧拦在中间:“老板娘,你们这儿有雅间么?”

“哎哟,”女子看见不悔,一脸惊讶:“这小公子……加冠了没有?”

“……?”不悔一头雾水,年纪小不让进来吃饭?难怪这家店生意不好!

不悔道:“还有几年才加冠呢,你问那么多干嘛,还做不做生意啊?”

老板娘愣了愣,妥协道:“罢了,今儿过节,官府的人也没空管我们这儿,小就小了点儿吧。”

说着,老板娘差人领二人上楼,进了雅间又问:“二位公子,可有什么要求?”

不悔觉得这家店屁事儿颇多,也没个菜帖,让人凭空点么?索性豪气万分:“要你们这儿最贵的,色香味俱全的!”

“好嘞。”老板娘喜滋滋的退出去,还体贴的帮他们把门带上了。

不悔在雅间里踱了一圈,就一张小方桌,床倒是挺大,躺四个人都不成问题。

“这是客栈啊?”不悔摸了摸后脖子,越看越奇怪:“我怎么觉得这老板娘奇奇怪怪的。”

宋离在桌边坐下,倒水喝:“你非要来这家的,一会儿若是饭菜不合口味,不许发牢骚。”

“小看我。”不悔也坐过去:“再难吃我都吞了行吗?保准儿不浪费粮食。”

这话说完,宋离便不肯再吭气儿。

不悔捧着脸干坐着,眼巴巴候着,咂咂嘴,感觉自己都快饿过了。

“咕噜噜——”

安静的屋子里,某些声音就格外的刺耳。

不悔抱着肚子,对上宋离噙着笑的眼睛。

少年面上挂不住,轻易便红了脸:“上回笑我打嗝,这回笑我饿肚子,师尊你好过分!”

宋离唇角浅浅扬起两分:“谁叫你饿了饱了都要发出些声音。”

“我年轻啊。”不悔说的理所当然:“每天练功多累啊,消耗多大啊,容易饿不是很正常的吗?我要像你顿顿就吃一丁点儿,下山路上就能饿晕过去。”

宋离低头抿了口茶水,挡住荡开的笑容,再抬首又是淡淡的眉眼。

等了片刻,屋外传来轻盈的脚步,旋即门扉被叩响。

不悔捣了捣宋离,挤眉弄眼臭显摆的模样,装腔作势放人进屋。

木门缓缓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细白的手臂,藕节似的,又软软没骨头。一张脸探进来,接着是粉色轻纱,薄薄的一层将内里的艳色肚兜看的真真切切。

不悔傻眼。

宋离更傻眼。

身形曼妙的美丽女子推门而入,在门边站定,后面还跟着一个,同样貌美。

不悔呆愣愣的看着她们,忘了说话。

女子只当他初经人事,少见多怪,娇羞的笑了两声,转身关上门。

轻轻一声,是木门撞在一起的声音。

不悔雷打了似的窜起来,指着女子结巴道:“你你你你你……你们?”

女子眉目含春,笑的好听,扭腰走来,柔柔弱弱的模样,瞥见惊呆的宋离,似是脚软,但看在不悔眼中就是矫揉造作。

只听女子惊呼出声,脂粉气息盈了宋离满身,人已经跌坐入怀。

反应再迟钝不悔也看出来这是个什么店了,丫根本不是什么酒馆,是青楼!青楼!

他瞪圆了眼睛瞅着攀在宋离身上的女子,含羞带臊的缩成小小一团窝在那人胸口,偏偏宋离还一动不动。

不悔一个箭步冲上去,拽着女子的手腕把人从宋离身上拽开。

女子轻笑一声,也不恼,顺势勾住不悔的脖子,另一个也缠上来,如兰气息呵在耳畔,不悔羞的满脸通红。

“你们干什么你们……给我出去,”不悔推搡着,碰哪都觉得不对:“哎,别乱摸,出去,我要发火了啊!住手,别……”

“小公子,这是第一次来烟花之地吧。”女子柔声说:“别紧张,我们保证让你回味无穷。”

“我警告你们啊,趁我现在好好说,你们赶紧给我出去……再乱摸我就……”

“砰——”

很大一声响,是宋离一掌拍散了身前的桌子。

他面对着门口,从不悔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师尊崩的紧紧的后脊,还有握成拳的手。

