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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骨》作者:四未
文案:
四灵之南,朱雀陨落。
映葭是朱雀后裔,却被当成魔物,镇于妖塔之中,千年不得自由。
幸有青玄国太子墨晚天路过妖塔,映葭愿其将自己救出,便谎称自己是一只蒲草精,但被朱雀所骗,代其受过于塔中。
内丹被毁,法力几乎全废,映葭虽获自由,却无处可归。
为找寻失散千年的弟弟,为报当年被囚之仇,映葭伪装本性留在墨晚天身边,迷得墨晚天团团转不够,还利用他去斩杀黑海蛟龙。
本想取得黑海蛟龙的内丹后就一走了之,不料真实身份在这时暴露……
*偏执攻×心机受
*不好看捶我,捶死我
已
内容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映葭,墨晚天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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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朱雀曾为天四灵之一,与天同生,世世不息,掌管南方,为南方之神。
然而几千年前,朱雀从四灵陨落,南方神之位被腾蛇代替。随后朱雀族人四散于四国八海九洲中流离,如今鲜得见矣。
映葭是朱雀一族为数不多的后裔,却被当成魔物,镇于须弥山正中央的塔内,千年未得自由。
映葭内丹被毁,法术被封,已十分虚弱,这长达千年的囚禁早使得他本就不像神族的模样更显羸弱无用,他常想,自己大概会是朱雀后裔中死得最无尊严的一个了——就因为相貌问题,他被当成妖魔鬼怪抓起来关在了这里。
神族都有非常明显的身份标记,就像青龙族的手背都会有一点青印一样,朱雀一族的额心,都会有赤色的红点。
而映葭并没有这点标记的,因为他母亲并不是朱雀,而是一个比朱雀更加古老的种族。只是在映葭还小的时候,他的母亲就连同族人一起,彻底从这方世界中消失了。
映葭刚开始记事的时候,朱雀尚未陨落。那时他还为自己与他人不同的相貌自豪,为自己体内有母亲古老的血脉而得意——直到腾蛇代替朱雀成了南方之神,离开生活了百年的赤南国后,映葭才吃到了这张丝毫没有神族之印的相貌所带来的痛苦。
千年来,他已经将所有能尝试的办法都用遍,却依旧没能从塔中出去。
可今日,似乎有人来到了这个荒凉的地界,来到了封印着映葭的塔内。
映葭在听到从外面传来有人说话交谈的声音,立刻抬头朝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这荒凉塔内能有什么东西?依我看,还是别白费这些力气,趁早回去得了。”
“难得路过四国交界之处,你就不好奇这个塔里面会有什么东西吗?”
看着那扇关闭了千年的木门再度重重推开,映葭连忙站了起来,早已无力的双手握住了铁栏,他想也不想地对着外面的人喊道:“……救、救救我……”
待那俩人走近,看到他们手背上的青色印点后,映葭认出了他们是青玄国的人。
“哟,原来还真有妖怪被关在这里?”
“这可真是稀奇了,倒是听说过,大概千年以前有只魔物被封印在这里,原来是真的。”
来者是青玄国的太子墨晚天及他的好友桑复临。看到被关在里面的映葭是毫不禁风的孱弱模样,他们便好奇地打量了起来。
“你真的是魔物?是何方魔物?”
“你这模样,我瞧着也不像啊。”
映葭道:“……我并不是魔物,我是无辜的……”
墨晚天便是刚才主张离去的人,现在他盯着映葭:“仔细看看,你这模样倒还妖媚,别不是什么会蛊惑人心的狐狸精吧?”
一旁的桑复临说道:“什么狐狸精,你没听说吗,是一只堕魔的朱雀。”
“堕魔的朱雀?”
映葭被关千年,并不能知外面是如何传讲这件事情,只是听到他人这么说,他凭本能的反对:“……不是!我不是堕魔的朱雀!”
墨晚天打量着他:“那你是什么?”
“……我是,我是……”这是千年来头一次有人来到这个塔内,看这两人的穿着打扮,至少也是青玄国的贵族子弟,法术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映葭不想错过这个难得降临的机会,要是错过,再次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他本聪明伶俐,但被关千年,又着急,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觉此时此刻再解释千年的误会经过到底何如太耗时间,面前两人也不一定相信,于是干脆顺着他们的话说了下去:“……我原是一根蒲草罢了,随风吹到了这荒凉之地,日升月落,渐渐也就现出了人形……这位公子说的并不错,当时被关在里面的正是堕魔的朱雀,他为了逃出这里,便拉我进了这里面做替死鬼……我已代其受过几十年,请二位救救我吧……”
许是映葭的模样的确瘦弱到不堪一击,况脸上也没有任何朱雀一族的标记,话又说得如此情真意切,一时辨不出像是有假。
对面两人互看了一眼后,才问:“此话当真?”
映葭点点头:“……这塔原是一把剑,只要将塔前剑鞘取出,剑身自会归位,到时塔便消失了,封印自然也就除了……当时我见那朱雀可怜,便想帮他将剑鞘拔出,奈何我法力不够,剑鞘丝毫未动……岂知朱雀见我做不到,便拉我垫背,他即便被困,也依旧法力高强,诱我靠近,最后却移花接木,将我囚禁在了这里……”
“他既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出去,为何还要你替他被封印在此?”
“……二位有所不知,这塔位于须弥山正中央,又是四国交界之处,要是他凭借着自己的力量强行出去了,塔身便会沿着天柱线直坠黑海,任有再大的本事,都逃不掉的,为此,必须有一个人待在里面……”
墨晚天将信将疑,映葭的话他不敢全信,可映葭的模样又让他觉得可怜。他用扇子挑起了映葭的下巴,左看右看:“你这小模样,被困在这里真叫人看了心疼……你说的最好不是假话,否则我一定卸了你的下巴。”
映葭觉得这是有出去的希望了,但尚还不敢将任何窃喜的表情展露于脸上。映葭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家伙只是单纯因为他的模样好看才动了想救他出去的心——若他真能救自己出去,被轻薄几句又算得了什么。映葭将希望都压在了这个人身上:“……这位公子,你若能救我出去,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桑复临见墨晚天是真起了要救人的心思,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你真要救他出来?可他说的是真是假尚不能知啊。”
墨晚天低声道:“瞧他那样,我一只手就可以把他捏死,你怕什么”
“我们出门在外,凡事还是慎重些好。”
“刚才我说走,非要来看的人是你,眼下我打算救一个小妖怪出去,你又来拦?我说你,可真是奇怪。”
“看看是看看,可擅自解开这种封印,怕是不吉……”
“好了,别说这些废话了。”其实墨晚天本也没有很绝对地要将映葭从封印中解救出来,他只是觉得这个被镇在塔内的小妖怪模样还怪好看,因此有些犹豫要不要出手罢了。可桑复临的唠叨使他渐渐心生了不悦,他有点像是赌气一般地一拍扇子,“……我说了要救他出来,就是要救他出来,你有异议吗?”
“……复临不敢,既如此,全凭殿下做主。”
墨晚天这才满意了,他朝着映葭走近了些许:“……你刚才说你是什么来着?蒲草精?”
映葭盯着墨晚天不挪眼,然后重重点头。
“何以证明?”
“…………”映葭愣了愣,随即面露哀色,说道,“蒲草向来傍水而生,我来此后,法力本就微弱,被困在塔中后,更是连内丹都没有保住……如今已与普通凡人无异,并无办法能够证明自己的身份……”
墨晚天捏过他的手,确实没有摸到体内的有内丹的痕迹,不仅如此,他脉象虚弱,体内气息紊乱不堪。
“连内丹都没有,要不是我们今日路过此地,你怕是死了都无人得知。”
映葭最害怕的事,也就是如此了。
失去内丹,不过是吊着一口不知什么时候就没了的气过日子,死是迟跟早的事情。
“小蒲草,我可以救你,但我若救了你,你必须跟我回青玄,从此做我的仆人侍奉我,你可答应?”
映葭连连点头,即便他知道自己出去之后要做的事只有寻找当年与自己失散的弟弟跟报仇,可眼下从塔中出去才是当务之急,他必须答应。
“你若敢逃跑,我绝不客气,我会抽你筋碎你骨,你记清楚了?”
“我绝不反悔,只要公子能救我出去,我这辈子愿意永远侍奉在公子身边。”
墨晚天对映葭这番话显然很是满意,再用扇子挑着人下巴看了看:“……这模样,倒是真的好看……”
随后将扇子一收,他问道:“你说的剑鞘在什么地方?”
“……就在塔院前的中央,被一棵树挡着了……”
“难怪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有看到还有剑鞘的,原来是被树挡住了。”墨晚天说得轻巧,准备出去,吩咐桑复临道,“我现在去取出这个剑鞘,你在这里好好看着他,等下要是能出来了,千万不可以让他偷偷跑了。”
“知道了。”
映葭并不知墨晚天是何身份,可他说的解开封印的方法并不假。但凡神族,且法力高强者,都有希望能取出那把剑鞘,只是……后果严重了些……
桑复临听墨晚天的话待在这里看着映葭,他显然没有墨晚天那般相信映葭说的话,也没有要将他从这里救出去的心思。也许他是想再问映葭几句探探虚实,可他才挪动一小步,地面却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映葭本抓着栏杆想要定住脚步,可他的力气太小,刚才那番话又耗费了他太多的精神,地面一晃,他就朝后摔倒。
接着震动越来越猛烈,桑复临看着地面先是出现缝隙,随后越来越大,地面震裂成好几块,直到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整个塔,连同塔内的他们都朝下迅速坠落。
映葭说了谎,其实不管是不是被镇在里面的人想要强行出去,只要是封印解除,整个塔就会下落,而他原先,就是想趁着这样混乱的时刻逃走。
奈何他却漏算了一点。
当初以剑为塔,剑鞘为符,而真正镇住自己摧毁了内丹耗尽了法力的是打进他身体里的剑魄。
如今剑身归鞘,剑魄自然也回归剑身——而剑魄从身体里一下抽出的瞬间,映葭疼到像被活活撕裂切碎。
全身的骨头好像都被抽掉了,映葭再无任何能够凝聚的力气,原来还想趁着这样的时刻拼尽一切逃跑,现在却连一丝意识都捉不回来,只能任着身体不停往下坠去。
作者有话要说: 须弥山是一个佛教用词,就是佛教中所称的一个“小世界”。
简单来说,山顶就是大家都听说过的三十三重天,而山中间是四大天王的地盘,山底外围则是八层山八层海。
然后山的东南西北都有一个洲,南面的洲叫做南赡部洲,便是我们凡人生活的地方。
一千个这样的小世界称为小千世界,一千个小千世界称为中千世界,一千个中千世界成为大千世界。
小千、中千、大千总称为三千世界。
本文的设定大概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小世界里,但是我会有自己的变动,譬如山中间四大天王的地盘,在文里就是天四灵(青龙、朱雀、白虎、玄武)的地盘。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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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葭过了很久才从一片虚无黑暗的世界中睁开双眼。
他想自己一定睡了很久,浑身又软又倦,连提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可身陷在软暖锦被之中感觉又是如此平和安然,意识忍不住又变得昏昏沉沉,他差点再睡过去。
好在想要清楚确定自己身在何处的意志更为强烈,映葭硬是逼着自己睁开眼睛,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他的视线被一层灰色的薄雾遮盖,看什么都模模糊糊,坐起来的时候,血脉又好像一下子挤到大脑,涨得他发昏。映葭微微张嘴,还来不及发出一点声音,一口浓腥的黑血就吐了出来。
这才感觉沉沉挤在脑门的血脉终于重新开始流通了,眼眸跟意识,都慢慢清明起来。
但同样的,身体的力气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映葭支撑不住地朝后倒去。
没有如预料地倒在床铺上,映葭是落在了一个坚硬的胸膛——至少对浑身都在疼痛的他来说,这个胸膛跟柔软的床铺相比,就有些太硬了。
他抬头,对上的,正是墨晚天的双眸。
糟糕。
映葭的第一反应就是想要逃跑,毕竟他说谎,骗了墨晚天为自己解开封印。也不知后来天柱震动地面塌陷是否有让墨晚天发现倪端。若有,怕他是不会放过自己的。
可映葭太虚弱,被墨晚天揽住肩膀后便动弹不得,何况听着墨晚天说话的语气,也的确不像是有怒意。
他说道:“小蒲草,你可算醒了,你都昏迷五天了。为了救你,这回真害我吃了不少苦头,你可要好好报答我了。”
映葭暂时还不清楚眼前到底是什么情况,只顺着墨晚天的话说道:“……多谢公子相救,我一定会信守承诺,以后好好侍奉公子的……”
墨晚天扶着映葭,让他慢慢睡到床上:“你最好知道,能侍奉我可是你的福气,多少人想要这个机会还没有呢。”
虽然那日在塔中,映葭就已觉得他们身份不凡,但那时到底更心急在乎自己能否从塔里出去,并无在此点分心。眼下仔细看了,映葭才看到眼前的男子华衣锦服,器宇轩昂,眉眼间全然是桀骜不羁的霸道之气——再看所处地方,金碧辉煌,焚香袅袅,盖的是绫罗被,枕的是锦绸枕……这位救命恩人的身份,怕是会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加尊贵。
这就不好办了,若真是什么显赫之辈,他想要从这里离开怕是困难。
但眼下映葭并不能表现半分,他失去了内丹跟法力,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要是眼前人肯收留他在这里,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于是映葭开口说道:“……承蒙公子相救,其实无论公子身份如何,映葭今生,都愿意侍奉左右。”
“映葭?这是你的名字?”
映葭点点头:“是。”
“怎么写?”
映葭见墨晚天伸出手,便在他的手心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原来是这两个字,名字也不错,更像一根小蒲草了。”
映葭笑笑,瞥见墨晚天的手腕上有青紫的伤痕,便问:“……这是……”
“这正是那日为了救你才受的伤。”墨晚天道,“那剑威力还挺大,原先我想着既能救了你,还能为自己寻把厉害的佩剑,不料我还没握上,剑气就先把我震伤了。剑是好剑,就是太霸道了些。后来我见它直往下坠,怕是要沉入黑海了。”
映葭至今都还记得当初封印自己的人,就是手持那把剑,说着此剑专杀世界罪大恶极之魔物,是剑选中了自己,要铲除自己。
映葭并不是其对手,示弱解释说道,我并不是魔物,我是朱雀后裔,我是神族后裔。
对方不见他脸上有朱雀神族印记,便道他是撒谎,下手更不留情。
最后,映葭还来不及现出朱雀真身,剑魄就已经打入他的体内,将他封印起来。
封印自己的人并不属于这方世界,而到底是何身份,映葭至今猜不透。他离去前只说:“你是祸害苍生的魔物,这是剑认定的,我不过随剑而来罢了。这封印不难解,难寻的是肯帮你解开封印的人。若你真不是魔物,自会有人出现救你出去。否则,你就在里面乖乖等死,以保世界太平吧。”
哪怕过去千年,这番话却依旧清晰如初。
当日只是着急想从塔里出去,以至于没有想起这些话,现在一切安稳了,自然也就再想起来了。
映葭看着墨晚天,心中也诧异,莫非这就是自己的有缘人?不然如何会在自己内丹法力尽失,自己都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后出现?又那么干脆顺利地帮助自己解开了封印?
“……还不知公子是何身份,望公子告知,以后定忠心侍奉。”
墨晚天听他问此,轻笑道:“……那你要仔细听好了,我叫墨晚天,是青玄国的太子。救你那日,恰是我从三十三重天外回来,正巧路过了那里。”
青玄太子。
这人居然是青龙太子。
这下是真的不妙了。
映葭想到这人的身份必定高贵,可没有想到竟然会是青玄国的太子——这可是下一任青玄帝君啊。
那此时自己身处的地方,不外乎是皇室宫殿内。现在身上有伤,尚且需要一个疗养休息的地方,可将来哪天要走了,怕是会不好走啊……
“怎么了?吓到你了?连话都不会说了?”
可不是真吓到了吗。但墨晚天说了这么一句,映葭便挣扎着想要从床上坐起来的模样:“……见、见过太子殿下……”
墨晚天似乎觉得他这样的反应很有趣,不过也没真的让他从床上起来,他将映葭按了回去:“好了,你用不着跟我行什么大礼,好好休养便是了。”
“……多谢、太子殿下……”
墨晚天还是同将映葭从塔中救出来那日一样,总是用那副饶有兴趣的眼神看着映葭。
映葭心虚,被这么盯着,多少有些不太自然:“……太子殿下,我脸上,可是有什么东西?”
墨晚天道:“平日里见惯了我们青玄的美人,再美都不觉新鲜。可你的模样,灵巧清丽,虽说是男子,却也不常见,倒还挺合本太子的胃口……那日在塔中,你灰头土面的也够显眼,如今干干净净,更是让我觉得有几分眼熟了……”
映葭心头大惊。
如果墨晚天不说这句眼熟,那一些前尘往事,不提也罢。可墨晚天说了这声眼熟,免不了让映葭想起从前那些事情来。
真要算起来,映葭同这个墨晚天,其实是有过几面之缘的。
映葭是朱雀皇室的七皇子,幼时也曾受尽赤南帝君与生母的疼爱,奈何母亲逝去之后,父亲的疼爱也随之减少,因此虽是皇子,但也只是徒有一个高贵的身份,映葭手里并无什么真正的权力。
而他要寻找的弟弟映商则是九皇子。他们虽非一母所生,但映商从小长于映葭生母膝下,两人除了兄弟这层关系,也是最好的朋友。
朱雀荣光仍在的时候,还与其他三国各有来往。
当时青玄国来访,他跟映商登上宫殿高墙去看。映商脚底一滑,差点摔下去,是映葭拼命全力将他拉了回来——最后映商没事,掉下去的而是映葭。
虽没有压到谁身上,可摔出了大动静,难免引得人扭头注意,其中自然包括了当时随同一道前来的青玄国小太子。
青玄国一行在赤南国待了几天,随后映葭也有再同青玄小太子见过几面。
这就是全部了。
若不是刚才墨晚天说了他就是青玄国太子,映葭都想不起来这些事。他早就忘记了年幼时见过的青玄太子长什么模样——便是现在看着墨晚天的脸,都想不起来的那种。
可没想到墨晚天竟还觉得自己眼熟?
莫非他还记得自己?
这对映葭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若是一开始他就言明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而墨晚天还愿意救他出来,那自是皆大欢喜,再无其他话好说。可眼下他已经用随口编造的身份谎言欺瞒了墨晚天——便是墨晚天还记得他,本是旧人相识的好事,都要变成蒙骗欺瞒的坏事了。
“……映葭不过一根既无来处也无去处的蒲草罢了,随风落处便是安处,竟能让太子殿下生出两三相熟之意,真是映葭的福分了……”
“从此以后,你尽管在青玄待着吧,不过别想着离开就行了……为了救你回来,可用了我两颗上好的聚魂丹……不是我说,就这两颗灵丹,比你都值钱多了。”
聚魂丹是什么,映葭自然听说过。这是四灵国都难得一见的灵丹妙药,便是内丹被摧奄奄一息了,都能用聚魂丹救回来。聚魂丹虽然不能增强法力,可在内丹被毁的情况下,至少能保他百年不死。
难怪刚才醒来将那口黑血吐出,短暂的虚弱过后,映葭感觉手脚的力气都在慢慢回来,比被关在塔里的时候更显踏实。
这墨晚天真当大方,为了救自己竟然连聚魂丹都舍得用上。映葭心中确有几分动容:“太子殿下大恩大德……我怕是这辈子,都难以回报得清了……”
“这话倒不必说早了,以后自是有用得着你的地方。”墨晚天站了起来,“好了,你安心歇着吧,我明日再来看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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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晚天说了明日再来,实际上却再也没来。
至少从映葭卧床无法起身到后来终于能下床走动的这十多天里,墨晚天始终没有出现。
墨晚天将他安排在了自己的一处偏殿内。
虽说是要映葭从此以后侍奉自己,可这住处也不像是奴仆该住的地方——墨晚天甚至还安排了婢女照顾自己。
尽管映葭的法力连两层都没恢复到,但他的身体已经好了太多,手脚落地踏实的感觉让他分外欢喜。
只是,这聚魂丹能帮得了他一时,却帮不了他一世。
内丹本是他们生而便在体内的东西,随着日月交替跟修为增加而增强,且分个弱小与厉害之间的高下罢了。如今映葭内丹被毁,想要重新再修得并不是不行,只是修炼一颗内丹何其耗费时间,快则百年,慢则千年,他哪里有多余的时间可以用在这里。
正是这么心事重重地想着,映葭就遇上了解开封印那日站在墨晚天身边的桑复临。
桑复临先跟他打的招呼:“小蒲草,你大好了”
映葭还有一瞬的慌神,意识到这句小蒲草是在叫自己后,他立刻回神,对着桑复临说道:“已大好了,多谢公子挂念。”
“看你却是一脸心事重重的模样,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如今身在青玄,已得自由,想起往日在塔内种种,不免觉得有些沉重罢了……”映葭说道,“对了,在下映葭,还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桑复临,我是太子殿下的好友。”桑复临道,“是从太子那儿听说你已无大碍了,所以特意过来看看你。”
“还劳桑公子挂念了,映葭感激不尽。”
“无妨。”桑复临道,“你可还记得那日后来发生的事情?”
映葭摇头:“……我只记得当时地面剧烈震动,再后来的事,便想不起来了,而等我醒来之后,就已经是在这里了……”直觉告诉映葭,这个桑复临并不如墨晚天那般相信自己,他看向自己的眼神,说话的语气,总带着若有若无的试探。
桑复临说道:“那日太子殿下拔出剑鞘,导致天柱线震动,而后你失去意识,只往下坠。殿下为了将你救回来,顺着天柱线而下,一直追到死海边缘……为此受伤不说,他可还被帝君斥责了一番,你可知道?”
映葭茫然。
这些事情墨晚天还真一个字都没有告诉他。
其实墨晚天是可以告诉他的。如果真坠入黑海,他必死无疑,看来那天墨晚天不是救了他一次,而是两次。
“瞧你这模样就知道你并不知情了,太子殿下素来争强好胜,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我觉得你该知道,眼下太子殿下看中你,待你不薄……你也,该尽心回报,切莫隐瞒藏匿了什么……”
话中有话,映葭就知道这个桑复临不简单,他肯定看出了什么来。映葭回道:“桑公子说笑了,太子殿下如此待我,我只有尽心回报的理,哪里会隐瞒什么。”
桑复临似乎就在这里等着他,见他说出这话后,不带迟疑地说道:“是吗?那你看看,这个是什么?”
桑复临竟然从袖口中掏出了一块用黑线穿起来的赤色小石——那是由朱雀掉落的指甲所凝成的宝石。幼小朱雀用真身练爪的时候,几乎都会掉落指甲,而指甲凝成的宝石一直带在身上,只图个平安遂意,这是朱雀一族已久的习俗。
可没想到,他的这个竟然会被桑复临捡走。
肯定是封印解除那日掉落被桑复临捡了去的,当时只有桑复临在自己的身边。
映葭脸色微变,却不敢承认:“……不知这是什么,还望桑公子直言……”
“我也不知这是什么,我只知这是朱雀之物,上面可循的是朱雀残留的气息,可它是那日,从你身上掉来下的,不如你来告诉我,这是什么……”桑复临盯着他,“或者你要说,这是那只堕魔朱雀所给你的?可他如此欺骗加害你,你还留着他的东西,岂不是太说不过去了吗?”
映葭默默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慢慢说道:“桑公子智慧过人,既已明知,何苦再问呢……”
“那么,你承认这是你的了?”
“原先是我的,不过既被桑公子拾得,那就是桑公子的了。”这是会令他暴露身份的东西,还是不留在身边的好,既然桑复临捡到了,那就由他去处置吧。
映葭在短时间内所有的态度转变似乎有些让桑复临感到错愕,他顿了顿后,才道:“你不怕我将你的真实身份告诉太子殿下吗?”
“桑公子若想说,何苦等到现在……”映葭看向他,“何况,我是蒲草精也好,朱雀也好,你该看清我并不是什么堕魔的妖物……而且我已失去了内丹跟法力,什么事情都做不成,早与凡人无异。桑公子便是告诉了太子殿下,殿下最多也就是将我从这里撵出去,可对我而言,只要离开了塔,去哪里都好……”
桑复临一笑:“好厉害的一张嘴,竟如此能说会道,原来还是我小瞧了你。”
“桑公子说笑了,不过是我一两句真心话,并无利害之意。我被囚千年,终获自由……很多事情,都不得不看开罢了……”
“当初为何被囚?”
“我也不知,那封印我的人并不像是属于这方世界的,许是我额上没有朱雀一族的印记,他才错将我当成了什么妖魔鬼怪……”
桑复临见映葭将真相坦诚相言,便也说道:“你放心,你隐瞒身份的事情我不会告诉殿下,正如你所言,你已失去内丹法力,与凡人无异。朱雀也好,普通的杂草小妖也好,只要不会伤害殿下,是什么都可以。”
“……多谢桑公子,其实那日说谎,不过是我一时着急所为,待日后时机恰当,我会将真相告诉太子的。”
“这原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不该多言,但我以为,这事还是早说早好,以免日后生出其他意外,再开口就变得复杂了。”
“多谢桑公子提醒,我会牢记在心。”
“无须谢我什么,我也是为了殿下着想。”桑复临道,“殿下行事向来令人捉摸不透,说一不二,霸道得很,但本性却正直刚硬,你只要不忤逆他,殿下不会亏待你的。”
虽然这话哪里听着有些奇怪,可映葭并没有多想:“殿下为我解开封印,又救我一次,我定会忠心以待殿下的。”
“那就好,我还有其他事情,就不多打扰,先告辞了。”
“桑公子慢走。”
但还没走两步,桑复临却又转身:“倒忘了这茬,我想起来,还没问你是朱雀何族,若是名望大族,应该还能找到你的同族。”
映葭当然不会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桑复临,他也知桑复临只是在试探他。便是他满心念着想要找到自己的九皇弟,但他也更愿意自己想办法去寻找。映葭避重就轻:“我因额上没有朱雀一族的印记,生来便被视为不祥,朱雀陨落之后,独身四散流离,早已没有什么同族了。”
他这么回答,桑复临自不好再问下去:“是我失礼了。”
“无妨,桑公子客气了。”
终于送走桑复临,映葭也没了在外散步看风景的心情,他回房休息了。
墨晚天派来的两个婢女事事细心,面面照顾,映葭回了房,伺候着他洗脸洗手,再递茶送果子。
尽管映葭打小也是被这么伺候了惯的,可他以为,凭自己如今在青玄国的身份,也不过是墨晚天带回来的一个小仆人罢了,哪里是要别人这样伺候的。
正这么想着,十几天来都没有露面的墨晚天终于出现了。
是婢女现在外面道了声见过殿下,映葭才知道他来了。
映葭起身,墨晚天已经走了进来。
映葭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葭儿,不必多礼。”
墨晚天的这声葭儿过于顺口,顺口到明明这样的称呼该是很奇怪的,却一时叫他难以说出奇怪的点何在。
墨晚天问道:“听说你的身体已大好了?”
“都是托了殿下的福,谢过殿下。”
“不必如此客气。”
墨晚天落座,奴婢端茶上来,映葭亲自奉茶:“殿下喝茶。”
可他才将茶盏放下,墨晚天却拉过他的手,干净利落地将他拥入自己怀中。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映葭回神的时候,已经坐在了墨晚天的怀中。
映葭大惊,气都不敢出:“……殿下这是何意?”
墨晚天反不解他的不解:“……何为何意?”
“……殿下如此举动,是为何意?”
不料墨晚天的脸色就这么沉了下来:“那日我救你出来,你亲口答应了从此侍奉我左右,难不成眼下你要耍赖了吗?”
“…………”
这下映葭终于明白从见到桑复临起就有的怪异之感是从哪里来了。难怪桑复临说的那些提醒听着就是别有深意,难怪照顾自己的奴婢对待自己如此细心周全,难怪刚才见面墨晚天开口喊自己是如此亲昵。
原来墨晚天的“侍奉”,是这样的侍奉。
是侍妾含义的侍奉。
☆、第 4 章
映葭感觉浑身僵硬,连脑子都变得不太好用了。
瞥见墨晚天的脸色,他如撞重击,忙忙想从墨晚天怀里出去。奈何墨晚天力大,便是已经松了松,映葭还是不得脚稳,跌坐在了地上。
这样也好,倒是更能显出几分慌张无措,映葭俯身在地,是跪拜之状:“……太子殿下,这实在……”
映葭的表情明显暴露了他的态度,这大概让墨晚天有些不太痛快,他道:“……你说的愿永远侍奉,原来不过是一时谄媚之言,你既不愿意,那就算了,我也不会强迫你。”
他站起来,拂袖而去。
映葭还坐在地上回不过神来,是随后进来的婢女将他扶起。她们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多问,只是说道:“公子快起来吧。”
映葭抓住了其中一个的手腕,问:“……你告诉我,我是以什么身份住在这里的?”
奴婢略显疑惑:“公子是太子殿下带回来的,虽非青玄龙族,但自是小主子,太子的殿内人啊。”
殿内人。
这隐晦却直白的说法摊明了一切。
可映葭记得清清楚楚,当日墨晚天对自己说的是从此做他的仆人侍奉他……难道墨晚天的仆人与侍奉,指的是这层含义?
但再想,从最初,墨晚天似乎就是对自己的容貌起了好感。桑复临说他为了救自己一直追到死海之上,而后更是舍得拿聚魂丹救自己……也是了,若真只准备当一个供以使唤的仆人,何苦用心到这种程度……
这可真是……不好缠啊……
映葭感激墨晚天为自己解除了封印,也感动他将自己的命救了回来。可这样的感激感动在加上墨晚天这样的目的后,就变得复杂起来了。
映葭自是不愿意用自己的身体当做回报。
如果一定要,还不如走了。可眼下若走了,虽然命是暂时不用担心保不住了,但墨晚天会让他轻轻松松地走掉吗?再说自己法力尽失,若是再遇上了要将自己封印起来的家伙,怕是不会再像这回这么幸运了。
其实留在这里对目前的他而言是最安全妥帖的选择。
至少有个地方能让他休养,为自己的下一步计划做打算,暂时不用担心生命安危。
先前他不担心桑复临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毕竟他暂时不会有任何举动,而等到真要有所举动的时候,大概也就是他离开青玄的时候。
但现在,知道墨晚天对自己是存了这样的心思,他便觉得自己先前的设想根本没有办法实施。
若是遂了墨晚天,日后哪里还走的成。
可若是不遂墨晚天,现在就离开,不仅会激怒墨晚天,他也无法再度承受在外面遇上危险的可能。
映葭前不得近,后不得退,一时连个办法都想不出来。
这张脸,总是给他带来莫名其妙的麻烦。
映葭一夜未眠,思考了整宿,最后还是决定暂时向墨晚天屈服。
他仍不愿意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回报,这对自己而言无疑是种屈辱。但说两三句讨好奉承之言,装一些倾慕赞许之情,并不是不可。
墨晚天是青玄太子,如果自己能将他迷得神魂颠倒,何愁寻不着一个内丹为自己所用,何愁找不到失散千年的弟弟映商。
眼下他不管怎么选都是走一步算一步,那不如选择这条看上去离自己近些稍微好走些的路。
映葭心中不是没有愧疚,毕竟墨晚天救了自己。
可谁叫墨晚天对自己存了这样不干不净的心思,那也就怨不得他无情了。
入住太子宫殿十多日,映葭头一回步入了墨晚天的寝宫。
天正是蒙蒙亮起之时,映葭站在墨晚天的门外,听到里面有所起动的声响,他便轻轻推开门进去了。
墨晚天已经从床上起来,正背对着自己,听到有人进来,他张开双手:“先为我更衣吧。”
映葭便将水先放下了,转为墨晚天穿衣。
与墨晚天相比,映葭的形体略显娇小,他踮起脚想要将衣服披到墨晚天身上,但大概是缺少这样服侍人的经验,他的脸一下子撞在了墨晚天的背上。
墨晚天也被吓了一跳,扭身发现是映葭后,神情更是复杂:“……怎么是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映葭早已有了准备:“……特来向太子殿下赔罪……”
岂料墨晚天一哼,又在床沿边坐下了,开口说道:“赔罪?你拿什么向我赔罪?”
映葭没防到这太子殿下竟然连话都这么不好说,开口第一句就这么刺辣辣的。不过只是这些,映葭还能应对。墨晚天一坐下,映葭也就在他的脚边跪下了:“……承蒙殿下相助相救,才有我今日平安……太子殿下仁慈,为救我甚至用了聚魂丹……照理,无论太子要我做什么,我都不该拒绝……况我自己也说了,日后定会忠心侍奉殿下……昨夜失态,并不是不情愿,只是一时诧异,受宠若惊……”
“好一个受宠若惊,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真当我听不出来吗?”但映葭主动来赔罪道歉,多少让墨晚天的心里舒服了些,“先起来吧,又是赔罪又是下跪,显得像是我怎么逼迫你了一样。”
映葭没有起来,他发现示弱说好话好像是有用的,墨晚天是吃这一套的:“……昨夜惹得殿下生气,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还望殿下原谅……”
“行了,别解释了,起来吧。”墨晚天道,“我也不会为了这么一件小事同你计较。”
“多谢殿下。”映葭这才从地上起来,然后说道,“我来服侍殿下洗漱更衣吧。”
“你手生得很。”
“……先前是从未做过这些,殿下若嫌弃,我便不敢了……”
“行了行了,你来吧。”
映葭笨手笨脚地伺候了墨晚天洗漱更衣。末了,听得墨晚天对自己说道:“你放心,你若不愿意,我自不会逼迫你。可本殿下看中了你,又费尽大力气救了你,你得老老实实给我待在青玄,别想着离开。”
墨晚天不止一次强调这事,映葭当然不会将心里其实已经要走的计划表现出半分半毫来——但墨晚天并不会逼迫自己的态度让映葭松了一口气,至少这环比他先前所想的轻松多了。映葭直言道:“……我既无来处,也无去处,除了殿下这里,是哪里都去不得了。”
然后映葭就发现墨晚天大概是喜欢听这些好话的,自己这么说,墨晚天的脸色便好了许多:“你有自知之明就好,除了我这儿,哪里还有其他地方能让你再活得这样安然自在。”
这些话倒是真的不假。
眼下除了墨晚天的身边是安全的,也再没有其他能让映葭休养生息的地方了。
只是这安全,到底是暂时的。
当务之急是他必须取得一颗能与自己千年修为相匹的内丹,这样他的法力才能恢复,他也才有从这里逃离的能力。
但能做到这件事情的,目光所及之处,也只有墨晚天了。
后来映葭问了墨晚天派来照顾自己的婢女,所谓的“殿内人”有几个。
她们笑答:“太子殿下虽爱好美人,可多是观赏之意。像公子这样接了进来的,倒还是头一个呢。”
映葭诧异,但很快又想通了。
他无背景无身份无法力,连这条命都是墨晚天救的。将他放在宫殿里,墨晚天一点都不需要担心自己在他身边是别有用心,或者是想有意加害于他,更不用提也许会产生什么国与国间的利益纠葛。他最是清白干净,便是将来不要了,也是能说扔就扔,没有后顾之忧的。
前一会儿映葭还觉得墨晚天心性率直,看中了便想得到,对方不愿意便也不勉强。可现在不免又觉得其实皇室子弟都是多心眼的,他自己也是,更何况墨晚天,还是太子呢。
映葭完全不顾自己这些单方面的认为其实已经是冤枉了墨晚天,心里头还想着,墨晚天的心思,不得不防。
几日后,映葭再次见到了桑复临。
他在太子宫殿的花园里,看到桑复临从内殿出来,主动向他打了招呼:“桑公子,请留步。”
桑复临见是他,挥退了下人:“你找我,是有事?”
映葭点点头,道:“是有一事想向桑公子请教。”
“直说便是。”
“昔日听闻青玄国内有一棵草缕树,天下之事,无事不晓;天下之人,无人不知;天下之路,无路不明……”
映葭的话还没有说完,桑复临便打断了问道:“你想知道这棵树在哪里?”
映葭摇头,道:“想知道这棵树在哪里并不是难事,我是希望……桑公子能带我去过去。”
桑复临并没有料到映葭的要求会是这个,他无奈笑道:“这我就没法帮你了,你是太子的人,我可不敢擅自带你去了其他地方。”
映葭像是料到了桑复临会这么说,随即接道:“那就有劳桑公子带上我跟太子一会儿去了。”
桑复临顿了顿:“你是说……”
映葭一笑:“麻烦桑公子向太子殿下提议,我自会想办法让太子殿下捎上我的。”
☆、第 5 章
桑复临没有很快就给他个答应或拒绝,而是问道:“你去那里是为了什么?”
映葭当然不会给出正面的回答:“我被囚千年,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其实你想去,直接跟殿下说不就好了?”
“……若是说了,真实身份怕引得殿下怀疑,我……暂时还不能让殿下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哦?你还没将这件事情告诉殿下?”
“殿下生怕我跑了,若此时让他知道了真相,再要他带我去找草缕树,我怕是万万行不通的……我也苦恼着,到底该如何告诉,但一直找不到适合的时机……所以这件事情,只能麻烦桑公子从中曲折一下了……”
桑复临大概知晓墨晚天对映葭的态度,沉默了一会儿后,道:“我知道了,虽然我不能保证殿下一定会答应,但是我会向殿下提议的。”
“如此便够了,有劳桑公子了。”
“不必客气。”
可要论映葭是真正相信桑复临吗,那当然不是。桑复临是站在墨晚天身边的人,眼下看着是帮自己,实际上也定是替墨晚天处处盯着自己。将来要是自己不离开还好,要是偷偷离开,第一个帮着墨晚天抓回自己的必然就是这个桑复临。
千年的囚禁在很大程度上使得映葭变得比从前更加冷漠,但同样的,也使映葭更加冷静。
他没有其他选择。如今他孤身一人在青玄,而桑复临又是唯一知道他真实身份的存在,他只有选择暂时相信桑复临。
——
隔了两日,桑复临来找墨晚天,他们在书房会面。
映葭知道他来了,亲自端茶过去的。
如今他很尽心尽责地扮演着侍奉墨晚天的角色,常常在墨晚天身边亲手伺候。
渐渐地,他也就发现墨晚天其实并不是非要跟他发生什么不可。墨晚天最先看上了自己的脸不假,想要自己侍寝也不假,但这更像是他宣誓所有权的一种方式。映葭觉得,墨晚天对自己只是单纯地想要霸占——因为他救了自己,因为自己向他承诺了报答,所以在墨晚天眼里,自己已然是他的所有物,合该任他支配。
但映葭不愿意,墨晚天也不强求,或者说,他本就没有心思要强求,只要映葭履行承诺在身边好好侍奉,墨晚天待他同其他人根本无异——反正映葭待在这里就好了,待在墨晚天伸手就能抓过来的地方就好了。
映葭为他们奉茶,末了,站在一旁。
桑复临看了看他,然后对墨晚天道:“殿下,今年还未去过清泗峰吧?”
这清泗峰,便是草缕树所在的地方。
虽在青玄国境内,但同皇宫有不少的距离,映葭单凭自己的能力是无法到达的,所以才会拜托桑复临。
墨晚天呷了一口茶水,道:“今年怕是不好去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
“欸,不就是那些雪山上的小神灵么,去年在清泗峰一代游晃,都快将那里用雪埋起来了。要等那里的雪化,估计还要好些日子。”
“这我倒是没有听说。”
“我也是前几日才知道,是因为草缕树苦不堪言,暂时挪窝了。”
“挪窝了?那是去了哪里?”
“这尚不得知,估计等清泗峰的雪化了,他就会回来了。”说到了草缕树,墨晚天便对站在一边的映葭说道,“对了,葭儿还不知道草缕树吧,那可是四灵国内唯一仅有一棵的宝树,等以后他回来了,我带你去看。”
映葭听了他们的对话,心中满是无奈,没想到老天爷这么不帮他,可面上他仍只能道:“是,殿下。”
再偷偷瞥了桑复临一眼,发现桑复临也在看他,眼神似乎是在告诉他——这可不是我不帮你,是天公不作美。
等到桑复临走后,墨晚天又对映葭说道:“对了,今日原是有个好东西要给你,被桑复临这么一扰,害得我差点都忘了。”
映葭好奇:“嗯?是什么东西?”
墨晚天拉着他到书房里面,拿出一个檀木盒子打开,内里装的是一颗灵紫丹:“这是我从父皇那里讨来的灵紫丹,对你修炼内丹很有好处,你快吃了吧。”
灵紫丹,映葭当然也听说过的。
墨晚天说的不假,这对修炼内丹是有极大的好处。原先若是需要一千年才能修炼出的内丹,吃了这个灵紫丹后,只用一半的时间便足够了。
先是聚魂丹,再是灵紫丹。
墨晚天真当舍得在他身上砸这些好东西。
映葭都糊涂了,照理而言,他对墨晚天而言就只是一个小蒲草罢了,为了这么一个小妖怪,用掉了这些珍贵药丹,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墨晚天见他犹豫不动,还不高兴:“怎么了?你还不相信我给你的是好东西吗?多少人想要还得不到呢,我好不容易从父皇那里要来了一颗,你竟然还不吃?”
映葭连忙否认,这墨晚天说变脸就变脸,比小孩子还难伺候:“当然不是,只是这药如此珍贵,要我吃了,岂不浪费?”
“我都不觉得浪费,你怎么就先觉得浪费起来了。难道你要一直像个凡人一样,什么法力都没有吗,赶紧把它吞了咽下去。”
墨晚天将灵紫丹塞到了映葭的手中,态度强硬地不容他拒绝。
映葭便吃了下去,道:“多谢殿下。”
墨晚天终于满意了:“以后别说什么浪费不浪费的,你是我救回来的,我自然会好好照顾你。就一点,你别想着离开这里就行。”
映葭总觉得墨晚天在这件事情的态度纠缠到奇怪。
他常将这句不允许自己离开挂在嘴边。
“太子殿下为何常这么说,我除了殿下身边外,并无其他地方可去啊……”
“你真想知道?”
映葭点了点头。
“告诉你也不是不行。”墨晚天道,“我才带你回来时,并不清楚你底细到底如何,想你要骗了我,那我岂不是亏大了,所以后来我找人占了一卦。”
“占卦?”映葭莫名地紧张了起来。
“对,最后卦象显示,你便是我这一生的相守,不过中间有些磨难,你只想着要离开我罢了。”
“…………”
“你想想,你既会是我一生的相守,我自然不让你走,哪里错了吗?”墨晚天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映葭从没有像眼下这般,被一句话堵得严严实实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一生的相守
他跟墨晚天?
映葭觉得脑门都疼了起来:“……殿下待我如此宽仁,只因卦象表示我是殿下这一生的相守吗?”
墨晚天直白道:“你长得也好看,我见着你的第一眼就喜欢,更何况,你我是天意注定,否则你怎么会代朱雀被关,而我又恰巧救了你。”
最末,再补充:“再说了,这卦很准的,万年来都没有出过岔子,绝对不会有错。”
墨晚天说完这些话,就直直地盯着映葭,一眼不眨。映葭还陷在这“天赐缘分”的震惊中,直到对上墨晚天的双眸,他才意识到墨晚天是在等他回应。
真是,早知道就不问了,结果倒给自己挖了个坑,这算怎么回事。
映葭又不能直白地怀疑否认,不然一定又惹这位太子不高兴。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映葭大概也清楚了该用什么样的语气态度跟墨晚天说话:“……殿下说得这么美满,该不会是哄我的吧?”
“我哄你做什么?”墨晚天道,“仅仅为了哄你,我还将聚魂丹给你,灵紫丹也给你?”
“可我,什么都没有,哪里会是殿下命中注定的相守之人呢?”映葭道,“殿下身份高贵,是未来的青玄帝君,日后迎娶的,不是大臣之女就是他国的公主……”
映葭话未说完就被墨晚天打断:“你也说我是青玄未来的帝君,那我想娶谁就娶谁。不管是大臣之女还是他国的公主,在我眼里,跟你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话说得如此斩钉截铁,听得映葭脑门直疼,又给不出反应来了。
这个墨晚天,到底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难不成真觉得自己会是跟他相守一生的人?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他迟早是要走的。
回了自己休息的地方,映葭问身边的婢女:“听说皇宫里有一个算卦的,特别厉害?”