饶是见惯人间风情的女子也怔住,皮笑肉不笑的说:“不至于吧……玩玩嘛……”

宋离铁青着脸转过身,翻袖拂开缠在不悔身上的两个女子,狠狠攥住不悔的手腕,不似女子那般柔软细弱,却让他踏实不少。

他一句话也不说,甚至都不动手推门,好像再碰一下这家店里的东西都觉得脏。

凌厉的掌风送出,青楼里办事图个爽快和安静,门都做的厚重结实,为的是隔音。宋离这一掌直接把门拍成木屑,七零八落散的到处都是。

他拉着不悔直接运功飞了出去,徒留阵阵惊呼在身后迭起波澜。

终于停下,却是人迹罕至的小河边。

宋离刚站住脚,就把不悔甩了出去,咬牙切齿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宁不悔!”

不悔踉跄好几步才站稳,心慌意乱的跑回来,想摸摸宋离,想安慰,手伸出去又不敢碰:“师尊……我……我真不知道,我要是看出来那是个青……我怎么也不会带你去啊……”

要是目光能杀人,不悔觉得自己现在已经被宋离戳成个筛子了。

他从没见过师尊这么生气,恨不得将他扒皮抽筋的那种生气。

“师尊,师尊你别生气啊……”不悔急切道:“你别气坏了身子,我就是千古罪人了。”

“都怪我,怪我怪我。是我不听话,是我非拉你进去,差点污了师尊清誉,都是我的错。师尊你打我骂我罚我,怎么都行,你别生气了。”

“你……”宋离愤愤的指着不悔,听着那愈渐委屈的声调,到底是没打也没骂,狠狠的甩下袖子,蹲河边洗手去了。

不悔犹豫会儿,一点点朝宋离挪过去,小心翼翼的。

冷水浸湿手掌,宋离使劲儿搓了搓,稍稍刺痛,焚烧的理智逐渐回拢。

身边出现一双沾着碎草的靴子,脚尖踟蹰的碾着石子儿,一副想过来又不敢过来的模样。

宋离这才惊觉自己干了什么事儿。

他怎么就对不悔发那么大的火了?

且不说他是个成年人都没看出来那是个烟花之地,不悔才多大?他能懂什么?

宋离懊悔的呼出一口气,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不悔一看见他站起来下意识后退一步,两只手紧紧搅在一起,衣袖被他方才粗鲁的挣拽扯了上去,露出半截手腕。

八月十五的月亮像个白玉盘子,宋离看清了不悔手腕上被自己攥出的红痕。

得使多大劲儿啊。

不悔咬了咬唇,嗫喏道:“师尊,我……”

“别说了。”宋离打断。

不悔登时闭紧嘴巴不敢再出声。

宋离把手探进前襟,拿出个牛皮纸袋。

是梅花糕,不悔方才塞给他后就一直揣在胸口,被那一块的温热留着热度,应当还是好吃的。

宋离递过去:“吃吧,别挑了。”

不悔看了宋离一眼,接过去,打开拿出一块,咬下去,和桂花糕一样的口感,软糯香甜。

不悔是真的饿了,顾不上宋离生不生气,嘴刚挨着吃的就停不下来,一口气吃了三块才觉出有点噎。

他锤着胸口咳了咳,面前适时递来一卷叶子,里头盛着清水。

不悔伸手去接,腕上的红痕更深,宋离竟觉有些刺目。

吃饱喝足,不悔拍了拍嘴,掸去残渣,把没吃完的梅花糕搁在石头上,卷起袖子去洗手。

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滚圆的月亮泛起涟漪,皎洁的清辉一层又一层,映着少年的侧脸,衬得他面色如玉。

“师尊。”不悔轻声唤,手放在水里慢慢搅动,泠泠淙淙很是悦耳:“对不起啊。”不悔抿着唇,少见的摆出郑重其事的表情:“今天是你生辰嘛,我想给你留个永生难忘的回忆来着。现在吧……回忆应该是留下了,但这不是我想的那样。”他叹了一口气,埋怨自己:“我又搞砸了。”

气闷,颓丧,又含着说不出口的委屈。

宋离觉得心头比面前的河水还要软,走过去喊人:“先起来。”

不悔乖乖的站起来,低垂着头,肩膀窄窄的,可怜又无助。

“我要向你赔不是。”宋离说,拉起不悔抠衣角的手,目光落在腕上:“我昏头了,不该拿你撒气。”他说着,低头吹了吹那红肿的地方:“疼不疼?是师尊不好。”

酸气立马充盈在鼻尖,不悔红了眼,浅浅一汪浸在眸中,又亮着,像极了映在河面上的满月。

“我的错,”宋离摸到不悔的眼尾,湿淋淋的覆了满指:“是不是很委屈?”

不悔本来不想哭的,即便眼泪都蓄起来还强忍着不流下来,可一听见宋离同他道歉,问他委不委屈,那眼泪就像要决堤一般。

嘴一撇,不悔簌然落泪,哽咽着坦诚:“我委屈的不行了!”

“我哪知道那是青楼啊!装的跟酒馆一样,怎么看都是吃饭的地儿啊!你也没看出来啊,怎么能就怪我!我还被那俩女的这样摸那样摸,我说什么了我!我图什么啊,我又累又饿,你还发火!那么凶那么凶……”不悔抽噎着咆哮:“你从来都没有这么凶的对我!”

“我知道。”宋离凑近了,又重复一遍:“我知道。”

他抬起袖子,点点拭去不悔脸上的泪渍:“让你受委屈了,凶你,伤你,都是我不好。”宋离顿了顿,轻柔的把不悔揽进胸口,掌心贴着少年的后脑,细致的安抚:“不哭了好不好,师尊给你赔罪,只要你不哭,我什么都答应你,好不好?嗯?”

不悔吸着鼻子,报复宋离似的,把眼泪鼻涕往人胸口蹭,撤开点距离,他仍把嘴撅的高高的,斜眼睨着宋离,负气的模样。

宋离朝不悔头顶揉了揉,问道:“梅花糕好吃吗?”

不悔抽抽道:“别想转移话题。”

“不比桂花糕差吧?”

不悔甩脸子,不肯承认:“那是我饿了!饿的时候吃什么都好吃!”

宋离忍不住轻笑一声,被不悔的模样逗乐,又认真道:“还饿吗?再去镇上买点吃的。”

“不去了。”不悔往河岸上走,寻着香味儿往身后看,一排金灿灿的桂花树。他走过去,脚踩上松软的草,抬手折下一枝月桂,揪住小津津的金花儿就往嘴里送。

“哎。”宋离逮住那手:“别乱吃。”

“没吃着桂花糕还不让人吃桂花么?刚刚谁说只要我不哭,什么都答应我的。”

宋离寸步不让:“那也不能乱吃。”

“行。”不悔点点头:“那你背我。”

宋离站着不动,微有错愕。

“你自己说的,什么都答应我。”不悔继续说:“我练了一下午剑,早就累的走不动了。被你从镇上拖过来,脚都要软了。”他不管不顾,死皮赖脸:“反正我不走了,你不背我就自己回去。我在这儿将就一晚,明早再走。”

“你认真的?”宋离问。

不悔一本正经:“我像在开玩笑吗?”

宋离盯着不悔看了足足有十几息的功夫,终于确定不悔的确是认真的。

然后他转过身,微微欠下腰:“上来吧。”

“真背我回去啊?”不悔绕到宋离面前。

弯着腰的宋离刚好和不悔平齐,视线相接,宋离冲不悔歪歪脖子:“答应你的。”

不悔低低笑了两声,跑回去,试探着攀上宋离的后背,前胸贴着他好看的蝴蝶骨。

那看着分外突兀又漂亮的骨肉,真的趴上去又一点都不咯。

不悔勾住宋离的脖颈,两腿夹住他的侧腰,宋离伸手一捞,挺起身:“趴好了?”

“好了。”不悔凑到宋离耳边,轻声细语。

刚巧一阵晚风拂过,树影摇动,洒下一片金雨。

“好香啊。”不悔在宋离背上直乐,扭了扭屁股:“师尊,我沉吗?”