婢女笑答:“是有一个,就在皇宫后边的山脚下,一□□井旁的房子里。那并不是青玄的人,是白淮国的人,只是万年前就在这里扎了根,后来再没走过。一代一代地往下传着,如今这代继承的,好像是叫石岐,模样还很年轻。他们的卦确实很灵验,不过也不是谁去了都肯给算……”
“真当如此灵验,丝毫不差?”
婢女点点头:“是的了,只是有些测不到的,但凡能测到的,丝毫不差。”
映葭原先是想通过那棵草缕树打探到映商的下落,不料暂时行不通。尽管墨晚天说等雪化就带他过去,可到底是八字都还没一撇的事情,抱不得太大希望。
虽然墨晚天说的那卦算了他们要相守一生这点映葭并不想认,可后半点却是算准了。
他是想着离开,他迟早就是要离开的。
眼下既无其他方法,不如就去试试这个卦是否可行。
若可行,能早点知道映商在哪里总是好的。
☆、第 6 章
只要是在皇宫界内,墨晚天并不限制映葭去哪里,所以他想去找那个算卦的石歧并非什么难事。
尽管映葭也好奇,这个石歧既然是白淮国人,那就是白虎一族。他们又不像朱雀被鸠占鹊巢,仍是四灵之一。既如此,为何他们会离开本家,在青玄待了万年。
墨晚天身为太子,功课紧张,每隔二十日要去一次九重天。而映葭就是趁着墨晚天不在的时候来找这个石歧的。
他没有要谁相伴,就只自己一个人来,这位置虽是偏僻了些,但到底是在皇宫境内,因此也不难找。
映葭找过去的时候,一个看上去年纪与他相仿的年轻男子正躺在椅子上睡觉。但他的警觉性还挺高,映葭一靠近,他就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映葭开口说道:“想必这位就是石歧先生了。”
对方盯了映葭一会儿,站起来道:“那么这位,想必就是太子殿下的映葭公子了。”
“你见过我?”
“不曾见过,但我猜就是你。”石歧搬过一张椅子,“映葭公子,请坐。”
“多谢。”映葭坐下后,开门见山,“听闻石歧先生占卜之术举世无双,今日来,其实是有事情想要请教。”
他还记得婢女说过,这个石歧的脾气怪得很,常常撂人面子,不肯算卦。虽然是在青玄内生活,但到底是白淮国的人,有些时候真受了气,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没想到对自己,这个石歧还算客气:“原来是为占卦而来,映葭公子,那就屋内请吧。”
“有劳了。”
进了屋内,映葭坐下,石歧将占卜所要做到之物在桌上一一摆列开来,问:“不知映葭公子想算何事?”
“其实有几件事情想要请教先生的意见,不知先生是否介意?若先生只肯回答一件,那我就只好拣重要的那件说了。”
“无妨,请一件一件来吧。”
“那就麻烦先生了。”映葭说道,“前先日子太子殿下同我说起,先生卦象曾言我与太子殿下是今生相守的伴侣,不知这卦是否会有变数?”
“世间万物皆有变数。所谓占卜,也并不全对,只是推测万物一个大概的方向罢了。”
“那……太子对我,可是真心?”
“天可鉴,自是真心。”
映葭很惊讶,他不能理解,墨晚天若对自己是真心,那这份真心是从何而来?总不至于石歧跟他说了自己与他是命中注定,墨晚天就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地用真心喜欢自己了吧?
石歧好像看出了映葭眼里的疑问,说道:“天意注定,何必在乎时长。有真心者,一眼,一语,一行,便足够倾心倾情。无真心者,到海枯石烂,又有何用?也许殿下都未尝察觉自己的真心,公子不必在意,静待天意便是。”
映葭轻笑,随口胡诌:“……太子殿下待我恩重如山,我虽有心回报,可眼下却无意风花雪月,偏偏已知殿下待我如有情之人,敢问先生,我该怎么做?”
“这并不难。”石歧很快就回答道,“卦象显示,公子主动就是了。”
映葭差点笑出来:“主动?”
“正是如此,只要公子主动,这事自然便水到渠成。”
当然,映葭的主要目的也不是为了这个,不过是先找个起头的话由罢了。主动也好,不主动也好,不管墨晚天对他是什么心思,他暂时对墨晚天都没有那方面的心思。他只想知道自己的弟弟在哪里。
于是映葭再问:“敢问先生,若我想找一个人,先生可有办法算出此人目前所在的位置?”
“这并不难,你将他名字生辰写给我,只要还活着,且在这方世界内,就是能找到的。”
“那就麻烦先生了。”
映葭赶紧将映商的生辰八字都写了下来。
可这回,石歧显得有些犹豫。他的眉头渐渐紧皱了起来,过了很久以后才开口说道:“……这是,朱雀族人……”
映葭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没想到他连这个都能算出。
“敢问公子一句,这人与公子是什么关系?”
映葭面不改色:“当年帮过我大忙之人,只是后来再不得见,如今想起来寻他了。”
“怕不是这么简单吧?”石歧道,“此人与公子,似乎是一条血脉相承……可公子……”
“石歧先生,你告诉我这个人在哪里就行了。”
岂料他不肯说了:“公子,这便不好说了,天机不可泄露。”
映葭双拳紧握,看来他已经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想说出来罢了。映葭看上去不动声色,其实早来前来,他就已经设想过若发生了这种情况该怎么办。他先开口说道:“既如此,也不叫先生为难了,今日多有打扰,先告辞了。”
“恕不远送。”
映葭站起来,慢步行到屋门前,就要踏出房门的时候却又猛然转身,一把半身高的赤色长弓立刻出现在他手中。接着映葭屏气凝神,拉动弓弦,一支赤色的箭便从弦上飞射了出去,直直冲向石歧。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石歧来不及有任何反应,那赤箭从他胸膛穿出的时候,就带出了他的心脏,最后落在了映葭的手上。
这是朱雀一族才有的本事。
他们抽自身筋骨为手中弓,耗气神为弓中箭。自身有多大的修为能力,箭就能达成多大的事。只要耗得起这个气神,心想事成,并非难事。
可这对眼下的映葭而言显然是一件极度为难的事情。他失去了内丹,法力又低,全靠墨晚天给他的两颗聚魂丹撑着。为了将这件事情一气呵成做到,他简直是在刚才那瞬抽掉了自己半条命。
若非意志力尚还能撑住,这会儿他怕是要跪在地上吐血了。
掌心捏着石歧的心脏,映葭已然面色苍白,他硬撑着开口说道:“……有劳石歧先生,将此人所在的位置告诉我了……”
“……你、你果真,是朱雀后裔……”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石歧先生,只要你将我问的事情告诉我,我自会把你的心脏还给你。”
神族虽不似凡人那般孱弱,即便被取出了心脏,但只要心脏还在跳动,便不会死。可谁能容忍自己的心脏被别人捏在手中用作威胁呢?便是神族,也会怕死。
“你……你……”石歧盯着他,摸着自己已经失去了心脏的胸膛,一时说不出其他的话。
映葭快要撑不下去了,他但凡在石歧面前暴露出一点自己是强行硬撑的表现来,事情的走向便会完全大变。
映葭只好用力捏了一下心脏,让石歧感受一下心痛牵连着整个身体的痛苦:“……石歧先生,我不会要你死的,你早点说出来,就能少受一些没必要的痛苦……”
石歧的脸色都白了,双眸里全然是对映葭的憎恶:“……你要找的人,在南赡部洲的昆仑一带,那是俗世凡人生活的地方……”
“多谢了。”知道了映商的去处,映葭差点就让心松了下来,还好依旧撑住了。但他自然不能现在就将心脏真还回去,“石歧先生,等我找到了这个人,自然就会将心脏还给你。你放心,我并无真正想要伤害你之意,在此先说一声抱歉了。”
映葭将心脏藏于袖中,收回弓箭,立刻转身走了。
再不走,他就撑不住了。
映葭一路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自己住的殿内。
他不知这一路他到底是以什么样怪异的姿势走过来的。他只知道从半路开始,他双手双脚的温度全部褪尽,脚踩在地什么知觉都无,脑袋里面空空一片,摇摇晃晃的好像盛满了水。
只是他还惦记着自己藏着一颗心脏,在屋内找了一个盒子将心脏收好后,他才将那口已经憋上太久的血吐了出来。
伴随着吐血而来的是强烈的窒息心悸,映葭觉得自己要死了,他的双眼什么都看不到了,双耳也什么都听不到。
世界遁入一片漆黑。
再度睁开疲惫的双眼时,映葭有种沉重的恍若隔世之感。
一瞬间,他竟分不清自己是在哪里,还以为自己依旧被关在塔中,在青玄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白日做梦。
直到耳朵听到了墨晚天的是声音——他着急地问着自己:“葭儿,你可醒了?你可看得清我?”
意识思想这才慢慢归位。
他回想起来,自己为了知道映商的下落,不管不顾地掏出了别人的心脏,还把自己折腾了一顿。
这大概就是报应吧,映葭想着,这么对待石歧也好,只想要利用墨晚天也好,总有一天,他会受到大报应的。
他张张嘴:“……我……怎么了……”
墨晚天的语气是可闻的着急:“……怎么了?我也想知道你是怎么了……我离开的时候你不是好好的吗,怎么一下就成这幅模样了?是有人欺负你了?还是你跟别人打架了?你耗尽了法力,连命都去了半条,到底是什么将你激成这样了?亏得我先前给你吃过两颗聚魂丹,才不至于要你没命,否则我回来,怕只能给你收尸了。”
☆、第 7 章
映葭也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的状态差到了极点。明明是他取出了别人的心脏,可现在失去心脏的人好像反成了他,但凡动一下身体,都带着扯动心脏的无尽绞痛。
映葭只觉自己要疼得昏过去了,上回这么疼,是封印解除剑魄抽离了他的身体时。
他张着嘴,连呼吸都是小口小口细碎了才能换着呼出来的:“……殿下……我……”
墨晚天好似都能感受到映葭身上的疼痛,他看着映葭艰难开口,语气不敢再像刚才那么急躁了:“……你怎么样?是不是哪里疼?”
映葭点点头:“……胸口,心脏……”
墨晚天端起一碗水,递到了映葭嘴边:“……就怕你会这样,我特意准备好了莲泉水,你快喝了吧。”
映葭意志涣散地喝下了墨晚天递到嘴边的水。那时他已经失去思考问题的能力,说实话,脑子里除了火辣辣的疼,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直到这碗水喝下,上下骸骨才有了一种慢慢镇静下来的感觉,清凉爽快盖过了侵蚀至骨髓的疼痛,映葭终于从恨不得昏死过去的绝望中抽回属于自己的意识清醒。
墨晚天小心翼翼地问他:“……怎么样,现在是不是感觉好多了?”
映葭点点头,动作开口时总算没了刚才那股扯着心脏的绞痛。除了身体有种被剧烈抽空的虚无感,他好很多了:“……是,殿下,我好多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怎么会把自己搞到如此狼狈?”
映葭如何能把真实发生的事情告诉墨晚天,他只道:“……就是,想试试自己现在的法力到底是怎么样的……原本也没发生什么,还以为没事,结果一回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墨晚天并没有对映葭这番话存疑,他听了顿觉无奈,叹了声气:“……你可知,你足足昏迷了两日?要不是我最初喂过你两颗聚魂丹,怕这会儿你早就连命都保不住了。”
映葭也以为是这样,可身体里却有一股不像是属于自己的气脉护在心脏周围——就好像,是这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最后保全住了自己。
这并不是聚魂丹做到的事情。
能耗费气神凝聚出那支取出石歧心脏的箭已经是靠着聚魂丹所给予他身体的全部力量了。后来再撑着精神跟石歧对峙,最后回到这里更是透支了他的身体。聚魂丹虽是奇药,但也容不得他这样折腾。
映葭虽也怪异这股气到底来自何处,可他更深刻地意识到,取得一颗内丹为自己所用是迫不容缓的事情。
现在已经有两个人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桑复临看上去待他还算和平,但保不准什么时候就将这件事情告诉了墨晚天。而另一个石歧,心脏虽然在自己手上,可靠威胁并不能真正长久,说不定最后这个石歧不管不顾来个鱼死网破,叫他不得不防。
再者,他已经知道映商如今的下落,更没有理由待在这里了。
这一场折腾使映葭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虽然半个月后他终于能下地走动,但身体反比先前被囚在塔内时更加孱弱。墨晚天拿来了不少珍贵的药物要他服下,可徘徊在映葭心脉附近的那股陌生的力量却始终未曾散去,甚至跟服下去的药产生了强烈的排斥。
再好的药映葭吃下去都没有效果,这回连聚魂丹都不能让他的情况好起来。
连着好几日,映葭都觉得自己是离死不远了。
他不想死,心中未完成的事情太多,执念太深,桩桩放不下。
他还没找到自己的弟弟,还没有报当年被囚之仇。濒死之感越重,映葭想要活下去的欲望就更大,他甚至还想着,他不能死,他要恢复朱雀一族原有的荣光。四灵之南该归还朱雀,他要将腾蛇一族从赤南国内全部都赶出去。
许是这样的执念太深太重,硬是将映葭从绝境中拉了回来。
凝聚在他胸口的那团气终于散开了,绵绵匀匀分布到了周身,在这时,映葭也终于知道这股护住自己心脉的力量是从何而来——当他看到自己的右手腕上隐隐约约显示着一个剑纹时,他认了出来,这是千年以前强行进入自己体内的剑魄。
虽然封印解开之时剑魄应该回归剑身,但这剑魄在他体内滞留了千年之久,如今有所残留,倒也在情理之中。
这残留的剑魄想必是要回到剑身中去,若映葭死了,它也就无法回去,所以才在关键的时候护住了映葭的性命。
有点庆幸,又觉得哪里讽刺。
没想到让自己痛苦了千年之久的东西,到头来竟然救了他一命,真是叫他意想不到。
待到这股气畅了,映葭的身体自然而然就好转了,虽然仍是脆弱不堪,看上去仍同凡人无异,可至少墨晚天拿来的那些药,他吃下去开始有了效果。
这时映葭心里已经有自己的打算跟计划。
他想,他是该对墨晚天主动一点了。
先前他不愿意,但在清楚感受到自己的状况差到这种程度后,他不得不将其他想法暂时丢掉一边。
命要紧。
只有活着,才能将想要做的一切做到。
他若想要快点得到一颗内丹为自己所用,还是得靠墨晚天。
不管墨晚天对他是真心也好,单纯出于想要霸占也罢,纯粹喜欢他也好,只图他相貌也罢——眼下他对墨晚天,也不过是想要利用罢了。既是利用,自该付出点代价,否则拿什么诱墨晚天进自己的圈套。
映葭做足了准备,又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肯决定对墨晚天投怀送抱。
岂料墨晚天就是个看似厉害的花架子,先前对自己动手动脚的时候说得怎样霸道不二,结果自己一主动,墨晚天反无措起来,搞得像是映葭在占他便宜似的。
不过就是墨晚天来看他的时候坐在床沿边上,映葭主动靠到了他的怀里——结果墨晚天竟然紧张了,连说话都变得结巴起来。
映葭就靠在他胸膛上,用不咸不淡的语气表达着自己对墨晚天的感谢:“这些日子,真是多亏了太子殿下……”其实也是挺正经的一句话,并无其他任何多余的含义。
然后映葭就感受到墨晚天的身体变得逐渐僵硬:“……客、客气什么,不过尽我能做到的力量罢了……”
这就哪里不对了。
映葭觉得奇怪,好好的,墨晚天又是为什么僵了。他抬起眼去看墨晚天:“太子殿下,你怎么了?”
哪料墨晚天一下移开了对视的目光,然后有些狼狈地逃离了映葭的房间,只留一句:“……突然想起来还有其他事情要做,你好生安歇,我明日再来看你。”
“…………”
映葭并没有往其他地方去想,他哪里能知墨晚天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态。他只觉得老天爷处处在跟他作对,他想做什么事情都不得顺利。
——
而事实上,面对这样的自己,其实墨晚天心中也无解。
原先面对映葭显得霸道无比,不过是因为他信了占卜的那卦,认为映葭总有一天是会离开自己的。
墨晚天当然不愿意映葭离开。
他头一眼见到映葭,就觉得映葭长得好看极了。至少对他而言,映葭是完全合了他眼缘的模样。
而救映葭出来,他的要求就是映葭从此跟他回了青玄不能擅自离开。
虽说听到石歧那一卦时他心中的确惊讶,可与映葭不同的是,他很快就接受了。
也许那时他心中对映葭并无特别的喜欢跟爱恋,哪怕现在也是,他对映葭照顾,但这种态度更像是在照顾自己的专属物——只是墨晚天觉得,既然天意如此,而他也觉得映葭不错,不妨就顺着天意行进下去。
不管映葭内心有着什么样的算计,在墨晚天眼里,他从头到脚都只是一个乖巧伶俐的小蒲草精——有谁能料到,堂堂的青玄太子,未来的青玄帝君,其实骨子里就偏爱这类灵巧听话的小美人?没有复杂的背景跟心计,干净纯粹无瑕,光是待在身边,就能让自己心悦。
先前映葭不愿意,所以墨晚天步步跟着提醒。
他生怕自己手一松,映葭就想办法跑了——虽然他知道凭映葭目前的本事并不能跑去哪里,但卦象所显示的可能,他并不敢松懈对待。
所以他完全没防备,一直对自己保持了距离,若即若离的映葭会突然回身,向着自己亲近了。
映葭靠在自己胸膛上的时候,墨晚天瞬间僵直到动弹不得——上回明明还是他主动拉映葭到自己怀里,怎么上回就没有这样的感觉?
墨晚天控制不住身体产生的反应,他也想让自己表现得从容淡定一些,与平时无异。可谁叫映葭一个招呼都不打就往他身上靠了,让他一点准备的时间都没有,最后白白出了这么一个窘迫的洋相。
墨晚天摸摸映葭靠过的地方,心里也不知映葭这是什么意思,只想,有空该再去算一卦,不知现在,映葭是否还思想着要离开。
☆、第 8 章
墨晚天会想到的事情,映葭自然也想到了。
区别在于,墨晚天仅仅只想知道映葭是否还会离开自己。而映葭,是想利用这点来让墨晚天更快地相信自己。
映葭并不知道墨晚天什么时候会再去找石歧,其实心里也不确信墨晚天真的还会再去——但石歧的心脏在他手上,威胁石歧主动去找墨晚天也不是不可以。
那时映葭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虽然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射箭,可行几步路到石歧那里并非难事。
石歧见到映葭,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可心脏还在映葭手上,他又不得不面对映葭。
石歧没什么好气地问:“你还来做什么?这回又想威胁我说什么了?”
映葭也就不装了,直接干脆地说道:“当初你为太子殿下算了一卦,说我跟殿下之间有不少波折,我更只想着离开殿下……”
石歧一声冷哼:“难道错了吗?难道你现在不是想着要离开吗?”
“你要是算错了,我自然也不来找你。我这回来找你,正是因为你这卦算得太准了。”映葭盯着石歧,冷冷说道,“……我要你再为太子殿下算一卦,告诉他,我是不会离开他的。”
“……你要我在这种事上说谎?”
“算不得是说谎,毕竟我还会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你不过是将短暂的真相告诉他而已,哪里就跟说谎扯上了关系?”映葭道,“况且,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谎言,跟性命相比,你觉得哪个更加重要呢?”
“……你在威胁我。”
“你的心脏在我手上,威胁你又怎么了?”
“……”
“你放心,除了这件事情,我也再无其他事情需要用到你。只要你这么跟殿下说了,我想做的事情就顺利了,等到时我找到我想找的人,自然也就将你的心脏还给你了。”映葭慢慢说着,“不过你也别敷衍我,你是否对殿下说了,我能从殿下身上知道。”
石歧充满憎恨的双眼盯着映葭,接着他说道:“……上回你走后,我为你算了一卦,想听听卦象是怎么样吗?”
肯定不会是什么好卦,更不会是什么好话,石歧还没讲,映葭大概就料定了会是这样,但他还是说道:“那便说来听听吧。”
石歧一字一句地说道:“……凤凰销骨,是谓死卦……”
映葭皱起了眉头:“你……”
但这时,墨晚天进来了。
映葭迅速变脸,前一秒还是阴险凶煞,下一秒面对墨晚天了便纯真无害。他站起来:“见过太子殿下。”
“你今日身体可好?怎跑到这里来了?”他看着映葭跟石歧面对面坐在案前,“怎么,你也来找石歧先生算卦吗?”
“殿下,今日好多了,上回听殿下说过石歧先生算卦最是精准,想来很久了……不过不巧,石歧先生说只能为我算一卦,上回已经叫殿下算走了,这回算不得了。”
“哦?真是这样?”墨晚天看向石歧。
石歧听得出来这是映葭的威胁之言,可他的心脏被映葭握在手上,他不得不低头:“正是如此,殿下,这卦算多了,就不准了。”
“那再为我算上一卦,是否可行?”
瞥见映葭的眼色,石歧再不甘,也只好道:“若殿下要求,那最多也只一卦。”
“那就有劳石歧先生了。”
映葭并不确信今日墨晚天来找石歧算的会是与自己相关的事,但他相信,只要墨晚天在这里坐下了,石歧就会想办法将自己交代的话告诉墨晚天——毕竟,谁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呢。
石歧看着映葭:“映葭公子,还望请先回避。”
映葭便对墨晚天道:“殿下,那我就先告退了。”
墨晚天想了想,对映葭说道:“你若不着急走,先去前面的亭子里坐一会儿吧,等下我同你一道回去。”
“好。”
映葭出去以后,墨晚天问石歧:“刚才映葭公子是问了先生什么问题?”
“太子殿下,这可不好说啊……”
“石歧先生刚才不是说了愿意再替我算一卦吗?”
“是的,太子殿下有什么想要算的,直说便是了。”
“我也没有什么想知道的,就请先生将刚才映葭公子问的算上一卦吧。”
“……那太子今日前来,是为何事?”
“我并不是为了什么事情而来,就是知道映葭公子过来这里,所以才来这边寻他罢了。”
“………”石歧是真的不愿意向映葭低头,可他并无选择的余地,只好道,“其实映葭公子想知道的,是与殿下相关的事情。”
墨晚天的双眸亮了起来:“……他问了什么?”
“……殿下,这卦算多了,真的就不准了……”
“无妨,你只跟我说就是了。”
“映葭公子是想知道,先前我为太子占得那卦是否准确,因卦象显示与上次不同,所以我才没有告诉公子。”
“与上回不同?那这回是怎么样的?”
“……上回卦象显示,映葭公子……会离开殿下,但这回显示……映葭公子……的选择,似乎,会随着殿下的变化而变化……”他实在无法做到昧着良心说出映葭不会走的假话,最后拼尽全力,也只说出这么一句而已。
墨晚天一愣:“……此话是何意?”
“殿下,其实世间万物,时时皆处在变化之中,占卜并不能占尽其一切变化。只能说,殿下与公子之间发生了对应的变化,这才导致卦象也变了……如今映葭公子的去与留,全看殿下怎么做了……”
——
映葭在不远的亭子处等待,见墨晚天出来,他站起来走了过去:“殿下。”
上次主动了一回却没有得到什么好的反应,映葭便没有再做那样的尝试了。现在还是跟最初那样,不过多了几分不会被墨晚天察觉出来的殷勤跟特意罢了。
而墨晚天耳边还回想着石歧说过的话,他说如今映葭的去与留,全看自己怎么做了——难道说,先前映葭对自己的主动,就是开始发生变化的证明?
其实墨晚天也再等着映葭再来一次那样的主动。这回他必是有所准备的,绝对不会再像头回那样连该给什么反应都不知。他甚至还想好了,要是映葭再靠过来,他就要伸手把人好好抱住。
奈何映葭却是再也不给他这个机会了,而自己碍于先前承诺过的绝不勉强,他也不好动手。
小美人就在眼前,可再抱不到了,实在叫他有些不舒服。
先前墨晚天从未问过映葭有关将来的问题,可如今他以为自己是能留住映葭的了,便问:“葭儿,你可曾想过将来?”
“将来?”映葭想了想,这不就正是一个向墨晚天要求些什么的好机会吗,“我并不敢想。”
“为什么不敢?”
“殿下,并非我杞人忧天,只奈何我的身体……殿下你是知道的,我也不敢说那个字,怕惹得殿下晦气……只能说,如今能留在殿下身边已经是我全部的福气,其他的不敢妄想,只走一步是一步吧……”
映葭是什么意思墨晚天自然清楚。他没有内丹没有法力,上回说是想试试自己的法力如何,结果差点一命呜呼。而平日里那些珍宝似的药丸,一到映葭身上就统统失了效。
他知道映葭现在最需要的是一颗内丹,只是内丹并不好找,需修为寿命相接近,方才得用。而且滥用他人内丹并非一件好事,一旦相斥,反会成催命符。最好的,还是自己再练一颗。
“我皇叔最是擅长炼丹制药,他虽练不出内丹,但同内丹效果接近的仙药还是有那么几样,改明儿我去讨几颗,给你用用,省得你再像上回那样,差点连小命都丢了。”
“这皆不是长久之计。”映葭故作深沉叹道,“再练一颗内丹,又不知要耗费多少的光阴,就怕……”
“不准胡思乱想,你放心,这就交由我来想法子,你只安安心心修养便够了。”
☆、第 9 章
墨晚天想到便做,还真向自己的皇叔去讨丹药了。
但那药何其珍贵,他皇叔怎么都不肯给,最后只给了墨晚天一些其他用作补身体的药。
墨晚天倒不在意,他清楚皇叔的脾气就是看上去倔了些,所以暂时不给也没关系,反正他有的是时跟耐心软磨硬泡,总能要他皇叔拿出来给他的。
映葭跟残留在他体内的剑魄完全融合后,身体本就在慢慢好转,再加墨晚天拿来的这些药,没出一月,他便恢复得很好了。
正是青玄国内草长莺飞的春分之时,无边光景一时新。
映葭趁着这几日状态不错,大部分的时间都将自己关在屋内自行修炼。
想要在短时间内修炼出一颗内丹是不可能的,如今他就只想让自己的法力先恢复几层,再凝聚些更为深厚的气神。他目前能做到的事情太少,手中的无念弓是他为数不多能用的武器。他至少得沉积能让他再射出两箭的力量,不然等到了什么危机的时候,他出箭也好,不出箭也好,都只有死路一条了。
但映葭修炼得也小心翼翼,不敢太过火——毕竟在墨晚天眼中,他只是一个蒲草精罢了。
身体愈发有力的感觉让映葭心情也渐渐开明起来。就是再有一颗内丹就好了,虽然他告诉自己这急不得,可还是忍不住去想,要是现在就有一颗内丹了,他能立刻飞奔去南赡部洲的昆仑找映商。
在他恍惚走神之间,墨晚天过来了。
墨晚天从外进来,踏进第一道门就嚷着了:“葭儿,快出来,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映葭赶紧回神,连忙从屋内出去,见到墨晚天,先规矩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墨晚天直接拉过他的手坐下,将怀里的锦盒给他看:“快来瞧瞧,我给你带好东西来了。”
映葭想着大概又是什么灵丹妙药吧,但还是很配合地问:“是什么?”
墨晚天打开锦盒,里面竟是一颗内丹。
映葭眼睛都瞪圆了,然后听着墨晚天说道:“我与三重天的一位仙人是知己好友,他手下修炼的弟子众多,我便托了他帮我寻这个。这是他一弟子外出历练时斩杀了一个堕魔小妖所得的内丹,已经净化过了,是能用的。虽说道行浅显,不过三百年而已,但你先用着,总比没有好。”
三百年修为的内丹,对活了几千年的映葭而言完全是杯水车薪,可墨晚天说得也没错,有总比没有的好。
这颗三百年的内丹,至少能让他射出两箭了。
映葭就知道,墨晚天一定会有办法的。
“多谢太子殿下。”映葭站起来,要给他行大礼。
墨晚天连忙将他扶住了:“跟我就不必行这些虚礼了,你倒是快用了吧。”
“是。”
只是没料到,这内丹对映葭而言竟然会毫无用处,就刚服下去的那瞬间,映葭尚感觉有股特别踏实的力量顺下沉落丹田之处。可不出一会儿,这内丹竟然就化了散了,什么都察觉不到了。
墨晚天并不知,问:“感觉如何?可还好?”
映葭表情有些尴尬地回答:“……我感觉,内丹好像,不见了……”
“不见了?”墨晚天抓过映葭的手腕,去探他的脉象,发现确实没有内丹的踪迹,“……这怎么可能,好好的,内丹怎么会消失了……”
“就最初的时候还有感觉的,结果才一下,就好像融化了……”
想必都是头一回遇上这样的情况,墨晚天也愣住了,他怀疑地问:“会不会是三百年的内丹对你而言根本不够用?可你的修行不是才七百年吗,也不应该如此啊。”
并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但七百年的修为不过是映葭撒过的一个谎罢了,眼下他只好道:“……是啊,这可真是奇怪了。”
墨晚天叹了口气:“哎,还以为这对你有用呢,结果害得你白高兴一场。”
“别这样说。”映葭对墨晚天笑,“太子殿下心中惦念着我,会为我做这些,已经让我很感动了。”
“……”墨晚天见映葭笑眼盈盈地看着自己,还称赞着自己,顿时又不自然起来,但他装腔作势地挺了挺胸膛,“……客、客气什么,我应当做的罢了……”
看,墨晚天又变得怪怪的了。
映葭不知墨晚天这是怎么了,时常前一句话还好好的,下一句话就变得腔调奇怪起来。
这样的墨晚天要他瞧了不敢轻举妄动,万一他自以为有用的主动变成了墨晚天会厌恶的行为,那就得不偿失了。
墨晚天原本是想拿着内丹来让映葭高兴一下的,哪里承想会发生这样的意外,到最后竟变成了一场空欢喜。
这大概是有碍他堂堂青玄太子的面子,墨晚天便想着说道:“对了,今日天气正好,不如我带你出去走走吧。”
来到青玄这么久了,这还是墨晚天头一次说要带自己出去,映葭挺意外,他也想出去看看,就没有拒绝:“……好啊,去哪儿?”
墨晚天拉起映葭的手快走了出去:“跟我去了就知道了。”
墨晚天脚步飞快,映葭只有被他拉着走的份。他原想叫墨晚天步伐慢些,可还没开口,墨晚天又突然转身,一下将他抱了起来。
青龙最是擅长腾云驾雾,墨晚天道了一声“你可要抓紧我”,就带着映葭平地而起,只往天上飞去。
映葭太久没有再到云雾之上了。
他是朱雀,生而会飞,真身也曾遨游八海九州之间。天大地大,再没有什么比得上自由翱翔更为畅快。
只是现在,他连真身都现不出来,更是再也飞不起来了。
待墨晚天抱着他稳稳落在一朵云上时,他还意犹未尽,下意识地夸了墨晚天一句:“殿下好厉害。”
这对墨晚天而言是司空见惯了的事情,哪里想过原来还能得到映葭的称赞:“这算得了什么,你喜欢飞?”
“嗯,我喜欢。”
于是墨晚天就像是为了显摆什么似的,又将映葭拉了起来:“那我带你飞便是了。”
“欸……”
映葭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墨晚天又带着他腾飞云雾之上。墨晚天的速度比先前更快了许多,映葭一边被狂风吹得睁不开眼,搂紧了墨晚天的手臂不敢松开,一边又忍不下内心难得的痛快,时不时露出真心的微笑。
等到落地的时候,映葭都有些晕乎了。
他太久没像这样在天上云间畅游了,也太久没有像这样开心了。
墨晚天见他脚步不稳快要跌倒,连忙扶住了他:“怎么了,犯晕了?”
映葭还笑着:“没事,就是现在步子有些轻,等过一会儿就好了。”
他站直了身体,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片花海之中。前后相望都不见尽头,万紫千红相间盛开,主以嫣红雪青两色,延绵不绝,宛如一方云雾海洋。
花海不稀奇,可这样像是吞没了天地的广袤花海却鲜少见得。尤其遥遥相隔,映葭瞧见还有幼小的苍龙正在花间飞来舞去——这样的景色,他生平还是第一次见到。
“……太子殿下,这里是?”
墨晚天见映葭此时惊喜的脸色就知道他是喜欢这里的,因此开口时的语气都带上了几分得意:“这是青玄境内的忘谷幽兰,千年花海千年雪海,如今正值花海之时。”
“……这里,太美了……”映葭不由自主地转了一圈,这世界竟还有如今美境,实在叫他大开眼界。
“来,你过来。”
“嗯?”
墨晚天牵着映葭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在稍高一些的地方,他拉着映葭躺了下来。
映葭害怕自己压坏了这些花,可它们似有灵性,在察觉到他们要躺下前皆散了开来,等他们躺下后再慢慢围拢。
原来这里的花也有温度的,又轻柔又暖和。
映葭被这片花包围,心都渐渐平静了下来。
墨晚天侧过身子看向映葭:“怎么样,这里很舒服吧?”
映葭也侧了身子,发自真心地回答墨晚天:“嗯……这里,简直像是世外桃源。”
他们原本就是肩并肩躺着,各自侧了身,面对面就更近了。映葭感觉墨晚天的鼻息都轻轻洒洒地扑在了自己的脸上。
他还从来没这么近距离地看过墨晚天,一时也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放好,看眼睛不对,看嘴巴不对,最后只好将目光锁定在了墨晚天的胸膛处。
可突然,墨晚天凑得更加近了。
映葭瞬间紧张起来,他不知道墨晚天突然这样是准备做什么。
直到他再抬起眼,先是望见墨晚天的下巴,再对上了墨晚天的眼睛——才知道,他不过是轻轻帮自己吹掉了落在睫毛上的粉色花瓣。
映葭一时失神,两颊微热。
他为他们这样过分靠近的距离感到不知所措,心里更是莫名其妙地觉得,其实墨晚天待他挺温柔的。
墨晚天没有注意到映葭的情绪起了微小的变化,想到什么就说了什么:“葭儿,你长得真好看。”
说完又自顾自地转面,像个无事人一般,手枕在脑袋下,望着蔚蓝天空,一副悠然惬意的模样。
☆、第 10 章
映葭手按在胸口的位置,将刚才莫名其妙紧着团在了这里的气慢慢揉匀揉散了,才开口说道:“……太子殿下,别拿我打趣了……”
“我打趣你什么,我说的又不是哄你开心的假话,你长得就是好看。”
映葭并不是对自己的相貌如何没有概念,只是他不在乎这些东西。况且正是他这张脸,要他遭遇了被囚禁千年的灾难。对他而言,再好看都没用。
映葭没有接墨晚天这茬话,墨晚天又自己说了下去:“不过四灵国的美人再多,也比不上凤凰一族,那才是真的天资绝色。”
映葭心一紧,他不知墨晚天怎么就提到了凤凰:“……太子殿下从何见得?”
墨晚天笑:“我幼时曾去过赤南国,当时赤南帝君的一位娘娘便是凤凰后裔。那模样,只要见过一眼,这辈子都不会忘却了。”
这位赤南帝君的娘娘,便是映葭的生母。
他幼时曾无数回为自己体内有母亲的古老血脉而自豪。
虽然时隔千年猛然再提的感觉仍让他心痛,可母亲离开已久,这到底是过去的事情了,映葭开口的语气并无异样:“……只可惜,凤凰早在朱雀陨落之前,便从这方世界中消失了……”
“我看却不是如此,一定还有留下来的凤凰。”
“殿下为何如此认为?”
“我见过。”墨晚天笑着说道,“那位凤凰娘娘跟赤南帝君的孩子,我见到过,若我没记错,年龄该比我小一些,模样也是极好看的……先前我看你眼熟,就是觉得你们的眼睛很相似。”
“…………”映葭赶紧低下头,垂下了眼。他真的没想到,墨晚天竟还记得小时去过赤南国的事情……竟然也,还记得他,“可朱雀陨落已有几千年……这位朱雀小皇子,如今该身在何处呢……”
“这我便不知了,希望他好吧,至少平安度过这生。”墨晚天像是想起了什么,“我记得,当时他从宫殿墙上翻了下来,摔在地上,后来还因此被赤南帝君责罚了……那时我觉得他很有趣,想跟他认识,做个朋友……于是我叫随从拿着我从青玄带去的东西当作礼物送给他,结果礼物是收了,可他还是没理我……再后我就回了青玄,几千年来,都没有没见到过他了。”
映葭诧异,原来墨晚天还给自己送过礼物吗?
若墨晚天真叫人给他送去了礼物,他不可能不记得。他保证自己在这件事情的记忆上是不会出错的……可他真的有收到过任何来自青玄的礼物,他对此事一点印象都无。
墨晚天说完,久久不见映葭有所回应,扭头看他,自觉问道:“……葭儿,你莫不是跟我生气了?”
映葭忙道:“……好好的,我为什么要跟殿下生气?”
“我方才说你像朱雀的那位小皇子,你就没反应了……”
“……我只是一时有些感动罢了。”映葭随口就来,“殿下重情重义,当年不过几面之缘,却挂念至今。那位小皇子若是知道了,也一定会倍感安慰吧。常言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太子不忘故人,祈其平安,实属令人动容……”
墨晚天便放心了,道:“葭儿,你真好,如此温柔善良,又善解人意。”
墨晚天的话要映葭心虚到不行。
温柔善良,善解人意。
他跟上面的哪个字都不沾边。
若墨晚天知道自己呆在他身边只是想要利用他,一定会狠狠给他好看吧……
“殿下又是打趣我了,我哪里有这么好……日后殿下知道原来我没这么好时,怕是要失落的……”
“不会,你在我眼里就是有这么好。”
“……”
他们在花里躺了好一会儿,眼见着天色渐暗,才慢慢起来。
墨晚天扶起映葭:“我们该回去了。”
映葭掸掸身上的花瓣草叶:“嗯。”
“……对了,再让你见识一个厉害的。”
“嗯?是什么?”
墨晚天神秘一笑,随后纵上跃起,于半空中现出了青龙真身,游翔一圈后,再重稳落地。龙爪踏在地上的时候,映葭觉得整个地面都在震动。
“你不是喜欢在天上飞的感觉吗,这回我让你好好感受。”许是现在的墨晚天实在太大了,映葭听他的声音仿佛都能在这一片花海之中荡出回音,“到我背上来,我带你飞回去。”
能坐在青玄太子的真身上面遨游天际,映葭光想敢确定这绝对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优待。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上来啊。”墨晚天催促道。
映葭就不客气犹豫了,他攀着墨晚天特意屈下的前臂,爬到墨晚天的背上坐稳了。
“太子殿下——我坐稳了——”映葭莫名地雀跃起来,他觉得自己离墨晚天好远,生怕墨晚天会听不到自己发出的声音,特意大声喊着告诉他。
“知道了——”墨晚天哪里会听不到呢,可礼尚往来,他也大了声音回应映葭。
这是映葭从塔里出来后,第一次放松了全身心的戒备。
他想,如果朱雀一族从未陨落,他跟墨晚天,大概能真真正正地走到这步吧。他们能如普通知己好友一般于花海交谈,与天际翱翔,惬意悠闲。
墨晚天可以带他来青玄的忘谷幽兰,他也可以带墨晚天去看赤南的清永画潭。
无论石岐的卦象是如何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与未来,至少他不用欺瞒墨晚天什么,不用心生难以磨灭的愧疚却无法选择坦白。沉重的命运压在他身上,他已经选择了一条路,再难回头。
墨晚天心念着映葭喜欢飞,便带他在天上多绕了一会儿。
他满心以为映葭一定高兴,结果终于回到皇宫,却看到映葭一落地,就先吐了一口血出来时的画面,墨晚天完全被吓傻了。
他是见映葭今日的精神不错才敢带他这么玩的,哪里想到下地后映葭竟然会吐血,甚至连路都走不动了,要不是靠住了自己,怕要直接摔在地上了。
墨晚天心里满是愧疚,他觉得是自己带映葭在天飞太久了才会导致映葭变成这样。
但映葭知道,自己会这样,应该是先前吃下的那颗内丹跟残留在体内的剑魄作祟。
内丹消失在他体内的时候,他以为的原因跟墨晚天所想的一样,还当是这三百年的修为太少,完全不够他用。
可到这会儿,他才慢慢感受出来,不是这内丹不够用,而是残留的剑魄太霸道,硬是越过身体的需求,强行先吸取了内丹用来修复上回为护住自己心脉而损失的部分。
映葭的身体为此完全失去了平衡。剑魄在他体内肆意四蹿,他只觉得一下手轻脚沉,一下头重胸闷,落地时的那一口血,他已经憋了很久了。
墨晚天小心翼翼地将映葭抱回了屋内,他很自责:“都是我不好,竟然也得意忘形起来,以为你喜欢,连个克制都不知了。”
映葭摇摇头,只是不能将真相告诉墨晚天:“殿下,不碍事的,我休息休息,就好了……”
“你都吐血了,还说不碍事。”
“吐出来就好了,要是吐不出来,那才是真的有事了……”
“你这是歪理。”墨晚天皱着眉头,啧了一声,“这样不行……你在这里等我,先好好休息,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墨晚天说完站了起来,交代婢女要小心照顾映葭后,就急匆匆地走了。
映葭无瑕顾及墨晚天是准备去哪里,他躺下以后脑袋就昏昏沉沉地发涨,不一会儿,便昏睡了过去。
映葭做了梦。
在梦中,他见到了当初封印自己的那把剑的下落。
他尚不得知这把剑叫什么名字,他只看到了封印解除那日的画面——天柱线震动不休,地面裂出巨大的缝隙,剑身回归剑鞘,最后落入缝隙之中不断向下坠去。
剑张开了银色的结界,途中不断击退着周围的魑魅魍魉,见鬼杀鬼,见妖杀妖。
虽然剑落入死海与黑海的交汇之处后,速度仍不见降低,可两大海域之中隐藏的妖魔鬼怪数量更为庞大,渐渐地,银色的结界黯淡下来,最后被一片黑色吞没。
穿过深海,剑鞘已然锈败不堪,摇摇坠坠地落在了一片白色的梦兰花海中。剑被邪气所侵,周围的梦兰花顷刻间枯萎成灰,散落于地。然而从那一堆死灰之中,居然绽放出了一朵朵如血殷红腥浓的舍子花——那是盛开在三途河旁,黄泉路上的死界之花。
映葭猛然睁开眼睛,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这是剑魄要他看到的画面,剑魄想回归剑身,强行引这些画面于梦中,或劝说映葭也好,或催眠映葭也好,总之就是想要引领映葭前往此处,找到这把剑。
可那是在地狱,极有可能前去便无返的地方。
映葭是不可能去的。
映葭坐起来,他虽浑身冒着冷汗,可胸口一处热得像是有团火焰在不断燃烧一样,想必此时剑魄正凝聚在这一块地方。
他口干舌燥,想去喝口水。
可黑暗之中,似有人影略过,脚步声窸窣——映葭立刻警觉起来,他掀开纱帘下床,对着一团黑暗厉声喊道:“谁在外面!”
作者有话要说: —朱雀跟凤凰到底是哪个先有的,其实我并不清楚。想过要了解一下,但相关文献并不多。
因此文中设定的是凤凰先有,朱雀后有。
—至于凤凰跟朱雀是两种概念,
解释引用一下 《“朱雀”的形成及与“凤凰”的混淆》(作者成倩,知网可搜)这篇文章的最后一段总结:
从天文学背景来看,以“鸟”为象指代 南方星宿,当在西周之后。战国时随着阴阳五行思想的系统化,五行与五方、五色相配,“鸟”变为 “朱鸟”,成为南方火鸟,说明朱鸟是观念的产物,而非某种特定的鸟类。
而从汉代墓葬墓门、砖瓦、宫阙所绘的四象图中,我们发现人们塑造的朱雀图像与先秦文化中产生的“凤鸟”样式是一 脉相承。
朱雀图应该是借自于凤鸟造型。虽然造型相近,但二者最初的含义完全不同,朱鸟是南方宿名,表方位,属火鸟; 凤是灵异之鸟,预太平,属祥鸟。但在纬书中,凤凰却与南方火相配,两种神异之鸟出现趋同。当它们作为神鸟融入道教后,不断被赋予灵性,在之后的宋明文献中朱雀与凤凰便被完全混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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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兰花(也有一个土土的名字叫水晶兰)通常生长在山坡海拔800—3200米阴冷潮湿的针叶林或针阔混交林之中。
它不是兰花,也不是蕈类,属于鹿蹄草科植物。多年生,草本,腐生;茎直立,单一,不分枝,高10-30厘米,全株无 叶绿素,白色,肉质,干后变黑褐色。从不进行光合作用,是靠着腐烂的植物来获得养分。(手动)被称为死亡之花 (高亮)。
以上,是我百度来的,其实我现实中没见过这种花,但是看网上图片觉得它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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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子花就是大家肯定都知道的彼岸花,中二界学名曼珠沙华。
就是,我觉得写曼珠沙华太羞耻了,所以这里用了舍子花这个称呼(自我催眠看上去像是另一种花了)。
☆、第 11 章
作者有话要说: 再度滚来滚去求收藏!!!!