宋离把人往上掂了掂:“不沉。”

迈开步子朝前走,宋离行的稳当,就是身上那人不大安分,左扭扭右蹭蹭,双手懒懒的垂下来,手里还提着个牛皮袋。

不悔开心,全然忘了晚上的糟心事,他晃着,又念着今天是宋离的生辰,忍不住附上去连说好几声“生辰快乐”。

宋离应着,叮嘱他别乱动,无奈不悔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逼的他不得不冷下声威胁:“再乱动就把你丢河里去。”

这回老实了,不悔安安静静的伏在宋离背上,偏着头,瞧见一直追在身边的月亮。

“月亮可真圆啊。”不悔嘟囔一声,手里的牛皮袋“啪嗒”一声掉在脚边。

宋离顿住脚,还没侧头去看,便听见后面传来轻盈的小呼噜。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缓缓从地上腾起,行的不快,连风拂过的力度都是柔和的恰到好处,催眠似的。

快到天眼宗的时候,他又听见一句少年梦中的呓语:“师尊,我好喜欢你啊。”

☆、番外(6)

不悔低低笑了一声,从回忆里抽身。

“你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不悔反驳道:“你同我赔罪,向我道歉,说都是你的错。”

宋离瞪着不悔,却因眼中氤氲着酒气,非但不凶狠,反而像嗔怪:“我见不得你朝我哭,你一哭,我就乱了。”

不悔无语:“那你不成毛球了,我小时候可没少哭鼻子。”

宋离一拳锤上去,砸在不悔胸口,咬着唇看他。

不悔攥住那手,顺着他的意问下去:“你哪儿乱了。”

“这儿。”宋离说,带着不悔的手往下按,用力的揉在心口,隔着薄薄一层衣物和皮肉,好似把内里那颗跳动的心捧进手里:“你哭一次,我这儿就乱一次。”

酒蒙了神志,却未曾醉心。

他说的认真,声音却放的极轻,春风般吹过,轻易便叫人缴械。

“可后来你不爱哭了,这儿却开始疼了。”

宋离靠在树上,光影透过树叶的缝隙斜斜的落下来,阴翳的斑点墨渍一般,沾上宋离白净的脸,染上他的银发,虚晃着,半是明媚,半是幽暗。

不悔知晓了噬心蛊的来龙去脉,却是头一次听宋离亲口提及这份疼痛。

因爱而生,为他而痛。

空出的一只手抚上宋离的侧脸,不悔眸色深深,翻涌着怜惜,还忍不住想要打探,想知道更多。

“什么时候?”不悔柔声问着:“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宋离颇为缱绻的蹭了蹭不悔的掌心,坦言道:“合合谷,被你撞见那次。从前我心生反意时才疼,但那一次,是为你。”

掌心后移,指尖穿过细密的白发,不悔把宋离按在肩上。

他眼中充斥着复杂的情绪,有爱有痛,开口却极轻佻,漫不经心的语气还夹杂着小小的窃喜:“原来你那么早就喜欢我了。”

宋离应了一声,没反驳。

“那你可真够能忍的。”不悔轻笑一声:“若非我后来病中垂死,你便要同我当一辈子的师徒?你分明看穿我的心意,还佯装不知,见我为你肝脑涂地,你很得意是不是?”

“怎么会。”宋离从不悔身上抬头,对上那一目繁复,何来戏谑?

似是被看穿有些局促,不悔别扭的转开脸。

“我没有得意。”宋离低声解释:“我出身泥潭,你那么好,我怎能配得上。更怕连累你,害了你。左不过你年轻,心思不定,也许过几年见的人多了,这情便也淡了。”

不悔冷哼一声:“你还这么想过。”

“我只想你能安稳一生,我能做的便是竭尽全力护你周全。师尊也好,旁的也罢,只要能帮到你,我都乐意。”宋离说,捧着不悔的脸把人转过来。

他凑过去,贴住不悔抿紧的唇,酒香浸入,让人晕眩。

“但那是从前。”宋离叩紧牙关,咬字清晰:“现在,以后,你别想摆脱我。”

不悔神色终于缓和,仍端着架子,扬眉吐气般傲然而视:“还有你这样的?”

耍赖般:“我就是这样。”

常言说“酒壮怂人胆”,“酒后吐真言”。哪怕是宋离这样的也不能免俗,即便他不怂也不怵,却还是借着酒劲儿吐一吐心里话。

他强硬的咬住不悔的下唇,微微用力,拉扯再翻弄,如同一头饿了几年的豺狼。

不悔被动的承受着,垂眼看着,侧耳聆听。

宋离喘了口气,酒精上头有些急躁:“现在没人能束缚我,我是自由的,我可以过我想要的人生,做我想做的事,爱我想爱的人。”

他边说,边动手撕扯不悔的衣服,凶狠的啃噬着裸露在外的皮肤,倾泻出一腔累积经年的占有欲。

“你是我的。”宋离说:“你要是敢看别人,我就咬死你。”

肩膀耸动,不悔忍不住笑了。

师尊这个人啊,连说狠话都一本正经的可爱。

剑拔弩张的气氛被不悔这一笑破坏的淋漓尽致,宋离顿住手,发热的脑袋突然卡了壳。

不悔反客为主,将人抵在树上耳鬓厮磨:“我不看别人。”

他舔上宋离的耳廓,描摹着画圈,将那小小的地方惹得一片湿漉:“从小到大,我的眼里、心里,都只有你。”

宋离终于被一句话打蒙,伏伽酒作祟,阵阵发晕,眼前的不悔从一个变成三个,绕着他转圈。

“你别转了。”宋离皱着眉搡了不悔一下,大煞风景:“我晕。”

不悔无语极了,从含混着宋离独有霸道的甜言蜜语中抽离,颇有些食髓知味。无奈这人酒量真的太差,方才那一番折腾耗完了体力,眼下后劲儿翻上来,可不得晕么。

扶住人,不悔的绮梦被人骤然打碎,有些郁闷。

“能不能回去了?”

宋离脚软,撑着不悔都站不住,世界天旋地转,看哪哪是圆的。走出一步便要栽倒,偏偏嘴里振振有词:“不回不回,我还要洗澡。”

不悔朝天翻了个白眼,直接抄起宋离的膝弯把人往回抱:“洗个屁啊,就你这样的现在给你扔水里能淹死信不信?”

这个时候还要挑衅:“谁?我看谁敢淹死我?”

“……”

·

回了夜雨阁,不悔把宋离扔床上,然后把人扒了个精光。

他打了盆水来给人擦身子,这回宋离倒是老老实实,连根手指头都没动一下。

不悔觉得好笑,忍不住上手捏了捏宋离的脸:“只给你擦擦,不带你洗澡哟。”

擦完去煮醒酒汤,熬了浓浓一碗,不信宋离喝完不清醒。

他端着碗坐在床边盯着宋离看,眼神痴痴的,心想宋离真是想多了,这么个又好看又能打的情郎在家摆着,他哪来的闲工夫去看别人。

待热气不再翻腾,不悔把宋离喊醒:“师尊,醒醒,喝了醒酒汤再睡。”

宋离轻蹙起眉,被酒精绑架,一副醒不过来的样子。

不悔又喊两声,依旧没动静。

叹了口气,只能自己含一口再喂过去,如此反复几次,末了还要在那盈满酒气的嘴里肆虐一番才算罢休。

喂完醒酒汤,不悔独自跑桌边坐着去了。

他摩挲着下颌,半晌,手摸进袖口,拽出细细一截红绳。没全拿出来,提溜到一半便尽数塞了回去。

宋离睁眼的时候,已经过了晚膳时间。

酒醒了,头却昏沉,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下午的光景。

他这人有一点好,喝酒归喝酒,无论喝多喝少,清醒后醉酒的情形记得清清楚楚。

宋离头疼的按了按额角,觉得今日失态太过,有些丢人。

他刚动,那边不悔便出声:“醒了?”

随后走近,到床边先发制人:“往后你再喝酒试试。”

“……”宋离自知理亏,赶紧坐起来哄人:“保证不喝了。”

积极认错,态度良好,不悔放他一马,转而体贴问道:“头疼吗?给你按按?”

宋离算着时辰,怕他这一睡太晚,惦记着不悔晚上要给他单独过生辰,便道:“还好,饿了吧,我们去吃饭?”