除了墨晚天,还能有谁大半夜的在太子居住的偏殿里随意晃悠。不过他尚未听过映葭用如此凌厉凶狠的声音跟自己说过话,一时还有点被吓到。
原本是怕打扰了映葭休息才偷摸着轻手轻脚进来,既然映葭知道了,墨晚天自然正大光明起来。他衣袖一挥,房间内的灯光便亮了:“别怕,是我。”
刚才不知来人是谁的那瞬,映葭真得很紧张。
因为他没有去想来的人会是墨晚天,他还以为是有什么人进来要取他的性命了。
映葭站起来:“太子殿下,你怎么来了?”
墨晚天见他脸颊汗涔涔的,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怎么了这是?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做噩梦了?”
映葭没避开墨晚天的手,任墨晚天占了自己一个便宜,说道:“是做了一个噩梦。”
墨晚天要他在床沿坐下:“做什么噩梦了?”
映葭轻轻叹了声气,道:“就是想不起来梦到什么了,只记得是个噩梦。”
“那身体可还好?”
“睡一觉就好很多了,现在精神了不少。”
“那就好,先前你又是吐血又要昏过去的,可没少吓我。”墨晚天说着从袖口里拿出了一个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颗外形同内丹相似的药丸,“这便是我上回同你说过的归灵丹,吃了它,那颗三百年的内丹不见了也没事,至少能保你千年平安,期间肯定能修炼出一颗内丹了。”
映葭自然不会怀疑墨晚天,但他免不了好奇,墨晚天怎么大晚上地就跑来要把这个归灵丹给自己。
他正想问问,但墨晚天已经等不及地催促他:“快吃啊,愣着做什么。”墨晚天一副恨不得掰开映葭的嘴巴把药塞进去的表情。
映葭真怕墨晚天会自己上手,于是就乖乖把药吃了下去。因为先前那颗内丹直接消失的事情,导致映葭对这颗归灵丹也没抱多大希望——他怕又被剑魄吸走了。
可令他意外的是,这颗归灵丹的效果极好。刚还感觉一团火热聚集在胸口之处,药性散开来后,这股灼心感便立刻消了下去。而且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充盈填满,虽然只维持了几秒,但等静下来之后,通体舒畅。这是内丹被毁以后,映葭头一回再度体会到了身体强劲有力的感觉是如何。
“怎么样?感觉有好些吗?”耳边是墨晚天的询问。
映葭赶紧点了点头:“好多了,太子殿下,这归灵丹当真灵,我感觉现在舒服很多。”
墨晚天这才放下心来,露出了笑容:“这就好,不枉费我大半夜跑去我皇叔那里偷药。”
“…………殿下?”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同你说过的,这药很珍贵,我皇叔一时三刻还舍不得给我。但你今天那模样让我看了怎么不担心,我再去找他要,他也不给,那我只好剑走偏锋出此下策了……”
映葭都不知自己该说什么了,堂堂的青玄太子,竟然大半夜跑去自己的皇叔那里偷药?
这怕是说出去,都不一定有人相信的。
“要殿下为了我做这样的事情,真不知是我的福分还是我的罪过了……”但此时此刻,映葭是发自内心地感激墨晚天,感激他肯为自己做这些。尤其加上他心里本就有的愧疚,他都想起来给墨晚天行个大礼了。
可墨晚天哪里会叫他给自己行什么大礼,他见映葭这架势,就连忙将他扶住了:“好了好了,又不是为了让你行礼才去偷的药,只要你吃了有用,我就值得了。况且也不是全为了你,我看你好,自己也好,到底有些是为了自己。”
映葭看着墨晚天:“……这么一来,我欠殿下的,又多了一件……”再加上自己对墨晚天的隐瞒欺骗,怕是这辈子都难以还清了。
墨晚天也不客气,顺着说道:“可不是么,以后看你怎么报答我。”
哪有人会接这么一句的 ,映葭又被他逗笑:“……我,一定会竭尽所能报答殿下的……”
“你还是先竭尽所能练颗内丹吧,你有了内丹,那才是能真正放下心了。”墨晚天将映葭按回床上,“好了,你继续休息吧,我也走了。”
“殿下……”见墨晚天要走,映葭凭本能行动拉住了他的衣袖,只是自己也不知道叫住他是为了说什么。
墨晚天疑惑回身:“怎么了?还有其他事情吗?”
映葭赶紧将手松开了,只好再说一遍:“……没、没什么,多谢殿下。”
墨晚天对他一笑:“都说了不必客气,好了,我走了。”
“殿下慢走。”
墨晚天放下床帘,步履轻快地出去了。映葭都能听到他的脚步声走了多远,是到了门那里的时候,他才挥手灭去了屋内的灯火。
映葭内心百感交集,也睡不着,干脆坐在床上运气调息,将这股力量于周身循环了一遍。
映葭确实有些得意忘形了,浑身充满力量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就想试试自己现在能做到什么样的程度。
于是他唤出了无念弓,屏气聚神,顺利凝出了一支箭——但实际上,最耗心神的部分是在射箭时,因为箭将会承载着映葭心中所想之事而出,这会带走他体内很多的力量。
但大半夜的映葭肯定不会射什么箭,他珍惜此时此刻所有的力量,并不想无故浪费。但他实在太喜欢这种感觉了,一手持弓一手握箭拉弦让想他回想起当年自己最是气盛时,曾一次射出四支箭,那是何等的潇洒淋漓——因此映葭没有忍住,再凝了一支箭出来。
这下可了不得,一支箭还没什么感觉,两支箭却叫映葭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他瞬间承受不住,连拉弦的力量都撑不了,双手一松,两支箭就消失了。
好险好险,差点就又将自己折腾坏了,映葭的额上沁出了汗水,心脏跳得很快——尽管他不想承认,可刚才那瞬间及时阻止了他的,正是体内的剑魄。
想来是它从映葭身上吃到了不少苦头,已经学会要在这样危机时刻主动保护映葭了。
映葭收起了无念弓,心想,算了算了,能到现在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映葭原先还有些担心墨晚天偷药的事情暴露。虽然他是青玄太子,真被发现了,他皇叔也并不能把他怎么处置了——想来墨晚天就是知道这点,才敢去偷。
但到底是说出去不光彩的事情,哪怕他皇叔不闹出来,映葭也不愿意墨晚天为此受到责怪。
可好在,他皇叔大概没想到墨晚天会去偷药。
因此,十多天过去了,这件事仍是风平浪静。
——
之后,黑海蛟龙一族前来青玄觐见帝君。
数千年前,四灵国内几乎同时爆发了两场巨大的战争。一场战役,是黑海蛟龙进攻青玄苍龙。而另一场,就是柴桑腾蛇对朱雀发动的战争。
两场战役,结局迥然不同。
青玄国大胜蛟龙,将蛟龙击回黑海,并要求蛟龙从此对青玄俯首称臣,每隔百年遣派一位王子进贡拜见。
而朱雀,不敌腾蛇,从此于四灵之位陨落。
这两场战役令无数生灵涂炭,战事落定后,这方世界内的所有国家都在三十三重天上的不老石面前立下契约——保证不再发动任何战争,从此只有和平。
唯有朱雀,已四散流离,无国,亦不成族,连再上到三十三重天的资格都没有了。
快三千年了吧,若不是再度听到了黑海蛟龙,映葭也不会让自己想起这些往事。
就在映葭因想到这些事情而变得伤感的时候,墨晚天抱着一只鸢鸟过来找他。
映葭看到墨晚天怀中那只浑身雪白的小鸢鸟,道:“……呀,这是哪里来的小家伙,受伤了?”
“今日早晨发现它落在我殿门前,也不知是怎么受的伤。你别看它小小一个,可凶得很。”
“这么瞧着,不挺乖的么。”
“那是它现在知道了我不会伤害它,先前碰都不让我碰。”墨晚天将鸢鸟递到映葭面前,“不过看着很聪明,修炼百年,也定能化出人形,来,你抱抱它。”
映葭对鸟最是亲切。
而鸢鸟也不怕他,他跟墨晚天一递一抱的,鸢鸟乖乖的没有任何挣扎。它的一边翅膀受了点伤,映葭小心翼翼地抱着:“真可爱,如此浑身雪白的鸢鸟倒也不常见。”
“你既喜欢,那就养了它如何。”墨晚天提议,“我瞧它也挺喜欢你的,被你这么抱着,都不见得挣扎……比起我来,说不定还是更喜欢你。”
那是自然。
但映葭又不能说出来:“……我怕养不好……”
“哪里会养不好,你只需逗逗玩玩它就好,其他的事情有人来做,就这么定下了,你养着吧。”墨晚天霸道地决定了,不留给映葭再说什么的机会,接着还说,“对了,那还要给它取个名字才好,你来取吧。”
“我来取?”
“是啊,给它取个名字,日后也好方便称呼。”
映葭想了想:“……它既是无缘无故来的,又是落在了殿下门前的,不如,就叫它落缘吧,殿下以为如何?”
“好,就叫落缘。”
☆、第 12 章
觐见青玄帝君对黑海蛟龙一族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这是个费力还不讨好的活,除了要为青玄带去不少奇珍异宝外,出使的王子步入青玄境内后,更是得处处小心时时留意——虽说这几百年来两族之间的关系好上了许多,但回想最初,青玄可是以不少罪过为由杀掉了好几个蛟龙王子来立威过的。
此番来青玄的是蛟龙族一位并不太受宠的小王子,夜沉。照理而言,其实只要他不作怪,不使坏,乖乖将进贡的东西奉上。随后青玄设宴接待,再小留几日,也就可以回去了。虽然不保证不会在这边受什么气,但至少能够保证平平安安地回去。
可偏偏,他在这里遇上了映葭。
有些人,仅是存在,就够人误上性命。
鸢鸟恢复得很好,不出两天,翅膀上的伤已经全部愈合。映葭随它在宫里肆意玩耍,飞来飞去,结果一个不留神,落缘就飞出了太子宫殿。映葭发现后,连忙追了出去。
鸢鸟生性凶猛,完全不知恐惧为何。大概是夜沉周身的气场不合了落缘的意,见到夜沉在一花园内,落缘竟然就这么横冲地飞了过去,做出一副要攻击的架势来。
落缘连个人形都还没化出来,气势上再凶又如何,她完全不可能是夜沉的对手。
夜沉避开了落缘的利爪,毕竟是在青玄的地盘,夜沉也不敢随意出手,因此尚没有要出手伤了落缘的念头。但落缘并不死心,立刻回身再冲着夜沉袭去。
映葭看落缘那副架势,生怕他伤到了人,情急之下也顾不得那么多,再加这两天他仗着法力恢复了不少,这会儿就直接飞了过去,挡在夜沉面前,对着落缘喝道:“还不赶紧住手!”
落缘再凶,也不可能把爪子往映葭脸上招呼。
它连忙停了下来,扑扇扑扇着翅膀,最后落在了映葭的怀中。
映葭刚才没看清落缘想要攻击的是谁,但这会儿看到,他就知应该是从黑海而来的蛟龙一族了。
朱雀从未跟蛟龙打过交道,映葭也不知道眼前这位是怎样,可落缘无缘无故攻击了人家,他至少得说声抱歉:“……想必这位就是夜沉王子了,这鸢鸟才来这里,驯服不得当,多有冒犯,实在不好意思,还望王子莫要计较。”
也不怪当初墨晚天会对映葭的模样一眼心动,如今这夜沉看了也是如此。
许是从来没有见到过映葭这般清丽灵巧的姣好面容,夜沉还多看了两眼,是望着映葭要走了,他才开口喊住:“等一下。”
映葭并不想搭理他,但又不得不搭理,只好转回身去:“不知夜沉王子可有其他交代?”
“你身上没有青龙一族的印记,也没有其他四灵印记,看着也不像是神族,怎么会在青玄皇宫内?”
“回王子,我……是太子殿内的一名下人罢了。”
夜沉走到他身边,轻轻嗅着:“可你闻着,不像是俗世凡人,也不是什么小妖小怪,你是什么?”
“回王子,我不过一介小妖,是因为遭遇意外连内丹都丢了,这才人不人妖不妖的。冲撞了王子万分抱歉,我马上就退下了。”
“等一下。”谁知那夜沉竟动起手来,直接抓过了映葭的手腕。
落缘的表情立刻凶狠起来,若不是映葭抱着它,怕是又要冲着夜沉袭去了。
映葭深觉自己被冒犯了,但他只有憋着,还不能发作出来:“……王子可有其他要事?若无要事,恕我先回去了,不然太子殿下跟前无人伺候,我便是失职之过了……”
夜沉一脸玩味:“你在太子跟前,就只是一个负责伺候的普通下人吗?”
不善的语气令映葭有些怒气上心,但他依旧忍着:“是。”
“像你这样的美人只在青玄做个小小的下人未免也太可惜了点,不如跟我回了黑海,我让你做我的王妃,如何?”
“…………”
若不是在青玄境内,若不是真实身份不得暴露,听了这种话,映葭肯定要给他一顿好看。
“……王子说笑了,还是让我回去了吧。”
“我是认真的,哪有说笑?”夜沉说着,“不如我跟你一道去,直接求青玄太子将你赏赐于我吧。”
那你就做好准备被墨晚天抽掉龙筋刮了龙鳞吧。
映葭再忍不下去了,他觉得夜沉说话的声音都让他恶心,强硬地甩开了对方的手,映葭冷冷说道:“夜沉王子,请你尊重些,你就不怕太子要了你的命吗?”
“怎么,不装了吗?”
“………”
“我看你这身穿着打扮就不像是个下人,怕不是太子……金殿藏娇吧……”
映葭心里更觉这个蛟龙讨厌可恶,冷冷一笑,说道:“……怎么,嫉妒了?嫉妒这金殿不是你的,美人也不是你的?”
映葭踩中了夜沉心中的痛处,他脸色微变。
“蛟就是蛟,难道以为带上了一个龙字,就真成了龙?别说我是不是这太子殿下藏在这里的,便真是一个下人,我也是看不上你的。”映葭故意这么说道,“你与太子殿下之间是云泥之别,就这样还敢向他讨人,未免也太不自量力了些。”
“好狂妄的一张嘴。”夜沉冷哼了一声,“不过美人生气,也别有一番风味。”
“………”
映葭踩在夜沉的痛处上,夜沉便也踢在映葭被觉冒犯的点上。
“当年蛟龙的确比不上青龙,但这并不代表我就比不过他墨晚天,你且等着看吧,说不定过两日,你就会为今天的选择后悔了。”
映葭眼神冰冷地瞥了夜沉一眼,出口难堪:“怕是不必再等两日了,你在我眼里,已经是死的了。”
说完这句话,映葭便抱着落缘,头也不回地走了。
虽然他现在没有真能取了夜沉性命的本事,但心头起的杀意,是认真无比的。
映葭一脸怒意,回去的路上又碰到了墨晚天。
墨晚天没见过映葭这么生气的模样,叫住了他问:“葭儿,怎么了?一脸怒气的,是谁惹你生气了吗?”
映葭暗道不好,这幅样子被墨晚天看到,怕是有损墨晚天对自己的印象。但转念一想,这也正是挑起事端的好机会——他是没有办法要了那个夜沉的命,难道墨晚天还没有吗?哪怕墨晚天不至于为了他真要夜沉的命,但能让夜沉蜕掉一层鳞片也是好的。
于是映葭侧过脸,怒意变成了委屈:“……没有人惹我生气……”
墨晚天一下就上钩:“发生什么事情了,你跟我说。”
映葭摇摇头,硬是不肯说。
但映葭越是不说的事情,墨晚天一定越想知道,他啧了一声:“到底是怎么了,你只管跟我说,若有人欺负你,我要他好看!”
墨晚天上钩的速度也太快些,映葭一面心有愧疚,一面还是说道:“若是太子殿下欺负了我,那又怎么算呢!”
墨晚天眼睛都瞪大了:“……我欺负你?我何时欺负过你了?”
映葭不给他个明白,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墨晚天自然追了上去,一边跟着一边问:“你慢些,你说清楚了,我怎么欺负你了,我没欺负你啊。”
等进了屋内,映葭也只顾自己坐下了,落缘飞出去了他都不管,更不理墨晚天。
墨晚天摸不着头脑,看映葭如此委屈,还真以为是自己在无意之中得罪了他:“……到底是什么事情,你怎么还不说,你真是要急死我了,你好歹说啊……”
差不多了,再不说墨晚天怕要翻脸了。
于是映葭说道:“方才落缘飞出去,我也跟出去,在外面,遇上了黑海来的夜沉小王子……”
墨晚天催:“然后呢?”
映葭一顿一顿地说下去:“……他见了我,便来招呼,纠缠着不让我走,我执意要走,他便说……他来的第一日就瞧上了我,早向殿下讨要了……还说,殿下已经答应了……”
“胡说!简直是胡说八道!”墨晚天立刻否定,“哪有这样的事情!定是他在骗你!我怎么可能同意将你给他!这条黑海蛟龙……不知他安得什么心,你可别信,我根本就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
映葭也不再多说,见好就收:“……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除非我是疯了……不对,我疯了也不会答应这样的事。”墨晚天越想越气,“你怎么就信了这样的事,你且想想这些日子我是怎么待你的,我待你还不够好吗,我怎么可能会将你送与他人?”
映葭眨眨眼,松了口气的样子:“……也是,刚才那瞬,我都气糊涂了,什么事情都记不得想不起了。”映葭站起来,“我给殿下陪个不是,竟然怀疑了殿下……”
“好了好了,别这样,也怨不得你,是那蛟龙一肚子坏心眼还挑破离间,等有机会,我一定好好教训他一顿。”
“嗯。”映葭应下,“刚才真是吓坏我了,都是他的错……殿下,你说了,谁欺负我,你要他好看的。”
墨晚天完全不知自己是上了映葭的套,还在那儿向他保证:“你放心,我一定出了这口气。”
☆、第 13 章
墨晚天恨不能立刻出去找蛟龙算账,狠狠给他点好看。但这件事情口说无凭,既然不是当面听到的,墨晚天也不能因为映葭几句话就真去找夜沉麻烦——好歹他们一个是太子,一个是王子,为了一件真假都可能扯不清的事情起了冲突,便是墨晚天能打趴夜沉,也会让青龙皇室跟着丢脸。
墨晚天想哄映葭安心,便道:“对了,我这里正巧有个好东西,给了你吧。”
“是什么?”墨晚天拿来的东西总是希望多过失望,映葭也好奇起来这回墨晚天是给他带了什么。
墨晚天从袖口将东西拿出来——是一片银色的龙鳞。
映葭封印解除那日,墨晚天为救回差点落入死海的他而受了伤。这片大龙鳞,就是从伤口处掉下来的。
原先墨晚天就是想将这片龙鳞给映葭的,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想给映葭,希望映葭能走到哪里都将自己的东西带到哪里。
偏不巧被桑复临看到,这个家伙多嘴说了一句:“怎么,当真如此喜欢这个小蒲草,连定情信物都准备好了?”
桑复临不知道墨晚天去找石岐先生算过卦的事情,墨晚天又多少好点面子,被桑复临这么一说,后来就没有将这个拿出来了。
映葭认出来这是龙鳞,而能让墨晚天带在身上还拿出来“送”给自己的,八九不离十就是墨晚天的:“……这片龙鳞是……”
“将你从塔中救出来那日,我不是受了伤么,这正是从伤口处掉下来的。”墨晚天胡说八道,“这片龙鳞又大又好看,扔了我又舍不得,所以带在身上了,今日送给你吧。”
银色的龙鳞足足有映葭半个手掌那么大,还在光线照耀下闪着彩色的光,虽然薄薄一片但实际上却很坚韧。
“……这可算是凭证了,日后我看到它,都会记得殿下对我的恩情。”
“那你可千万别偷偷扔了啊。”
“……殿下……”
——
两日后,青玄帝君设宴皇宫迷仙园内,正式招待了来自黑海的蛟龙王子。
映葭原是不能参加的,但墨晚天想带着他,硬是要他来了,最后是当做了墨晚天所带的侍从,站在了墨晚天的身后。
夜沉一眼就看到了映葭,隔着不近的距离,对他暧昧有意地笑。众人面前,映葭不宜失态,也不好瞪回去,只低下了自己的头,眼不见为净。
但夜沉的表现同时也被墨晚天尽收眼底,他心中怒火三丈,恨不得扒掉夜沉的皮。
美酒佳肴过了两巡,夜沉站起来,对青玄帝君拱手说道:“此次前来,其实还带来了另一样宝物,要献给陛下。”
青玄帝君此时的心情甚悦:“哦?是什么宝物?”
夜沉看了身后的随从一眼,便有两个人将一个用黑布遮起来的笼子抬了上前。
夜沉说道:“陛下,此宝物世间罕见,万年难遇,小臣大胆,欲跟陛下提个要求。”
夜沉说完,极具暗示性地看了映葭一眼。
映葭微微蹙眉,怕夜沉要提的要求会同自己有关系。可又觉得,这样的场合下,他若提出跟自己有关的意见,岂不是当面跟墨晚天作对?
墨晚天自然也看到了,他表情甚是不爽地盯着夜沉。
青玄帝君没有注意到这些,他道:“若此宝物真如你所说那般珍贵,并不是不能听听你的要求。”
“那就请陛下先过目了。”
说罢,夜沉掀开了黑布,众人皆望去,看到被关在笼子里的,竟是一条白龙。
白龙确属世间罕见,说是万年难遇一点都不夸张。它们远离须弥山,一直生活在须弥山北部的东胜神洲中。况因白龙不如其他族类那般强大,最大的也不过一个人型大小,更是擅长隐藏自己,且行速敏捷,一般就是见着了,也难以抓到。
没想到这样的宝贝,蛟龙竟然会有,而且还拿来献给青玄。
青玄帝君显然对这条小白龙起了极大的兴趣,他问夜沉:“夜沉王子有何要求,便直说吧。”
夜沉道:“小臣不才,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想同在坐的其中一位皇子比试一番。等会儿开笼,这条白龙便会游走,若是皇子先抓住了,那白龙便属青玄所有;但倘若小臣先抓住了,那还望陛下让小臣将此物带回去。”
这哪里是献礼,这已经是变相挑衅了。
若是青玄皇子输了,那必定是大失颜面的一件事。可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若是不答应,更显得怕输一样。
青玄帝君的语气略沉了些,他就知道黑海来的蛟龙个个都不安好心:“……众位皇儿,谁愿一试?”
座中几位皇子都知道,这已经不是较量个人能力的事,一旦输了,是要整个青玄都丢脸的事。
谁敢承担这样的责任。
除了墨晚天。
他站起来,朗声说道:“父皇,儿臣愿意一试。”
他是太子,是未来的青玄帝君,理应在这样的时刻站出来,况且墨晚天早就想修理夜沉一顿,他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
只是映葭心有不安。
他想起来前两日夜沉对自己说过的那番话,对应了今日这些行为,明显就是冲着墨晚天来的。
青龙在力量法术上定是胜过蛟龙的,但蛟龙在速度敏捷上,并不差青龙,而这个夜沉大庭广众之下提出了这个要求,怕不是已经在小白龙上做过了什么手脚。
如今墨晚天答应,岂不是正好上了夜沉的当?
青玄帝君见墨晚天站了出来,甚是欣慰:“好,天儿,就由你来同这位黑海王子较量一下吧。”
“是,儿臣定不会让父皇失望。”
墨晚天走到了夜沉面前:“夜沉王子,请吧。”
夜沉奸诈一笑:“还望太子殿下手下留情了。”
笼子一开,小白龙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而墨晚天跟夜沉一前一后现出真身,互不相让地追了上去。
其实墨晚天输好赢好,对映葭而言都没有影响。也许输了还更好,墨晚天对夜沉的厌恶程度就会更深。
但映葭不想看到墨晚天输,墨晚天这样好强的性格,怎么可能接受得了自己输呢。
于是映葭也悄悄地退下了。他快步走到一个隐蔽的殿后,四下查看确定没有人,才敢召唤出了无念弓。
他不希望墨晚天输,只好用自己的办法偷偷摸摸让墨晚天赢了。
他现在的身体相比之前已经好上了许多,一支箭顺利地凝出形来。映葭不敢分神,全神贯注地将自己的意念力量注入箭中——追上那条小白龙,困住它,除了墨晚天以外,谁都抓不住它。
一箭顺利射出,映葭就已经足够吃力了。他双腿一软,靠柱着无念弓才勉强站住。
可担心自己的力量不够,即便真的困住了白龙,如果蛟龙先到一步,也有可能被打破了。
映葭觉得自己是疯了,他身体好归好,但终究没有内丹,哪里能让他随意任性胡来——他竟然在深知这样的情况下,又站了起来,持弓拉弦,耗费气神凝出了第二支箭——缠住夜沉,别让他得逞。
第二箭射出,映葭的额头已满是汗珠,嘴角也渗出了血丝,但好歹还没趴到地上去。虽然这两箭完全是意料外的,还用走了他体内很多力量,可若墨晚天能赢,也值得了。
映葭收起了弓,扶着墙,慢慢地走着。
只是站得住并不代表他还能走得了,没有几步,映葭就差点摔倒。
是不知何时出现的桑复临扶住了他。
映葭倒在人怀里,还以为自己这模样是被谁看到了。立刻惊恐地抬头,发现是桑复临后,他才放心。
桑复临扶着他:“你还好吗?”
“……还好,就是有些累,麻烦桑公子,扶我回去休息吧……”
桑复临伸手抹去他嘴角的血丝:“你流血了。”
映葭自己倒是没有意识到,他用袖口擦了一下:“……没事。”
“……方才我见你离席,也跟了过来,又见两支箭从这里飞出,可是你射的?”
桑复临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映葭也就不隐瞒了:“是。”
“朱雀一族,抽自身筋骨为无念弓,耗气神为无念箭,我倒是第一次看到……你是为了太子殿下,才冒着没有内丹的危险选择这么做吗?”
映葭做的时候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哪里有问题,但经过他人的解读,仿佛就变了味。映葭避重就轻:“……那蛟龙阴险狡诈,我怕他暗中使诈,不得不防。”
再故意踉跄一个脚步,便引开了桑复临的关注点,桑复临更扶紧了映葭:“你且小心!”
“多谢桑公子,也没想到你会来……不过还好你来了,不然我怕是要回不去了。”映葭说道,“就是扰得公子也离席了,实在不好意思……”
“无妨。我先扶你回去休息吧,你这模样,怕是撑不到太子殿下回来了。”
“那就有劳桑公子了。”映葭并不推辞,眼下这样,他的确无法单独靠着自己回去。
桑复临送映葭回到了偏殿内,婢女见映葭这幅模样,连忙帮着伺候将映葭俯扶到了床上。
桑复临原本想看一会儿映葭的情况是否能撑住,但映葭催他回去:“桑公子,你先回去吧,不然殿下回来,既不见我,也不见你,会着急的。”
桑复临本想道一声无妨,若是墨晚天赢了这场比试,指不定还想不起他们来。可他憋见映葭的袖口隐隐约约露出了半片龙鳞,他便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映葭不知先前桑复临跟墨晚天就这片龙鳞的事情开过玩笑,拿了出来直白说道:“这是太子殿下的龙鳞,说是当初为救我受伤掉下来的,殿下要给我,我便收着了。”
桑复临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原来如此……那你好好休息把,我先回去了,若殿下问起你来,我便说你身体不适,先回来休息了。”
映葭点头:“麻烦桑公子了。”
☆、第 14 章
在这场与黑海蛟龙的比试中,墨晚天并不知道映葭暗中帮助了自己,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赢完全多亏有映葭的相助。毕竟比试开始前墨晚天就对自己充满了信心,他以为自己赢得毫无悬念,更是实至名归。
当他抓住这条小白龙返回落地时,自然博得了一片叫好。而夜沉要比墨晚天晚了一些时间才下来——他手臂上还带着轻伤,看向墨晚天的眼神里更有一丝不屑。
夜沉原先的速度比墨晚天快,但好端端地不知从哪里冒出一支箭,还来张开结界困住了他。尽管夜沉为打破这个结界没有花上太长时间,可在那种争分夺秒的情况,足够他败于墨晚天手下。
由于这个结界实在过于奇怪,并不像是出自青龙之手,于是夜沉就更加认定这是青龙精心设计后搞得鬼。他们定是不愿意看到自己赢过墨晚天,所以才用这种手段。
只是这不论真假,便真是青龙所为,夜沉也只好认了——毕竟,眼下是他在青龙的地盘,若有不慎,怕是小命都难保。
他还要虚情假意地对墨晚天说道:“太子好本事,小臣佩服。”
墨晚天一点都不谦逊地说道:“承让。”
待墨晚天落座,才发现映葭不见了。他四处寻找都不见映葭的踪迹,着急了起来。还好这时桑复临正回来,他小声地对墨晚天说道:“殿下莫忙,映葭公子只是身体不适,先回去休息了。”
墨晚天忙问:“他怎么了好好的怎么会不舒服?”
桑复临道:“许是站太久了,这里人又多,他不得放松。我见他面色不佳,便送他先回去了,倒是没有什么大事,回去精神就好多了,太子不必担心。”
“噢,原来是这样,他没事就好。”
墨晚天为青玄赢来了白龙,青玄帝君便将这条小白龙赏赐给了墨晚天,而墨晚天,等这场宴会结束之后,就带着自己的战利品去找映葭了。
映葭的状态跟先前那次相比是好了许多,但到底没有内丹支撑,一口气还敢射出了两箭,这般胡闹难免给他身体带去了不小的压力,映葭估摸着,再射两三箭,他也差不多就又把归灵丹的力量给耗尽了。
桑复临送他回来的时候,他还强撑着精神不肯示弱,桑复临一走,他便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而后墨晚天进来时,他也正好醒来——睁眼见到墨晚天是提着小白龙进来的场景,他还以为是自己出现幻觉了。
“殿下?”
“是我吵醒你了吗?”虽然这么问着,但墨晚天已经在映葭的床边坐了下来,“听说你身子不舒服,现在可还好?”
确定是画面是真实的以后,映葭点点头:“我好多了,多谢殿下关心……”
见映葭的目光直直盯着自己手中这条仅有手臂粗长的小白龙,墨晚天得意道:“我抓住这条白龙了,那什么夜沉,不自量力,还敢跟我比试,你后来没见着,他输的那副模样有多可笑。”
映葭笑道:“殿下赢了就好。”
“不过这回确实有奇怪之处,原先我跟那蛟龙旗鼓相当,我怎么都甩不掉他,可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他一下子就变慢了。这条小白龙也是,一开始逃得不见踪影,最后竟然停下来乖乖等我了……我手一伸,就把它抓住了……”
看来自己的那两支箭都有发挥用处,墨晚天赢了,映葭便觉得值:“……如此看来,胜利注定是属于殿下的。”
墨晚天还提着那条小白龙:“父皇将这条白龙赏赐给我了,可我也对白龙也无甚兴趣,不如一块放在你这里,跟落缘一起养吧。”
映葭也知道这白龙是世间难寻的珍宝,墨晚天竟然大方到连从青玄帝君那里得到的白龙都要给自己了?
可映葭只擅长应对鸟类,对这些龙族是真的不熟悉。
看着小白龙不过墨晚天手臂大小,被抓住一只龙角连挣扎都挣扎不动的可怜模样,映葭心有不忍,便说道:“太子殿下,我也曾听闻,这白龙自古以来便生活在远离须弥山的东胜神洲上,数量稀少……如今这么一条小白龙孤零零地落在这里,回不得家,岂不可怜?不如还是将它放回去吧?”
墨晚天原先是没有想过这么做的,但听映葭这么一说,便觉得有理可取,点点头:“你说的也是,它还这么小,独自留在这里,确实可怜了些。那就听你的,先在这里养上几日,等过些日子,我们一块儿将它放回东胜神洲。”
但听了他们的话,小白龙却挣扎了起来。
它晃身摇爪的,样子分外好笑,墨晚天还想甩它来着,被映葭手快制止,墨晚天的手就松了松,那小白龙立刻溜了出去。
墨晚天生怕它要跑,连忙站了起来。
虽然他们就看到,这条小白龙停驻在了不远的地方,渐渐现出了人形。
那是一个不过墨晚天半身高的年幼孩童模样,说话都是奶声奶气的童音——只是说出口的话,与他模样的反差很大:“什么小白龙!你们一口一个小,实在过分!我已有三万年寿命,做你们父亲都不为过!”一边说还一边用手指着他们,态度傲慢得很。
映葭跟墨晚天皆愣了愣,然后墨晚天道:“就你这模样还三万岁,骗谁呢。”
小白龙生气了,还跳起了脚:“你们青龙又怎么样,长得大就了不起了吗,少看不起我们!”
但没蹬两下,他整个身体向前倾去,趴在了地上——许是受了伤,小白龙白还叫唤了几声。
小白龙张牙舞爪的模样令映葭想起了他的弟弟,还小的时候,映商就是这幅任性要宠着才依的模样。
映葭想下床去扶他,但墨晚天将他揽住了。
接着墨晚天上前将小白龙提了过来:“哟,三万岁的小龙,你怎么了?”
小白龙忿忿说:“我受伤了!”
映葭问:“你伤着哪里了?”
“刚才我能逃掉了的,结果不知从哪里飞来一支箭,还张开结界将我困住了……否则的话,我早就离开这里了!肯定是你们青龙有人使了下三滥的手段!不然你才抓不住我!还害得我受伤了!”
这话讲得映葭心虚,他只希望这条小白龙没有察觉到箭上带有朱雀的气息。
但墨晚天皱起了眉,他捏住小白龙的后颈:“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明明就是你技不如人,还敢在这里口出恶言?信不信我把你两个角都拔掉了?”
说着墨晚天还真去敲小白龙的角,小白龙疼到嗷嗷惨叫,都哭了出来:“你是坏蛋!坏蛋!大坏蛋!放开我!”
映葭看不下去,将小白龙从墨晚天的魔爪中救了出来:“……殿下,放过他吧,他受伤了……”
“他哪儿受伤了,浑身上下不都好好的吗,依我看,指不定就是他在说谎诬陷,你把他给我,看我怎么修理他。”
小白龙躲在映葭的怀里不肯出去,映葭也避开墨晚天伸过来的手:“……殿下,你看他小的份上,别跟他计较了吧。”
结果小白龙还在那里声明:“我三万岁了!三万岁了!”
墨晚天看到小白龙钻进映葭怀里就不爽,只想将他揪出来:“三万岁了你还好意思往人家怀里躲,丢不丢脸!”
映葭一个头两个大,实在忍不住了,他大吼一声:“……你们别闹了!”
不动气不要紧,一动气,映葭的嘴角又渗出了血丝。
这下墨晚天老实了:“……葭儿,你没事吧?”
小白龙也被吓到了:“……你、你、你,也受伤了?”
终于安静下来了。
映葭没脾气了:“……你们吵吵嚷嚷的,我头都要炸开来了。”
小白龙立刻接上:“都是这坏蛋惹的!把他赶出去就好了!”
墨晚天正要反驳,可又不想扰到映葭,只好忍了。
映葭将小白龙放了下去:“……不管你是三万岁也好,三岁也好。自己来的也好,被抓来的也好。如今是打算送你回去的,不好吗?”
小白龙沉默了,他低了会儿头,然后抬起来摇了摇:“我不能回去了。”
“为什么?”
“……我……”小白龙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是被赶出来的……”
墨晚天听清了,但出于幸灾乐祸非要再问上一遍:“你说什么?你被怎么了?”
映葭对这样的墨晚天感到十分无奈,他好像就没见墨晚天这样过,他继续问小白龙:“……那你可有要去的地方?”
“……原来是有的,但是……”
“但是怎么了?”
“……我们白龙一族,自古与凤凰交好……虽然凤凰数千年前全部消失了,但就在数月之前,白龙与凤凰当年的结盟之物终于再度探查到了凤凰活动的踪迹,所我被族内长老赶出来,寻找最后一只凤凰……”小白龙已经完全没了刚才跟墨晚天叫板时的底气,“……可我不小心……把结盟之物弄丢了……失去了方向……走错了路……路过黑海的时候,被蛟龙一族抓住了……”
墨晚天肯定不知道,但映葭明白清楚,这最后一只凤凰,八成就是自己。如今只有他的体内,还留有凤凰的古老血脉。
☆、第 15 章
墨晚天听了小白龙这话,更是故意说道:“依我看,不如再把你还给黑海那群蛟龙,你还是跟着他们回黑海算了。”
墨晚天的话威胁力十足,小白龙的脸色立马就变了,他拼命摇头:“不行!我不要再跟这群蛟龙走了,他们只把我关在笼子里!他们都是坏蛋!”
他越这么说墨晚天越来劲:“就是要你落在坏蛋手里才好。”
小白龙连忙爬上了床,抱着映葭求饶:“不要让我跟黑海那群坏蛋走!就让我待在这里吧!”
“……你若想留在这里,该去求的,是他……”映葭目光示意他看向墨晚天,“他才是这里的主人,我也不过是借住的,没有办法决定你的去留……”
“………”小白龙再看墨晚天,表情比刚才更透着一个“苦”字。
偏偏墨晚天愈觉得有趣,他看着小白龙说道:“怎么,刚才你不说我也是坏蛋吗,现在还想留在我这里?”
“……如果,你让我留下来的话,你就……不是坏蛋了。”小白龙一脸为难的表情将这些话说出,“……等我,休息休息,想到办法了,我就走……”
“那可不成,我偏不留你。”墨晚天简直是欺负上瘾。
小白龙咬着嘴唇:“这么欺负一个三万年的白龙,你会倒霉的!”
“无所谓。”
“你会倒大霉的!”
“行,我等着。”
“………”小白龙没办法了,再度把目光投向了映葭。
而映葭想知道小白龙离开东胜神洲去找凤凰是为了什么事情,他道:“你说你离开东胜神洲是为了寻找最后一只凤凰……你找凤凰是为了什么呢?”
“这个……不能说,天机是不能泄露的……要是我说出来,指不定就另生变数,那就不好了……”
墨晚天见映葭想知道,便说:“小龙,你说出来,我就让你留在这里,如何?”
“不要叫我小龙,我三万岁了!而且我有名字!我叫织露!”小白龙气呼呼地,“你就算这么说也没用,我不能说出来!长老说了,便是凤凰问我,我也不能说的!”
“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把你交给黑海蛟龙了,让他们带着你回黑海,往后余生,你都待在笼子里过吧,也别再想找什么凤凰了。”
“小织露,只要你说出来,你就能留在这里,黑海蛟龙再也抓不到你了。随后你要找凤凰也好,回东胜神洲也好,我们还都可以帮你。”
映葭联合墨晚天,一个唱白脸,一个□□脸,那名唤织露的小白龙就开始犹豫了。
“……可是,我要是说了……事情的走向也许就会变了……我不能说的……”
“你要是说了,也许还有可能找到凤凰,你要是不说,你就只有去黑海慢慢后悔了。”墨晚天说着又要去提小白龙的模样,映葭觉得墨晚天此时脑门上都贴着一个“恶”字。
“……好好好,我说我说……”到最后小白龙不得不屈服,“反正你们也不是凤凰,我就跟你们说吧……”
“快说。”
“我寻找凤凰,是因为长老告诉我,这最后一只凤凰,将再不久以后,历经一场大劫,我是被派来助他度过劫数的。”然而小白龙也没有全部明说,他知道是什么劫,但并不愿意就这么告诉了他们。
果然,墨晚天问了:“是什么劫数?”
小白龙便道:“我也不知是什么劫数,那原是结盟之物上有的,只要我找到凤凰,结盟之物便会显示……但是,结盟之物也被我弄丢了……眼下,我只有先找到凤凰,带着凤凰回了东胜神洲,也许长老会有办法……”
映葭却因这些话神色微变。
大劫。
他才从千年的囚禁中获得自由,前方又有什么样的劫数在等着他了?他明明也没做什么坏事,怎么就会落成这样……
映葭问他:“那你的结盟之物呢?被你丢在哪里了?”
“……我也不知具体是何处,大约是在黑海跟死海的交界之处……我路过那里的时候,突然被一阵奇怪的力量吸住,最后结盟之物丢了,我也勉勉强强才逃掉……”
黑海跟死海的交界之处,底下是什么,映葭心里清楚。
那是黄泉入口,也是剑的坠落之处。
两样东西都落在了那里,若说仅是巧合所成,映葭都不信。
莫不是真有什么大事,正在前方等待着自己。
“好了,我已经将事情都告知你们了,你们必须信守承诺,让我留在这里。”小白龙抬起脸,对着墨晚天说道,“你也不准再欺负我了,不然我就诅咒你,你会倒大霉的!”
墨晚天伸手去捏小白龙的龙角:“那我可真怕呢,不然我现在就割掉你的龙角,你看看我们两个谁先倒霉?”
小白龙又嗷嗷叫唤起来,映葭拉拉墨晚天的衣袖:“殿下……”
墨晚天想到刚才映葭动气吐血的事情,连忙住手了:“倒是我忘了,你需要休息。”
墨晚天捏起小白龙的后颈,就这样把他提了起来:“你好好休息,我还是把这个小家伙带走吧,省得他吵吵闹闹的,还打扰你。”
小白龙蹬手蹬脚地用力挣扎,可被墨晚天捏住后颈要他疼得双眼泛泪光,最好也只好乖乖被墨晚天带走了。
映葭觉得这一切事情的发生就好像是命中注定。
从他被墨晚天救下,剑魄部分残留于他体内,剑坠入黄泉地狱之口,小白龙被黑海蛟龙抓获后被献于青玄……若不是墨晚天跟黑海蛟龙比试,若不是他希望着墨晚天能赢,他就不会射出那两箭……这条小白龙,兜兜转转还是找到了他,只是眼下他们之间尚且隔着一层纱板,小白龙并不知道他要找的凤凰原来就在他眼前……
如果小白龙知道,大概就不会说出自己不久后有一大劫的事情了吧。
映葭是真的怕了。
他被囚千年,好不容易重获自由,如今每步走得又可称为小心谨慎,没想到都这样了,还有劫数在等着他。
映葭为此困扰难抒,翻来覆去不得入眠,深夜独自出去散步。
平日里映葭很少走出墨晚天的宫殿,一是因为太子宫殿本身就够大,他虽鲜少离开这里,但并不会觉得闷乏无聊;二是因为身份特殊,他也不愿意跟他人过多接触,万一不小心在这种时刻暴露身份,后果会如何他自己都不敢想象。
只是今日听了小白龙的话,映葭心事重重,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外面,步入了一处水榭亭台内。
映葭意识到自己走太远了是因为他看到了夜沉,那瞬映葭转身就要走——然而夜沉也发现了过来的映葭,一步就将他拦了下来。
“慢着。”夜沉伸手挡在他前面。
映葭发自内心厌恶夜沉,若不是眼下打不过夜沉,他早就出手了。他只盼着,最好有个法子,既是不用自己出手,但又能直接取了夜沉性命的……映葭瞥了夜沉一眼,只在那一瞬间,心里倒也有办法了。
映葭慢慢地开口说道:“夜沉王子,深夜不在屋内休息,到外面来做什么?”
“那你呢,深夜出来,是为何事?”
“不过今日天气闷乏,有些难以入眠,所以出来吹吹风罢了。”
“我也是睡不着,所以才出来走走,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你,你说这算不算是缘分呢?”
夜沉的一字一句都叫映葭觉得恶心,但他都先忍住了:“若不是遇上了夜沉王子,我也不知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出这么远,眼下先回去了,告辞。”
“着什么急,既然都已经出来了,不如陪我多呆一会儿。”夜沉又挡在映葭面前,就是不肯放他走。
“夜沉王子,此时此地都不合适,若是被其他什么人瞧了去,明日太子殿下知道了,你我可就……”
提到墨晚天,夜沉冷冷哼了一声:“这青玄太子,也不过是手段下流之辈罢了。”
映葭顺势接道:“……你是指,今日宴会上的比试之事?”
“如果不是青玄之人暗中使诈,赢的人必定是我。”
“……能赢也好,是输也罢,你终究是不能赢的。”映葭说道,“这是在青玄境内,你挑衅在先,若再赢了,青玄定觉颜面大失……如若真如此,夜沉王子怕是不好离开青玄了。”
“那又如何,我若怕死,就不会这么做了。我倒是有心跟这群青玄皇子好好比试一场,没料到他们竟是这样的下流之辈。”
映葭心中不屑,可面上却道:“没想到夜沉王子倒有如此胆量,原先竟是我低看王子了。”
“……”映葭的态度转变让夜沉心生疑惑,他分不清映葭这话到底是认真的还是随口讽刺的,也就没有接茬。
“不过此时此刻当真不是什么说话的好时候,若夜沉王子不介意,我们不如明日午后,再于此地见面相谈,如何?”
夜沉自然不敢全信:“这莫不是你戏耍之言?”
“好好的,我为什么要戏耍夜沉王子?王子要不信,明天别来就是了。”
“你……是当真?”
“我只在这里等王子一会儿,若王子不出现,我就回去了。”映葭走过夜沉身边的时候,伸手轻轻搭了搭他的肩膀,“……王子前几日跟我说的那番话,原先我是不信的,可现在,倒是信了……夜沉王子,我先,告辞了……”
☆、第 16 章
一个大概可行的计划已经在映葭的脑海内浮现。
原先映葭是没有想过要做到这步的,可小白龙的出现无法避免地给他带去了紧迫跟不安。
映葭意识到,自己得离开青玄了。
对墨晚天隐瞒身份直到今日,说不说已经没有什么区别跟必要了。他现在就告诉墨晚天也好,再隔一百年告诉墨晚天也好,墨晚天都会生气他为什么不再早点告诉自己。更何况他还取出了石歧的心脏用作威胁,墨晚天知道了会怎么样,映葭根本不敢去想。
他终是要离开的。
他要去找映商,还要去找当年封印自己的家伙报仇,他不可能只留在墨晚天身边,做一个墨晚天心中以为温柔善良体贴人意的蒲草精。
墨晚天这些日子对他的照顾跟关心,他都记得,可也只能到这步了。
想到这里,映葭感觉胸口堵得难受,更自暴自弃地想,墨晚天对他这么好,自己除了隐瞒,更还要利用,这样的他,便是真遭受了什么大劫,也定是活该吧。
第二天午后,待映葭到达水榭亭台时,夜沉已经等在那里了。
大概是没有料到映葭真的会来,夜沉见到映葭时,表情能用意外形容。
这里的确是个好地方,位置偏僻,周围连经过的人都很少。映葭慢慢地走过去:“夜沉王子还是来了。”
“……我来了,不好吗?”
“只是没有想到你真的会来。”映葭走到夜沉身边,不过跟夜沉还是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并没有靠得很近。
“昨晚你说的最后一句话,倒是让我思考了很久。”
“哦?那句话?”
“你说,前几日我说的那些话,你原本是不信的,但现在却有点相信了……可你是指我说的哪些话?是我说我不一定不如他墨晚天这句?还是最后说的……也许你过两日就后悔了这句?”
映葭轻笑:“夜沉王子以为是哪句呢?”
“我可以为是全部。”
还好映葭是背对着这个家伙,否则他大概会冷笑出来,可还只有憋着:“夜沉王子以为是全部,那就是全部吧……我只想问王子,若是我答应同你回了黑海,你说过的那些话,可还算数吗?”
“哪些话?”夜沉想了想,随即便知映葭是什么意思,他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怎么,现在想做我的王妃了?”
“与其留在青玄做他墨晚天跟前没名没分的小人物,还不如跟了夜沉王子,好歹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你可真敢说,不怕我现在不答应了吗?”
“你要是反悔了,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我也走了。”映葭说罢,转身就要走。
夜沉哪里会让他走,连忙拉住了他:“你以为我跟青玄这些手段下流之辈一番模样么?我自然是言出必行的,只要你跟了我,我便让你做我的王妃。”
映葭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但为不让夜沉看见,他佯装娇嗔地甩开了夜沉的手:“别同我拉拉扯扯的,还没跟你回去呢,要别人看到了,你可别想我跟你走了。”
贪恋美色当头,夜沉也就真信了映葭的话,着了他的道:“好,好,我不同你拉拉扯扯。”
映葭心里已经将夜沉杀上一遍了,他想,这蛟龙,贪色到这种程度,真为此而死了也不稀奇:“夜沉王子打算什么时候返回黑海?”
“这还得凭看青玄帝君的意思,不过照以往的情况,最多也就只再待几天。”
“这么快?”
夜沉暧昧笑道:“我现在倒觉得越快越好了。”
“你别急,待我先禀明了太子殿下,告诉了他我的意愿,你再去向他讨……不,依我看,你也不用跟太子殿下说什么了,你可以直接去跟帝君说……青玄才收下你一条白龙,你讨要个下人,帝君不会不答应的。”
“还叫我别急,我看你也挺急的。”说着,夜沉又忍不住动手动脚起来。
映葭都避开了:“才答应了不同我拉扯,你又忙了。”
夜沉看向映葭的眼神恨不得是将他生吞活剥了:“你这模样,叫我实在心痒难耐。”
“怎么,你就这么等不住?”
“我可怕你反悔。”
“……那我给你一剂定心药。”映葭道,“明日晚上,太子要去帝君那儿商谈国事,不在殿内……你从太子殿左侧的那头小门偷偷进来,进来就是我在的偏殿,偏殿后有一条小路,那路通着一间屋子……你进去后,先不要到屋子里去,且在路上等我,等我出现了,一起进去,可好?”
夜沉听罢,脸上露出了猥琐的奸笑。
映葭看就知道,到这步,夜沉已经完全上钩了:“不过……我殿内还有两个婢女,要是她们发现了,可就不好了……”
“这有什么难的,我有迷药,用火一燃,不一会儿就都能倒下了。”
“你竟还备了这种药?”
“从黑海到青玄,一共多少路?这原是备了来驱虫驱兽的。”
“……是吗,算了,且当你说的是真的……”
“我怎么会骗你呢?”
“好了,我走了,不跟你多说了,等会儿要有人来,就不好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明晚再跟我说也一样……”映葭道,“至于那药,明日白天,你找个下人送到我那里去就是了,别露馅就好……”
映葭心中的计划,便是明晚要了夜沉的命。
虽然心里对这个蛟龙厌恶十分,可他的修为至少也有几千年,他的内丹对自己而言倒是足够了。
若是一切顺利,明晚要了夜沉的命,再取走内丹后,映葭就离开青玄,只往南赡部洲的昆仑而去,再也不回这边。
墨晚天发现他不见了也无用。便是墨晚天再去找石歧,可石歧的心脏是在自己手上,哪怕不带走,石歧忌惮这层,估计也不会把自己的去向告诉墨晚天。
当然,想要达成这个目的,墨晚天的助力定不能少。
凭他是无法杀了夜沉的,想要杀了夜沉,最后还是得靠墨晚天出力。
映葭诱夜沉下套后,便去找了墨晚天。
这个时候的墨晚天,正在书房里练字,见映葭过去,他连忙放下了手中的笔。因映葭很少过来这边找他,墨晚天免不了有些惊喜:“葭儿,你怎么过来了?今日身体可好些了?”
“有劳太子挂念,已好多了。”没有充分的理由映葭是不会过来的,“不知那条名为织露的小白龙如何了?我进来也没见着他。”
一听映葭难得过来一次竟是来找那条白龙的,墨晚天的语气顿时不乐意不少:“他啊,从昨天来到这边后一直在睡,早上起来嚷饿了,果子吃了个饱后就又睡去了。”
“是我来的不巧了,原是想来看看他的,既然他还在睡,那我也就不打扰太子殿下练字了。”映葭说着就要走,“殿下,我先告辞了。”
墨晚天并不让他走:“既见不到他,那你留着看看我不成吗?你难得来一次还不是为了看我,可实在叫我伤心了。”
“……我并不是这意思……只是怕扰了殿下……才不敢时常过来……”
墨晚天并不买他的账:“你就是不想来看我。”
“……殿下……莫不是跟我生气了?若真是,我便是大罪过了。”映葭走到墨晚天身边,“那我给殿下赔罪好不好?殿下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我都去做,只是殿下别跟我生气好不好?”
可映葭一哄,墨晚天就好像没有脾气了,他说话都结巴:“……你、你能给我什么,如今你身在青玄,哪样还不是我给你的吗……”
映葭轻轻一笑:“那不然……我去采些璎珞花,再采一些青瑫草,来给殿下泡茶如何?就算是我给殿下赔罪了,殿下喝了这茶,就不跟我生气了,嗯?”
墨晚天眉梢一挑:“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茶?”
“平日也向身边人打听过不少殿下的喜好……还望殿下莫要见怪。”
虽然墨晚天并没有为此露出笑颜,但他的脸放松了下来,满是喜意:“……那璎珞花,可是只夜间才开的……”
“这有什么难的,偏殿后面的小屋前,不就有一大片的璎珞花么,虽然不一定都开,但摘了几朵,给殿下泡上一次茶定是足够的了……”映葭笑盈盈地对墨晚天说道,“明晚我便去采些花来,采到了新鲜的,立刻就给殿下送来如何?”
“……不用这么急,晚上还送什么,我又不急着喝。”
“也不费力,到殿下这里,就只隔了面大墙壁跟一小段路罢了……兴许明晚我在那儿喊殿下一声,殿下在这边都能听到的呢……”映葭慢慢说着,“虽说殿下是不急着喝,可我急着向殿下赔不是,殿下能早些喝到,我也就能早些安心了。”
“……你就当真这么怕我生气?”
“殿下待我恩重如山,先不论为我解开了封印使我重获自由,自我来青玄后,更是悉心照料……如今殿下对我来说,已经是比自己更加重要的存在了,殿下的一言一行,在我心中的份量,怕是殿下自己都想不到的……”
墨晚天完全被映葭这几句话给哄到云端上去了:“……你、你也知道我对你有多好了吧……”
“正是知道了,如今才求殿下不跟我生气呢。”相较墨晚天略有的不自然,映葭说这些话简直是得心应手,“殿下还说我不常来这……先前是我身体不好,的确不方便来,如今我都好了,那就日日过来给殿下请安,如何?”
“我也不是要你来给我请安。”
“我知道,那我天天过来看望殿下,可好?”
☆、第 17 章
映葭希望这回老天能站在自己这边,如果心中所想的计划顺利,自己这次就能得到夜沉的内丹。
第二日的夜晚很快来临。
映葭还真在白天收到了夜沉要随从送来的迷药。
当然,映葭是不会对婢女用这药的。他想要这药,是他的另有其他打算。
婢女知道映葭今晚是要去采璎珞花。这并不是什么大事,映葭叫了她们不要跟着自己,早点去休息,她们自然也就早早散了,去做自己的事。
映葭故意拖延了一些时间才出去,并不是他后悔了犹豫了,他只是想要夜沉多等一会儿——等到不耐烦,等到心急,这样自己出现的时候,夜沉的反应才会更有趣。
迷药是一种可点燃的草,映葭以前见过。这种迷草的药效极强,所以他也不敢随意就点,而是先放进了自己的袖口藏着。
映葭真备了一个小竹篮——好歹他“要做”的事情是帮墨晚天摘璎珞花。他想,这个时候,墨晚天一定也已经在等着自己将采好的花给他送过去了。
映葭慢慢出去了,走到偏殿后面那条两边开出了不少璎珞花的小道上时,他见到了在黑暗中窥伺已久的夜沉。
见映葭终于出现,夜沉立刻凑了过去。
这里被花树遮挡,又是向来少人的偏僻地方,更无灯火照明,夜沉的举动比白天相见时大胆放浪不少。
他直接大步过去从后抱住了映葭,嘴上胡乱说着:“你这小东西,可叫我好等,我还以为你是戏耍我不预备来了……”
映葭也没料到这色胆包天的家伙竟然直接抱住了自己,但寻思着这里的距离还离墨晚天那边差了些,要再往前走一点距离才好。于是映葭说道:“……你着什么急,这么就动起手来,也不怕被人看到……先放开了我,就这么一会儿你也等不住吗……”
夜沉也知自己是性急了,映葭挣扎之下,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不过双手催促着映葭往前面的小屋子里走去。
他们之间保持了几步的距离,映葭稍微走得比夜沉快些,他趁夜沉看不到,解了自己前襟的几颗扣子,更加藏在袖中的迷草拿出来,算着距离扔在了地上。
映葭只盼,墨晚天可不要让他失望。
就到小屋子前了,映葭却停下了脚步。
夜沉不知他心里做的是什么打算,还想问他,怎么停着不走了。
结果他就看着映葭猛地往侧走了几步,大声吼着:“来人啊——救命啊——”
夜沉被映葭突如其来的举动完全吓懵,他怎么能料到,映葭竟然会在这步等着自己。
而墨晚天,知道映葭今晚会为自己去采璎珞花,早早地就开始期待了。入夜之后,更是时不时关注着这片璎珞花内的动向——因为这里离墨晚天所在的正殿距离相差并不远,小屋墙后,便是墨晚天的书房所在。
墨晚天心里更是记得映葭昨日白天说的那句,兴许他在这里叫上一声,自己就能听到的话。
他还想着映葭会不会真的叫自己。
结果就听到了映葭大喊救命。
别说墨晚天被一声吓到心慌,立刻朝着映葭所在的地方而去,殿内其他地方的守卫也被映葭这声惊到——因此等墨晚天到的时候,少说已有十多个侍卫同时赶到。
墨晚天落地,看到的就是映葭从夜沉手中挣脱出来,身上衣物凌乱不堪的画面。
“区区黑海蛟龙,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夜闯我青玄太子宫殿!还对我殿内中人下手!”墨晚天登时怒火中烧,他本就对夜沉抱有强烈的敌意,更恨他觊觎自己的映葭,可他没有料到,这黑海蛟龙的竟然如此狂妄,敢来自己的宫殿内对映葭下手,“来人!将他给我抓起来!我要剥了他的皮!”
夜沉立即就被一堆守卫围住了。
映葭自是要负责在墨晚天耳边添油加醋,墨晚天将他扶起来后,他便在墨晚天怀中用撕心裂肺的声音哭喊着:“太子殿下——这个黑海蛟龙对我意谋不轨——他竟然在这里埋伏——若不是我刚才挣掉,还能喊得出来——他早就将我迷晕了——殿下你要为我做主啊——”
墨晚天便看到了刚才被映葭扔在地上的迷草,更是气得双眼都红了:“……你这蛟龙,真是好大的胆子!你偷闯我太子殿,袭我殿内人!我就地取了性命也不为过!来人,将他给我拿下!”
夜沉到这时也就明白了映葭先前那般都是装出来骗自己的。只是他没有料到映葭骗他是有什么目的,他以为这是青玄皇室设下的圈套,好往自己头上安一个名正言顺的罪名。
夜沉冷笑起来:“……原来如此,你们合起来就是想抓我罢了,你们青玄龙族,也不过是只用这般下流手段的卑劣之辈罢了……”
映葭就是看穿了夜沉跟墨晚天的性格——墨晚天绝对不会在这件事情上放过了夜沉,而夜沉也绝对不会在这件事情向墨晚天低头。正是因为他们的性格如此,自己才借着抓住了可以利用的地方。
墨晚天也根本不愿意去听夜沉说了什么,他满耳朵都是映葭委屈的哭声,满眼睛也都只有映葭差点被蛟龙凌|辱了的画面。
他实在是气极了,怒吼:“还愣着做什么!全部给我上!将这个黑海蛟龙给我拿下!我要亲手一层一层扒掉他的皮!”
侍卫原先还有些顾忌,毕竟这是黑海一族的王子。若太子只是一时气恼,事后才清楚了,自然是没有什么,可他们这群真动手的侍卫就不好说了。
但见墨晚天此时的模样,恨不得将黑海蛟龙刃之而后快,侍卫们也就抽出刀剑准备上了。
侍卫长说道:“王子殿下,得罪了!”
紧接着,一群侍卫便全部持刀冲了上去。
夜沉并不愿意就这样束手就擒,他一挥掌,几个侍卫便随掌倒地——与侍卫相比,到底是他的法力更加深厚一些。
夜沉不拒战,甚至还想对墨晚天出手,便是寡不敌众的情况下,他也不要墨晚天好过。
夜沉现出蛟龙真身,直冲墨晚天而去。
墨晚天将映葭护在身后,他也是早就想亲自出手好好教训一番夜沉了,既然夜沉敢主动攻击,他不取了这蛟龙的性命,他就不是墨晚天。
墨晚天划出结界,暂时击退了夜沉的进攻。随后一把抱起映葭,跃到宫殿屋顶端上,将映葭放置在那,而后立刻现出了青龙真身,发着震天的怒吼朝着夜沉直直攻去。
映葭大气都不敢出,蛟龙跟青龙拼命的决斗竟是如此,夜空中几乎不间断地耀着巨大的闪电,天地被一下下照得如同白昼,雷声更像是要将天震到塌下来,顷刻之间,雨水纷纷扬扬而下,映葭浑身被淋湿浸透。
这样的画面令他难以自持地回想起了几千年前朱雀与腾蛇那一场战役——只不过那时,落在地上,落在他身上的并不是冰冷的雨水,而是血红滔天的烈焰火海。他的父皇被腾蛇砍去了头颅,他的兄弟姐妹无数被利刃斩杀,是忠心的仆人撑着最后一口气,带着他跟映商逃离了那一片炼狱。
他流不出泪水,映商趴在他怀里痛苦,问他:“七哥哥,从今以后,我们该怎么办……朱雀一族,该怎么办……”
是想到了映商,映葭才得以从这段痛苦的记忆中抽身。
他要去找映商,他同他唯一的弟弟已经失散了千年,正如自己一心只想着找到他一样,这千年来,他也一定在寻找自己。
论真凭实力,夜沉到底是输给了墨晚天,更何况底下全部都是青玄的人,夜沉根本一点胜算都没有——但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便已经被墨晚天咬住了脖子重重坠落在地,夜沉仍在不死心地挣扎着。
如果夜沉不这样挣扎,也许墨晚天会给他留条命的。可他越是如此挣扎,越是激怒墨晚天非取了他的性命不可。
映葭站直了,他觉得自己眼下所在的位置太高,很容易引来注意,便跳了下去,躲进了一片隐蔽的花木丛中。
映葭唤出无念弓,动作一秒不曾迟疑地又唤出了一支无念箭——微微有些吃力,若不是前两日为了让墨晚天取胜射了两箭,他现在的手指大概都不会抖。
可许是因为心中的紧张终于在这时达到了顶峰,身体上的不适已经让映葭无法察觉了,他要在墨晚天杀了夜沉的那瞬取出夜沉的内丹——机会只有一次,若是错过,便没有了。因此这箭必然不能是他往日射的箭,他得耗费更多的力量,要剑在离开弓弦的那瞬于空中遁形,以防被察觉。
映葭将弦拉开到最大,在蛟龙发出一阵濒死的哀鸣后,终于射了出去。
可几千年修为的内丹如何好取,映葭将这箭射出后,便跪到在地,鲜血一口一口地从口中吐出。
但他必须撑住,等得到内丹就好了,千年修为能助他立刻修复体内所有的一切虚弱,他很快就能恢复成从前的模样了。
无念箭在黑夜的雨水中遁形,在蛟龙被墨晚天咬断脖子的那一秒,快速犀利地穿透蛟龙的身体,取出了那颗已染上了蛟龙鲜血的内丹。
失去内丹,已成尸体的蛟龙瞬间消融只剩一架森森白骨。
而在墨晚天察觉到蛟龙尸体消融过快之时,映葭已经取得了蛟龙的内丹。他毫不犹豫地咽入口中,恨不得立即就将这颗内丹的全部力量纳为己用。
可映葭忘了,他的身体已有千年未曾接触过这样的力量,一时之间又如何能够接受。
力量将要满溢出来的快感令映葭无比痛快,但与此同时,还没有能完全容纳这些力量的身体也面临着巨大的压力。
刺激太大,等痛快过后,便是与之相应的痛苦。
映葭感觉浑身痛了起来,有什么东西正在身体内滚滚燃烧着,马上要燃破他的皮肤喷涌出来。
他忍不住叫了出声,声声尖锐绵长——那不是他平时的声音,而是朱雀真身所有的啼哭之音。
“有朱雀的声音!”不远的侍卫里,有一人如此说道。
墨晚天也听到了,他心中大感诧异,连忙恢复人形,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
而无边黑夜雨下,竟是一只赤红朱雀,正于地面缓缓向上飞起,阵阵鸣叫不休。
☆、第 18 章
映葭处在一个将要炸裂的边缘,从指尖,乃至发丝,都因此漫开了一股难以承受的重量。蛟龙内丹蕴藏的力量超乎映葭的预料,在那么短短瞬间,他根本无法将蛟龙的内丹就此纳为己用。
不仅如此,内丹跟剑魄产生了强烈的排斥,两者互不相容,现出朱雀真身更是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事情——他的身体在那时仿佛成了两股力量相互抵抗的容器,只有现出朱雀真身,才能发泄掉一些几乎要溢出来的力量。
映葭已经失去清楚的意识了。大脑被本能支配掌控,他以真身的姿态出现,发出嘹亮深远的鸣叫,在暗黑的雨夜里散着刺眼的金赤光芒,不断地朝着天空上方飞去。
但这一幕没有持续太久。
天空之上仍是电闪雷鸣,震雷如战鼓不休,朱雀越往上去,便是闪电越发密集之处。
闪电之势似要崩天裂地,一道击在了朱雀身上。
围绕朱雀周身的赤红泛金之光散去,真身被打回,已然陷入昏迷之中的映葭从高空坠落下来。
——
等映葭终于再度醒来之时,蛟龙的内丹已经完全被他所吸纳了。虽然身体的僵硬程度暗示着自己大概又已昏迷了许久,但浑身上下舒畅无比,手掌指尖都满盈着力量。
可等想从床上坐起来,他却意外发现左脚腕处被一副沉重的枷锁牢牢束缚,铁链正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了声响。
这才环顾所处的地方,映葭发现这里并不是他平日所在的偏殿内——他虽看这富丽堂皇的房间陌生,可这屋内全然都是墨晚天身上的味道,他便明了,想必这是在墨晚天的寝殿。
记忆朦朦胧胧并不清楚真切,但他好歹记得自己无法控制地现出了真身的事情,再看脚上的铁链,他想,自己的真实身份肯定还是暴露了。
铁链看着细小,却有千斤万斤般沉重,一离了床的范围,映葭竟连拖都拖不动。想他现在终于能随心所欲地使用法力了,可这枷锁好像能将他的力量都吸走一样,映葭甚至连无念弓都召唤不出来。
映葭用尽全力想从床上下去,最后只自己滚了下去,而枷锁落地更显沉重,这下他的脚连动都动不了了。
映葭无奈地趴在地上,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出声喊几下比较好——起码这样他就能知道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虽然心里更多的还是不愿意面对自己的真实身份已经被墨晚天知晓。
正这么想着,房间的门开了。
映葭听到了门开的声响,上半身立刻直了起来。尽管要过一会儿才能看到走进来的究竟是谁,可直觉已经在告诉他,来的人必然是墨晚天无误。
映葭没有设想过这件事情会有失败的可能。
因为前面发生的一切都太顺利了。夜沉上钩了,墨晚天着套了,墨晚天真的下了杀掉夜沉的死手,而自己的无念箭一发中地获得了蛟龙的内丹。
谁能料到,意外反在他得到内丹后发生了。
映葭深呼吸了一口气,而后抬头,墨晚天走到他面前了。
墨晚天脸上再寻不到一丝曾经见到他时会有的那般喜悦温柔,如今终是变得冷漠无情起来。只看一眼,映葭就觉得墨晚天冰冷的神情像是一把利刃,扎进他的心头却不见血。
他本以为自己是无所谓的。
他不可能真的一直陪在墨晚天身边,他从一开始就决定了要离开的。他早早下定了这样的决心做好了这样的准备。为了达成自己心中的计划,他更是可以毫不犹豫地选择欺骗利用墨晚天。
可墨晚天如今不过一个冰冷的眼神,他却觉得心慌了起来。
映葭说不出话,连一声抱歉他都无法顺利说出。
是墨晚天先开的口,已然冰冷刺骨的音调,再听不出不久以前书房之内还对着自己的关心爱护:“你一直都在骗我。”
映葭不知道为什么仅是短短几个字,竟会在那瞬间能将自己的呼吸都抽掉一半,映葭呼不上气,仍旧说不出话。
可墨晚天继续说着:“我对你这么好,知你身体虚弱,处处悉心照料,为你用下多少灵丹妙药,我甚至还为此去我皇叔那里偷药……没想到最后,你竟是连一句真话都不曾给我……”
许是真气过了头,墨晚天的语气反没有一丝歇斯底里,他只是用平常十分的语调叙述着这些事情,虽带了一点嘲讽之音,可暂且也分不清到底是针对映葭的,还是留给了他自己的。
而映葭毫无准备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他满心都是瞬间涌出来的愧疚:“……如果能早些告诉殿下,我也不会隐瞒至今了……”
“是你不想告诉我吧,你若想我知道真相,何苦隐瞒到这步?那晚若不是你现出了朱雀真身,你是否打算取走蛟龙的内丹后就一走了之?”墨晚天并不傻,他先前只是对映葭毫无怀疑戒备,可一旦想通一点,其他点自然而然都通了,“……到底是那黑海蛟龙对你不轨?还是你下套,利用我杀他,目的只是为了他的内丹?”
黑海蛟龙已死,死无对证,映葭想也不想,只道:“……我是想过取走黑海蛟龙的内丹后就一走了之,可我如何下这套?我知道殿下怪我隐瞒,但那晚一切的发生并不是我说了算的啊,殿下,我的身体如何,你是清楚的,我不可能拿着自己的性命去冒这样的险啊……”
“如今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会相信了。”墨晚天恨恨地甩了一下衣袖,走远了几步。可心中仍是愤怒满溢,想想就觉得生气,他又回身在映葭面前蹲下,捏住了他的下巴,“……你对我,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你对我,到底有过真话吗?”
“……殿下,对不起……”映葭直视着墨晚天的双眸,这声对不起发自肺腑真心。墨晚天此时看向他的眼神,让他心都莫名绞在了一块儿,“……最初我只是想从封印里出来,顺水推舟才说了那样的谎……”
“好一个顺水推舟……可你后来有的是机会将真相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说?”墨晚天盯着他,“……是不是因为,你的心思如最初卦象所言,只想着要离开?”
“殿下,我是不得不离开……所以我才,选择了隐瞒真相……”
可这一句不得不离开在墨晚天听去是有多刺耳:“……不得不?呵,你何必又装出满是苦衷的模样,你还不如说说,你的苦衷是怎么样的?也许你编个好点的理由,我还会信了你……”
“殿下同我生气,此时我说什么,殿下都不会相信的……”映葭抓住墨晚天的手,“殿下,我……”
墨晚天甩开他的手,更加用力地嵌住他的下巴:“对,你说的话,是我不会再信了,可你要是吃了清露散,我倒不怕了。”
说罢,墨晚天硬生生捏开映葭的嘴巴,将一颗药丸塞进去后并强迫映葭咽下。
这是用青玄独门秘方制成的药,服用者在一定时辰内要么不言,开口必定皆为真言。因为这药后续会给身体带去极为难熬的伤害,所以一般只用于囚犯身上——墨晚天会拿这药出来给映葭,可见他眼下是对映葭的隐瞒是有多么生气。
“现在开始,我问什么,你都必须回答。”墨晚天盯着映葭,“你本欲离开后前往何处?”
映葭意识清楚,尚能思考,可一开口,就是脑内反应而出的真话:“……我要去南赡部洲的昆仑一带……”
“你去那里所为何事?”
“我要去找我的弟弟……”
墨晚天略微感到意外,他的确没有想到映葭还会有个弟弟,而离开自己只是为了去找弟弟。
可无论什么弟弟哥哥的,映葭的隐瞒就是让他觉得自己被深刻地背叛了:“隐瞒利用我,你可曾有过后悔?”
“我很后悔。”
“……为什么不将真相告诉我?”
映葭根本无法说出假话:“……要前往南赡部洲,仅凭我眼下的法力根本不够,我需得得到一颗内丹后才可。但我怕将真相告诉了你,你对我心生厌恶,我便无法通过你得到内丹了……”
才稍微有些平息下来的怒火,因为映葭这句话又开始燃烧:“……你愿意留在青玄,待在我身边,原来就只为了一颗内丹吗?”
“原先是这样,但后来并不完全是。”这种话都出口,映葭自己都只想叫自己闭嘴。
果然,墨晚天就问了:“……后来为什么不完全是了?”
“……因为殿下对我很好,我对殿下始终心存莫大感激……只是我必须去找弟弟,我更想要报仇,所以才逼着自己硬下心来,决定将真相隐瞒到底。”
“……报仇?你要报什么仇?”
“当年我被封印于塔下,全属无妄之灾……我想要找到当年封印我的那个人,要了他的命,来祭我千年不得自由的痛苦……”
这跟墨晚天平日里所知的映葭完全是两个模样,他并不知原来映葭心头藏着这么大的仇恨。可他最在乎的问题也不是这个,他就想知道,这些日子,映葭在他面前的乖巧听话,迎合温柔,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那这些日子以来,你对我,到底是虚情假意还是真心诚意?”
映葭一直都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他只想着要走,只想着内丹,只想着快点找到映商然后为自己报仇。墨晚天这么问的时候,他自己心里都没一个具体答案,可嘴巴一开,话就自己出了口:“……我对殿下,都是真心的……”
☆、第 19 章
一声不是出于谎言的真心让映葭只想堵住自己的嘴。即便要说真话,他也该再细想想,至少不该给一个让自己都感觉意外的回复。
墨晚天显然也为映葭的真心感到了悦然。在知道映葭原来是朱雀,还设计取走了黑海蛟龙的内丹后,墨晚天有过那么一瞬只想活活掐死他。
他自然恨极了映葭对自己的隐瞒跟欺骗,但他更无法接受的是自己对映葭的一片真心跟照顾于映葭而言可能只是一堆破烂——一想到映葭看待自己的付出可能会用的是轻蔑嘲笑的心态,墨晚天就感觉自己受到了巨大的屈辱。
什么卦不卦的,什么一生半生的相守,要是映葭真对自己没有存一点真心,他就下手掐死映葭算了。就这么一了百了,省得自己想起来戳心骨。
可映葭对自己是真心的,对这段时间的隐瞒,也是后悔的。再想,他离开这里也不是为了做什么坏事,他只是想去找自己的弟弟,还有给自己报仇而已,这都是常情之事,并不是无法接受的。
墨晚天又立即问道:“你既是真心,那这段时间,可曾对我动过心?”
这回映葭就直接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他怕一开口,又会说出自己都没有料到的事情——万言若皆随真心而出毫无虚假婉转,直白到令言者都会害怕。
如果回答是动过心,他自己一时一刻都不能接受。
如果回答是没动过心,那墨晚天更是不会放过他。
映葭只想堵住自己的嘴,不说就好了。
可墨晚天哪里肯让映葭这样,他用力拿开映葭的手:“你给我开口说清楚了。”
“先前……去忘谷幽兰的时候,殿下让我觉得很温柔……”没有说谎,这是实话。动心与否,不过是藏在了内敛晦涩的这句话中。
心动,或许有吧。墨晚天对他那么好,毫无防备地相信他,用真心待他,他的心也是血肉做的,哪里会感受不到。更何况,被墨晚天用冷漠愤怒的眼神盯着时,他也的的确确觉得心痛难受。
只是,这又如何。
谈情说爱并不是他心中最想,他尚有必须去完成的事情。
墨晚天听懂了映葭话中的意思,耳朵尖都有点冒红了。
映葭见墨晚天许久没有说话,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殿下,这个脚铐,能给我解了吗?”
这是墨晚天从皇宫地牢内拿出来的钳魔链,上至仙佛下至鬼怪,只要被它锁住,再大的力量都使不出来。
映葭昏迷了几天,突然获得的蛟龙内丹对他并不友善,是墨晚天为他打通了七经八络,他才能顺利将内丹纳为己用——但墨晚天也怕映葭醒来后借着自己已有内丹就逃走了,所以在他脚上铐上了这个。
若是映葭再不离开自己,这个脚铐自然能解了,因此墨晚天问:“你还会离开我吗?”
映葭脱口而出:“会。”
这下可好,先前那些话说得再好听都没用了,说了那么多,映葭心里还是思想着要走,墨晚天的眉头又瞬间皱了起来:“这个脚铐你还是带着吧,等哪天你想清楚不走了,我再给你拿下来。”墨晚天就是不明白,映葭为什么非要走不可。
而映葭从来没这样恨过自己的嘴,他欲开口再说什么,可清露散所带的症状好像在这时发作了——映葭开始头昏脑涨,呼吸困难,喉咙胀痛到不行,眼前一阵一阵地发糊。
墨晚天这才回想起来自己刚才给映葭喂的是什么。
他连忙挥袖解除了缠在映葭脚腕上的铁铐,随后将映葭横抱起来放到床上,大喊:“来人,快来人,快将莲泉水拿来!”这清露散最狠毒之处还是在于它根本没有解药,而莲泉水只是能稍微缓解一些映葭的疼痛,让他舒服一些。
映葭意识清楚,就是说不出话,他大张着嘴,一下一下短促的呼吸,像一条缺氧濒死的鱼。直到进一半洒一半地喝下了墨晚天亲手递过来的莲泉水后,映葭的状态才稍微有些冷静下来。
墨晚天抱着他,着急地问:“……怎么样?你有没有好一点?这样是不是好多了?”
映葭说的还是出口前自己都控制不了的真心话:“……殿下,好狠的心……”
墨晚天便有些悔意上来,其实在知道映葭是真心以前,他是毫无犹豫的,甚至更狠毒的想法也有。可一旦知道了映葭也是真心对待自己的,他就觉得自己的确不该做的这么绝了。眼下映葭如此说他,墨晚天也只好认了:“……你且忍忍,忍过去就好了……”
映葭抓着墨晚天的手,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了一条条红痕:“……好难受……”
墨晚天也跟着着急:“来人,再拿莲泉水来,快!”
映葭终于将清露散的药效熬过去是在第二天了,还好这时的他体内有内丹,否则这么一闹,不死也要再去半条命。
墨晚天杀了黑海蛟龙一事惹得青玄帝君大怒。即便这事面上最后的真相变成了黑海蛟龙潜入太子宫殿欲对太子行刺,他死在墨晚天的宫殿里就是最好的证明——可得知真相竟是为了一只朱雀后,墨晚天也受到了青玄帝君的惩罚。
映葭依旧被困在墨晚天的寝殿内不得出去,清露散的药效一过,墨晚天就又把他给铐起来了。
映葭想着办法出去,但墨晚天经历此事,已经油盐不进。他不会再对映葭用清露散了,因此后来映葭说的话,他更愿意保持将信将疑的态度。
映葭实在没有办法,终于想起来了石歧的心脏还在自己的手上,以这件事情为由,说不定是能从这里出去,但同样的,也要承担墨晚天知道可能会是暴怒的准备。
可事情到这步,石歧的事情还是自己主动点交代了好,不然等之后再让墨晚天意外知道,自己隐瞒的“罪状”怕是要再加一等。
因此墨晚天再来的时候,映葭就坦诚地将这件事情交底了,他告诉墨晚天,自己卧房床底下放着一个盒子,里面是石歧的东西,他必须得拿去还给石歧。
墨晚天自然而然就问他是什么东西。
映葭面不改色地说道:“是他的心脏。”
墨晚天顿了一秒后表情才变了:“他的心脏为什么会在你手上?”
其实将真相说出来对映葭而言并无困难,相反,他觉得比隐瞒真相要轻松舒服多了:“因为当时他不肯算我弟弟所在的位置,为了用作威胁,我就将他的心脏取出来了。”
映葭说得顺畅,毫无一点拖泥带水,仿佛理所当然如此,倒叫墨晚天不知该说什么了:“……你居然,取出了他的心脏……你竟然背着我,连这样的事情都做出来过?”
“…………”
墨晚天还是生气了:“你还做过其他什么?还有什么事情是你不敢做的吗?先前我总看你腼腆内敛,到底是我眼瞎了,还是你伪装得太好了?”
“……其他,没有了……”映葭看着墨晚天,“……如今殿下生气也没用,我做都做了。”
“……行,你行。”
“……那心脏是我取出来的,也只我有办法能还回去,眼下既然我无必要隐瞒殿下,还是趁早把心脏还给石歧先生的好。”
墨晚天一点都不急,在映葭身边坐下:“你是如何将他心脏取出来的?”
“……就像我取了蛟龙的内丹一样,射一箭,就好了……”
“可你没有内丹,当时是如何做到的?”
“……所以那时,我受伤严重,昏迷了好几天……”
于是墨晚天又生气了:“你为了知道弟弟在哪里,你竟然就这样拿自己的身体玩笑胡闹?!”
“……当时情况紧急,那石歧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我不得不……”
“不得不?!我看你是怕石歧告诉我,对吧?你为了不让石歧将真相说出来,你就取了人家的心脏,你……”墨晚天气得拍了一下手,都像是在给映葭鼓掌,但很快他又想到了什么,“……慢着,你这么说,我倒想起来,我与蛟龙比试那日,待我抓到小白龙的时候,他似乎正是被一个结界围困住了,那时我还诧异怎会如此……这莫不也是你的手段?”
“……是的……”
墨晚天心中又气又喜,情绪的确复杂极了:“为何这么做?难怪那蛟龙也好,小白龙也好,都说我暗中使诈。”
映葭抬眼看向墨晚天:“因为我不想看到太子殿下输了,当时并没有想太多,只是想让殿下赢,就那么做了……”
“但因为你没有内丹,又伤到了自己,所以那天才提前离席了……”
映葭不说话,即是默认了。
墨晚天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我若知道,绝对不会要你做这样的事。你若早点将真相告诉我,也不至于为了一颗内丹,非要了那蛟龙的命不可。”
“他该死。”映葭却认真道,“他色胆包天,头一回见我就出口不逊,再来一次,我也希望他死。”
映葭这话说得太过自然,完了才想,自己真实性情是如此,墨晚天知道了一定会觉失望吧,于是更干脆自暴自弃地说了:“……殿下,如今你便知了,其实我并非先前面对殿下那般,我生性暴躁易怒,动不动就想要别人死。”
岂料墨晚天接了一句:“你何止暴躁易怒,你的心机也未可测,先前还对我隐瞒欺骗了这么久。”不提还好,一提墨晚天又免不了翻旧账。
“……”映葭睁大了眼睛看向他,“殿下既知,为何还留我在身边?”
“先不论我前后对你关心照顾付出了多少,单凭我在你身上用过的这些药,哪样不是珍贵无比?我想起这些,哪里不气,我气得恨不得打你。但是……”墨晚天话锋一转,“可你对我存有真心,亦有动心,也不算白白枉费辜负了我这些时日的付出。所以我决定给你个机会,让你好好改过吧。”
“…………”
这些个盲目自信都过了头的话,也就只能从墨晚天口中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隔日更几天哦~
☆、第 20 章
但到最后,墨晚天还是解开了映葭脚上的枷铐,并且陪着他去拿了心脏还给石岐。
石岐见到映葭实在没什么好脸色,只因为他身后跟着的是墨晚天,才不至于一见就口出恶言。
可能是在墨晚天已经知情的情况下将心脏还给石岐,映葭只觉心头的负担感轻了不少。
“石岐先生,我这回,是来将心脏还给你的。”打开盒子,里面放着的是石岐正在跳动的心脏。
石岐看了看映葭,再看看墨晚天:“看来太子殿下已经知道了。”
“意外将石岐先生拉入此事,实在是抱歉了。”
“太子殿下何须言此,威胁我的并不是太子殿下。”石岐看向映葭,“对吧?映葭公子?”
“……”映葭只好道,“得罪之处,也不忘石岐先生谅解了,今日将心脏还给石岐先生,日后绝不再来打扰。”
映葭一手唤出无念弓,一手拉出无念箭,才方射出,箭便于空中散成无数条赤金色线,将心脏托起来后,稳稳妥妥地送回了石岐的胸内。
心脏终于再回体内跳动的感觉,让石岐一瞬都有些失神。
墨晚天还是第一次看到映葭这把足有半身高的武器,他先前也曾听说过朱雀一族会抽自身筋骨为弓,但还是头一回亲眼看到。
也是在这时,墨晚天终于真切地意识到,他心心念念以为只是一个小蒲草精的映葭,真的是一只朱雀。
石岐缓了缓后,开口说道:“我知道你接下去准备做什么。”显然,这话是对映葭说的。
映葭看着他:“我要去找我弟弟,若不是为了知道我弟弟的下落,我也不会得罪石岐先生。告辞了。”
映葭欲走,毕竟石岐肯定是十分厌恶他的,他也不指望能从石岐口中听到好话。石歧说道:“我劝你还是别去了。”
“……为何”
“你们既会分离,便是天数注定,何不各自生安?万事时时常在变化之中,你若执意前往昆仑,今后的事情便再无一个可以预测的方向了。”
映葭无谓说道:“于我而言,未来种种本就如虚无幻影,我只知道我眼下要去做的事情是什么,多谢石岐先生提醒了。”
映葭既不愿意听,石岐自然不会再多说,从他们这段对话中略感不安的只有墨晚天。
回去路上,墨晚天就问:“你与你的弟弟是朱雀何族?非要去寻他不可吗?”
虽然他是朱雀的身份已经被墨晚天知道,但映葭还没有告诉墨晚天自己其实是朱雀皇子——反正,也没必要非告诉不可,说得多了,可能还多生事端,不如不说。
“我们并不是什么皇室贵族,不过金银财富多些,说了殿下也未必曾有听闻。”映葭说道,“而我与我弟弟从小一起长大。朱雀陨落后,我们流离万里,本只想过从此都无世无争的生活,不料后来发生了这些意外……想来我们分别千年,如今他也必定已能够独当一面,并不是非要同我在一起不可……只是,千年未见,我对他分外思念,想来他也是如此,至少见一面,确定彼此平安,方觉心安。”
映葭说的这些,句句在理,也确是常情。墨晚天便道:“你想见到你弟弟,我可以派人帮你去找,你也不必离开这里,到时候将你弟弟一同接来便是了。”
映葭就知道墨晚天会这么说,所以他也不会再表现出自己非去不可的模样:“……当真?”
“自然是真的,我能派去的人多,找起来也比你一个人快啊。”
那时已经步入殿内,映葭是在墨晚天的身侧:“可殿下已经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实在不好意思麻烦殿下再为我寻找弟弟。”
“比起让你离开,那还是帮你找弟弟轻松些。”墨晚天看着他,“总之你不想着离开就好,我可不会让你走的。”
“……我要离开,最想的事情便是找到我弟弟,如今殿下既答应了帮我,我为何还要离开呢?”映葭说道,“待我将他的相貌画下来,就有劳殿下为我费心了。”
墨晚天信了:“这有什么费心,你现在便去画了,我保证很快就帮你把弟弟找回来。”
映葭笑道:“……看来殿下,是真得很喜欢我?”
墨晚天一下子就回答不上话来了,他支吾:“……你、你在说什么!”
“我本以为我的真实身份暴露,殿下知我隐瞒欺骗便会对我生厌,可殿下并没有……不仅如此,殿下待我如初不说,还愿意帮我寻找弟弟……难道这不是因为殿下很喜欢我吗?”