不悔却兀自绕到后面,抬手揉按宋离的额角:“不差那一会儿,一下午都等了。给你按按,喝了酒肯定不舒服。”

宋离松了劲儿往后靠,拿别人胸口当肉垫。额间力度不轻不重,叫人止不住的恍惚,思及几年前在雍州同不悔看戏吃酒,醉后初醒那人也是这般替他按头,末了还要给他束发。

旧时回忆甘甜,宋离如法炮制,他侧身凝视,开口提要求:“帮我梳头发。”

不悔拉着人到妆台前坐下,泛黄的铜镜将白衣白发缀上陈色。

执起上好的桃木梳,顺着绸子般柔滑的长发自上而下。不悔拾起一缕,轻柔拿捏挑起,整齐的归置,绕圈。

宋离适时递来一根木簪,不悔接过来,往那三千银丝上比划一下,好不相衬。

他一手按着宋离头顶的发髻,半个身子探出去,拉开抽屉,在里头翻翻找找:“我上回送你那玉簪呢?”

宋离想了想,他素来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往往拿起什么就用什么。但摆放东西井然有序,桌上没有那定是洗澡时落下了:“丢在后山了,沐浴时摘下的。”

不悔无法,放下手中的小髻,转身走向衣柜。

宋离疑惑的看着他,见不悔轻车熟路的在他柜子里找出三根蚕丝缎带,黑、白、灰三色,不悔拿了灰色那条。

再回来挑起一簇发丝,这次不绾了,拿缎带束好,垂下。

灰色缎带细长一条,拿精湛的针脚绣着浅粉色的桃花,搁在那头白发间,似白玉面上染了绯色胭脂,好看的紧。

不悔从镜中与宋离对上眼,弓下腰身,搭着宋离的肩,同他讲:“我想吃桂花糕了,下山吧。”

自是没有不应的道理。

伏伽镇上节日气氛正浓,熙攘的街头巷尾,宋离和不悔比肩而行。

人物皆在变,索性身边这人未曾离开过。

不过几年,世事、心境,差距甚远,饶是不爱热闹如宋离,也不免为眼前这乐融融的景象动容。

卖糕点的小铺依旧堆满了人,好容易排到,不悔率先发问:“老板,这回儿可有桂花糕了?”

镇上每日光顾之人甚多,不悔并不常来,老板自然不认得他,但闻言便堆上生意人惯用的笑容,连应几声:“有有有,刚出炉的热乎呢。”

接过烫手的糕点,好似有一种得偿所愿的满足。眸光瞥见那头的灯火,不悔拉住宋离的手:“我还要猜灯谜。”

当年、现在,想猜灯谜的心思未变,但那话说的不错,不悔的确不会猜灯谜。

钱花了,干瞪着,绞尽脑汁想不出答案。

不悔尴尬的看向宋离,在那人眼中窥见一丝戏谑,便知这人是存心看他笑话。于是抬肘轻杵,暗中搬救兵:“别光看着,换了灯给你玩儿。”

这甜头好没意思,宋离哂笑,却耐不住那可怜见儿朝他求助的眼睛,告知正确答案,遂了不悔的意,换来一盏绘兰纸灯。

宋离提着竹柄,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掌着灯。

不悔兴致高涨,眉飞色舞像极了讨的蜜糖的半大孩子。

宋离被他的情绪牵动,嘴边始终盈着浅淡笑意。前半生过的消磨,如今品一品世间滋味儿,确实禁不住耽迷其中。

镇上富商建了座高台,平常给人吟诗作对,煮茶烹酒。每逢中秋月圆,便开放给百姓上台观月。

不悔拉着宋离挤上去,周遭人甚多,怕冲撞了宋离,小心的兜在身前护着。好容易等到旁人走开,不悔见缝插针,一下把宋离推挤进去,抵在凭栏上,从后圈着,搂抱着。

尘世纷扰不休,但这方寸之地却好似静谧无声,耳边是不悔呼出的热气,背后是那人强劲有力的心跳,抬眼一轮圆月仿佛近在咫尺。

高台之下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宋离被名为“不悔”的气息包裹住,严丝合缝的浸入血肉间,这辈子都择不出去。

“开心吗?”不悔问。

宋离点头,舒颜展眉,前所未有的轻松畅快:“此生最开怀之景莫过于此。”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不悔收紧手臂将人揽紧:“傻子,这辈子还长着呢,现在‘最开怀’太早了。”

宋离朝不悔手背上拍了一下,责怪他没大没小:“那便做此生最开怀之初,往后每一日都更开怀。”

不悔满意:“这还差不多。”

观月观景观人,宋离头一次将生辰过的尽兴,到底欠了一句感谢:“不悔。”

不悔望着远处一片金黄的桂花树,神思远游,漫不经心的应着:“嗯?”