大概世上真有命中注定吧。
墨晚天偶然救了被囚禁千年的映葭,信了映葭的鬼话,迷了映葭的容貌,将他带回了青玄。
他以为映葭单纯善良,温柔无害。
结果完全不是这样。
映葭对他不仅隐瞒欺骗,甚至利用伤害。
照理来说,既已知道真相,他不应该再对映葭抱有期待。可心却不知不觉将映葭放在了一个割舍不下的位置。
墨晚天自己都觉得挺奇怪,他根本就说不出映葭哪里好,先前还以为是柔弱的小蒲草精,处处需要依靠自己离不得自己;可现在哪里还是,没有吃清露散说出来的话,墨晚天一句都不敢相信。
但,即便如何,还是不愿意他离开。
希望他就待在自己的身边,其他哪里都不要去。也不要再骗自己,凡事清楚明白地好好说,他想要什么,只要是自己能做到的,都能给他。
“……我不过是怕你跑罢了!我在你身上费下了多少心血,你要是一走了之,我可就亏大了!”但被映葭当面明说,墨晚天又不愿意承认了,虽然他的耳朵尖也冒了红,映葭都看到了。墨晚天转过身去,道,“……好了,别说这些个了,快去画你弟弟吧!”
所以墨晚天完全没有料到,在他转瞬的那一刻,映葭会快速唤出无念弓,电光火石之间便射出了两箭,一支将墨晚天钉住,一支成了困住墨晚天的结界。
墨晚天是察觉到了微妙的危险,可映葭的动作实在太快,他对映葭又没有提防,才会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被映葭死死困住。
“……你!”墨晚天气极,“你竟然又骗我!”
一个又字,带着多少委屈跟愤怒。
墨晚天的眼神让映葭看了难受,可他知道,要想离开,见石岐回来之时是唯一的机会。否则墨晚天又会给他套上什么枷锁,到那时他就没有办法了:“殿下,抱歉了,我不得不走。”
有了内丹,映葭根本不需要再小心翼翼一支一支计算着射箭,便是一回用力过度,休息一下又能很快恢复了。
墨晚天法力比自己深厚,这个结界用不了多久就能被他打破。映葭丝毫不敢耽搁,对着殿内的中央又射了一箭,这回出现的是一扇门——只要是去过的地方,距离是在百里之内,映葭想去哪里就能去到哪里。
“你回来!你不准走,我不准你走!”墨晚天气得大声说道,“我会抓你回来的!我再也不会放你自由!我永远把你锁在我的宫殿,让你哪里都去不成!”
映葭知道自己对不起墨晚天,墨晚天救了他,照顾他,可自己哪怕道了真心以后,还是想方设法地算计着他。
映葭深知自己得立刻走掉了,否则墨晚天一气之下挣脱了结界,他就再走不了了。可愧疚之心让他的脚步一顿再顿,最后他走到墨晚天身边,将墨晚天的龙鳞还给了他:“殿下,这一别,也不知何时再能相见了……是我辜负了殿下的一番付出,可有些事情,我不得不做……殿下,保重……”
说完这句话,映葭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无念箭形成的门中。
而门后则是忘谷幽兰。
映葭对青玄并不熟悉,他就只到过忘谷幽兰。
但他知道,想从须弥山上到达俗世凡人所在的南赡部洲,要通过一个落元台,这是四灵国内都有的东西,位于四国交界的中心,疆域的最为边界处。
只要墨晚天不追上来,这个落元台并不难找。
虽然暂时不怕墨晚天找上来,但映葭知道自己要抓紧时间了,墨晚天一旦解开束缚,必定会前往落元台拦截自己。
若是能在这里现出朱雀真身,映葭的速度定能快上许多,但墨晚天要派人来追,目标又太明显。最后映葭只好以箭为行云,尽最快速度赶往落元台。
映葭朝着落元台的方向赶去,大概两个时辰后,他就能从空中隐约看到落元台的位置了。
映葭一路都小心翼翼,生怕自己暴露。当然,他也担心现在底下周围其实已经有了墨晚天派来的埋伏,所以他在空中多待了一会儿,而心中也更是决定了等会儿直冲落元台而下,绝不在边上多做一毫一厘的停留。
确定落元台附近安全之后,映葭便一鼓作气地飞了下去——这是最后一步了,只要从这里出去,便是俗世凡人之界。但凡神族,一旦踏入俗世,身上的法术力量都会被削弱许多,就算墨晚天追了过来,也不一定还能找到自己。
映葭这么想着,而落元台也的确离他越来越近了,就在他马上就要到达落元台的时候,脚腕却被什么东西勾住,整个向下而去的动作戛然止住。
接着被猛烈一拽,映葭在空中根本稳不住,直接被拽了下去。冲击力太大,映葭没得使出法力,最后身躯重重坠落在地,他浑身都痛。
映葭震得嘴腔里都是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撑着身体抬起头,看到站在自己眼前的人,正是墨晚天。
☆、第 21 章
墨晚天的脸色用阴鸷恐怖来形容都不足为过,他盯着此时在地上一瞬都难以起身的映葭,恶狠狠说道:“你再跑啊!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映葭赶紧看了一眼这次缠在自己脚腕上的绳索,发现并不是先前墨晚天用来对付他的那种,松了口气:“殿下……无论如何,我都是要先去找到亲人的,我不可能真留在殿下身边不走……”
“所以你就用这样的方式对我?非要用这样的方法走?”墨晚天气极了,“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从来都没有谁敢这么对我!”
映葭知道,他是龙族太子,生性自然高傲些,便是喜欢自己,也不能容忍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暗算他。映葭自暴自弃地想,要不直接跟墨晚天在这里打一场算了,他不一定要赢过墨晚天,只要能趁乱跳下落元台就好了。
然而映葭还未来得及有所动作,墨晚天又猛地拉扯锁链。
映葭没有防备,失声叫了出来。
这画面激出了一路躲在墨晚天袖口里的织露,他的白龙形态比之间小了很多,眼下不过三指大小,藏在墨晚天袖口里刚刚好。他看到墨晚天如此暴力地对待映葭,出声制止:“等一下,等一下!你怎么能这么做,有话好好说啊!”
墨晚天不过是一时气愤过度,才下意识地这么做了,被小白龙一提醒,他便住了手,但手握着锁链一直没有松开。
白龙这回没有现出人形,他跟映葭说话时,都是缩在墨晚天的袖口中,只探出了一个小头:“你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虽然这话是小白龙问的,可映葭双眼只看着墨晚天,回答道:“……我只是,必须得走……”
“你现在已经走不了了。”墨晚天手紧握着锁链。
映葭深呼吸一口气:“如果我非走不可呢?”
“那你就别怪我下手太狠。”
映葭深信墨晚天这话是认真的,可他都到这步了,绝对不会放弃。映葭甩手就唤出了无念弓,但这次他就没有再召唤出箭了,而是直接用弓砸断了缠在自己脚腕上的铁链,欲用最快的速度跳下落元台。
墨晚天哪里会让他得逞,一步便跃到了映葭面前,拦住他的去路。
映葭二话不说就拳脚招呼着墨晚天而去——他并不是要在这里跟墨晚天分出个胜负,他只是想要趁乱跳下落元台。
眨眼之间,二人便已经你来我往地过上了十多招,映葭不敌墨晚天,防得辛苦。
墨晚天不想真出手伤了映葭,可映葭始终不肯认输要他头疼:“别逼我伤你!”
映葭毫不退让:“我并未逼过殿下什么,这是殿下自己在逼自己!”
“……你!”墨晚天真是要被映葭气死,没想到这会儿他竟软硬不吃。
映葭趁着墨晚天分神之隙,以迅雷之势唤出了一支无念箭朝着落元台射去,紧接着,落元台中便旋起一阵剧烈的风,要将映葭吸进去。
墨晚天见状,立即跟了上去,他死死抓住映葭的手怎么都不肯松开:“……你休想离开!”
但那阵风的力量更为强大,并且只对映葭一个人起效,墨晚天只坚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眼睁睁地看着映葭下了落元台。
墨晚天狠狠锤了一下石台,随后毫不犹豫地跟着映葭跳下了下去。
小白龙在墨晚天的袖口探出脑袋,大声喊道:“这是落元台啊——落元台啊——”
墨晚天什么都听不到,他的眼里只有面前,正快速下坠着的映葭。
凡神族,除非是来前先经过三十三重天不老石,有正当理由进入南赡部洲的,不然身上的法力都会被削去大半,谁都不得例外。
而他们从落元台下来,自不用说,坠落到地的时候个个摔得狼狈。
虽然映葭是最先跳下来的,但最后落地时却是他跟织露压在了墨晚天的身上。
且不论这重量多少,单是这冲击力,连墨晚天都被撞得眼前一阵迷糊,心中的气都被强行挤碎了许多。
织露在地上滚了一圈,捂着胸口说道:“天呐,这是在哪里,为什么我连呼吸都难受……”
映葭也连忙起来,尽管是他压在墨晚天身上,可墨晚天结实的身体也撞得他发痛,当然,他更怕自己压死墨晚天:“……殿下,你还好吗?”
墨晚天话都说不出来,失去大半法力的身体就算比常人强壮,可这样的冲撞里还是给他带去了压力。
这样的情况之下,倒是能消掉一些墨晚天心中的怒气,他在映葭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环顾四周苍茫,竟是在一片草原上:“……这下可好,到了哪里都不知道了。”
映葭喘了几口气,这时终于分了心来想墨晚天竟然不管不顾跟着自己从落元台跳下来的事情。要知道这俗世间向来都是想来容易回去却难,映葭是无所谓,只要能先找到映商,让他去哪里都好。但墨晚天不一样,他是青玄太子,这样莽莽撞撞地跟了自己过来,青玄还不知会怎么找他。
可映葭不敢说,他提这种事情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没得事了才这样去惹墨晚天发火。
然后小白龙就替他提了这件事情:“我们现在是在哪里啊?还好回去须弥山吗?”他盯着墨晚天,“你怎么也就跟着跳下来了呢,那可是落元台啊,不能随便跳的,这下可好了,该怎么回去呢?”
墨晚天自然将目光投向了映葭,只是此时他也没有办法再把映葭抓到哪里去了,因此眼神更显凶气。
映葭压根就不敢跟墨晚天对视,他别过了脸,慢慢说道:“……这里应该就在昆仑山附近了,我围着无念箭下来,大概是不会出错的,即便没有办法很准确,但不至于出大错……”
既然都已经陪着映葭从落元台跳下来,墨晚天也不会提前自己先回去了。映葭要找他弟弟那就找,等找到了,无论他弟弟如何,自己都要带了映葭回去。
可想起映葭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如何能够心甘情愿得起来,此时沉默不语,已经是他能力范围内的最大气度了。
跳落元台并不是小事,映葭既有自己必须做的事情,是无所谓,但对墨晚天而言,这原该是一件需要慎重思考的事——他在整个青玄都未知的情况下跳了下来,眼下该如何回去还未可知。说墨晚天冲动也好,任性也好,到底自己是起因,映葭无法不动容。他走到墨晚天身边,低声说道:“殿下,等我找到了我弟弟,只要他平安无事,我就,跟你回去。”
墨晚天是已经不敢轻易相信了:“哼,谁知你说得真假,谁知你转身是不是又要把我钉在哪里了。”
那时映葭还以为自己跟墨晚天会很难再相见了,谁知墨晚天一下子就追上了他,甚至还跟着他跳下了落元台。
“我发誓,现在这些话,都是我真心诚意的,若是我撒谎不实,就叫我……死无葬身之地,下一刻就死……”
墨晚天只想叫映葭住嘴,少拿这种事情来起誓,便是不会成真,也没得惹身晦气。可他面对映葭原则底线总是步步退让,他不能再退让了,否则更不知映葭会做出什么胆大妄为的事情来:“哼,起誓要是有用,我早八百年前就暴尸荒野了。”
“……”
“不过你跟我回去是理所当然的,你要再敢骗我,我掐死你算了,省得惹我糟心。”
但映葭知道墨晚天就是嘴上逞狠而已,他对自己是下不了狠手的。
他们落在一片不见边际的草原上,山离他们的距离,用肉眼看上去简直像在世间的另一端。而且他们也不知眼下唯一能见到的这座山是否就是昆仑山,只好先往山的方向走去。
织露虽说自己已有三万年修为,可来到凡人世间,他连龙形都保持不住,现出了先前自己宛如七八岁的孩童模样。
映葭还能召唤出无念弓,但弓也好箭也好,法力都大大减弱,跟普通的弓箭并没有太大区别。
墨晚天比他们好点,还能使用法术,但仅限于一些简答的法术,他也现不出真身了。
走了一个多时辰,仍是没有走出草原,而织露在这时已经十分疲累,他的体力也宛如孩童,再坚持不住。墨晚天只好负担他的重量,背着他继续往前走。
但天色慢慢暗了下来,气温骤降。
映葭算不上多累,也没有多饿,可他对冷的感觉变得尤其明显。先前他还强撑着,想尽快走出这片草原,但风越吹越冷,他便忍不住了,只好提议先找个避风避寒的地方将这一晚过去了。
最后他们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避身的巨大树洞。
还好墨晚天仍有法力,能在这时为映葭生出一团取暖的火来。映葭挨着墨晚天坐在火堆旁,墨晚天身上传来的热量让他舍不得走开。
一开始只是轻轻地挨着,但最后,墨晚天还是伸手把映葭揽进自己的怀里了。他感觉映葭一僵,便道:“你不是冷么,我抱着你,好暖和些。我要真对你做什么,这会儿你早就哭都哭不出来了。”
映葭并不是不相信墨晚天,他的品性如何,这段时间映葭看得清楚,只是突然的举动让他有些意外罢了。但映葭没有挣扎,慢慢地也在墨晚天怀里放松下来了。毕竟墨晚天怀中的温度,是他正需要的。
☆、第 22 章
映葭安静地靠在墨晚天怀里。
从来没有谁像墨晚天这样待过自己,哪怕自己骗了他,可在自己冷的时候,他还是将自己揽入了怀中,为自己取暖。
这种感觉要是下了狠心不去接受也就罢了,可心一旦有些松懈下来,就会不知不觉往这样的温暖里下落。
好像就这么依靠着他,天地之间便再无其他事情能扰到他的心。从此四季流转,生死交替,都成了不值得一提的游云薄烟,他亦不再牵挂。
映葭问:“……殿下,还生我的气吗?”
墨晚天立刻就道:“……怎么,你以为我现在抱着你就是不跟你生气的意思了吗?我告诉你,我生气,我很生气!不过是现在生气没用我才暂时不跟你争论什么!等你找到弟弟了,看我怎么修理你!”
映葭听了墨晚天的话就是忍不住笑,虽然他这么说有些不太合适,可墨晚天这样莫名像是在虚张声势,明明就是舍不得对自己下重手的,只是嘴上逞狠罢了。
墨晚天听到映葭笑,便道:“怎么了,我要修理你,你还高兴起来了?你就等着我修理你是吧?还是你以为我真的舍不得对你下手啊?”
“……殿下,可真舍得?”
“我当然……舍不得……”尽管映葭现在已经有了内丹,可想到他被清露散折磨的模样时,墨晚天还是心软了。他见过映葭太多虚弱的模样,他也曾见过映葭命悬一线差点真断气的模样,他舍不得再给映葭带去这样的伤害。只是这样的话让他觉得失了面子,哼了一声后,墨晚天说道,“……我是舍不得对你下手,但是我舍得把你关起来,你再骗我,我就把你关在一个除了我谁也见不着的地方……”
映葭听了,无所谓地道:“其实除了殿下,也再没什么我每日都想见到的人了。”
不料映葭接上这么一句,墨晚天又被杀了个手足无措。
但映葭并不知墨晚天因自己这句话连心跳都加快了,继续说下去:“今日跟殿下说的那些话都是我真心的……只要我能顺利找到我弟弟,只要他平安无事再无其他祸端,我……会跟殿下回去的,从此便留在殿下身边,好好报答殿下……”
想来是墨晚天的怀抱过于温暖,他一时依赖,心沉沦下陷失了警戒,才说了这样的话出来。
不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映葭难得说一次真话,墨晚天却已经被他骗的不敢随便就信了:“可你先前不还说了,想要报仇吗?”
“之前是很想,可今日看着殿下随我跳下落元台后,却不是那么想了……我已被囚禁了千年,失去了千年的光阴,如若再将心思放置于这些事上,岂不算是辜负了自己?”映葭说着,“日后若是偶然见着了当日封印我的人,我大概还是会选择报仇……可我不会再去主动寻仇了,我更愿意,陪在殿下身边……”
墨晚天搂着映葭的手紧了紧,脸也不自觉地贴在了映葭额上。他告诫着自己,可再不能全信了,这指不定又是映葭说出来唬人的话,也许明日一早他就消失不见了,他绝对不能全信。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期待,要是真的该有多好,这么想着,墨晚天又只能嘴上逞逞威风:“这回你要是再骗我,我就真不客气了。”
“这回要是再骗殿下,都不需要殿下动手,我自己就先废了自己。”
“瞎说什么。”墨晚天又不准他说这样的话,“你只承诺不会再骗我就是了,说什么晦气的话。”
墨晚天说着,又突然想到一件事情,他将自己的龙鳞从怀中拿了出来:“对了,这个,你给我收好了,再有下次敢拿出来还给我,我就拔光你一身羽毛了。”
把这片龙鳞还给墨晚天的时候,映葭真以为他们至少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见面了。谁知墨晚天对他执着到了这种程度,他们竟是一天都未曾分开。
莫名有些动容,明明那些话都已经说出口了,映葭却反而又不确定起来——他跟墨晚天真的可以这样吗?他的一生,真的会就此顺利起来吗?
但映葭还是将龙鳞收下了,先前没有多想墨晚天将龙鳞送给自己可算什么意思,这回却清楚不过了。
想来定情信物,应该就是这样的意思吧。
只是自己对墨晚天心有好感尚能理解,因为墨晚天待他处处好。可墨晚天是为了什么喜欢自己,映葭想不出些许,毕竟他一直在欺骗利用了墨晚天。于是他问了:“殿下为何这么喜欢我?”
墨晚天立刻出言否了:“……谁喜欢你了!”
“……殿下若非喜欢我,为何对我这么好?今日还随我跳了落元台?”
“我乐意!我乐意对你好,我乐意跳落元台……怎么,不成吗?”
映葭轻笑着,之后拔下了自己的一根头发。
头发在他手掌里变成了一片赤白两色相间的羽毛。
“礼尚往来,这片羽毛,也送给殿下吧。”
“奇怪了,你的羽毛怎么会有两种颜色?” 墨晚天接过去,“而且我早也想问,朱雀一族,额间不都有印记吗,怎么你身上也没有这个印记。”
“唔……因为我母亲不是朱雀,是四国外的一支无名鸟族罢了,所以我的羽毛不纯,身上也没有神族印记。”映葭眨巴着眼睛看向墨晚天,才说了不能再骗他,可自己的真实身份映葭还是下意识地就隐瞒了,“殿下莫不会因此心生嫌弃吧?”
“这是什么话,我是这种人吗?”墨晚天不悦说道,“其实你是什么都没有关系,你就是不能骗我,清楚了吗?”
织露原本睡在火堆旁边,大概是慢慢热了,不知不觉就睡远了。映葭跟墨晚天的说话声有些吵醒了他,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结果冷风从外面吹进来,他被冻得打了一个哆嗦。
看到映葭跟墨晚天依偎在一起,他并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他们两个这样一定很暖和,于是起来挤进了他们的中间:“……呼,好暖和啊……”
“喂!”墨晚天心生不满,他跟映葭好好的,这个小东西倒是敢来捣乱,他只想把织露提起来扔出去。
但映葭说:“就这样吧,靠在一起暖和些。”
墨晚天只好同意了。
翌日清晨,最早醒来的是织露。
映葭一直都无睡意,墨晚天跟织露睡得横七竖八的时候他还醒着,等到天色蒙蒙有些亮起,他才迷迷糊糊的有了睡意。
但是他睁开眼睛时,天色早已经大亮,织露跟墨晚天都不在了,他身上还盖着墨晚天的外衣。
映葭都不知道自己会睡得这么沉,他还觉得只是过了一瞬。拿着墨晚天的衣服起来,走到外面时,真巧见他们回来,手里都是果子,也不知道是哪里摘来的。
织露是用自己的衣服兜着果子,一只手正吃得欢快,还说映葭:“你怎么这回儿才醒,你睡了好久呢。”
映葭将衣服还给墨晚天,亲自帮他穿上了,墨晚天则问他:“你渴吗?这果子还挺解渴的。”
“好。”
织露自顾自在一边吃着果子,突然停住了动作,他手一松,用衣服兜着的果子就全部滚到了地上。
映葭注意到他此时反常的动作:“你怎么了?”
“……感觉,有什么声音正在叫我,是叫我走了……我得走了……”
墨晚天也好奇:“好好的,你一个人要走去哪里?”
昨日来到这里后便现不出龙形的织露在此时却现出了龙形,他的白龙形态比以往似乎更大上了许多,在半空中游了一圈后,他落在映葭跟墨晚天前面:“我要走了,我知道我要去的地方是哪里了。”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映葭,让映葭莫名有些心悬起来,映葭开口问道:“你要去哪里?”
织露却是告诉他:“我知道我离开东胜神洲要找的凤凰在哪里了,我已经找到他了。”
映葭心又往下一沉,他并不怀疑织露是在说谎。虽然不知织露怎么会在突然之间就参透真相,但他相信织露是真的知道了,他怕织露会当着墨晚天的面就将真相说出来。
果然,墨晚天便问:“你找到了?什么时候找到的?”
可好在织露并没有说出来,他只道:“原先就遇上了,不过是我没有认出来,现在我知道了,所以我要走了。我要去做我该做的事情了,你们保重……”
说罢,他便腾空而起,迅速朝着天空的另一边飞起,只留下最后一句:“也许以后我们还会再见,但最好是不要见了。”
映葭知道这是他向自己的提醒,或者警告。他说过,自己来到这里是为了助最后一只凤凰渡过大劫,但未来万变无常,到底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谁都预料不到。如果再不见织露,那就意味着自己已无劫。可要是再见到了,估计也就是离大劫不远了。
但墨晚天尚不得知,他还觉得这小白龙无情,这么说走就走,还道最好不见了。
☆、第 23 章
映葭因织露这些话分了神。
在朱雀一族陨落之前,映葭从未想过命运二字是意思。虽然母亲去世之后父皇对他不再如以前那般关心照顾,可他怎么都还是皇子,身边又有映商的陪伴,总觉得一切仍是有希望的。
可后来,腾蛇取代了朱雀成为南方之神,他在流离途中与映商走散,又被当成魔物封印千年。
如今石歧预言着他不该来这里,织露警告着他将有大劫……映葭本对自己所做之事毫无犹豫,但眼下也不得不受到影响……他并不怕死,只要映商平安,墨晚天无事,他便是要死,也就死了罢了。
可他就怕因为自己的关系,拖累了身边的人。
映葭跟墨晚□□着山的方向走了一天,终于在暮色降临十时分走出了这片草原,来到了山脚下。
这里前无人家后旁也再无树洞,天色暗了又不方便上山,他们就决定在山脚上待过夜,等天亮了再考虑下一步打算。
墨晚天从小养尊处优,何时在这样的荒郊野岭露宿过。可他从昨日开始就没有一句抱怨,织露走累了要他背着,他虽调侃了织露几句,但还是背了。眼下他跟映葭两个,他更觉得自己要保护好映葭。
墨晚天生出了一堆火,背靠大树坐着,问映葭:“你累不累?要是累了就休息一会儿,有我守着。”
映葭抱着膝盖坐在墨晚天身边,摇摇头:“不累。”
他很自然地就靠到墨晚天身上去了,想他之前还决定独自一人来找映商,那这样的夜晚,自然也是要一个人过了。虽然在塔内长达千年的囚禁生活也已经使他习惯,可身旁有墨晚天陪伴的感觉要他无比安心。
倒是墨晚天,先前一口一个不准映葭离开不叫他走,又是威胁又是恐吓,连枷锁都给映葭铐过。结果映葭主动往他身上靠了,他反又拘束起来。
不过昨晚已经相偎睡过了一夜,墨晚天这回的表现好了一些,起码知道要珍惜机会,把映葭抱得近一些,而不是像个傻子一样僵在原地。
“我看你白天心事重重的,是因为小白龙走了?还是担心找不到你弟弟了?”
其实都不是,映葭相信自己一定能够找到映商,只是时间问题,他分神只是对自己的未来感到不确定。他不希望有朝一日会因为自己的关系拖累墨晚天。
想了想,自己也该将真实身份告诉墨晚天了。反正现在织露不在了,便是墨晚天还记得自己有一劫的事情,也没有地方可让他问了。映葭轻轻地呼了一口气,开口说道:“殿下,我有一件事情想告诉你。”
“嗯?是什么事情?”
怕墨晚天知道后会生气,映葭先道:“不过先前我在这件事情隐瞒过殿下一些,殿下得先答应我听了不生气,我才敢说……”
墨晚天眉毛一挑,语气立刻就变了:“是什么事情?”
映葭感觉墨晚天还是要生气的,他现在就已经是生气前的架势了:“殿下,你若生气,我就不敢说了。”
墨晚天便只好说道:“那你说吧,我不生气,可能我等下说话的声音会重些,但是我不跟你生气。”
“先前殿下问我到底是朱雀何族,其实我说了谎……”
映葭开口才说了一句,一片漆黑的周围却突然听得一声狼嚎。这下就说不下去了,墨晚天警觉了起来:“有狼!”
说罢,墨晚天便唤出了自己的武器。
这是一把由青玄国最好匠工打造出来的剑,名为霜降。霜降剑剑身深青,且斑斑如鳞——那是因为剑身上附着墨晚天的龙鳞。起初单只是一片鳞,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片龙鳞便覆盖了剑身的全部,并且使剑坚硬不催。
映葭还是头一回看到墨晚天的这把剑,想是眼下他们两个人身上的法力都减弱了许多,墨晚天才会唤出了武器,上回他跟夜沉决斗,都不曾使用过武器。
映葭也站了起来,唤出了自己的无念弓,虽然比不上先前那般,但对付几只狼还是没问题的。
十几双绿油油的眼睛在暗中亮了起来,越来越近。
映葭向上轻跃而起,倒挂在了枝上,随后射出一箭,便听得传来一声狼的惨叫。
与其等这群狼过来了再动手,还不如先下手为强。
映葭射中一只,剩下的便蜂拥而上。
映葭挂在枝上沉着稳定地射箭,墨晚天挥动一剑,狼还未有靠近,就被剑气击倒了。
不过十几只狼而已,解决它们简直轻而易举。
“啧,有一只溜了。”映葭从树上跳下来。
墨晚天蛮不在乎:“想是知道自己冲上来也不过是送命,一只罢了,就放它一条生路吧。”
“也许它会回去叫同伴来报仇?”
“那就让它去叫吧,不过是狼而已,再来几十只也不会是我们的对手。”
“也是。”
“好了,你还是把刚才没讲完的事情继续说下去吧。”墨晚天更在乎的是这个,“你说你在身份上对我有所隐瞒了?你是隐瞒了我什么?”
映葭看着墨晚天手中的霜降剑,又有些不敢说了。
墨晚天便催他:“你怎么不说了?倒是快说啊?”
“……我先前告诉殿下,说我是属朱雀无名一族……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我是……”朱雀的七皇子。
可惜最后五个字来没来得及说出口,狼嚎声又再次响起。
“……看来我们离狼窝很近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找来了同伴……”
这回黑暗中亮起的绿眼睛不再只是十几双,少说也有几十双。
墨晚天便有些烦躁了,他还没听映葭将真相告诉他,这群狼总是来打断捣乱:“看我把它们一个个都宰碎了……”
可从狼群中,传来了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就是你们这两个不长眼的家伙,杀了我的狼吗?”
大概是站得有些远,那人的轮廓并不能看清,可这人说话的声音,却叫映葭觉得陌生又熟悉。
墨晚天立刻回以颜色:“你又是什么家伙,口气虽大,瞧着胆子却小,躲在暗中像什么,不如出来,让我教教你话该怎么说!”
“不知死活。”
虽看不清,但映葭跟墨晚天都听清了黑暗之中传来弓弦拉动的声音。
墨晚天眯起眼睛,想着要不就干脆一剑刺过去的时候,映葭却开口了:“等一下!”
他对着黑暗中的人开口说道:“你且出来,让我看看你的脸!”
对面回答:“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你很快就会变成死人了。”
墨晚天就是受不了有人在他面前这么狂妄,抛起霜降剑一掌就推了出去——虽然他的法力比先前减弱了许多,但操纵一把剑显然绰绰有余。
霜降剑散着青色的光,朝着对面快速袭去。
那人跟霜降剑过了几招,就从黑暗中被逼了出来。
墨晚天哼了一声:“不过这点伎俩也敢这么狂妄,看我要了你的命。”
可映葭看清此人的长相后,连忙叫墨晚天停手:“殿下,快住手,快点住手……”
虽然不懂映葭好端端为何这样,但墨晚天还是先将剑收了回来。
那人的本事完全不抵墨晚天,被剑追得狼狈,还好映葭叫墨晚天停了,不然肯定会伤到他。
映葭几步就走到了那个人的面前,墨晚天想拉都拉不住。映葭甚至伸手想去触碰,但那人避开了:“……别碰我!”
映葭看了他很久,才开口问道:“……商儿……你是商儿吗?”
“………”那人这才认真地看了映葭,过一会儿,也怔住了,满眼里都是不敢置信,“……七哥哥?”
没想到映葭费心想要寻找的映商,竟在这里出现了。
映葭就知道他的方向是对的,他就知道自己能找到映商的,映商现在就在他眼前了。
映葭指尖有些颤抖。
他触碰到了映商的脸颊,拂过他额前的碎发,摸他额上的印记:“……商儿,一千年了……这千年来,你好吗?”
映商显得更为震惊激动,他抱住了映葭:“七哥哥!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虽然映商抱住映葭的画面叫墨晚天看了心里不太舒服,可兄弟重逢的场面,他并不想去打扰。映葭心心念念要找的弟弟此时此刻就在他们眼前,这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
“七哥哥,当时你去哪里了!为什么后来我便再也寻不到你了!我一直想着找你,可我怎么都找不到!我好想你!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映葭的眼眶在见到映商的那一刻就热了,强忍住才没有落下泪来。可听到映商说出这些话,他还是没能忍住,紧紧回抱住映商,他便是有千言万语要说,也不知从何说起:“……这件事说来话长,一时也说不清……你呢,你怎么会在南赡部洲?你是怎么过来的?”
“是有人带我过来的,我后来遇到了些麻烦,才来这里的。”映商抱着映葭没有松开,“……七哥哥,真的是你吗?我感觉我好像在做梦,你竟然在我眼前。”
“……我也感觉像在做梦,我终于找到你了。”这千年来,映商长大了不少,映葭抱着他,反复确认这触感这温度都是真的,“还好找到你了……”
☆、第 24 章
千年的光阴到底有多冗长,映葭原先看得并不真切。
因为除却自己外,他再无可参考的事物。
他只感受尽了千年来的漫长跟绝望,寂寥跟无助。直到看到映商,他才感到,原来千年能够改变的事情如此之大。
原先不到他肩膀的映商已经快跟他一样高了,脸庞也褪去了从前的稚嫩跟幼气。
映商长大了,他都快不认得了。
映商则是没有料到能于此处再与映葭重逢。他并不知当年映葭是被封印,他只当自己是与映葭失散。他辗转四处寻找映葭,但皆无所获。还因为法术不高多次遇上危险,差点丧命,后来是在别人的帮助之下来了南赡部洲。
他本以为,今生今世是再见不到映商了。
他们抱了好一会儿,发泄了一些千年未见的思念之情后,映葭才想起来还将墨晚天晾在一边了。
“对了,商儿。”映葭松开映商的时候,情绪已经恢复了些许,他道,“这位是青玄国太子,一路帮助了我许多。”
“原来是青玄太子,刚才真是失礼了。”映商略有惊讶映葭竟然会跟青玄国的太子在一块儿,但具体之中有什么事情可以随后细细再问,他朝墨晚天抱拳,“还望青玄太子莫要见怪。”
墨晚天这才看清映商其实面嫩得很:“客气了。”
映商看向映葭:“七哥哥,我暂住的地方就在这附近,你们跟我一起回去吧。”
“好。”
映商住的地方是在地面之下。
月光直照,又有烛火,里面倒还通透明亮。但房间小小窄窄的一个,硬说清爽干净也行,就是看着寒酸得很。
“商儿,你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其实映葭被囚千年的遭遇要比映商痛苦多了,可看到自己最疼爱的弟弟住在这种地方,映葭还是忍不住心里难受。
“不是,这不过是暂住的。我带着狼群出来时就在这里落脚。”映商解释说道,“如今我住在当地的一户俗世凡人家里,他们待我很好,你们跟我一起回去的话便能看到了。”
“商儿,这千年来,你还好吗?”
“我没遭什么大罪,来了南赡部洲后,也一直都很平稳。”映商轻笑道,“须弥山五天,这边才一天。我在这里待了一百年,抵了须弥山上五百年,并不觉得难熬。倒是七哥哥你,怎么再让我找不到了?”
“这件事说来话长,我也不知从哪里说起。”映葭想起来就忍不住叹气,“我被一个路过的好管闲事者当成魔物封印起来,足足千年才得自由……”映葭看向墨晚天,“是青玄太子路过封印我的塔时,才将我救出来的。”
“有这等事?”映商听了就生气,“那人是何方混账?竟敢做出这样的事!朱雀一族便已陨落,也由不得人当成魔物对待,他竟然还将你封印了千年,莫不是腾蛇一族搞的鬼?”
“那倒不像,将我封印起来的是把剑,那剑并不像是腾蛇会有的东西。”
“那也难说。当初腾蛇恨不得将我们全族一网打尽至于死地……我也遇上过腾蛇派来的杀手,他们就是想将我们斩草除根!”
“你遇到过腾蛇派出的杀手?”
“对……不过那个要杀我的人最后放过了我,后来也是他一路帮我,还将我送到了这里。我在这里的日子,倒是平安无忧的,七哥哥,你不用担心。”
“他也是腾蛇族人吗?”
“虽然是,但他是好人,他没有杀我,反而还一直保护着我。”
映葭猜想映商肯定省略了很多也许只是听着就会让他感到心惊肉跳的事情。可现在映商平安无事地在他面前,就是最好的了。这千年来,他们过得都不容易。
“商儿,你受苦了。”
印象中总是在自己怀中撒娇的弟弟如今变了,他只是淡淡笑着,道:“还能见到七哥哥,就感觉什么都不苦了。以后我们再也不会分离了。”
映葭应下:“嗯。”
就是大概想到了过去,映商又变得有些伤感起来:“只是没有想到,偌大朱雀皇室,如今只你我了,兄弟姐妹们,竟都不在了……”
映葭因映商的话也感到悲伤起来,可瞬间猛然回想起来,有关自己的真实身份,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墨晚天。
连忙扭头看了一眼墨晚天,果然就看到墨晚天的两条眉头都皱拧在了一块儿。
他一定是听清楚,也听明白了。
映商不解映葭突然扭头看墨晚天是为了什么,他还以为是墨晚天在场,并不适合说起这些内容。转念一想也是,他是太思念映商了,才会想将心里的话都说出来。有些事情,的确是不能随便就当着其他人面就说了的。
“七哥哥,眼下已不早了,不如先休息吧,等明儿一早,我带你们去我现在借住的人家那里。”
“……嗯,好……”映商还是担心墨晚天是否生气了。
映商这里的房子小,里面就只有两张床。
在这种情况下,自然是映葭跟映商睡一床,墨晚天独自睡一床。两床之间的距离并不远,一共也没几步路。
映商想墨晚天知道了真相,怕是要气得睡不着的,于是趁着映商已然入睡之际,他轻手轻脚起来,摸到了墨晚天睡的那床上。
映葭的动作很轻,墨晚天气归气,但也的确没有料到映葭会摸到自己的床上来,有些意外。
映葭怕吵醒映商,因此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黑暗之中,他隐约只看到了墨晚天的轮廓,便贴在墨晚天的耳朵边上:“……殿下,生气了?”
墨晚天当然生气。
映商的一句“朱雀皇室”让他措不及防。
虽然先前映商已经准备向自己坦白真是身份是什么了,可突然之间听到这样的消息,他自然有些难以接受——更是产生了一种又被欺骗的感觉。
瞒瞒瞒,骗骗骗,自己诚心全意地对映葭那么好,他起初回报自己的就只有隐瞒跟欺骗。哪怕他清楚知晓,可要再接受一件,心里还是会有不舒服。
尤其映葭的身份竟是朱雀皇室的皇子……对了,朱雀皇室的皇子额上没有朱雀印记,母亲是其他族类,容貌绝色……这还能会是谁?墨晚天再蠢都能想到了。
一想到自己还在映葭面前说起过幼时之事,墨晚天更是又多了几分恼羞。
还不知那时映葭心里会是怎么笑话自己的呢,那么点大时的事情,竟然记到了现在,他肯定都忘记了自己,偏偏自己还记得。
墨晚天很轻地哼了一声,并不搭理映葭。
黑暗之中,他们凑得很近,尤其还是在一张狭小的床上,墨晚天很快就能感受到从映葭身上传过来的体温。
映葭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下巴就架在那儿,嘴巴贴在自己的耳边,他都能感受到映葭的发丝时不时撑蹭过自己的脸颊,他说着:“……我本来就打算跟殿下坦白的……殿下难道真跟我生气了?”
墨晚天依旧不理他。倒不是真的不想理,只是映葭凑得太近了,害他又开始紧张。
映葭则以为墨晚天是真的生气了,不免心急起来。可他想再凑近一点的时候,原本侧着身的墨晚天突然转身,映葭一下趴到了墨晚天的胸膛上,彼此的嘴唇相贴着蹭过。
墨晚天感觉脑子里像是烟火炸开,自己在做什么都无法思考,完全凭借着本能行动——他捏住映葭的肩膀,下一秒就把他压在了自己的身下。
轮到映葭被吓到了。
原先说句话都能被逗到的墨晚天,没想到在这会儿竟变得强硬起来。他的力气本就比不过墨晚天,墨晚天再一用力,他根本就挣脱不掉。
映葭并不是担心墨晚天会对自己做什么,他只是对这样被束缚的感觉本能地有些排斥不安:“……殿下?”
墨晚天的气息变得粗喘起来,映葭能看到黑暗中他似乎都在发亮的眼眸:“……你还瞒了我什么?还有什么是你没有告诉我的?”
映葭连忙摇头,可又怕墨晚天看不清楚,便道:“……没有了,这下是,都说清楚了……”除了杀掉黑海蛟龙也是在他计划之内的事情,其他的再没有了。
“最好是都说清楚了,要是被我发现你还有瞒了我的,我就……”
“……嗯?”
也不知该怎么办好。
墨晚天总不能真把映葭捆起来抽一顿,他舍不得。
而映葭此时此刻就乖乖在他怀中身下,哪里还叫他忍得了。墨晚天低下头,亲在了映葭的嘴上。
唇舌相交。
映葭并没有拒绝。
还觉得墨晚天认真做这事的模样有些其他模样所没有的可爱。
怎么,以后发现自己再瞒了他,他就这样亲他?把亲他当做一种惩罚?
这未免也太便宜自己了吧?
双手环抱着墨晚天,映葭觉得自己透不过气了才轻轻推他。墨晚天也不腻着,映葭一推,他虽依依不舍,但也离开了。
映葭边喘边笑嘻嘻的问:“……这下不生气吧了?”
墨晚天舔舔嘴唇,离了又觉得不过瘾,重重在映葭脸上亲了一口:“真想现在就要了你。”
☆、第 25 章
映葭为墨晚天这句没羞没臊的话红了双颊,他哪里能想到墨晚天会说出这么句话来。还好现在黑漆漆的,墨晚天看不到自己脸上是何表情,否则他也要羞恼了。
而墨晚天说完这句话又更觉空虚,此时的映葭几乎就是在他的手掌心里了,唇边还是刚才跟映葭唇舌缠绵的回忆,这样好的气氛,这样难得的机会,明明该一鼓作气做到最后彻底霸占了映葭才是——可他竟然什么都不能做。
墨晚天越想越觉得憋屈,心里更不愿意放过这样的好机会,于是又低头将映葭亲了一顿。这回映葭推他,他都不理,直直亲到自己满意了才肯松手,还低声放恶言:“……现在你弟弟也找到了,等你跟我回去后,看我怎么跟你算账……”
映葭整颗心都软了下来,轻轻喘着气,像是纵容着墨晚天:“……知道了……”
之后映葭就睡在墨晚天那床上了。
墨晚天占了映葭两顿便宜,大概心满意足了,也不生气了,后来老老实实搂着映葭闭眼小憩了一会儿。
映商与映葭久别重逢,自然也欣喜,第二天很早就醒了。
没有料到的是映葭跟墨晚天醒的比他更早,他起来的时候,这两人都已经不在了。
映商到上面去,却见映葭跟墨晚天是在切磋比试——也忘记这是谁起的头了,一开始好像是墨晚天在现自己还有多少法力,到后来他们两个就莫名其妙地开始切磋起来了。
“七哥哥。”看到映葭就在自己眼前,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并不是做梦,映商感觉一切都明亮起来了。
看到映商,映葭也是笑:“商儿,你起来了。”
“嗯,我还以为自己早了,没想到你们更早。”映商道,“我梦里都是你来了,兴奋得不行。”
随后映商就带着映葭跟墨晚天,还有那一群狼回去了他眼下暂住的人家。
路上映商告诉映葭,原先来到这世间时,他完全不知自己具体落在了何处,更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世人的衰老速度太快,而他的容颜却几乎都不改变,所以只好隔一段时间便换个地方,最后落在了这里。
他暂住的人家是当地的大户,除了养家畜外,也养狼熊,并以此为生。家主人热情好客,见他独自一人四处漂浮,便留他下来了。映商虽法力大减,但比普通凡人自然还是厉害了许多,所以他帮着做事,常带着狼群来这边捕食训练,算作报答。
映葭问他:“你说当时腾蛇一族派了人来追杀你,最后那人却反帮了你,是他带你来了南赡部洲的吗?”
“是他……”只是那人当时说好还会过来找他的,但之后却再也没有出现过,“他偷偷带我进了赤南国,我是从赤南国的落元台下来的。”
赤南国,他们曾经的家,如今却被腾蛇鸩占鹊巢。
想到这些,映葭还是心难放下。若可以,谁不愿意向仇人进行报复……只是现实尚无计可施,皇室仅剩下了他跟映商两个,哪里还有复仇的力量……
映葭问:“……商儿,往后如何,你可曾想过?你是想留在这里,还是回须弥山上?”
听到这个问题,墨晚天倒是竖起了耳朵。
他希望映葭的弟弟能乖乖配合,要是说什么不愿意走的话,估计又是多一场没必要的麻烦——毕竟,他是不可能留了映葭在这里的,无论如何,他都是要带映葭回青玄的。
好在映商是个懂事的,他道:“七哥哥去哪里,我就跟去哪里,总之我再也不跟你分开了。”
虽然这话说的墨晚天也不是那么爱听,但不再多生其他事端就好。
其实映葭想的也很简单。他是不愿意在跟映商分开的,可如果映商已经习惯了在俗世的生活不愿意跟他回去,他会劝说映商,但映商坚持不肯的话,他便不会再强求的,映商只要遵从自己的想法就好——反正自己是必须跟墨晚天回去的,不然还不知墨晚天会闹成什么样。
所以听到映商的回答,映葭自觉欣慰。
这样是最好的,往后他们就再也不用分离了。
那么接下去的问题,就是如何回去了。他们都是头一回跳落元台,其中也没谁知道来了能怎么回去。
映商提议:“不然去问问昆仑山神?虽然山神踪迹难测,可他既是神祗,应该会有办法。”
“但这山脉何其之大,该从何处找起?”既已确定了回去,那映葭就希望能快些回去,毕竟墨晚天是一声不吭就跟着自己跳了落元台下来,也不知现在青玄在怎么找他。
“其实也不难。”映商说道,“这昆仑山脉终年长青,不枯不雪,山神走到何处,便是何处绿色最深,我们只找绿色最深的地方,就能找到山神了。”
墨晚天觉得可行:“这也不失为一种办法,总比没有办法好。”
“嗯,那就试试吧。”
就在他们决定去找昆仑山神的时候,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出现了——不是别人,正是桑复临。
桑复临也不是单独一个人来的,至少带了几十个人来。
桑复临从天而降,落在正准备出去的他们面前,叹了声气:“太子殿下,你可叫我好找。”
墨晚天也颇为意外:“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来的?”
“殿下一声不吭就消失了,帝君便派人四处搜查。后来有人说见殿下在落元台附近有过踪迹,帝君便派我下来寻找。我先去是了一趟三十三重天,随后一步不停下落元,最后可算让我在这里找到殿下了。”
“…………”
这下墨晚天才意识到,事情搞大了。
父皇派人来找他,回去之后定免不了一顿责罚。
桑复临瞧见多了一个映商,双眸一亮,问:“……这位是?”
映葭便道:“这是我弟弟,此次下落元台,我便是为了来找他的。”
映葭一句话,桑复临就明白状况了。
映葭是为了找弟弟下来的,那墨晚天自然就是跟着映葭下来的,虽然不清楚他们之间是否发生过什么,但就眼下的情况来看,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要知道映葭真实身份暴露被墨晚天囚禁在太子殿内的事情桑复临是知晓的,当时他一度以为映葭触到了墨晚天的逆鳞,后果会很不妙。
现在想,倒是他杞人忧天了,映葭比他想象中的有本事多了。
“好了,既然找到了你们,便跟我一起回去吧。”桑复临心想这个弟弟应该也是会跟了一起走的,瞧他眉间还有印记,果真是朱雀一族不假。桑复临将目光转移到了墨晚天身上,“殿下,帝君可等着你呢。”
“…………”
回去之后,墨晚天自然受到了帝君的惩罚。
他是青玄太子,本该是一众表率,没想到好事不常做,坏事又带头做了一件。
青玄帝君生了不小的气。而其中缘由也简单。原先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骂几句也就能算过去了。
可墨晚天前不久才斩杀了黑海蛟龙夜沉——尽管夜沉的内丹是被映葭取走了,但这一事实其实无人得知。
所有人皆当墨晚天心狠手辣,杀了夜沉后还毁掉了他的内丹,才使得夜沉的尸首都留不得一副完整。
在这件事情还没有完全过去的情况下,墨晚天又一声不吭地跳了落元台搞失踪。
要知俗世一天为须弥山五天,到桑复临找到他们看着只像是过了三天,但实际上青玄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
帝君生气,气墨晚天越来越没有规矩,越来越没有一个太子该有的样子。
还好这件事的收尾平安无事,要再搞出什么事端来,怕是帝君要先摘了墨晚天这个太子头衔叫他冷静几天了。
最后墨晚天被罚抄书,将先祖遗训抄上一百遍,没有抄完前不得离开太子殿一步。
映葭便觉这事都是因他而起,若不是为了他,墨晚天也不会对夜沉下杀手,也不会去跳落元台。他便模仿着墨晚天的笔迹帮他一块儿抄书。
映商也进了墨晚天的太子殿。
没住在映葭所在的偏殿,因为墨晚天对映葭心胸狭窄又不想承认。虽然他们是兄弟,感情深厚无可非议。但墨晚天固执地认为映葭是自己的,那便是兄弟也不成,他并不愿意看到映葭对谁关心在乎超过了自己。
所以映商最后住在偏殿附近的密林阁。
虽比偏殿小了不少,但环境更好,况且映商就一个人,倒是足够了。
映商也想帮上点忙,可他没有映葭能模仿墨晚天笔迹的本事,最后只能在他们身边研研墨水,递递茶水。
两个人抄自然要比一个人快上许多。
大概五天,这一百遍祖先遗训便抄完了。
一直到这步,他们才终于有种一切麻烦终于解决了的感觉——事实上也是如此。映葭找到了映商,墨晚天带映葭回来了青玄,先前的那些隐瞒欺骗都已经坦白清楚,他们皆对彼此留有情意,乍看之下,的确没有什么事情再能妨碍阻止他们了。
☆、第 26 章
墨晚天带着落缘走进映葭所在的偏殿时,已是日暮时分,最先看到的就是映葭在跟映商练武切磋的画面。
“葭儿。”墨晚天终于从禁足跟罚抄的深渊里出来,心情好得很。
他唤了一声映葭,就见得落缘飞了过去,而映葭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身看他,随即对他展露微笑。
“殿下。”映葭轻轻叫道。
墨晚天感觉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轻快过,他大步走到映葭身旁:“怎么,你们在练功呢?”
映商对墨晚天拱手行礼:“见过殿下。”
“不必多礼。”
“是啊,回来以后也没好好练过,趁着今日天气好,所以跟商儿在这里练一会儿。”映葭已经完全将夜沉的内丹吸收了,现在剑魄跟内丹在他体内和平共存,力量似乎也一日比一日深厚,这让映葭很是开心。
原先倒是想将剑魄的事情告诉墨晚天跟映商,但又怕他们担心,而且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不说应该也无妨的。
“哦?你们兄弟两个,是谁更厉害些呢?”
“当然是七哥哥厉害了。”映商笑道,“我从小法术就不强,这是先天就弱了的。”
映商知道墨晚天进来是来找映葭的。
一开始他对墨晚天跟映葭的关系并没有想上太多,只以为墨晚天是映葭的救命恩人,又心地善良,还帮着映葭寻找自己。
但后来也就看出来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了。
映葭没有明说,他便也没问,既然已经看出了他们两个之间的暧昧关系,映商便自觉识相地离开了:“都这个时辰了,我也该回去了,今日桑大哥要过来找我的,我不能反让他等我了。”
映商意外地跟桑复临相处很好,桑复临本就常上墨晚天这里,但最近更多的是往映商那里去。
映葭本想叫映商别同桑复临接触太多了——说他小心眼也好,以小人度君子之腹也好,他总觉得桑复临接近映商的目的也许没有那么单纯,他怕映商防备心低,被桑复临骗了什么都不知道——可映商来时也没说等下要跟桑复临见面,这会儿当着墨晚天的面他又不好意思说这样的话。
只好道:“你别太麻烦桑公子了,知道吗?”
映商压根就没有往心里去,只随意地应了:“知道了。太子殿下,那我就先告辞了。”
映商走后,墨晚天说道:“既然如此,那我来陪你练武吧。”
映葭不想跟墨晚天练武,只好说别的:“对了,上回殿下的那把霜降剑,再让我看看吧?”
映葭想看霜降剑而已,墨晚天哪里会不满足他,下一秒就把霜降剑唤了出来。
上回看到,还是墨晚天法力被大大减弱的时候,那时映葭就觉得这把剑足够气魄,心想要是平日里拿出来,一定更为震撼。
现在看,果真是如此。
剑身周围散着青色的剑气,霸道凌厉,若是在外遇上什么妖魔鬼怪,怕这剑一出现,就能吓退许多了。
映葭想碰,又怕自己受伤,只钦佩地说道:“殿下这把剑,果然厉害。”
“这把剑可是举世无双,能与它齐名的,大概也就只有传说中的缠魔剑了。”
“嗯?缠魔剑?”这剑映葭倒是第一次听说。
“对,不过这是传说中的神剑,具体如何我也不知。”墨晚天道,“我只知道,只有缠魔剑才能击碎不老石,但这把剑在哪里,无人知晓。”
不老石在三十三重天上。
各国就是在不老石上定下了决不再战的承诺。
“连不老石都能击碎?”不老石的力量来自三十三重天之外的大世界,拥有着足以掀翻整座须弥山的力量。
“说是如此,不过,不老石周围的结界是由我这把霜降剑布下的,那可不是轻易就能打破的。”墨晚天仍然对练功切磋兴趣满满,他对映葭道,“你也将你的无念弓唤出来,我们比试比试。”
墨晚天不忘比试,而且也已经给自己看了他的霜降剑,映葭要是再拒绝,就显得不应该了。因此映葭也就唤出了自己的无念弓,同墨晚天玩笑说道:“怎么?殿下想要欺负我了?”
墨晚天也就顺着说道:“我早就想欺负你了。”
论法术功力,自然是墨晚天更厉害的,而他也不会真的欺负映葭,不过就是想试试映葭到底处在一个什么样的水平罢了。
知道映葭并不会是自己的对手后,墨晚天就放心了。
他被映葭骗了太多次,便是已经决定原谅放过了,可心里还是因为这些事情是真实发生过的而留有一定保留戒备。
如果映葭的法术在自己之上,墨晚天自然就会不安——万一哪天映葭又来一个说走就走,他打不过抓不回来,那该叫他怎么办。
可自己能对付映葭,墨晚天就轻松一些了。
在不是自己对手的情况下,再加上还有映商在自己手里,墨晚天就不怕映葭会走了。
映葭并没有猜到墨晚天这些心思,要是猜到,他大概也会自责,毕竟一颗真心,想要毁坏很容易,修复却很困难。
两个人大概练了半个时辰。
墨晚天自探清映葭底细后就一直放水,这叫映葭不是很想比下去了:“不来了,你放水就是在欺负我了……”比不过输了也没什么,可墨晚天不停放水,反倒叫映葭觉得有些不舒服起来。
墨晚天心满意足:“放水怎么是欺负你,我这不是怕伤到你么。”
“反正不来了。”映葭收起了无念弓,“汗都出了一身。”
墨晚天也就收起了霜降剑:“那你快去沐浴换衣吧,我先回去了。”
墨晚天并不多留,准备就走。
但映葭拉住了他的衣袖:“……你,就这么走了?”
墨晚天不解地回头问他:“还有其他事吗?”
映葭看着他:“没有其他事情。”
墨晚天便轻笑:“那你还不快去沐浴,难不成要我留下来陪你么?”
谁知映葭应着接道:“不好吗?”
“…………”
映葭看着墨晚天呼吸立即不自然起来,想要恶作剧的坏心眼更甚:“……殿下留下来,陪我一起,不好吗?”
墨晚天别开自己的目光,慌乱地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好:“……你可别拿我寻开心,不然吃苦的还是你自己……”
“殿下觉得我像是在寻开心吗?我觉得我这样子还挺认真的。”映葭慢慢凑近墨晚天,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道,“在昆仑的那晚上,不是殿下说的,想要我吗?怎么……现在不想要了?”
“…………”
映葭的话,的确是挑逗的意味更多一些,他就喜欢看到墨晚天被自己逗到耳尖冒红的模样。
但他的确低估了墨晚天会做的事情。
映葭很快就为自己说的话付出了代价。
墨晚天比他力大,一下横抱起映葭就往屋内走去。
那时映葭还不信邪,觉得墨晚天是在虚张声势。
直到墨晚天把他往床上一扔,开始宽衣解带,他才意识到这回是真把墨晚天激到了。
墨晚天的力气很大,全神贯注用力的时候别说挣脱了,映葭根本连动都动不了。
墨晚天说:“叫你勾引我……让你说这些浪话……看我怎么修理你……要你知道我的厉害……”
很快映葭就知道墨晚天有多厉害了。
真缠绵在一块儿的时候,墨晚天的话其实很少,他嘴里没那些下流的浑话,更不会要求映葭说些什么。除了用来亲映葭外,大部分时间,墨晚天都是沉默的。
他注重实干,说到做到,修理认真,能做到每一下都不偷懒,用心用力,要映葭哭也哭不出来。
手腕被墨晚天捏出了青,映葭却连痛感都感觉不到。
如果他知道墨晚天会变成这样,打死他都不会这么做。
起初映葭还会挣扎扭捏想要推开墨晚天,到后来根本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只是哼哼唧唧地任着墨晚天予取予求。
映葭失去了对时间的判断,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这场“代价”付出了多久。他只知道结束以后,他浑身酸胀,两腿都落不了地,在床上整整休息了一天。
看着映葭成这样,墨晚天多少还是有些心虚了。
映葭起不来,他便在旁边亲自伺候,连水都是自己端着一口一口喂的。
映葭靠在墨晚天的肩膀上,虽然对墨晚天这样的索取感到非常无奈,可心里却有许久再未感受过的幸福。
就好像,千年以来的种种遭遇,曾经漫长无际的黑暗寂寥,绝望之下的痛苦不堪,都能用已经握在掌心的幸福填满。
这样的幸福感让他安逸宁静,想要永远沉溺其中——甚至连心中的仇恨之感,都在这份感情前慢慢消散退却。
他们的一生会有多长?
还有几千年?几万年?或者永生不死?
但不管还有多长,在那时,映葭发自肺腑地祈求,从此以后的时间,都让墨晚天陪伴在他的身边吧。
大劫也好,其他未知的危险也好,他希望墨晚天能一直在自己身边。他并不是不能单独面对这一切,可已经有过墨晚天的陪伴,他不愿再回到冷清无依的过去中了。
☆、第 27 章
墨晚天终于有了一种映葭也是在乎自己的感觉。
因此好不得意。
大概是头一回陷在这样缱绻缠绵的感情里,墨晚天表现的就像是有些上了瘾。
那几日天大的事情都可以甩手不管,只想跟映葭腻在一块儿。
一开始映葭还宠着墨晚天,他要什么都给,但再过去好几天,墨晚天非但没有消停,反而愈发迷恋且得寸进尺,映葭就开始烦他了。见到墨晚天他就只想躲。
可哪能真躲掉。
墨晚天放肆起来什么都不顾,面子也不要的,映葭哪里熬得过他。
他越躲,墨晚天还觉得越有趣,以为自己跟他玩闹似的,折腾起来也就更狠。
映葭犯傻了两次,之后就不敢了。
好在墨晚天到底也懂个心疼,等新鲜冲动的劲头过去了,他就知道先前的自己闹腾狠了。
映葭被墨晚天掳到了自己的正殿,有两天时间是映商想见他都见不到面的。
倒是桑复临过来找墨晚天的时候意外见到了映葭一次,那时映葭衣服都还穿得松松垮垮,头发也没认真梳好,一见是桑复临,映葭招呼都没有打一声,立刻转身进去了。
而后映葭也跟墨晚天说了:“我觉得桑公子是有意接近商儿的,你觉得呢?”
墨晚天自然也看出来了,但他并不觉得哪里有问题:“怎么了吗?哪里不好吗?”
桑复临是墨晚天好友,当初又帮自己隐瞒过一些事情,映葭怀疑他显得不太厚道,可他这样接近映商,映葭无法不担忧——不能当着墨晚天面说桑复临不好,映葭只道:“若是谈得来,做个朋友哪有什么不好一说……可若……”
墨晚天笑道:“怎么,你还怕他看上你弟弟了?”
“他常去找商儿,比那时你找我还要来得勤快。”
“……你这话,是嫌我当时来找你少了,还是来找你多了?”
“我只是打个比方,重点是在桑公子找商儿找得很勤快。”
墨晚天不以为意:“复临品性,我最清楚,他有勇有谋,又知礼数,便是真对你弟弟有意,也不是一件坏事。”
映葭却不敢这么认为。
现在再说,的确显得他有几分不知好歹,可当时有关自己身份的事情,桑复临的确是隐瞒了墨晚天——他连墨晚天都能做到隐瞒,映葭不得不去怀疑。
他总觉得桑复临是一个将心事藏得很深的人,旁人并看不懂。
映葭轻轻摇头,对墨晚天说道:“商儿刚会走路的时候就知道要讨小姑娘欢心了,原也是有过婚约的……我想他跟桑公子,是无可能的……”
没有得到墨晚天回答。
映葭扭头看他,却发现墨晚天有些走神:“……殿下,你怎么了?”
墨晚天连忙回神:“……没什么,哎,这样的事,交由他俩自己去解决吧,要你我操什么心?若你弟弟真厌烦复临,也一定会同你来讲的……还有,你刚才叫我什么?我说过多少次,不要叫我殿下了,你要叫我夫君,知道吗?”
“…………”
那时映葭没有去想墨晚天一时的失神是因为什么,毕竟本就是一件小事,并不需要他挂在心上,而且墨晚天又闹不正经,带过了映葭短暂的疑惑。
直到好几天以后,墨晚天的行为开始变得反常。
说是白狐一族前来青玄——当年青龙与黑海蛟龙一战中,白狐一族帮助了青龙不少,后来便结下了良好的交往关系——因此墨晚天作为太子,免不得要前去陪同。
映葭虽受墨晚天喜爱,可明面上的身份少一个合适的说法,如今墨晚天也不可能再用随从的名义带他,所以映葭也就一直没有见过这白狐一族到底是何模样。
但下人们三三两两谈论这件事的时候被映葭听到,映葭才终于知道,原来当初白狐与青龙曾定下婚约之誓,如今正是为了这事而来。不仅如此,白狐公主白璧看上了墨晚天,直言要做他的太子妃,这几日墨晚天忙着对付这位公主。
这么大的事情,墨晚天竟然对他只字未提。
亏得他们每日都见,又不是忙得连句说话的功夫都没有了,墨晚天还有心思哄他逗他的,就是不见得把这件事告诉他。
要说映葭不生气,哪里能。
只是他也瞒过墨晚天,虽说不是相同的事,可被在意之人隐瞒的心情,大抵是差不多的。
这时映葭才感受到,当初墨晚天知道真相时,心里该会是怎么样的难受跟憋屈。
映葭原想着忍忍算了,也许墨晚天是有要告诉他打算的,只是苦于开口,才拖着没说。
他可以再等两天,也许几天之后,墨晚天就会原原本本地将这件事情告诉他了。
可映葭没有忍住。
墨晚天才一回来,映葭瞧见他脸上挂着好像无事发生的笑容,压下去的气一下就蹿到心头。
映葭不咸不淡地开口:“殿下今日回来早了些。”
墨晚天嬉皮笑脸:“说不上为什么,今日特别想你,就回来见你了。”
“想我?”映葭眉梢一挑,“我也挺想殿下的。”
墨晚天是察觉到了这样的映葭哪里有些不对,可他并没有多想:“嗯?你也想我吗?”
“是啊,我很想——问问太子,白狐的公主长什么模样?”
“……”都不用再往下说,只这么一句,墨晚天就清楚映葭这是知道了。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感觉,墨晚天大声道,“是哪个话多的来你面前说了这事!”
“这还需要别人特意来我面前说吗?现在除了我,还有谁不知道?”映葭倒是想着好好说,可墨晚天的音量一重,他也跟着大了嗓门。
映葭嗓门一大,墨晚天的声音反而变小:“这不是什么大事,那公主想嫁,我还不想娶呢。我并不是故意瞒你的,只是想着这事也不可能成真,要你知道了还多一分心烦,这才没说了。”
映葭并不买账,扭过了头不去看他。
墨晚天绕了一圈到他面前:“这都是真的!你说说,我满心满意装的不只有你吗,我怎么可能会娶什么公主,她想嫁给我,我只觉得心烦。”
“谁知道你心里是不是这么想的。”
“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凭你一个,就塞满当了,我哪里还会想别的。”
映葭当然清楚墨晚天不会在这事上说谎,这段日子来,墨晚天的心意,他哪里会不知道。就是有点生气他竟然瞒着自己罢了。
“你说不娶就不娶吗?要是帝君赐婚,你怎么办?”
“我说不娶当然就不会娶,青玄皇子众多,我要执意不肯,她还不放的话,只好叫帝君随便为她指个皇子了,反正不可能再指到我头上。”墨晚天理直气壮地说,“而且依我看,她也不是真心喜欢我,不过是想做青玄的太子妃罢了……我压根不喜欢她不说,单是这一点,我就是万万不会同意的了。”
可这话起了头,映葭就不得不说:“但你将来终究是要成亲的……你是青玄太子,迟早都会有自己的妃子……”
“你要能嫁给我,这太子妃非你莫属了。”墨晚天尚且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说起这件事情了,言语之间也是没来缘由的自信,“不如你男扮女装?我们先成亲,等名正言顺地结为夫妻了再说其他事情,如何?”
映葭没料墨晚天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心头还倒是真一点气都没了:“哪里能这么胡闹,你就不怕帝君剥光你的鳞片吗?”
“我是认真的,除了你以外,我谁也不想娶。你要是不肯嫁给我,那我嫁给你也是一样的,我要是青玄长公主,你就是我的驸马了,也挺好的。”
映葭被他逗笑:“哪里有你这样的公主……”
“哎,笑了就不生气了吧。”墨晚天轻轻将映葭拥入怀中,“你放心,我不会娶什么公主,这一生不成亲又有什么,父皇便是不同意,我不做这个太子就是了。我便不是太子,也依旧是青玄的长皇子,依旧能守着你保护你,你不用担心这些。”
这些话哪里能不叫映葭动容,想起自己对墨晚天的欺骗,再对比他们各自的反应,映葭终于知道墨晚天能不计前嫌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了:“……我听到这个消息时,以为你故意瞒着不让我知道,恨不得把你揪过来抽一顿才好。”
墨晚天轻笑:“看不出来啊,你想谋杀亲夫啊?”
“可后来一想,也许你有什么不能开口的苦衷……再加之,先前我也瞒过你许多,更觉自己没有了资格对你生气……”映葭抬起头看着墨晚天,“这事只是听到,我便觉得心里不舒服极了……殿下,你还怪我吗……先前我对你隐瞒了那么多……”
“现在这样,哪里还有什么好责怪的,不是都过去了么。”墨晚天觉得映葭已经是他的了,过去那些便不需再计较,“况且那时我于你最多是个救命恩人,如今我怎么算都是你的心上人。这样的话,你是该生气,要是你知道了不生气,那才奇怪呢。”
墨晚天的话,字字落在映葭最满意的地方。他贴在墨晚天胸膛:“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准娶那什么公主……否则,我把你的皮都给打烂了才肯休……”
“别说皮打烂了,我真这么混账的话,你可以把我骨头都打断了。”
☆、第 28 章
白狐曾在黑海蛟龙向青玄国发动战争的时候给予过青龙一族不少帮助。
白璧是白狐长公主,在战争爆发之际尚还没有出生。作为白狐相助的回报,当时青玄帝君做下了两族联姻的承诺——将来白狐若有公主,便为她跟一位青玄的皇子赐婚。
与四灵之一的青龙相比,白狐不过是一支默默无闻的小族。
可就是这么小小一族,积累起了巨大的金银财富,在青龙与蛟龙的战争中,为青龙提供了坚固的支撑。
但只有财富却毫无源远流长的背景历史,这样的白狐公主能嫁给一位青玄皇子,已经很是足够了。
结果这位白狐长公主,看上了青玄的太子。
青玄帝君也知白狐是做什么打算,无非就是想借此永永远远地攀上青龙,为他们一族增加名望。
青玄帝君心里是不同意的。
青玄的太子妃,还是该从青玄族内挑,亘古便是如此。便不是在本族内挑,至少也该迎娶一位四灵之一的公主,方才登对。
但如果墨晚天也喜爱这位白狐公主,非要迎娶不可,青玄帝君并不会阻拦——只是按照青玄的传统,他们子嗣无法成为青玄的太子。
好在墨晚天对这位公主并无兴趣,即便白璧缠了墨晚天好几天,可还是没得讨得墨晚天松口一毫。
作为白狐长公主,白璧自幼便知自己未来要嫁给青玄的皇子。她清楚自己的命运,她知道自己无非就是整个白狐一族想要借着青玄拓宽名望的牺牲品。
她并不知道自己能有第二种选择,她也的确从来没有看到过第二种选择。
选择墨晚天,并不是因为她钟情墨晚天,而是因为墨晚天是青玄太子——既然要嫁,那就该嫁给未来的青玄帝君,她要成为青玄的九天娘娘。
白璧自幼貌美无双,本以为这青玄太子便是不喜欢自己,也会折服在自己的美貌之下。谁知墨晚天对她根本毫无兴趣,她的美貌在墨晚天面前竟起不了一点用处。
这让白璧挫败感甚重,非墨晚天不嫁的念头也更强烈。
她已经当众明言了要嫁给青玄太子,若是最后成了一句空话,只随意配给了一位皇子,那她身为长公主的面子不仅挂不住,将来真嫁给了青玄哪位王子,留在青玄,也会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父皇指责她性急,不该当众说这样的话出来,搞得如今不上不下,徒增尴尬。
深夜时分,白璧仍无睡意,挥退了身边的仆从,独自倚窗而坐,无奈地叹了声气。
一道男声从屏风后面响起:“怎么?如今知道青玄太子不是你能对付的了?”
白璧有些受惊,但很快就知道了屏风后面的人是谁,她定了定神:“……你来做什么?不是才跟我说了少跟你接触,以免遭人怀疑吗?”
“该同你说的话,还是得说。”
白璧语气淡漠:“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当然不是。”
白璧轻哼了一声:“那你是来做什么的?我知道……若说有谁还能够帮我,这个人必然就是你……可到现在为止,你除了看我出丑,什么都没做……”
“我是有办法帮你,可我不敢帮你。”
“不敢?呵,你有何不敢?”
“你要嫁给墨晚天,做他的太子妃,我能理解。等将来墨晚天成了帝君,你便是青玄的九天娘娘……可我现在帮了你,万一将来你与我一刀两断,那叫我如何是好?”
“我岂是这样的人?”白璧瞪向屏风后方,“你不愿意就罢了,我又不会强求你。我即便做不了太子妃,也一样能嫁给其他皇子。青玄将来的帝君是谁,还未可知呢!”
“竟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你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白璧冷笑了一声:“我说错了吗?青玄帝君的位置……难道你就不想要吗?”
男子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说道:“我当然想要。他墨晚天所有的东西,我每一样都想要。”
他问白璧:“为了嫁给墨晚天,你能付出多少?”
“我能付出一切。我活到如今,所有的辛苦努力,都是为了白狐日后的荣光……只要能达成这个目标,我可以不惜自己的一切。”
“我可是怕你后悔。”男子道,“你就不想要自由吗?就如此心甘情愿成为白狐一族的牺牲品吗?”
白璧却固执道:“我是白狐的长公主,这是我应尽的责任。”
男子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他身着一袭沉重的黑衣,俊朗的脸庞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出几丝无情冷漠。
他开口说道:“我可以帮你,但同样的,我要从你这儿拿走一样能作为代价的东西。”
白璧看着他,从容说道:“你想要什么东西,直说便是了。只要我能嫁给青玄太子,别说是一样东西,一百样又有何妨。”
男子轻轻笑着:“只一样就够了。”说罢,他拉过白璧的手腕,将她整个身子都揽入自己怀中,“我要白狐长公主的清白名节。”
白璧一愣,随即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凶狠一瞪:“你……你好大的胆子!”
“你不是什么都愿意付出么,就只这一样,便舍不得了?”男子笑道,“只有这一样,我拿到了才肯相信你不会背叛我……怎么样,你肯吗?”
白璧从来伶牙俐齿,但这回也被这样的要求问到闭了嘴。她死死盯着眼前的男子,像是自己同自己做着巨大的斗争,过了很久,才道:“……好,我答应你,但是你必须让我做成青玄的太子妃……否则的话,我会要了你的命!”
“放心,只要你不背叛我,我就不会背叛你。”
——
桑复临一如寻常地来到太子殿,本想去找墨晚天,却吃了一个闭门羹。他便自然地拐去了映商所在的密林阁。
才走进去,就看到映商托着下巴在庭院中望着天空唉声叹气的模样。
怪可怜的。
桑复临朝他走去:“怎么了,待在这里唉声叹气的?”
映商见是桑复临过来,连忙收起了自己的愁眉苦脸,站起来轻声道:“桑大哥,你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了?”
“其实是来找太子的,不过吃了个闭门羹,所以才来看看你。”桑复临坦诚地说道。
映商感到不敢置信:“这会儿都晌午了,怎么还不见人。我早些时候想去见七哥哥,也是没有得见。”
“看来如今正是他们最情深意浓时,谁去都成了碍事遭恨的。”
“可不是么。桑大哥,屋里请。”
“我进来见你唉声叹气的,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映商的面容略有苦涩,但却说道:“并没有什么事情,桑大哥无需为我担心。”
“无妨,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跟我直说便是了。哪怕帮不了你什么,就当你吐吐苦水,别把自己憋坏了。”
映商心思单纯,没映葭那般城府深沉。
他觉得桑复临品性温和,又是墨晚天的知己好友,对自己也一直都是多有照顾,便没有再想太多,就将心里的困扰跟桑复临说了:“原先我四处流落之时,遇上过腾蛇派来追杀的人。其中一个,虽也是腾蛇族人,却没有对我下手,救了我不说,还为保我平安,将我送往了南赡部洲……分别之时,他答应等回去料理完后续了再来看我……可我在南赡部洲待了一百年,于此便是五百年……这五百年来,他都没有再去看过我……之前我并没有办法去找他,也就罢了,可眼下我身在须弥山上,就想知道,他如今怎样了,当年回来后,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他叫什么名字?也许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
映商摇摇头:“他并没有告诉过我他叫什么,也不肯告诉我他的身份是什么……我想他的身份应该不低,不然不会有那么大的本领……”
“不知道名字的话,那就不好找了。”
“我是问过他的,只是他一直不肯告诉我,还说不知道对我而言更好。”
“想来他也有是自己的苦衷,所以才没告诉你。”
映商叹了声气,随后眨眨眼,盯着桑复临:“……桑大哥……”
桑复临只觉映葭这样的眼神写满了“不怀好意”,他问:“……怎么了?”
“……如果,我想去赤南国,你有没有办法,带我……”
映商话未说完就被桑复临拒绝:“这可不行,我哪里能做到。万一出了点什么意外,你的七哥哥断不会放过我。他不放过我,就等于太子殿下不会放过我,我可禁不住。”
“我可以将我额上的朱雀印记暂时隐藏起来,绝对不会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他曾跟我说过,他其实很喜欢赤南国原有的清永画潭,将来有机会,便想要在那里安一处家。”映商道,“所以我只去那里就行,他要是在,便最好,要是不在,也就罢了,我绝对不会在赤南多待。”
即便映商这么说,桑复临依旧没有答应:“那也不成,你这么说是无事,可万一出了点事,我怎么担当得起。”
可到最后,映葭还是说服了桑复临带他出去一趟。
或者严格来说,其实桑复临很好说服,映商再求了他两回,他就看似勉强地答应了。对映商是说,可以是可以,但是也急不得,看时机成熟,就偷偷带你出去。
☆、第 29 章
是日,天色已大亮,映葭先醒,见墨晚天还在熟睡之中,他便只想偷偷起来。
奈何他才一动,墨晚天就睁开了惺忪睡眼,都不需要看得很仔细,墨晚天伸手就能准确地抓住映葭,将他重新抱回自己的怀里。
墨晚天亲吻他的额头,将映葭严严实实地抱住了,说道:“……你醒了,你醒好早。”
映葭觉得墨晚天是越来越懒,同时也是越来越贪了。轻轻推着墨晚天,映葭说道:“该起来了。”
墨晚天却道:“不急,我就想跟你这么一块儿躺着。”
映葭无奈:“这样子,实在不成体统。”
墨晚天也无所谓:“我是太子,我做什么说什么都是体统。”
“………”若论硬着来,映葭是拗不过墨晚天的,他只好道,“你也该放我出去了,你简直像把我软禁在你的宫殿里了。”
“就不放。”墨晚天无赖道,“就是要把你一直软禁在这里才好。”
映葭哭笑不得,对墨晚天这脾气实在没有办法:“我好歹去看下商儿,他这段时间,似有心事。只是我问他,他也不肯跟我说。”
墨晚天轻轻哼了一声:“商儿商儿,你心里一天到晚就只有你那个弟弟。他对来你来说比我都重要多了。”
墨晚天这醋吃得映葭一时失语,过了一会儿才道:“他是我弟弟。”
“弟弟也不行,你对他太好了。”墨晚天霸道地说着,就是不肯让映葭走。
“殿下……”
映葭再喊了一声,墨晚天就堵住了他的嘴。
一个早晨,又是春色满帘。
白狐的公主终于不再缠着墨晚天了,墨晚天为此松了一口气,虽然他从一开始就下定决心不会娶她,可她总是出现在自己身边叫他好不心烦。
墨晚天以为白狐公主终于知道他们两个之间是不可能的了,一直到离开青玄,都再没有提过要嫁给他的事情,也不再提两族之间联姻的事情。
帝君原有意为她再指定另外一位皇子,不过话才起了一个头,便被这位白狐公主引着往别的地方扯开去了。
白狐离开后,墨晚天只觉一个大麻烦从自己眼前消失,心情跟着大好起来,做事又没了分寸。好不容易看着懂得什么叫克制了,转身又将映葭闹腾狠了。
这回映葭也是真火了,被墨晚天闹得都有些意识涣散的时候突然有了几分清明,便狠狠地在墨晚天的肩膀上咬了一口泄恨。事后更是跟墨晚天闹起了冷战,墨晚天好话说尽,他就是不理墨晚天。
这么冷落了墨晚天三四天,映葭才觉得差不多,再看墨晚天装可怜,来问他今日天气特别好,要不要出去哪里走走时,终于答应了他。
墨晚天的心终于落回它该去的地方了,他问映葭:“那你可有想去的地方?”
映葭想了想:“还是忘谷幽兰吧,其他地方我也不知,就那里,我很是喜欢。”
墨晚天自然答应:“好。”
但映葭又说道:“把商儿也叫上吧,来到青玄后,他还没有出去过。既然难得出去,把他落在这里倒是我的不是了。”
墨晚天原本不想答应,他就只想跟映葭两个人单独过去。可才跟映葭从一场冷战中言和,而且映葭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墨晚天就答应了:“也好,那你在这里等着,我派人去请你弟弟过来。”
“嗯。”
这一请,便请出了事端。
映商不见了。
墨晚天派去的人找遍了密林阁的每处角落,都不见映商。
映葭等着映商过来,最后只等到这样一个消息时,立刻心慌了起来。这是在青玄,映商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他自来到青玄之后,也从来没有乱跑过。前一天映葭还见过映商的,怎么今天一下子就不见了。
墨晚天忙安抚映葭:“你别着急,我派人去找,也许他只是跑去外面了,很快就会回来的。”
而这时,桑复临过来找墨晚天,看着这里的气氛不太对劲,他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映葭知道映商亲近桑复临,忙道:“商儿不见了,密林阁都找遍了,就是不见他的踪迹。桑公子,这段时间你与商儿走得较近,你可知他大概会去哪里?”
“……什么?他不见了?”
“对,暂时找不到他去了哪里。”
桑复临啧了一声,皱眉道:“前些日子他是有跟我说过,他说他想回去赤南,去看看当年帮助过他的人是否还在,求我带着他去,我想着去赤南对他而言太危险了,就没答应他……现在突然不见,他既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去了赤南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映商一听,更是着急。
如今赤南是腾蛇的地界,映商去了,无异于是羊入虎口:“我现在就去找他。”
墨晚天一把拉住他:“你别急,你不能去。”
“那是我弟弟!”
“我知道你着急,我会派人去找的。”
“不行,我必须亲自去,不然我不安心!”
眼见着墨晚天跟映葭都快争执起来,桑复临便道:“映葭公子,依我之见,你也是留在这里为好。太子殿下派出的人手你若信不过,便由我亲自去找映商。毕竟映商身份复杂,贸贸然派太多人去寻找,免不了落人口实。就由我带两个手下去吧,我一定会把映商带回来的。”
“可我……”
映葭还是想去,但是被桑复临打断:“映葭公子,你要是非去不可,我都不敢猜想太子殿下会派出多少人手跟随,多少为太子着想一些,他前段日子,才被帝君惩罚了。”
这么说,映葭便无话了。
“你放心,我一定会将映商找回来的。”桑复临信誓旦旦地说道。
墨晚天自是相信桑复临:“复临,这事就交由你去办了。”
映葭也没有怀疑桑复临在这事上会动手脚:“……桑公子,那就拜托你了。”
“放心,我现在就去。”桑复临应下便转身离去,看似与他们一样心急。因此墨晚天跟映葭都没有瞧见,桑复临转身的那刻,于嘴角露出了奸计得逞的狡诈笑意。
——
入夜时分,映葭终于等到了桑复临回来的消息。
可显而易见,桑复临带回来的并不是什么好消息,而是坏消息。
桑复临回报说,他正带映商回来途中,也不知白狐一族怎么就杀了出来,目标明确,是要劫走映商。桑复临寡不敌众,最后任他们将映商带走了。
墨晚天简直怒火中烧:“他们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还敢强行捋走青玄的人!”
桑复临道:“白狐一族此来青玄,丢尽了颜面,誓必想方设法报复。”
映葭听到映商被白狐一族抓走时,差点都站不住:“……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对商儿下手?!”
桑复临道:“……我以为,他们是将映商当成你了。”
“此话如何说?”
“皇宫上下皆知如今太子殿下宠爱一朱雀公子,你们的具体相貌如何,想必白狐不知……可你们兄弟二人,脸上有神族印记的,只有映商……”
映葭倒吸了一口气:“不行,我要去救商儿,我绝对不能让他落在这群白狐手中。”
这回墨晚天更不可让映葭去了:“你一个人怎么去救?不也是白白送过去吗?”
桑复临帮腔:“是啊,眼下还是从长计议为好。映商虽在他们手上,但暂时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白狐的人便是抓了他,也不敢随便动他。”
映葭的视线在墨晚天跟桑复临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还是落在了墨晚天身上,他问:“……那现在,怎么办?”
墨晚天其实心里有数,他知道白狐这么做完全是冲着他而来的,绑了映商到底想做什么他大概也已经猜到一半。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道:“我会派人前去同白狐一族交涉的,我会想办法将你弟弟平安带回来的。”
可墨晚天能猜测到的事情,映葭又哪里会想不到。
只是他们都不敢说出来那是什么。
墨晚天当晚就派了人前去交涉。
第二天午后,手下带回了白狐的回应——他们并没有伤害映商一丝一毫,而且要他们放了映商的要求也很简单,那就是,墨晚天必须娶白璧为青玄的太子妃。
墨晚天当场就黑了脸,差点劈断手下的桌子,大概是气到极点,墨晚天语气之中满满全是冷笑:“……真是,好狂妄的要求!竟然敢这样威胁我!他就不怕我夷平了他们整个白羽国吗!”
映葭手脚发冷,那瞬间心里满溢出来的全是暴虐念头,他只想活活撕了白狐那位长公主。
他不愿意映商受伤,也不愿意墨晚天真娶那位公主。
墨晚天看到他眼里的挣扎,尽管心里尚没有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可还是开口说道:“……我会想办法救出你弟弟,我也不会娶那什么白狐公主为妃……”
重获自由之后,映葭还是头一回有现在这般的无力无用感。他好恨自己没有能救回映商的力量,好恨朱雀一族荣光不在,否则区区白狐,哪里敢在他们面前如此狂妄。
他抱住墨晚天,心中苦涩不堪。
☆、第 30 章
白璧铁了心要用映商威胁墨晚天。
无论墨晚天开出什么样的条件,她都不予理会,要求至终只有一条——墨晚天娶她为妃。
论真心而言,墨晚天并没有那么在乎映商死活。
烦躁到极点的时候,他甚至在想着映商实在是蠢透了,到底为什么要偷偷离开皇室,如今搞成了这么一副局面。
可那是映葭的弟弟,映葭曾用尽心机,为的就是找到这个弟弟。
映葭虽然没有明言什么,看似放心地将这件事情交由墨晚天去处理了,但实际上墨晚天心知肚明,这拖不了太久,最多再拖几天,以映葭的性格,就要单枪匹马地去白羽国救他弟弟了。
墨晚天害怕这样的局面发生,因此明里暗里派了不少人看着映葭,也可算是关守着映葭,以防他有什么意外举动。
映葭又哪里会感受不到。
墨晚天这样的举动无意之中更像是在向映葭暗示,眼下已无其他办法了,只有他答应迎娶白狐公主,映商才能平安回来。
头几日见面,映葭还会急切询问墨晚天事情可有什么进展,这几日像是认清了不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两个人说的话都变少,生怕自己会说出对方不喜欢听的话。
映葭被困在太子殿内哪里都去不得,能来看他的人也就只有桑复临了。
往日映葭见了桑复临还算客气,可眼下见到他,也打不起精神再强颜欢笑了,直觉告诉他,桑复临过来,绝对不会说什么好话。因此映葭只淡淡地叫了一声:“桑公子。”
桑复临的面色比平日里略显几丝沉重,他来找映葭,说出口的话也意外直接:“映葭公子,如今映商还未找回……我也就不拐弯抹角,有什么皆直言了……”
映葭点头:“请说吧。”
“也许你不会相信,或者很难接受……但是,我对映商,是真心的……我现在着急的心情,与你并无不同……”
映葭还真没料到桑复临一来,开口就是这样的话。
但他知道,这不过是一个前言罢了,桑复临要说什么,他大概已经猜想到了。
果然,桑复临接着就说:“如今他在白狐手上,时间越长,越是危险。能救他的办法不是没有,只要你同意……”
映葭咬牙打断:“……你要我同意太子迎娶白狐公主为妃是吗?这不可能。我不会放弃商儿,也不会让太子娶那什么公主,要是他们执意不放,我就……”
桑复临音高一声打断:“就怎么样?单枪匹马闯去白狐救你弟弟吗?你知道这行不通的,你一个人是救不出映商的。”
“……”
“你若前往白羽营救映商,太子殿下绝对不会坐视不管,他一冲动,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要是为了救一个映商掀起青玄跟白羽之间的冲突,帝君毫无疑问会摘了他太子的称号,映商也会没命的。再如,你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太子殿下更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会掀起什么样的腥风血雨,你敢想吗?各国各族早在不老石面前定下绝不再战的承诺,若太子为了你打破,你知道他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吗?”
“我不会让他这么做的……他身负青玄,是青玄太子,我相信他分得清什么是重,什么是次……”
“如果你活着,他是分的清……若你死了,我敢保证,他只会疯。”桑复临说道,“他是青玄太子,未来的青玄帝君,他迟早会迎娶一位身份高贵的女子为妃……若朱雀尚是四灵之一,也许你们的局面就不会走到今天这步,便是太子为了你终生不娶,青龙朱雀交好,勉强能过去……”
桑复临看着映葭的面色逐渐苍白,可仍然没有住嘴:“让太子娶白狐长公主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了……白狐财富无数,对太子将来继承青玄大统多有助力……你也可以继续跟太子在一块儿,这点并不会有所改变,你们依旧能跟现在一样……而映商,也能平安回来,更不会掀起什么腥风血雨……只要你同意,一切就能和平解决了……”
桑复临说的是皆为事实。
可正是因为都是事实,才叫映葭听来难以接受,桑复临的每句话,都像是一个个巴掌甩在他脸上。
朱雀的陨落,他跟墨晚天的不相配,映商的危难,这么几件事情加在一起,足以压到映葭喘不过气。
桑复临见映葭沉默无言,还是说了:“你是映商现在唯一的指望了……他也一定等着你去救他,只有你能救他了……”
映葭心绞到额头都痛,过了许久才说出一句:“……你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
夜色深沉,墨晚天却独自坐于书房之中。
他有些烦躁,又是一天过去,可他仍旧没有想到如何帮助映葭救出弟弟的办法。时间拖上一天,映商的危险就多一分,他的忍耐就减去十分。
他没有想出可行的办法,无法回去面对映葭。
也害怕哪天映葭会对他说出——既然如此,你就娶了那公主——这样的话来。
有人轻敲了书房的门,墨晚天没什么好气地问:“是谁?”
“是我。”映葭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他似乎有些犹豫,“殿下,我能进来吗?”
墨晚天道:“你进来吧。”
映葭进屋,墨晚天站了起来,眼神无可落之点:“……这么晚,你怎么过来了?”
“正是因为这么晚了,殿下却迟迟没有回去,所以我才来了。”映葭的脸色很差劲,“我想,一定是商儿的事情,也扰得殿下忧心了……”
墨晚天忙道:“他是你弟弟,我理当救他出来的。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映葭点点头:“我相信殿下会有办法的。”
“对,我一定……”
可墨晚天话未说完,就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映葭,直直跪在了地上。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映葭摇摇头:“殿下已经有办法救出商儿了,我请殿下,救我弟弟……”
墨晚天站在原地没有动,甚至在映葭跪下的时候都没有想要上前一步扶他起来。因为他知道,在映葭进门的那一刻,在看到映葭脸色苍白的那一刻,他就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这样的结果。
墨晚天用力攥紧拳头。
他感觉自己被映葭背叛了。
在自己跟映商之间,映葭终究选择了自己的弟弟,而不是他。这样的局面让他极度难受,心都好像在滴血,他将映葭放在心头最重要的位置,可映葭为了弟弟,肯让他去娶一个女子。
墨晚天问:“……为什么?”