微凉的掌心贴上,宋离扣住不悔的十指,缠绕交握,难舍难分:“多谢你赠我如斯好光景。”

不悔将目光收回来,歪头看宋离的脸:“你还同我说谢谢?”

宋离求饶:“只谢这一次。”

不悔“啧”了一声,勾住那腰,一脚踏上栏杆,带着人纵身跃出。

他这动作来的突然,不止宋离,身后皆是一片惊呼。他二人样貌出众早已引人瞩目,这一动作望月而奔,衣袂翩跹似神祗,轻易便叫人联想至那月宫上的仙子。于是纷纷叩拜,还以为是神仙下凡来体察民情。

“去哪?”宋离展臂保持平衡,匆忙问道。

不悔于月色下朝他挑眉:“带你去看人世好光景。”

·

人影渐远,徒留满目金灿。

足尖点在娇小的花蕊之上,一下便要落一地花叶。

不悔带着人落地,置身一片浓郁的桂花林间,袅袅幽香扑鼻,熏得人有些头昏。

但见不悔放开他,又独自飞起,纵身穿梭于林间,身形快的几乎要看不见。

宋离追逐那身影,原地打着转,这会儿觉得自己酒劲儿又上来了,不然怎的这样晕眩。

万般金色簌然摇落,点点落在宋离发梢上。

他探手去接,香气便沾了一手。他立在纷飞的花瓣中,香气便惹了一身。

皎洁的月色下,不悔赠了他一场金色的花雨。

他瞧着便痴了,迷恋着这一时半刻的花香四溢。

不悔在他面前堪堪停下,负手信步踩上满地金黄,半步远的地方,不悔问道:“好看吗?”

宋离想都未想:“好看。”

伸出去的手没有收回,那好看的指缝与掌间接了浅浅一层桂花。

不悔擒住那腕子,藏在身后的右手终于拿出。

待宋离垂眸时,一条细长红绳已经搭在腕上。

他一动不动的看着,看不悔捏住红绳的两头仔细又小心的系好绳结,摆弄片刻,抓着他的手一翻。

一手的桂花散落,宋离白皙的手腕上只余一丝红线,手背上顶着一颗不大的珠子,亦是通红的颜色。

唇瓣翕动,宋离终于找回声音:“这是什么?”

“朱砂石。”不悔说:“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偶然在石头缝里找到的,打磨成这么大,在佛祖面前开过光。送给你,庇佑你余生安稳。”

喉头滚动,似有些哽住。

那年不悔生辰,他送了他一柄心血滋养的宝剑,求他此生顺遂。

今朝轮到他头上,不悔还他一根红绳,一枚朱砂,愿他余生安稳。

他失笑,禁不住问:“不是说没有礼物吗?”

“哪年不送你东西,我说着玩儿的,你还真信。”

不悔拉过宋离的手,在那白嫩的手背上印下一吻,末了拖人入怀:“有没有比方才更开怀?”

宋离在他怀里点头:“怎么办,又想道谢了。”

“忍着。”不悔残忍截断:“我不要你的感激,我要什么你心里清楚。”

宋离环上不悔的劲腰,偏头吻一吻那人的脖子,拿自己的话来哄人:“我只看你。”

“我很贪心的。”不悔拉开一点距离,目光如炬掺进一往情深,开口却似要挟:“我要你哄我、宠我、纵容我,喜欢我爱我,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这是个被惯坏了的,偏偏惯他的那人毫不自知,非要将人宠的无法无天:“我哄你、宠你、纵容你,喜欢你爱你,你生我便生,你死我绝不独活。”

掏心挖肝的誓言说完,不悔钳住宋离的下颌,略带强硬:“你答应的,不许反悔。”

宋离凑上去亲他,交颈缠绵。

“这是我的生辰愿望,此生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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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 不悔 | TIBI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