映葭深呼吸一口气:“如今只有殿下迎娶白狐长公主,他们才会放过商儿。我恳请殿下,救我弟弟。”
“我若不愿意呢?”墨晚天气极反笑,“我凭什么为了救你弟弟去娶一个完全不喜欢的女子,凭什么?”
映葭像是料到了墨晚天会这样说,早已有准备,他从袖口抽出了一把匕|首,抵在自己的脖子上,态度决绝:“若殿下不答应,我想方设法都会独自前往白羽救我弟弟……或遭殿下阻拦,白狐一族不放过商儿,那我有何颜面独活,不如陪了他去。可即便殿下不阻拦,凭我一人之力,终究也就救不了商儿,横竖都是死路一条,不如眼下便死……”
墨晚天一把夺过映葭手中的刀,动作迅速强硬到映葭都没有反应,而墨晚天也被锋利的刀刃割开了手指。
他捏住映葭的下巴,任自己的血迹沾在了映葭的脸上:“……你用死威胁我?!嗯?!你竟然敢用死威胁我?!你以为你这样做,我就会答应你了吗?!你凭什么以为我一定会答应你!”
墨晚天发出的声音像是在崩溃边缘的歇斯底里。映葭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再一次狠狠伤了墨晚天的心。
可他没有办法,桑复临说的话都是真的。即便今日没有白狐长公主,没有映商,到哪一天,墨晚天还是要娶一位妃子——他是青玄未来的帝君,不可能为了自己终生不娶。
他跟墨晚天的身份并不相配,便是他们真心相爱,墨晚天再宠他疼他,该要面对的事情还是要面对,不可能回避一辈子置之不理。
他可以无分无名陪在墨晚天身边一辈子,他无所谓,但他不能因此让墨晚天成了他人能够谈嘲的笑资。
越是这么想,心就越是难受。
为什么他这一生偏遇这样曲折的事情,明明好不容易才拥有一个想携手而行的人,又好不容易找到了映商,竟都不能再持久一些,说结束就要结束了。
映葭眼眶都热了,可他逼着自己狠下心:“……请殿下,救我弟弟……”
墨晚天挥起拳头就想往映葭脸上砸,他想狠狠教训映葭一顿,问问他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能对自己残忍至此。
可终究是下不了这个手,最后墨晚天只是用嘴紧紧地将拳头咬住了,直到咬出了血迹,直到他感觉自己稍微冷静了一些,才停下手。
他盯着映葭:“你弟弟对你而言,当真这么重要?”
“……是……”
墨晚天一声冷笑:“也比我还重要,是吗?”
☆、第 31 章
墨晚天的质问使映葭呼吸都带着无法剥离的抽痛。
他不知道对自己来说到底是墨晚天比较重要还是映商比较重要,他无法回答。但他知道,墨晚天跟映葭都比自己重要。
他可以为了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人不顾一切。
映葭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他告诉自己,这么做是对的。
这么做对他们而言才是更好的。
也许眼下一时是痛苦的,但未来会有都是值得的。
映葭不去想自己的回答会给墨晚天带去多大的伤害,因为在伤害墨晚天的同时,他也在伤害自己。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办法再找一个让谁都不会受伤的办法了。映葭张了嘴,缓缓发出声音:“……是,他是我弟弟,为了他,我可以不顾一切……”
墨晚天盯着映葭,冷冷惨笑:“你怎么能做到如此的?你怎么能做到,对我如此残忍的?我对你而言,从头到尾就像是一颗棋子,有用的时候你拿起来,用不着的时候你就很快丢掉。以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将来呢,是不是依旧如此?一旦发生什么,我始终是你说抛弃就能抛弃的?”
“……我,没有这么想过……”
“没有吗?如果你没有这么想过,那为什么对我做出的事情,却比这样更残忍呢?”墨晚天死死盯着映葭,“你要我娶白狐公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你是青玄太子,不可能终生不娶,迟跟早,都是要成亲的……”
“所以你心里一直都是这么看待我的?”
“…………”
“你想要我救你的商儿?可以。娶一个白狐公主算得了什么,你说得对,我是青玄太子,我将来还可以娶很多妃子……我若愿意,也可以娶你,让你扮成女人,做我的妾侍,伺候我的太子妃……”墨晚天字字咬牙切齿,他是为了故意让映葭难堪,才说出这样的话。
“……只要,殿下,能救我弟弟……”
墨晚天没想到映葭坚硬至此,到了这步,仍是一毫都不松,他简直怒火攻心:“我说了,我可以救你的商儿。但同样的,我也要从你身上拿走一样东西作为代价!”
“殿下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墨晚天对上映葭的眼:“我要你的内丹。”
“……”要内丹,无异于是在要映葭的命。
“你身在青玄,有的是灵丹妙药让你没有内丹也能活下去。”墨晚天一字一顿,字字带着凉意,“你像以前那样多好,没有内丹,没有法力,什么都做不到,做什么都得依靠着我……我不需要你像现在这样,这般强硬主见。你就跟以前一样,什么都依附着我便够了……恢复法力后,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惹出了一堆的脏事……而且你这张嘴,这颗心,还指望我怎么相信你?也许我救回你弟弟后,你就一走了之了?那我岂不是亏大了?”说到这里,墨晚天还笑了一下,继续着,“我要你的内丹,我要你从今以后一步都不踏出我的太子殿,你能做到这两点,我就娶那白狐公主,换回你的商儿。”
映葭知道,自己伤透了墨晚天的心。
而且,他总是要为自己做过的错事付出代价。
映葭答应了:“好,我都答应……是殿下来取,还是要我自己动手?”
提这样要求的人是墨晚天,可听着映葭答应,心中怒火更甚的人也是墨晚天——这样的要求都能答应,足够得见映商对他的重要。
墨晚天嫉妒极了。
简直嫉妒得要抓狂。
他求而不得的东西,却有人能够轻松得到。
墨晚天的确是愤怒到了极点,那时都有些失了理智,他对映葭几乎算是吼道:“不用你动手,我来取。”
……
但墨晚天到底没有真取了映葭的内丹。
墨晚天会那么说,只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他知道映葭性格要强,便是真取了他内丹,他若有想做的事情,还是会不顾一切地去做。
可冲动仍使墨晚天下了狠手,他废了映葭几千年的法力。
如果当时映葭挣扎一下,或说那么一句求饶的话,墨晚天就会住手的。可映葭都能答应要墨晚天取了他的内丹,又怎么可能在墨晚天动手的时候向墨晚天求饶呢。
等墨晚天终于清醒几分,回过神来时,映葭早已昏厥过去——内丹还在,但法力差不多已经被墨晚天抽空了。
映葭昏迷了好几日才醒。
醒来时,他就知道自己的身体大概变成什么样了。
他不怪墨晚天下手狠毒,比起取出内丹,废掉他法力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毕竟法术再练就是了,内丹要是没了,他就又跟以前一样了。
只是身子又这么虚弱下来了。
明明好不容易才好起来的。
映葭起身,就看到站在床前的墨晚天。
也许墨晚天是想来扶他的,映葭看到他的脚步动了,虽然到最后,又定在了原地——显然,墨晚天压制住了这个念头。
不过一个非常微小的细节罢了。
映葭想着自己要是没有注意到就好了。注意到了,反而徒增内心的苦涩。
墨晚天看着映葭虚弱的模样,第一句问:“你怪我吗?”
映葭对上他的眼,摇了摇头:“……那殿下,怪我吗?”
“你希望我怪你吗?”
映葭说不上话,说不希望太贪心了,逼着墨晚天娶白璧的人是他。可他还是希望墨晚天不要怪自己——他能承受千年的囚禁孤寂,能够忍耐法力被废的痛苦,却独独难以忍受,墨晚天明明想要靠近却又停下了的那个脚步。
如果能够心怀这份苦涩令时光倒回,他大概不会对着墨晚天说出那样的话了。
他后悔了。
他以为他能承受,其实他不能承受。
墨晚天见映葭没有回应,便开口说道:“……你昏迷的这几天,我已向白狐下聘……我会以最快的速度迎娶白狐公主,你的商儿,也很快就能回来了……”
映葭攥紧了衣角。
原来真听到这样的消息时,他会难受到整个身体就像要裂开一样。
映葭费了好大的劲才从舌齿之间找到自己应该说的话:“……多谢,殿下……”
墨晚天没再多言,他一挥衣袖,头也不回地走了。
自那天后,一直到墨晚天的大婚之日,映葭都没有再见到过他。
映葭知道,墨晚天一定很生自己的气。与先前不同,这次最为严重,估计,也最难挽回。
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里,映葭被墨晚天软禁在原先的偏殿里,一步不得踏出,外人也不准进去探望。
映葭整个人都空了下来。
身体空了,心也空了。再加法力大废,身体虚弱,恢复得一直很慢。
他再难去想别的事情,也不愿意去想自己到底要求墨晚天做了什么,他只是不停回想着,坠落落元台后,他与墨晚天,还有织露,在树洞中度过的那一夜。
其实后来他与墨晚天也有更多更开心的日子,可唯独那一晚,他的印象却最为深刻。
墨晚天的龙鳞他始终带在身上,不知自己的羽毛,墨晚天是否还留着呢?
原来他跟墨晚天能安然悠闲度过的日子竟会这么短暂,沉溺其中之时,也没有好好珍惜,眼下再想,实在可惜了。
白狐生怕墨晚天悔婚,所以在白璧正式嫁入青玄之前,一直都没有交回映商,映商会随着白狐的出嫁队伍一起回来。
婚礼还是如期到来。
没有奇迹的发生,映商并没有在婚礼前顺利脱身。
毕竟是太子大婚,青玄举国欢庆,上下沸腾。
青玄帝君虽不明墨晚天为何会突然决定迎娶白狐长公主,但墨晚天似乎用自己的方式使得青玄帝君接受了,在典礼当日,这位从来都是严厉专|制的帝君,也露出了欣喜的神态。
白璧以为自己赢了,她得偿所愿,终于成了青玄的太子妃,完成了她身为白狐长公主的使命。
在等待着墨晚天来掀开她大红盖头之前,她信心满满,以为自己既能有办法让墨晚天娶了自己,将来也会有办法紧紧拴住墨晚天。
所以当她最先只得到墨晚天的一巴掌时,她整个人都懵了。
身边都是青玄的人,她从白羽带来的下人并没有进内屋伺候,连个丫头都没留。
墨晚天完全是在立威,恨她用这种方式逼着自己娶她。
白狐虽比不得青龙这般,但白璧是长公主,从小娇生惯养,又因美貌深得父皇母后喜爱,三千宠爱集于一身,何时被人这么打过——而打她的人,正是她费劲心机要嫁的墨晚天。
白璧当下就哭了出来。
“省省你的眼泪吧,这招对我不管用。”墨晚天却不为所动,“比起打你,我恨不得动手杀了你……但你费劲心机想要嫁到青玄,我至少得让你先享受几日……”
白璧感受到了恐惧,从墨晚天掀开红盖头就是一个巴掌时,她就知道了,一切并不会如她想得那般顺利。
“你真是蠢,向要我什么不好,怎么就非要嫁给我不可?”墨晚天冰冷地说道,“现在,是你落到我手上了。在你付出代价以前,都别想着离开。”
白璧看着墨晚天:“……你不能、不能这么对我……不管如何,我也是你,明媒正娶的太子妃……你这般对我,就不怕有辱青玄太子的颜面吗?”
“呵,太子妃?”墨晚天冷笑一声,“我何时说过要让你做青玄的太子妃了?你不过是我一个小小侧妃罢了,便是死在了太子殿内,也无人会过问。”
“…………”听到侧妃二字,白璧立刻睁大了眼睛,“……你胡说,青玄下的聘礼,还有今日这场典礼……”
“你仔细想想,我何时说过是娶你为太子妃了?我从头到尾都只说娶你为妃罢了。至于聘礼也好,典礼也好,不过是青玄应有的排场,他日等我迎娶太子妃了,必定比今日更加风光。”
“………”白璧咬紧下唇,“……我是白羽国长公主,你若羞辱冷落我,我父皇不会放过你的!”
“是吗?那我还真是想试试了。你也就等着看看,难不成你父皇会不会为了你跟整个青玄为敌?想想三十三重天的不老石吧,你父皇不会那么傻的。只要你不自讨没脸要说在青玄受了羞辱,我相信便是侧妃,你父皇也会很乐意你留在青玄。”墨晚天一字一句皆冷酷无情,“不过你说他疼爱你,我倒是相信,那些嫁妆是够丰厚……你想利用这场联姻使白狐攀上青龙对吗?那我告诉你,你打错算盘了……我会利用你,一点一点反将整个白狐一族攥进手心。我要你,要整个白羽国,都为这一场联姻付出代价。”
墨晚天捏过白璧的脸:“不过你放心,我暂时不会要了你的命……但是我一定会让你后悔当初使用这样的心机,我一定会让你后悔嫁入青玄。”
说完这些话,墨晚天松开了手。
新婚之夜,他并没有打算要在这里多留,他站直了,对身旁的下人们说道:“你们几个,给我好好看守住她,不许让她出去,也更不许别人进来……对了,把她的贴身丫鬟给我叫来,今夜,就让她的丫鬟陪着她,在新房跪过一夜吧。”
白璧听此,厉声说道:“……你心有怨恨,冲我便是,何必对一个丫鬟下手!”
墨晚天嗤笑说道:“你可别忘了,先这么做的人是你,是你先对我身边人下手的。你以为你嫁给我就算一切得逞了吗?我告诉你,我绝对不会让你如愿,这不过只是一个开始。”
说罢,墨晚天拂袖离去,任白璧在他身后哀声呼喊。
……
青玄太子大婚之日,皇宫内一片欢庆——除了映葭所在的偏殿。
他仍被墨晚天软禁在殿内,一步都不得踏出。
当然,在这样的日子,他便是能够出去,也不会出去的。虽是他一手促成了这样的结果,但最不想看到这个局面的人,仍然是他。
可事到如今,他只能安慰自己,映商回来了,至少映商回来了,这其中,至少有一件事情,是值得的。
不过他还未能见到映商,也是墨晚天的命令。
墨晚天派了人来传消息,说映葭已经跟随着白狐一族回来,毫发无伤。但没有他的允许,映葭便见不到映商。
这对映葭来说就算是一种折磨了。
墨晚天大婚之夜,他绝对开心不起来,如果能见到映商,他心里大概会好受一些。
映葭原本是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可不知不觉,还是没忍住走到了屋外。
他傻站在庭院内,心里很不是滋味,听着喧天的热闹,想着墨晚天此时此刻的心情会是如何。
还在怪他吗?
映葭没有见过这个白狐长公主,但先前就已经从下人们的口中听闻过,这个白璧倾国倾城,是个娇媚美人。
会不会墨晚天娶了她后就被她的美貌迷惑了?
他想了很多,就是没有想一件好事。
也没有想到,新婚洞房花烛夜,墨晚天竟然会来找自己。
映葭心事太重,墨晚天走到他身边了他也没有察觉,直到墨晚天开口,他才回过神来。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有那么一瞬,映葭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可墨晚天的一身喜服在暗夜下也依旧亮眼,他有些恍惚地问道:“……殿下,你怎么……”
映葭还没说完,就被墨晚天打断了话:“怎么什么?怎么不去洞房,反而跑到你这里来了是吗?”
“………”墨晚天的言词之中满满都是扎人的刺,映葭被堵到说不出一个字。
“摆出这么一副难过的模样为何?一切不都如你所愿了吗?你难道不是应该开心吗?”
“………”墨晚天的话就是不见血的刀,刺进皮肉里,然后断了尖刃残留其中,映葭没防住自己竟会因为墨晚天这么一句话流出了眼泪,只瞬间,涌出一行,他道,“……这,并不是我所愿……”
墨晚天还是心疼了。
映葭的眼泪彻底击垮了他。
嘴上可以说出难听的话,脸上可以摆出愤怒不悦的神情,可心终究是向着映葭的,他骗不了自己。
只是墨晚天不愿意承认:“……以死相逼要我娶白璧的人是你,是你促成了今天的局面,你反过来说这并不是你所愿吗?”
“……如果我不那样做,如果你不娶白狐公主,我弟弟就会死在他们手上……我没有其他选择……”
“是啊,对你而言,自然是你弟弟更加重要。”
“……你跟商儿……”映葭的话起了头,却难说下去。他下意识想说,其实你跟商儿于我都很重要——可事情已经到了这步,再说这些也无法挽回什么,更何况,墨晚天不一定相信。
最后,映葭只是说道:“……是我,辜负了殿下的一片心意。”
“你以为,你只是辜负了我这么简单吗?”映葭的欲言不言道说其他的模样让墨晚天只感窝火,他拽过映葭,“你简直是在我的心上戳了一个洞,看着它血流不止却无动于衷!”
映葭终于再忍不住,他抱住了墨晚天:“……对不起,殿下……我……可是我,不能后悔,如果我后悔了,商儿怎么办……他只有我了……”
墨晚天紧紧箍住映葭:“……你也知道后悔吗?你还会为了这件事情后悔吗?!”
映葭很轻地点头:“……对不起……我……”
墨晚天把映葭困在怀里,好像极度不想这么承认,但最后还是说了出口:“……你就这么作践我吧。谁叫我偏是除了你,谁都不要了……”
——
映葭是在三天后才见到映商的。
映商并没有受伤,但是受到不小的刺激。
他已经知道自己能够平安回来是靠墨晚天迎娶白狐长公主换来的了。见到映葭的时候,他满面都是愧疚,自责因为自己的关系才使得映葭跟墨晚天变成了如今这幅局面。
他不敢告诉映葭自己是想着去赤南找当年救过自己的那个腾蛇。虽然桑复临一开始就已经将这个原因告诉映葭跟墨晚天了,但映葭一直都没有问映商其中缘由,映商也就不愿主动提及。
如果映商提了,再告诉映葭其实桑复临在其中扮演了一个不可忽略的角色,那映葭一定会对桑复临有所怀疑。
只可惜,一切的发生就宛如一场命运的无声作弄。
映葭不问,映商不提,他们都没有怀疑桑复临在其中到底做了什么。映葭仍以为桑复临其实心属映商,对自己过分失礼直言也不过是为了映商能平安回来。而映商,仍将桑复临当成好人,根本不知那天他离开途中会发生的意外全部都是桑复临安排好的。
那个串通了白璧,承诺会让她嫁入青玄的男子,正是桑复临。
婚礼完毕,一切就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白璧被墨晚天囚禁在了太子殿的后殿,终日见不到墨晚天不说,连能够自由活动的空间也极度狭小。
一天两天,她尚能忍耐。
一月两月,一切就变得令她难以忍受了。
白璧后悔了。
后悔一定要嫁给墨晚天了。
如果没有嫁给墨晚天,她现在依然是白羽国的长公主,尽管知道自己的将来的命运终究逃不过嫁人二字,可她至少能活得随心所欲,自由无束。
不像现在,墨晚天对她毫不客气,青玄的下人也不拿正眼瞧她。她心心念念期盼着自己能够成为太子妃的美梦到后来也变成了一场空梦。
她根本就没有当成什么太子妃,她被墨晚天玩弄了,她不过只成了一个无举轻重的侧妃。
一切根本不是她心中所想那样,她后悔了。
她总以为身为长公主为白狐牺牲自己是理所当然的,可到事情发展成这模样时,她无可避免地开始退缩,意识到自己其实做不到真的牺牲。
她在万千宠爱下长大,从来没有吃过苦头,她的牺牲,不过是只能挂在嘴上说说的那类,实际上丝毫禁不起推敲。
白璧后悔不已,却再无挽回的办法,日渐郁郁寡欢。
能在这种情况下还来看她的人,也就只有桑复临了。
他知道墨晚天是如何对待白璧的。毕竟墨晚天对他少有隐瞒,更不觉得自己对待白璧的方式有错,再加如今他跟映葭之间的关系免不了为此变得比以往疏远,这些事情,墨晚天也就只能告诉他了。
桑复临等了一段时间,一直到今日,他才对墨晚天道,他想去看看这位白璧公主。
不管墨晚天是否厌恶白璧,如今她都是他名义上的妃子,哪里能容另一个男人单独见面。
可墨晚天向来对桑复临没有戒备,他就只是随口问了句:“你去见她做什么?”
桑复临很自然地回答说道:“她害得我们吃了这么大苦头,这回栽在你手上了,我倒好奇她现在如何。”
墨晚天呷了口茶:“你就去吧,不过也低调些,免得有人说什么闲话。”
桑复临轻松得到了墨晚天的允许:“放心,我有分寸。”
白璧再次见到桑复临的时候,简直是整个人都扑到了他身上。她已经快被这样无异于监|禁的日子逼疯了,她不会再想着做什么太子妃了,她只想离开这个地方,离开墨晚天,回去她的白羽。
她的脸上已经没了从前与桑复临见面时的贵气跟骄傲,她哭得不成样子,拽住桑复临的衣服就道:“……你快想办法让我离开这里,我不能待在这里,我快疯了,我受不了了……”
“嘘。”桑复临示意她轻声一些,“不过就是将你暂时禁足在殿内罢了,才不过是一个开始,你这就要放弃了吗?”
白璧满脸泪痕:“……他会动手!他竟然打我!”
“你抓住了他心上人的弟弟,为此要挟他非娶你不可,别说是打你了,就算杀了你,也是于情之中的事情。”
“……你……”
“放心,我不是说他会杀了你。他可以打你囚禁你,但独独不能杀你,要是杀了你,他就毁掉了青玄跟白羽两国之间的交好关系,这样不仅没法向白羽交代,他也没有办法向青玄交代。”
“……那就任着他这样折磨我吗?”
“除了打过你一次,除了将你软禁在这里,难道他还用别的方式对付你了吗?”
“……除了这,的确是没有其他……”白璧吞吐道,“……可这样还不够吗?难道还要等着他用别的方式折磨我吗?我好歹是白羽的长公主,我从来就没有被这样对待过!”
“可你现在已经嫁给墨晚天了。”
“那也只是侧妃!我原本是要做他的太子妃!”
“好歹是成了妃了,原先他可是都不愿意娶你的。”墨晚天轻声说道,“好歹现在你已经向前迈出了半步,虽然与你原先所想有所偏差,可你不能太贪心……你不能什么都想要,但是什么都不愿付出。你想要得到什么,自然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可是……”
“别可是了。你若连眼下这些事情都解决不了跨不过去,又谈何振兴白狐荣光一事……你连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都撑不住,如何撑得了一个族?难道你原先以为,只要嫁给墨晚天,其他什么事情都不需要你操心,白狐一族就能随之兴盛了吗?”
“……我没有那么想过……”
“那就是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忍耐。要比墨晚天更会忍耐。他是不爱你,可他也不会永远恨你,只要那一天到来,你还是有机会成为青玄的太子妃。”
“……可这一天什么时候才能到来,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什么时候要你等了,这样的日子,从来不是要等来的,是靠自己夺来的。”桑复临贴着她的耳朵说道,“如今因为这件事情,他与心上人之间也日渐疏远,你该想办法,如何趁虚而入……你是他的侧妃,如果能怀上他的子嗣,为他生儿育女,难道他还会对你继续冷眉竖眼的吗?”
“……可这谈何容易!”
“且凭你本事了。”
“……你得帮我!”
“这我可没有办法帮你,若是我在他面前为你说好话,哪怕只是半个字,他都会怀疑我的。”桑复临抚过白璧的脸颊,“我只能尽我所能,多来看看你而已。”
桑复临为她擦去泪水:“别哭,在这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若是能被你的眼泪打动,他墨晚天就不配当什么青玄太子了。他的心,可比你所想得要硬多了。”
这一点,白璧相信,她也算是已经亲身体验过了。
她盯着桑复临,一时无言。
桑复临觉得她似乎有话要说,主动问了:“怎么了?这样看着我,你还有什么其他的话想说吗?”
白璧未眨眼:“……虽然一开始是我要你帮我想办法的,但到现在,好像是我成你手上的一颗棋子……不对,从你要我对那朱雀下手的时候,我就已经任你摆布了……”
桑复临一笑,他还抱着白璧未松开:“你到现在才意识到吗?我还以为这是我们之间的共识。”
“……你!”
“嘘,别生气,这有什么的,结果是你想要的不就好了吗?”
白璧眯起眼:“我要青玄的太子妃之位,那你呢?你想要什么?该不会真的是想做太子吧?”
“我说过,他墨晚天有的东西,我都想要。”桑复临的语气中已染上了一丝危险,“我自然想要他的太子之位,将来统治整个青玄……但比起他的太子之位,我更想要一点一点地击垮他……”
怕白璧想多,桑复临又道:“不过你放心,这与你无关,墨晚天终是能成为青玄帝君的,我便是要对他下手,也会选在他继承整个青玄后。到时不管下一任继承青玄的是谁,谁都无法撼动你的地位,不是吗?”
“……当真?”
“我们现在是同一阵线上的,我为什么要骗你?”桑复临笑道,“更何况,我要是想对他下手,早就能那么做了,何必等到现在。”
白璧的眼神分明就是不信。
桑复临看得出她的意思,道:“比起怀疑我,你不如还是想想自己该怎么做能怀上墨晚天的子嗣吧。将来你的孩子若能继承青玄,墨晚天是生是死你就丝毫不需在意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白璧也知晓青玄的传统:“青玄从来只有血统纯正的青龙才能当太子,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桑复临笑她无知:“规矩是祖宗定的,是死的。等你成了定规矩的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白璧思索片刻,终于清醒冷静了。
她抹去自己脸上未干的泪痕:“行了,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你也赶紧走吧,省得待久了,引起别人怀疑。”
“好,那我先走了。”
白璧又拉住他:“……慢着,如今我在青玄能够合作的人也只有你了。你得想办法……常来看我,知道吗……”
桑复临答应了:“你放心,我自有数。”
——
映葭跟墨晚天因为这件事情的确疏远了许多。
尽管这场婚礼过后,表面上一切照旧是风平浪静的模样,但映葭清楚,自己这回是真伤到了墨晚天的心,他已经再难相信自己了。
映葭的法力几乎全废,短时间内是不可能恢复的,况且愁绪压满心头,映葭的身体便一直有些虚弱,好转得很慢。
后来墨晚天不再限制映葭,平日里看守他的那些人也撤光了,可映葭依旧没有踏出过太子殿——至少在墨晚天不知道的情况下,他不会踏出。
前两天不知怎么,好像受凉了,这几日映葭状态懒缓沉重,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映商去找他的时候,映葭正站在树下练字。
不过写一个字就走神一段时间,墨滴在了纸上他都没有察觉。
映商见映葭面色苍白无色,就觉得心里很难受,他知道,都是因为他,映葭才会变成如今这样。
他叫了一声:“……七哥哥……”
映葭连忙回神,映商就站在他身侧他都没有察觉。放下了笔,他对映商笑:“商儿。”眼下也就只有映商能让映葭露出笑脸面对了。
可这样的笑只让映商更加心疼,他拉过映葭在一边坐下:“……七哥哥,你脸色很差,你该去休息的,别在这里写什么字了,又费心又费神的。”
映葭一笑,语气淡淡:“我没事,你不用为我担心。”
映商听了更加难受:“七哥哥,你要是心里难过,你都告诉我。就算难过,也让我帮你分担一些。”
映葭只是摇摇头:“……又不是什么大事,等时间久了,也就好了。”
“……你的法力几乎全废了,这还不算大事?依你说,那怎么样才是大事?”映商恨不得将映葭心里埋藏的事情都清楚知道了,他蹲在映葭面前,“七哥哥,我求你了,你别这样子下去了,你若怪我,你骂我便是……你怎么骂我都行,骂完了,我们还是一样的……”
映葭摸过映商的脸颊:“……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NIIT不过是一时顽皮跑了出去,也没少在白羽担惊受怕,我怎么舍得怪你……”
映商握住映葭的手:“那你心里在想什么,都告诉我吧,好不好?”
映葭看着映商,轻轻叹了声气:“不过是一些已经过去的事情,再提也没什么用了。”
“是跟青玄太子有关的事情对吗?你还在自责,为了救我要他娶白狐公主的事,对吗?”
一看映葭的神色,映商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件事使映葭跟墨晚天之间疏远,更是成了映葭的一个心结。
映葭的目光落在不可捕捉的地方:“……当时,他问我,于我而言,是他重要,还是你重要……我的确想着,我若不救你,白狐便不会放过你,你会死的……与这相比,太子殿下不过是娶妃罢了,他迟早都会成亲,我们不可能像这样一辈子在一起……所以我说,你比他重要……我不知道他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我先前骗过他的次数太多了,再加这一回要他娶妃,我想,我一定伤透了他的心……”
映葭问映商:“我对他很残忍,不是吗?”
事实的确是如此。
映商一时无话。
映葭继续说着:“可他最后还是答应迎娶白狐长公主了,为了我。现在我也说不上来当时的心情如何,只是记得,他后来的一举一动,都让我心惊胆战,惴惴不安……我况且如此,他一定比我更难受吧,毕竟我是背叛他的那个人……这么想,我就觉得残忍极了,竟然能这么对一个真心待我的人……”
映商试图安慰映葭:“可他废了你千年的法力,他已经从你身上拿走什么了。”
他与墨晚天的一些过往,映葭并没有告诉过映商,所以映商不知道当初墨晚天是怎样一心一意一腔真诚对待自己的。想到是自己的所作所为扼杀了这样的墨晚天,映葭除了心痛,再无其他感受。
映商看着映葭这幅魂魄都好像离体的模样只是心疼,干脆说道:“七哥哥,既如此,我们一同离开这里吧。离开须弥山,去哪里都好,南赡部洲也好,东胜神洲也好,总之离开这个伤心地,离开这些伤心事。”
映葭想也不想地就摇头否决了:“……我不能走,除非太子殿下要我走,否则我不能离开这里。我若是这样一走了之,那成什么了……”
映商站起来了,拉着映葭的手说道:“那就去找太子殿下,把你的心里话告诉他。”
映葭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你成日在这里独自想着这些伤心事也不是办法。他既不来找你,那就你去找他,你们两个人,合该有个人将话挑明了才是。你就去告诉他,你后悔这么做了,再告诉他,你心里也很重视他,至少要他知道,你并非心里没他。”
墨晚天怎会不知自己心里有他。
而这些话,要是能说出口,映葭也早就说了。
他就是说不出口。
“商儿,我若后悔这么做,就是后悔救你了,我不能……”
“便是不叫太子殿下成亲,你也一定会想其他办法来救我的,不是吗?”映商打断了他的话,“你不会放弃我的,我心里都清楚。”
“商儿……”
“这世上难有两全其美的事情。当时不管怎么选,日后都会留下遗憾。”映商坚定得说道,“如今太子是你心中的遗憾,你不说出来,就真的什么都不能弥补了。”
☆、第 32 章
天已是蒙蒙亮起之时,墨晚天却又是一夜无眠。
他坐在书房内,心浮气躁,面前虽摆放着书,实际一个字都映不到他的眼里。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进来。
墨晚天听到了声响,却没有抬头,待一盏茶于自己案前摆下时,他也只是烦躁地说道:“谁准你进来的,我不是说了谁都不准进来打扰的吗。”
可他抬眼,看到进来的人不是哪个下人,正是映葭。
自大婚之夜见过一次后,他们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
而墨晚天也没有想到,映葭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他愣了一下,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映葭眨眨眼,似不敢正眼去看墨晚天,他的目光闪躲,最后才对上墨晚天的双眼,开口说道:“……只是,许久未曾见到殿下,所以,想来看看殿下……”
墨晚天别过脸去,道:“你来看我做什么?”
映葭一直不曾主动来找墨晚天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眼下这般——他怕墨晚天对着自己言词尖锐,而自己不知如何应对。
墨晚天这么问,映葭顿了顿:“……也不是,特意为了什么,就是,有点想你了……”
映葭很少向墨晚天表达这样的心情。先前他们好的时候墨晚天都没指望过有朝一日映葭会对他说这样的话,哪承想反倒是他们到了这步之后,映葭却说了这样的话来。
墨晚天花了一点时间才将映葭的这句话好好消化了,但开口仍像是赌气一般地说道:“你想我做什么,用不着你想我。”
映葭被这句堵到哑口无言,又颇为尴尬。低下头了,他说道:“……那我就,不打扰殿下了……”
映葭后退几步,打算就这么离开。
可才转身,就又被墨晚天拽了回来:“……你说来就来,想走就走?你以为我的书房是你的花园吗?”
映葭低着头:“……我也不是想走,但殿下好像不高兴我待在这里。”
墨晚天接道:“我是不高兴你待在这里吗,我是看到你就生气。”
可双手将人箍得紧紧的,生怕映葭会跑掉一样。
这一刻,映葭其实有些后悔没有早些来找墨晚天了。
墨晚天一直不来找他,大概就是怕自己见到他又会变成现在这幅模样吧。
映葭抬眼看向墨晚天:“……那我怎么做,殿下才能稍微,心情好些?”
墨晚天对这样的映葭毫无准备。明明紧抱着映葭不肯松手的人是他,偏偏嘴里又说不出好听的话来:“你怎么做,发生的事情都不会改变,我的心情也不会好起来。”
“……那至少,让我做些什么,弥补殿下吧……”
墨晚天捏起他的下巴:“你能为我做什么?”
映葭直视着墨晚天的双眸,无比诚恳地说道:“只要是我能为殿下做到的。”
可墨晚天已经不会再完全信任映葭了。
他被映葭骗过的次数太多了,尤其这一次,他简直是被映葭伤透了心——但奈何已到如此地步,这颗被映葭伤的心,还是会因为映葭而主宰自己的念想举止。
“我想要你为我做的事情可太多了,但我觉得你一件都做不到。”墨晚天慢慢说道,“所以不如你来说说,事到如今,你愿意为我做什么?能够为我做什么?”
“……我能为殿下做到的事情,实在太少了。唯有那么几件,尚能做到……却也不知,是否还合殿下心意。”映葭看着墨晚天,“我向殿下保证,从此以后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将殿下放在第一位……可好?”
墨晚天总觉得映葭又是在说话哄他,可映葭的眼神又如此诚恳不像有假。
墨晚天被映葭骗过了太多次,忍不住问:“……你心里又在打什么算盘了?这次又想利用我做什么?”
映葭也没料到自己的坦诚相诉在墨晚天看来会成了什么算计前的花言巧语。可他是自己打烂了自己在墨晚天心中的模样,也怨不得墨晚天对他有这样的防备。
“……我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殿下是知道的。一开始,无非就是找到我弟弟,以及为自己报仇……可现在商儿回来了,报仇一事,我也放下了……我只是,知道自己伤了殿下,所以认真地想要弥补些什么……”
墨晚天对映商没有什么敌意,最多就是觉得他实在蠢透了。可映葭三句不离他,终日只将弟弟挂在嘴边,他多少都会将火气迁怒到映商身上一部分。
墨晚天松开了抱着映葭的双手:“行了,别说了,你也只是如今说着好听,改明儿你弟弟再出点什么事,你又该着急,又该不择手段了。”
映葭知道这时提及映商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墨晚天免不了又会生气,可若要将话说开,映商却是不得不提的存在:“历经此事,他也已经习得了深刻的教训,日后定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墨晚天只冷冷地哼了一声,并不搭理映葭。
“我保证商儿不会再犯错了,这回他也吃了不少苦头,他知道利害轻重了。”
墨晚天的声音猛地重了起来:“商儿商儿,你心里就只有你的商儿,为了你的商儿你什么都可以不要,命可以不要,我也可以说丢掉就丢掉!”
映葭被吓了一跳,但他开口:“……可若是为了殿下,我也可以不顾一切的……”
“我是在责备你不肯为了我不顾一切吗?我是在责备你心里更重视你的商儿吗?”墨晚天怒视着他,“你真以为我猜不到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吗?你以为我是青玄太子,而你如今不过是个无国无名的朱雀后裔,我们并不相配,甚至没有未来,你在心里已经做好了迟早有一天我会成亲娶妻的打算,你想着在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抽身而退!你心里根本就没有过我,你若有过我,就不会擅自替我思考这些!难道你以为你这么想是为了我吗,你只是在作践我!”
墨晚天的一席话,堵到映葭无言以对。
墨晚天看着映葭闪躲的表情,继续说道:“怎么,我说对了是吗,你心里就是这么以为的是吗。”
映葭慢慢换了一口气:“……是,我是这么以为过,所以当时,才会逼着殿下娶白狐公主……”
墨晚天气极反笑:“你也真是敢认啊。”
“可不这么做,我也不知,自己竟会后悔到如此程度。”这样的选择对映葭而言何尝又不算是一种自虐,他原以为自己能够承受,直到一切成真后,他才知自己并不能接受。
“你不是不认后悔吗。”
“可我后悔了。”一说到这个,映葭的双眼就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其实我一点都不希望你成亲,一点都不想看到那个白狐公主成为你的妃子……但这么要求的人是我,如果我再说了后悔,我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可是我,真得后悔了……”
“……你,你再说一遍。”
映葭照着说了:“我很后悔,对现在发生的一切,我很后悔。”
墨晚天压不住心头涌上来的强烈情感,将映葭抱入了怀中:“把你愿意为我做的事情也再说一遍!”
映葭愣了愣,一下子也回想不起来墨晚天要求的是哪一件事。
才稍慢一些,墨晚天就着急催他:“你快说啊!”
映葭终于想起来墨晚天指的是哪句话了,他回抱住墨晚天:“从此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将殿下放在第一位。”
墨晚天很快就接上:“你若出尔反尔没有做到,我就抓了你弟弟过来要他好看。”怕映葭反驳,墨晚天还补说,“我就是要这样迁怒无辜,都是因为他一时犯蠢,才害我们成了如今这样的局面。”
映葭想说映商也是无辜的,都是白狐一族诡计多端用这样的方式对映商下手。可墨晚天好不容易才有些消了气,映葭并不想在这件事情又逆了他的心意。
但好在,墨晚天也很快就想明白:“……不对,导致我们成这模样的,还是该死的白狐,我定要叫他们全族都付出代价。”
——
映商惦记着映葭是否有去找墨晚天的事。
其实原先墨晚天对映葭生气堵在那里,映葭又因自己伤了墨晚天而步步不敢妄动,比他们两个人更着急的是映商。
映商希望他们能够和好如初,这样自己心中的内疚感也能少一些。
第二天,他去找映葭,却从侍女口中得知映葭去了墨晚天那里,一直都没回来。
映葭想着他们应该没事了吧,可担心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他想进去墨晚天的殿内看看,只是清楚墨晚天如今对自己实在没什么好脸色,又不敢随便进去。
他也不是从正门进,而是鬼鬼祟祟地在偏门前探头探脑,欲进不进。
没想到遇上了从后殿方向过来的桑复临。
映商没有去想桑复临为什么会从哪里出来,他只当桑复临是从墨晚天那里来的,叫住了他:“桑大哥。”
桑复临被吓一跳,他显然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上映商:“……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想进去,但是又怕打扰到太子殿下。”映商问他,“桑大哥,你可是从太子殿下那里出来的?”
“……嗯……”桑复临顿了顿,“……太子眼下没什么空闲,我也没见着,你不如晚些时候再来……”
“这样啊。”桑复临这么说,映商觉得他们两个修好的可能性就很大了。这会儿指不定又是在你侬我侬了。
“怎么了吗?”桑复临问,“你来找太子是有什么事吗?”
映商对桑复临没有什么防备跟戒心,况且他以为这也算是一桩好事,告诉桑复临也没什么:“昨日七哥哥来找太子殿下了,我心里以为他们两个是该能和好了。”
岂料这让桑复临的神色一变:“……当真?”
映商看桑复临的表情不像是高兴:“对啊,怎么了?难道你不为这件事情高兴吗?”
桑复临立刻换上了笑脸,他伪装说道:“只是太惊讶了,我哪里会不高兴,这是最好不过的事情,我自然为他们高兴。”他揽过映商,“如此看来,你就算进去太子也不一定肯见你,指不定还打扰他们,还是跟我一块走了吧。”
映商不疑有他,心想着晚些时候再来看映葭也行,便跟着桑复临一道出去了。
桑复临的确没有料到墨晚天跟映葭在经历这件事后还能重修于好——便是会好,也不应该这么快。
若是墨晚天跟映葭真的和好,白璧便更没有能够从墨晚天身上趁虚而入的机会。
这让桑复临有些烦躁。
但实际上,映葭也没想过他跟墨晚天就能这样和好。
趴在墨晚天胸膛上醒来时,他甚至都有些恍惚,以为前天晚上发生一切就好像是一场虚幻的梦。
可手腕上的疼痛又在提醒着他这都是真实的——昨晚墨晚天也不知怎么了,在他手腕上狠狠地咬了一口,都咬出了血迹,眼下还起了淤青。
当时倒不觉得疼,或者也没有多余的感官去觉得这小小的疼,但醒来想提一下手腕,就觉得这手腕处的疼痛实在叫他无法忽略。
映葭一动,墨晚天便醒了。
他收紧了手臂,将映葭抱住,占有欲不言而喻。
映葭想坐起来,但才撑起上半身,又被墨晚天拉了回去。动到了手腕,映葭“嘶”了一声。
淤青显眼,墨晚天自然也看到了。
他问映葭:“疼吗?”
映葭道:“……不疼。”
墨晚天轻轻握过他的手,在伤口上亲了一下:“以后不会这样了。”
“没事的。”
“真的没事吗?”
映葭觉得墨晚天似乎话中有话,可也有可能只是他自己心里想着这些事情,所以才将墨晚天听复杂了。
在发生这么多事以后,他们之间怎么可能真的没事。
映葭是不奢求墨晚天还能像之前那样待他,能像现在这样,他已经很欣慰了。
他只想,先前总是墨晚天在为他做什么,也该轮到他为墨晚天付出点什么了。
映葭没有回答墨晚天的问题,他只是附身上前,用吻覆住了墨晚天的双唇。
☆、第 33 章
墨晚天跟映葭的修好使得白璧更加没有接近墨晚天的机会。别说什么趁虚而入下手了,墨晚天对她的厌恶简直显示在脸上都不屑掩饰一分一毫。
她要不出现在墨晚天面前还好,但凡出现,墨晚天便免不了对她出言讽刺难听。
白璧倍感羞辱,却无计可施。
桑复临来看她的时候,她还气着,对桑复临道:“你得帮我。”
桑复临也知照如今这局势下去,墨晚天终是会与映葭如初的。但这心急也没用,能做的就是等。日子一长,总会有能从中作梗的事情出现。
他道:“你要我怎么帮你,明面上我可没有办法帮你。只等着吧,时间一久,总有机会出现的。”
“等多久?我可等不了太久。”
“等不了也得等,你以为这事很容易么。只有静观其变,才能出其不意。”桑复临道,“况且,你要是连他的欢心都讨不了,便是有办法能助着你成为太子妃,这头衔也迟早都会被摘掉。”
白璧扯了扯嘴角:“话是如此,可就怕你也等不了。”
“什么意思?”
“我有身孕了。”
“……”
“墨晚天没碰过我,你觉得,孩子是谁的?”
“……荒唐。”
“怎么,不相信?还是自己做过的事不想认了?”
“这事可开不得玩笑。你想要墨晚天眼里有你,这只能慢慢等机会,你要是想拿这个吓唬我,也没用。”
“我会拿这样的事情来吓唬你吗?于我有什么好处?难道我会不知现在最该做的事情就是等吗?”
“……”
“这事我要是兜不住了,你也别想逃。”白璧冷冷笑道,“如今你我是一艘船上的人,你不帮我,你也迟早粉身碎骨。”
“……我有数了,我会想办法的。”
桑复临说完欲走,白璧拉住了他:“别觉得我是在威胁你,这是为了我们双方都好。只要墨晚天能接受我,这个自然就会是他的孩子,到时候,不管墨晚天如何,你的孩子至少有名正言顺继承青玄的机会,不好吗?”
桑复临没有作答,转身离去。
白璧这就是威胁。
桑复临哪里会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假使她真的有了身孕,不出世还好,一出世,必定扯他下水。要是自己如她所愿帮助了她,那等她将来真有了权势,第一个铲除的就是自己。
不过就早跟晚的区别而已。
桑复临原本是想利用白璧对付墨晚天的,没想到她没谋没慧,心思手段都不够看,关键是还成了极有可能会连累到自己的累赘。
他得想个办法将她除去了。
上次是借映商要她嫁进了青玄,这回也依旧得靠着映商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
映商看着最近映葭跟墨晚天关系渐渐稳和,心头的负罪感终于减轻了不少。
桑复临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在园子里捉鸟,表情已然没了前段时间天天挂在脸上的愁苦。
看到桑复临,映商便停下了手中的事:“桑大哥,你来找我吗?”
“是来找太子,顺便来看看你。”
“屋里请,喝杯茶吧。”
“好。”
映商为桑复临倒茶:“怎么了,桑大哥,看你有些愁眉苦脸的,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没有,我哪里会愁眉苦脸的,你可别瞎说。”
映商看着他,看似随意地说道:“……怎么,是七哥哥跟太子殿下和好的事情吗?你看着他们和好,其实并没有高兴,是吗?”
桑复临一惊。
他倒是不觉得自己会把这样的心情展露在自己脸上,可映商竟然会问他这样的问题,显然是自己无意识中表现过什么——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样的表现?若是被墨晚天跟映葭看到,他们是否能察觉?
桑复临面上波澜不惊,甚至轻笑说道:“我为什么要为这事不高兴,你可给我扣了一顶大帽子。要是殿下听到,不一定就撕了我。”
映商看着他:“我感觉得到,你喜欢七哥哥,是吗?”
“……”桑复临差点翻了茶盏,“……小商儿,这话更不能乱说,被殿下听到,就连撕了我也不能够了。”
映商见桑复临这样的反应只觉得有趣:“我才不会在殿下跟七哥哥面前说这样的话,我只是私下问问你罢了。”
“你可冤枉我了。”
“是吗?可我总觉得,你每次说来找我,不过是多个借口跑太子殿……还有,你过来时,要是七哥哥在这里,心情明显会好上许多……”
“……”
“不是吗?”
或许是吧。
桑复临自己也分不清楚。
他只知道,在映葭跟墨晚天心属彼此后,他心头的确有过无法忽略的嫉妒。
他嫉妒,一切好的,都让墨晚天占了。
身份地位如此,美人也是如此。
如今映商这么说,桑复临干脆将计就计——反正,映商也是留不得的了。
桑复临叹了声气,从怀中拿出一个小锦袋,那里面装的是最初他跟墨晚天救下映葭时,意外捡到能证明映葭身份的赤色小石。
当初他就是拿着这个,向映葭证实了他的朱雀身份。
而映葭那时只想着在墨晚天面前隐瞒身份,就没有将这个东西要回去。
桑复临一直留着这个,没想到现在竟是能派上用场了。
映商打开来看,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什么。
但对映商来说,这是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这是七哥哥的东西,这相当于是朱雀的护身符,这怎么会在你地方?”
桑复临误导映商:“你说呢?”
“……”
“若非太子从中搅局,我们应该……”桑复临言一半留一半,“……如果可以,其实我一直希望能带他离开这里。你瞧见他跟太子如今是怎样的了。一切不过都是假象罢了。他们之间好好坏坏,从来没有顺利过,眼下看似平稳,可太子都已经有了妃子,等将来再有了自己的子嗣,你可叫你的七哥哥如何是好?就真这样一辈子待在青玄吗?”
“……”
当初桑复临三言两语就能说服映葭,眼下就更别说一个映商了。
他们心中都有自己在乎的东西,只要对这个在乎的东西下手,说对了条点,不愁他们不信服。
“况且太子殿下向来心高气傲,见不得有人忤逆他。而你七哥哥也是个不肯服软的……你瞧,这不是就被废了千年的法力吗?”
“……可是,可是殿下为了救我,娶了白狐的公主,他心里也是在乎七哥哥的……”
“你当真这么以为吗?”
“……难道不是吗?”
“若非他心中有这个念头,不然谁都劝不动他的。”桑复临叹道,“白狐金银财富无数,他是为了自己才选择这么做的。”
“……这……”
“唉,可我没有办法帮你七哥哥什么。他是太子,他说什么是什么,而我,什么都做不到。”桑复临摇了摇头,“你说我不为他们的和好高兴,其实我只是担心。你七哥哥如今的身子哪比得了先前,要是殿下再不知珍惜,我怕……”
映商觉得桑复临说的事情完全颠覆了他先前所有的认知,可他不怀疑桑复临会是骗他,毕竟他是墨晚天的好友:“……怎么、怎么会这样……”
“今日来找你,原不过是想告诉你,我这几日要出去一趟,不在这里。”桑复临道,“但现在,我也可以将我为什么要出去的理由告诉你了。”
映商忙问:“为什么?”
“青玄北方有一位仙人,专炼仙药,对神族修炼法术很有奇效。我是想着去拜访这位仙人,求得一两颗药。”
“……来给七哥哥,是吗?”
桑复临没点头没否认,只慢慢地叹了一口气。
映商想也不想地就问道:“能带我一起去吗?”
“这可不成,上次想带你出去,后来都发生了什么事情?难道你这就全忘了?”
“上次是意外,又是偷偷去的。这次跟七哥哥明言了,何况你能正大光明地带我去,七哥哥会放心的。”
“那我也不敢带你去出去了,上次遇上了那样的事,我难逃其咎。”
映商坚持:“桑大哥,你就带我一起去吧,我也想为七哥哥做些什么。”
“……不行。”
“桑大哥,你就带上我吧,这次我自己也会长心眼的,其实我法力不弱,上次就是警戒心不够。”
“……那你先去征得你七哥哥的同意吧,还有太子殿下的同意。如果他们两个同意,我才好带着你。”桑复临看着他,最后一句话是,“还有,千万别说是要跟我一起去求药,不然就等着殿下撕了我……你就说,我要出去游玩几日,你想跟着你同前去就行了。”
映商忙答应了:“行。”
对这件事,墨晚天跟映葭自没有要担心的地方。
原因也很简单,他们都信任桑复临,相信映商跟桑复临在一块是安全的。
当然,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墨晚天是真怕映商再出什么事端了。额外又派了几个人跟着保护他,这才算放心。
——
桑复临的真面目,是在他们离开青玄几日后才展露出来的。
映商不知青玄地形,一直被绕路远行的桑复临带着走了好几日。
他记得桑复临说的是带他去青玄的北边,可逐渐觉得他们只是靠近青玄国界边缘时,终于忍不住问了:“桑大哥,你不是说这仙人隐居山中吗,怎么这两日越走越荒凉了?”
此次出行,桑复临带的都是自己的心腹手下。
映商这么一问,桑复临就知道他已经起了疑心,自己再编理由也没用了——是时候杀了他了。
桑复临一个眼神,身后的人就先将墨晚天派来保护映商的几个手下全部斩杀了。
映商大觉不好,但根本来不及有所反应,几把刀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映商盯着桑复临,瞪大了眼睛:“……桑大哥,你……”
“抱歉了,小商儿,我骗了你。”桑复临收起了先前面对映商时的所有伪装,露出了他的真实面目,“我根本就没要去找什么仙人求什么药,我不过是找个理由要把你骗出来罢了。”
“……为什么……”映商不敢置信地看着桑复临,一切伪装坍塌得过于突然,他措手不及,不知自己该如何应对。
“没有特别的为什么,只因为你非死不可。”
“……你要杀了我?”巨大的震惊跟愤怒在映商胸内蹿涌,脑子反而都空了,映商开口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是该杀了你,但是对着你,我居然有点下不了手。”
映商吼了出来:“……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你这样做到底有何目的!你想利用我做什么!”
“我该告诉你真相吗,我可担心你会接受不了。”桑复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过你快死了,至少死前,我该让你死个明白吧。”
映商瞪着他,他怎么都没想到桑复临竟然会背叛暗算他。
“你会被白狐一族抓走,其实都是我串通白狐安排好的。目的就是为了利用这点离间你七哥哥跟太子殿下,然后让太子殿下娶白狐长公主为妻……不过没想到太子也摆了一道,最后白狐长公主只成了他的侧妃。”
“……你竟然……你竟然!”映商双眼通红,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桑复临这回又是有什么目的,“那你这回又要利用我做什么!太子殿下已经娶了白狐公主!你还要利用我什么!”
桑复临冷笑:“我要利用你的死,让你七哥哥杀了白狐公主。”
“……你疯了!你简直是疯了!既然你要她死,为什么还要设计让太子娶她!为什么要拖我哥哥下水!我哥哥跟你无冤无仇!他还那么信任你!太子殿下也那么信任你,将你当做知己好友!你为什么要背叛他们这样害他们!”
“没有什么为什么,只是因为我想这样做,仅此而已。”
“……你这个疯子!你会有报应的!”
“谢谢你的担心。”桑复临道,“或许我该直接给你一刀痛快,可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桑复临思索了片刻,对用刀架着映商的几个手下说道:“这里靠近赤南国,将他捆到赤南国,废他一条腿,之后,生死由他吧。”
“是。”
但桑复临到底还是想要了映商的命,将他带去如今是腾蛇地盘的赤南国,一旦被发现,映商必死无疑。
“……桑复临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家伙!你不会有好下场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桑复临望着被手下带走的映商,原地伫立了很久。
最后对跟着自己身边的一个手下道:“这些人回来后该怎么做,你清楚的。”
“是,属下明白,定将他们清理得干干净净。”
“很好,来,现在,你对着我的胸口打上一掌。”
“……”
——
映商跟着桑复临一同出去好几天了。
映葭原先也不担心,总想着,眼下应该不会再有谁会想害商儿了,何况桑复临法术高强,又是在青玄境内,一定能够好好保护映商。
可那一日,胸口莫名其妙堵得慌,一股又一股不好的感觉朝他袭来。让他忍不住去担心,生怕是映商出事了。
墨晚天看他似有心事的模样,便问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映葭又不敢告诉墨晚天自己是在担心映商。
告诉了,要是无事,他又该觉得自己对映商过度在乎——况且映商身边有桑复临陪着,应该是无事的。墨晚天知道的话,免不了又要发发脾气。
映葭可不想再看墨晚天发脾气了,就道:“没什么事,就是突然感觉身体有些不舒服,胸口堵得慌。”
映葭的身体一直没什么起色。
被墨晚天废了法力之后,他的身体常这里不舒服那里不舒服。偏偏这回映葭却是自己都不太在乎了,完全就是随着天意来,也不想办法练功,墨晚天后来心生愧疚拿来的药,他也只是记得了吃一颗,忘了就算了。
映葭说身体不舒服,墨晚天还是紧张了:“那你赶紧躺着休息去,这什么破画,就先别画了。”
前一刻还夸他们一起描绘的画好,下一刻就成了一副破画。
映葭无奈道:“没事的,顺顺气就好了。”
墨晚天强行拿过他手中的画笔放下,押着人去床上躺下:“也不知你是在跟什么赌气。先前你想方设法要内丹要恢复,如今却摆出丝毫都不在乎了的模样。”
“我要跟什么赌气?”映葭轻笑,“有什么气是到了我要拿自己身体开玩笑的地步?只是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有法力也好,没法力也罢,有你在身边,我觉得很安全。”
墨晚天无声叹息,握着映葭的手:“也不知你说的是真是假。我听着句句都像是真的,可你不管不顾的时候,再真都没有什么用处。”
“这是今日份的旧账吗?”
“谁跟你翻旧账了,我是实话实说。”墨晚天扶着映葭在床上躺下。
映葭往里靠了靠,示意墨晚天也躺下来。
可这时有下人在门外禀报:“太子殿下,帝君请您过去一趟。”
“知道了。”墨晚天朗声回答,然后对映葭道,“我先过去父皇那里,晚些再来看你。”
映葭点点头:“嗯。”
但墨晚天走后并没有多久,映葭还是那样的姿势侧坐着一动都没动,就有下人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
映葭抬眼,看到一个下人跪在自己的面前,这人的面太生,他并没有见过:“你是谁?”
“映葭公子,我是桑大人的手下。”
“……桑大人?桑复临?”映葭连忙下床了,“发生什么事情了?你家主人是有什么事情要你通知我?”
那人表情艰涩:“我家大人要请映葭公子过去一趟……但,并不是什么好消息……还请映葭公子先莫要声张,与我一同先过去了吧……”
映葭心脏顿时一股落空恐惧感。
桑复临是带着映商一起出去的,如今桑复临回来了,映商却没有回来,而面前这个下人说,不是好消息。
不是好消息。
一定是映商出了什么事情。
映葭揪住他的衣领:“你带我去,赶紧带我去!”
“是!”
映葭急忙地跟着桑复临派来的下人走了。
桑复临派来的人带着桑复临的信物,来去太子殿并没有什么阻碍。而映葭,皇宫内都知道他是谁,见他出去,也没有阻拦。
只有偏殿的婢女在看到映葭急急忙忙要出去的时候着急地问了声他要去哪里。
可映葭心急如焚,并没有回答。
桑复临的府邸里皇宫不远,映葭还是头一次来,他满心只想着赶紧见到桑复临,问清楚映商到底怎么了,因而连这些短暂的路程在他看来都变得无比漫长煎熬。
映葭见到桑复临的时候,桑复临是在躺在床上。
他面色苍白,嘴角还有未干的血迹,一看就像是受了什么重伤。
映葭扑倒他的床边,好不容易才从已经完全混乱的大脑中找回一些清醒,问道:“……发生什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为什么你在这里,商儿呢!商儿在哪里!”
桑复临开口:“……对不起,我……我没能保护好商儿……”
若不是桑复临看上去已经很虚弱,映葭大概会摇着他问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快点把发生了什么原原本本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会这样!”
桑复临一开口,嘴角还是会有几丝鲜血流出,可他慢慢地告诉映葭:“我跟商儿……在半路途中,遇上了埋伏的杀手……商儿被他们劫走,我身受重伤……不过,我还有几个心腹手下,去追他们了,还是有希望,能救商儿回来的……”
“是谁!你可看清楚是谁对你们下手的了!”尽管心中已有一个只差点头确认的答案,可映葭还是想听桑复临说出来。
桑复临对此缄默不言。
“你说啊!是谁!是谁劫走了商儿!是谁对你们下了手!”
“我并没有完全可确定的证据……但,应该是白狐干的……”
映葭握紧了拳头:“白狐……又是白狐……为什么,为什么到这一步,他们还要对商儿下手……”
“可我并没有绝对的证据证明是白狐做的,他们很狡猾……”桑复临道,“也许我的手下能救回商儿,到时就能清楚下手的是谁了……这也是我,没有声张的原因所在……”
映葭阴恻恻地站了起来,浑身皆是肃杀之气。
桑复临赶紧拉住了他:“……你千万不要冲动,千万不要这样就去找白璧……她现在是太子侧妃,你不能对她下手……”
映葭却充耳不闻,依旧转了身。
桑复临被他的大力扯住,半个身体都下了床,可仍说着:“……你不能冲动,等商儿回来,等他回来再做打算……”
映葭顿住了脚步,过了很久才有声音:“……要是商儿回不来了呢!你都伤成了这样!她难道还会给商儿留活口吗!”
“……那你也不能去,就当是为了太子殿下……一切都等商儿回来了再做打算吧。”
“我相信殿下会理解我的。”映葭换了口气,“或许我早就该杀了她的。如果不是她的阴谋诡计,一切又怎会变成如今这样。”
“……不行,你不能杀了她……你要是杀了她,我如何向殿下交代……”
映葭觉得桑复临的话很奇怪,他转身:“……为什么?我杀了白璧与你有何干系?你为什么会无法向殿下交代?”
桑复临直视着映葭的双眸:“……因为她,怀了殿下的孩子……”
“………”映葭只觉大脑一片旋晕,站立的脚步都踉跄不稳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殿下是叫我隐瞒这件事情不让你知道的……殿下心里仍是只有你一个人的,可他娶了白狐长公主,他又是青玄太子,他必须得留下子嗣……”
映葭惨笑了一下:“……所以,白狐公主才会再对商儿下手?她真是未雨绸缪啊……怕我的存在,妨碍她在青玄的地位是吗……她已经知道商儿并不是我,而是我弟弟,这次对商儿下手,是仗着自己怀着太子的孩子,对我示威是吗……”
“……我知道你一时很难接受,但商儿被劫,我与你一样心痛……不然,先将这件事情告诉太子,由太子处置吧……”桑复临着急说道,“……如果太子知道我将这件事情告诉了你,他一定会怪罪我的。”
映葭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了。
在听到商儿遇难,听到白璧怀了墨晚天的孩子后,他真的找不回自己该有的冷静跟清醒了。
他从桑复临的拉扯中挣脱出来,红着双眼,低沉冰冷地说道:“……不用了,何须告诉殿下,我自有我的解决办法……”
映葭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映葭进来的时候,桑复临将身边的下人全部挥散了。等到映葭离开,才有下人走进来,见桑复临半个身子都在地上,凭着自己的力气一时都难以起来,连忙上前搀扶,并问:“主子,发生什么事情了?是否需要通知太子殿下?”
桑复临嘴角带着可怖的笑意,他摇头说道:“……不必……”
——
映葭回去的时候墨晚天还尚未回来,他直朝着白璧所在的后殿而去。
白璧毕竟是墨晚天的侧妃,有名有份,虽然太子殿里的人都知道映葭才是太子心中最在乎的人,可见他不管不顾地往后殿而去,还是阻拦了他。
映葭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阻拦他的人都被他狠狠推开——下人也好,侍卫也好,又不敢真的对映葭动手,只是有人说着,赶紧去请太子殿下过来。
而这句话无疑是在更深地刺激着映葭,他一把抽出侍卫的佩剑,抵在他的脖子上,阴森威胁道:“谁都不准去告诉太子殿下,否则我要了你们的命!谁也不准再拦我,否则休怪我无情!”
他这么说,一时之间无人敢动。
映葭就这么拿着剑走了,几个站得远的下人见到这幕,趁着映葭转身之际,连忙跑去告诉墨晚天了。
白璧的确是怀孕了,虽然正面尚看不出,但从侧面看,腹部已有了微微明显的凸起。
所以这段时间她分外小心,身边的下人只留了一个从白羽带回来的丫头。
白璧清楚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如果还不能拿下墨晚天,那她除非拿掉这个孩子,不然墨晚天知道了这件事,绝对不会给她留活口——而且这样的行为,将完全成为白狐一族的耻辱,便是死了,她也落不着一个好听的名声。
其实她心里非常清楚拿掉孩子是最好的选择,那天威胁桑复临,不过是她最后能选择的尝试。
但到现在,一切显然已无法成功了。
只是孩子也不是说拿掉就能拿掉,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这里不是白羽国,身边都是青玄的人,她要找一个完全可信的大夫并不容易,而事后的处理也是个大问题。
白璧感觉身负无底的巨大压力。
其实她并没有自己所以为的那么聪明,以前不经事,不得知晓,如今事事与其意愿所想违背,她才知自己的想法行为是多么愚蠢可笑。
她以为她能为整个白狐一族带去荣光,实际上她不能,她做不到。
她只是成了桑复临手中一颗棋子,清白名节丢在了他身上,尊严自由也困在了青玄。
为了嫁给墨晚天,她赔上了自己的一切。
得不偿失。
她受够了在青玄所受的寂寞凄寥,也受够了腹中胎儿带给她的担心受怕。想到这些,她时常忍不住落泪,更无比思念自己在白羽国的时光。
而映葭,就是在这样的时候,踹开了她的房门,一身杀气地闯了进去。
来到青玄这么久,虽然很少出去,但白璧早已知道墨晚天一心所属之人就是映葭。
白璧对映葭并没有敌意,最多就是有些看不起他——在她的认知里,自己是白羽国长公主,尽管是侧妃,但也是名正言顺地嫁给了墨晚天,在青玄有名分有地位。
可映葭不过是一个无名朱雀,若不是受墨晚天疼爱,他比青玄宫人都不如,且至今连明面上的合适身份都没有。
见映葭粗鲁无礼地闯了进来,白璧忙擦去了泪水,衣袖下意识地遮挡住了自己的肚子,她斥责说道:“……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这样擅自闯进来!”
映葭瞥了一眼她的肚子,实在难以接受这个肚子里装的是墨晚天的孩子。
这样是不对的。
墨晚天在自己面前说了一切都是这个白狐公主的错,可转眼,却又让他怀上了自己的孩子。
白璧见映葭表情奇怪狰狞,似笑非笑,阴晴不定,还是紧张了起来,她吩咐下人说道:“来人!把他给我赶出去!再去请太子殿下过来!”
身侧的下人正要出去,但映葭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砍下了婢女的头颅,声音宛如地狱罗刹:“……谁都别想离开这里……”
这一幕吓到了白璧,她捂着嘴,半天都说不出话:“……你疯了,疯了……真是疯了……来人……快来人啊……”
映葭一挥手,房门关了起来。
里面就只剩下映葭跟白璧两个人了。
白璧跌坐在椅子上,她受惊过度,呆愣地问映葭:“……你,你想要做什么……”
映葭握紧了手中的剑:“……白狐公主,其实我想,我应该早就来拜访你的,但愿眼下过来还不算晚……”
白璧看着映葭剑上的血迹就背脊发凉:“……我不需要你的拜访,你给我马上离开这里!不论太子殿下如何宠爱你,在这里,我是妃子,而你什么都不是!你马上给我离开!”
“如果我说不呢?”
“……你到底,想要对我做什么?”
“我就想问问公主,一而再,再而三地找我麻烦,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也没有找你麻烦。”白璧咽了咽口水,“……你现在离开,我可以当做今日的一切没有发生,什么都不跟你计较……但是要再不走,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公主真是谦虚了,公主什么时候客气过呢。”映葭一声冷笑,“是抓我弟弟的时候客气了?还是想杀我弟弟的时候客气了呢?”
“……你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情跟我算账吗?”白璧呼吸急促。
“是,如果公主是冲着我来,一切尚且好谈。可公主伤害了我弟弟,我以为,公主应该为这件事情付出代价。”
映葭话音落下,白璧就猛地站起来朝着房门的方向跑去——但已经晚了,在她背对映葭的那刻,映葭毫不犹豫地将剑刺穿了她的后面,直直地从腹部穿过。
剑刃锋利无比,从刺穿白璧的身体到再被映葭抽中,前后不过一眨眼的时间罢了。
被剑穿透的时候并无感觉,可剑刃离开身体,白璧只觉从伤口处传来一阵一阵烧心灼热的疼痛。
她朝后倒下,口中涌出大量的血迹,眼角有泪水滑落。
她睁着大大的眼睛,瞪着映葭,最后的遗言只是一个字:“你……”
映葭就这么站直了看着白璧断气,心里竟然连一丝慌张的感觉都没有——他杀了墨晚天的侧妃,他杀了墨晚天未出世的孩子。因为一时的冲动也好,为了不敢承认的嫉妒也好,他都应该在白璧断气的这一刻感到一些紧张不安。
可他没有。
他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些下手,为什么没有早些将白璧这个隐患铲除了。
如果他早点这样做了,如果他没有沉浸在那段自责后悔的失落情绪里太久,早点把这件事情做了,也许映商就不会出事了。
如果桑复临的手下没有成功将映商带回来,那杀了白璧有什么用,让白璧偿命了又有什么意义。
映葭呆呆地站在房内,许久未动,心里只剩下一片空洞。
房门再度被推开的时候,是墨晚天进来了。
他听到下人禀告说映葭拿着剑去后殿找白璧了,也顾不得青玄帝君对自己是否还有话要交代,就这么急匆匆地赶回来了。
他当然怕出事。
白璧还不能死,就算要她死,也要安一个说得过去的罪名。不然他没法向父皇交代,也没法代表青玄给白羽国一个交代。
当墨晚天推开那扇紧闭的门,看到死不瞑目地白璧躺在血泊中,而映葭双手也沾满了血,手里还捏着一个小小的血肉团。
墨晚天赶来的时候就有不好的预感,可真他的没有想到映葭居然敢对白璧说杀就杀。
见墨晚天来了,映葭的表情也没有起一丝变化,他只是淡淡地说道:“……殿下,你来了……”
墨晚天头一回这样失言,说实话,他也没有那么在乎白璧的死活,可映葭这样杀了他,帝君也不会放过他。
墨晚天头疼不已:“……你怎么能,杀了她?”
映葭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杀都杀了,他将手里的东西递到墨晚天面前:“……殿下舍不得吗?舍不得她,还是舍不得自己的孩子?”
孩子?
墨晚天就更觉莫名其妙了:“你在胡说……”可他低头,等到看清映葭手里拿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后,他明白了映葭为什么会这么问,“……这是,从她肚子里……”
“……是啊?从她肚子里出来的,除了殿下的孩子,还会是谁的孩子呢?”
“……”墨晚天不敢置信,一瞬间他都没去想白璧肚子里为什么会有一个孩子,他只是急于向映葭澄清,“……我不知道,这不是我的孩子,我都没有碰过她!”
映葭的笑声渗人:“……那殿下的意思是,有其他男人,跑到了殿下的后殿,私下与殿下的侧妃不洁有染,导致侧妃怀有身孕了?”
“你得相信我,真的不是我,这孩子绝对不是我的,我没有碰过她一根头发。”
“……那殿下应该感谢我了……若真是如此,她就是个贱|人。我替殿下杀了一个有辱青玄皇室名节的贱|人,不好吗?”
“……”
墨晚天只觉自己脑袋的反应变得迟钝下来,思考都无法集中了。
眼前的事实叫他难以接受。
白璧竟然怀有身孕。
而映葭,竟然真的杀了她。
墨晚天拉过映葭,映葭此时脸上的表情要他觉得害怕:“你相信我,这东西……真不是我的。”
映葭抬眼看着墨晚天:“……嗯,我信你,所以我帮你杀了她……”
“……”
映葭的眼神分明像是不信任。
但人死无对证,哪里还能说得清。
墨晚天问:“……你为什么要对她下手?”理智稍微回来了一些,“她好歹还是白狐长公主,要这么死了,你让我如何向父皇交代?”
映葭眼神空洞,用无所谓的语气说道:“……该怎么交代,就怎么交代……”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映葭摇摇头:“……已经晚了……”
墨晚天艰难换出一口气:“……我会保护你的,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比起白璧的生死,墨晚天到底还是更在乎映葭的安危。
如果白璧活着,她肚子里却有着别人的野种,那她怎么都逃不掉——别说是她了,将来整个白羽都在青玄面前抬不起头。
可她死了,事先也毫无征兆,想要瞒天过海就没那么容易了。
父皇肯定会生气的,墨晚天对映葭的袒护偏爱已经叫青玄帝君心生不满,要是他杀了白璧的事情被青玄帝君知晓,说不准就要亲自处置他了。
最后,墨晚天将映葭暂时关入了太子殿的地牢中。
他不能不罚映葭,必须赶在帝君知道前就对他做出惩罚,这样帝君即便生气,他也能够有应对的说辞。
而且地牢隐蔽,墨晚天又将看守的侍卫全部换成了自己信任的手下,这样也能保证映葭在里面的安危。
墨晚天是稍晚一些才知道桑复临回来的消息。
等知道桑复临身负重伤,而映商没有回来,他就清楚映葭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举动了。
他去看桑复临的时候,桑复临依旧身卧在床。
不等墨晚天开口,桑复临就先说道:“……殿下恕罪,是我着急了……要是这个消息缓一缓,没有这么快告诉他,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桑复临这么说,墨晚天就不好说什么了,况且他本也没有要怪罪桑复临的意思,毕竟桑复临都伤成这模样了。他只叹了声气:“……唉,早说晚说都一样的,他弟弟在他心中的地位是无人能比的……可这件事情,真当是白狐一族做的吗?我实在想不透,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理由对映商下手……”
桑复临摇头:“此事是谁主使目前还不能得知,随行的几个手下去追了,但愿能将映商救回来……我也是劝过映葭的,奈何他并不听,我也不曾料到,他竟然会将矛头指向白狐公主……”
“毕竟她的嫌疑是最大的,她曾经就用过相同的方法。”
“……那眼下映葭如何了?”
“我暂且将他关到地牢了。他杀了白璧,这不是小事,帝君那里,白羽那里,都需要一个交代。我先将他关起来,率先拿下处置他的权利,才能保护他。”
桑复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了,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只有这样做,才是真正能保护他的。”
“你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恭送殿下……”
“不必客气了,躺着罢,我走了。”
——
映葭很顺从地被墨晚天关进了地牢,一丝挣扎都不显露。
还没有映商的消息。
还不知映商眼下是死是活。
映葭除了这个外,其他什么都不愿意去想了。
墨晚天为了处理这件事情顶着巨大的压力,忙到不可开交,几日内来见映葭的次数也不多。每次来了,也只是对映葭说,再忍一忍,很快就能让他从这里出去了。
但能出去也好,不能出去也好,映葭也无所谓了。
他只希望映商能够回来,如果这次映商能够平安回来,便是要他在这里被关上一辈子,他也认了。
映葭在这件事情显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悲观跟绝望。一是因为他真的担心映商,二则是因为先前映商消失,后续付出的代价太巨大了。尽管映葭不想承认,但这的确给他留下了很深的伤害。他害怕这回,会旧事重演,而后果更难承受。
在地牢的几日,映葭滴水未进,表情也总是空寂。
直到桑复临过来看他,映葭的表情才有了连日来的头一次变化。
他跑到桑复临面前,抓着牢门的栏杆,着急地问桑复临:“……可是有商儿的消息了?商儿回来了吗?是商儿回来了吗?”
桑复临是太子挚友,看守的侍卫都知道。他说自己是奉太子之令来跟映葭说几句话,只为安慰,侍卫也不会怀疑,就放他进来了。
桑复临看着映葭,表情故作悲哀,没有很快就给予映葭回答。
映葭急了,他伸出手去揪桑复临的衣襟,大声说道:“……是商儿出事了吗?到底是怎么了,你赶紧给我说啊!”
桑复临不去看映葭,语气艰难苦涩:“……我只想着,该让你知道这件事情……”
“……你快说!快说啊!”
“……我派去追回商儿的手下,只回来一个……商儿他……对不起……”
这话并不需要再说全了,是什么意思,言者也好,听者也罢,都心知肚明。
握着桑复临衣襟的手松开了,映葭脚步踉跄着往后退去。
他不敢相信,映商竟然会落得如此结局。
都是他害的。
如果不是他执意要去寻找映商,如果不是映商跟了他一块回到了青玄……他现在一定还好好地生活在南赡部洲,至少平安无事。是自己的一意孤行,也是自己跟墨晚天之间的纠葛,才致使映商成为了一个无辜的牺牲品。
又或者,一切的一切,从开始就是个错误。
也许在他被封印塔下的时候,他的一生就那样注定了。
也许他就该死在那里,再不应该出来。
他骗墨晚天救了他,辜负墨晚天的真心,最后又使墨晚天娶了根本毫无感情的白狐公主。
一步错,步步错。
他的自以为是,他的执意妄行,拖累了墨晚天,间接害死了映商。
绝望无底的悲伤溢满了全身,映葭张着嘴,过了许久才发出崩溃尖锐的恸哭声。
桑复临被他这样的哭声吓了一跳,他是想过也许映葭会崩溃,可他没有想到,映葭会崩溃到如此程度。
桑复临看着,映葭的身体好像裂开了一样,从上至下,散出了一道道白色刺眼的光芒。
他下意识伸手遮了一下眼睛,可光芒愈发强烈,很快就照得他睁不开眼。
地面剧烈摇晃了起来,石块不断往下坠落,牢房内的东西东倒西歪,直到地面开始出现裂缝,有人大喊:“快走!牢房要塌了!不走就要被埋起来了!”
桑复临再看了映葭一眼,那瞬间竟然有过念头要带着映葭出去。
可映葭就是光芒的来源地,桑复临依旧睁不开眼,也看不清,更无法靠近,顿了不过一小会儿,桑复临就选择离开了。
他身上还有伤,虽然面对墨晚天跟映葭时装严重的成分更大,但的确撑不住被塌陷的地牢掩埋起来。
可匆忙走到地牢外面,却诧异地发现,从来都是如春日明媚的青玄,竟然下起了鹅毛大雪。
显然这一奇观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许多宫人都停步驻足,看着这场突然从天而降的大雪。
桑复临心中闪过一个略为疯狂大胆的假设,毕竟他曾听说过——凤凰啼血,天降大雪。
可凤凰早就消失了,这个世界早已没有凤凰了。
虽是这么想着,但桑复临无法控制自己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地牢的方向。
果不其然,顷刻之间,地牢那一块便轰轰烈烈地塌陷了下去,震到天地都颤,而一只浑身雪白的凤凰,嘶吼着悲伤的哀鸣声,扬翅朝着天空上方飞去。
桑复临心头大颤,难以置信。
他知映葭身为朱雀,也清楚他身上没有神族印记是因为母亲是其他族类。可映葭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他更没有设想过,映葭身上,竟然会有着凤凰的血脉。
雪越下越大,不一会儿地上便积起了薄薄一层。
而白色的凤凰,遁入无边天际之中,不见踪影。
☆、第 34 章
映葭失去意识,在一片没有边际的白茫中沉寂了很久。
睁开双眼,最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魅惑妖冶的绝色面容——就是绝色之下,更带着凉入骨髓的恐怖。
映葭没有感受到美貌,只感受到了恐怖,猛地惊坐起来,往后退去,质问道:“……你是谁?!”
红衣美人看着他,开口却是男子的声音:“你问我是谁?”
映葭点点头。
红衣美人反问他:“那你又是谁?为何会落到此处?”
映葭这才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竟是置身于一边舍子花海中,被层层重重的红色包围,不见尽头。
能开满舍子花的地方只有一个,映葭始终记得,因为残留在他体内的剑魄使他始终铭记着。
这里是黄泉路。
他竟然会在黄泉路。
他为什么会在黄泉路?
发生了什么事情?
为什么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红衣美人伸手摸过映葭的脸:“……我本以为,你就要变成一个死人了,没想到,你竟然活了下来……”
“……为什么?我为什么会都想不起来?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有几个魂魄在坠落黄泉的时候散出体外了,所以你缺失了一部分的记忆,这是正常的。”红衣美人笑着对他说道,“不过没关系,慢慢的你会想起一些事情的。”
当然也不是什么都忘记了。
映葭还记得自己是谁,记得朱雀陨落的前因后果,也清楚自己曾被封印在塔下千年,更记得自己找到了映商,但好像有什么坏事正在映商身上发生……而其中其他事情,应该有很多很重要的事情,他也该记得的,只是他现在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映葭尝试着站起来,但现出凤凰真身的时候,他身体的一切力量都被掏空了,坠落至此,魂魄缺失却还能活下来,纯粹是残留在体内的剑魄护住了他的心脉——当然,也是剑魄引他前来这里的。
眼下他连站直都做不到,只是想站着,都很快就跪到地上。
红衣美人去扶他:“你受了很重的伤,不要随意妄动。”
映葭吐出一口气:“……我得离开这里,我还有事情要做……”
红衣美人不解:“什么事情?”
“……我想不起来,但是我清楚,我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我应该现在就去找他……”
“怎么找?”红衣美人笑他傻,“这里是黄泉路,你要怎么离开?没有人来了这里还能离开的。”
“……”映葭看着他,“那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大概是黄泉路的看守人?”红衣美人自己也不确定的样子,“不过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活着到这里的,你也别走了吧,就陪我一起在这里吧。”
红衣美人的身体扭得像条蛇,他靠的映葭很近,说话时的气息扑在映葭脸上,带着令人背脊发凉的触觉。他声音低沉,充满危险,问:“……好吗?”
“……”
——
几乎所有青玄皇宫里的人都看到了白色的凤凰现身,而那场大雪,更是持续下了一月,似要将整个青玄都用白雪覆盖住。
映葭消失了,墨晚天四处搜寻了一个月,却始终没有找到映葭的踪迹。
他当然知道那只凤凰就是映葭。
虽然血统并不纯正,可他大概是这个世界最后一只凤凰了。
墨晚天无处得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映葭好好的会现出真身,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映葭消失的一个月,他过得无比痛苦。
看着墨晚天日渐崩溃的模样,桑复临心中升起了扭曲的快感,可他还是虚情假意地安慰墨晚天:“殿下,你可不能这样下去了……你得打起精神来,否则帝君哪里,你都不好交代了……”
墨晚天已经无心再去思考除了映葭以外的任何事情了,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要做什么,可他真的无心去做了。连桑复临的劝说都让他觉得烦躁不堪:“你有时间来跟我说这些废话不如去帮我找他在哪里,其他事情都别来烦我,滚出去!”
“……殿下……”
“我说了滚出去,你听不懂吗?!”
“……是……”
前两天墨晚天心急气躁的时候还会拿周围的东西撒气,这两天他却连这样的力气都没有了。
又是独自在书房内坐到了深夜,他都已经记不得,这是第几次他无法入眠了。
手里捏着的是映葭送给他的羽毛,红白相间。
当初他把自己的龙鳞给了映葭,像是作为交换,映葭则把他的羽毛给了自己。
可如今,映葭在哪,他却找不到了。
屋内无风,烛火却明灭一闪。
墨晚天立刻收起手里的羽毛,警戒出声:“……深更半夜,谁这么大胆,敢在我的书房内鬼鬼祟祟!”
屏风后面似有两个人走出来,只是一时看不清,前面的人走路姿势有些怪异,后面该跟着一个人,似在搀扶着他。立于前面的人开口说道:“太子殿下,是我。”
那人的声音无比耳熟,墨晚天确认自己认识这个人:“……你是谁?”
那人摘下了兜帽,解开了披风,墨晚天难以置信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竟然会是映商。
墨晚天站了起来,走到映商面前,确定自己看到的人是真实的:“……商儿?你……”
映商看着墨晚天,说道:“太子殿下,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墨晚天对映商最后的消息是停留在他被劫走,生死未卜。
后来映葭失踪,他便没有再关注过映商的消息。
没想到此时此刻,映商竟然出现在他面前了。
墨晚天问:“是什么事情?”
“我们都被骗了,一切都是桑复临的诡计。他现是串通白狐,绑走了我,以此为威胁要你娶白狐公主。后来再对我下手,又以我为诱饵,要让七哥哥杀了白狐公主。”映商没有多费口舌解释什么前因后果,他将最关键的事情都先说了出来,这一个月,他也听说了白狐公主被杀的事情,“这一切都是他的阴谋,他与白狐公主早就勾结。白狐公主的孩子,八成就是他的。”
可这对墨晚天而言无疑是一个能够成为晴天霹雳的消息。桑复临是他从小到大在一起的挚友,虽说主仆有别,但他更多时候都是将桑复临当成自己的兄弟。
他怎么能够接受,原来是自己一直信任的人在背后策划了这场阴谋,害得如今他与映葭分离了。
墨晚天盯着映商:“……此事非同小可,你有什么证据?”
映商看着他:“我就是证据。”
“……”
“他先是骗了我,说要去青玄北方找一位仙人求药给七哥哥服用,我才会要求跟了他去。但行至国界边处,他便杀光了殿下特意派去保护我的那几个人,还将我推到了赤南国内,伤了我一条腿……是我运气好,遇上了先前就要找的人,是他救了我……”映商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的男子。这大概是上天最眷顾他的一回了,在他以为自己就会这样死去的时候,千年前救过他的腾蛇男子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救了他第二回,“殿下,桑复临一直在欺骗利用我们,他就是一切的幕后主谋。我们,包括死去的白狐公主,不过都是他手中的棋子罢了。”
“……这怎么会,复临他,为什么……”
映商斩钉截铁地说道:“因为嫉妒。”
墨晚天看向他。
“因为桑复临喜欢七哥哥,只是求而不得。所以他嫉妒七哥哥选择了殿下,才想要毁掉这一切。”原先映商是以为桑复临心属映葭,但现在他并不确定是否还是这样。他会这么说,是因为他知道映葭对墨晚天而言多重要,从这一点下手才是最快最直接的。
“……你说什么?”
映商丝毫不惧,继续说道:“他本以为我必死无疑,便说要我死得清楚,就将这些事情都告诉我了。他还说了,在发生这些事以后,殿下跟七哥哥将无法再回到最初,他便有机会能够趁虚而入了。”
果然,听到这些话以后,虽然仍有存疑态度,但墨晚天无法控制地生气了:“……他,真这么说……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还骗我,说他跟七哥哥原来是心属彼此,是殿下从中作梗破坏了他跟七哥哥。殿下,我是不会拿七哥哥名誉来玩笑的。”
“……”
“也是我一时糊涂,才信了他说的这些话。”映葭靠近墨晚天,“太子殿下,其实你看到我还活着,我还能站在你面前,你就该明白一切都是桑复临的谎言了。”
“……”正是因为明白,一切才显得那么叫人不能接受。
墨晚天紧闭了一下双眸,咬牙切齿:“……我都明白了。”
“殿下睿智。”映商说着又问,“对了,七哥哥呢?我原是想着先去见七哥哥的,可我怎么都没有找着他在哪里。”
“……”提到映葭,墨晚天的表情免不了变得苦涩。
映商瞧见墨晚天这样的表情就知道是出什么事情了,他着急了:“是发生什么事情了?七哥哥是不是出事了?”
墨晚天艰难说道:“……他,不见了……”
——
桑复临听到墨晚天传唤他进宫的消息时并没有太惊讶。
自映葭消失之后,墨晚天一直陷在消沉之中。
但他总不可能一直这样消沉下去。
算算日子,也是该想清楚有些事情准备往前看了。
而自己是他最信赖的朋友,他心中若有什么念想,自然会找自己商量。
那段时间对桑复临而言是报复成就感最甚的一段时光。
映商跟白璧都死了,映葭消失了,墨晚天的种种所为又导致他在青玄帝君中的地位有所下降——而自己,干干净净,毫无嫌疑。他甚至连见到墨晚天时装模作样该说哪些话都想好了。
所以,任桑复临千算万算,他都没有算到,一见到墨晚天,自己就被他拿下了。
事情莫不是暴露了?可墨晚天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桑复临被迫跪在墨晚天面前,他为自己喊冤:“……太子殿下,你这是何意!”
墨晚天稳坐在位,表情却阴鸷吓人,他问:“……我收到消息,你勾结白狐,与白璧私下有染,可有此事?”
“殿下,这绝对不可能。白狐公主居于后殿,我如何能进?前后不过就去了那么一次,也是在太子的允许之下才进去的。”
“可我在白璧的遗物中发现了她留下的证据,她似乎也担心你会背叛她,所以将你们每次私下会面所有事情都记了下来,需要我拿来给你看吗?”
那瞬间,桑复临是相信的。
因为他心虚,因为桑复临只说了跟白璧相关的这件事情。
他怕白璧真的留下了这样的证据。
可他怎么会承认:“……殿下,这不可能,绝对是她无中生有作假诬赖我,我绝对不会做出对不起殿下的事。”
“你若现在老实交代,我可以听你解释。但你要死不承认,等我拿出证据,就不会这么简单了。”墨晚天阴沉地盯着他,“告诉我,白璧所怀的野种,是不是你的。”
桑复临绝对不会承认。
就算墨晚天真拿出白璧所留下的证据,他也不会承认。
反正白璧都死了,是非黑白,也开口说不得了。
桑复临坚持:“殿下,我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
“来人,将证据带上来。”
墨晚天口中的证据,并不是什么白璧留下的东西,而是映商。
他说完这句话,其身后的帘子就被掀开,映商走了出来。
映商的腿上有伤,走路困难,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前面,走到桑复临面前:“桑复临,我们又见面了。”
没想到映商会出现。
桑复临没有想到墨晚天的证据,竟然会是映商:“……这怎么可能,你怎么……”
映商一声冷笑:“我怎么可能还活着是吗?桑复临,你要杀人,就应该亲眼看着他断气,否则,百密一疏,反而会要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墨晚天都不用再多问什么了,桑复临看到映商时的反应,就能说明一切了:“……复临,我当你是知己挚友,你为什么……”
桑复临也没有想到,自己从头到尾布置出来的精心骗局,最后竟然毁在了映商身上。
那时的一时心软害了他。
早知会如此,他就应该亲手切断映商的喉咙,看着他气绝身亡。
桑复临也不愿多说了。
他做的事情,墨晚天是不可能原谅的,解释不过都是徒劳:“既然殿下都已知晓,我也不多费口舌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桑复临的态度无疑使得墨晚天更为火大:“……你当然得死,你做出这样的事情,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吗!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话是这么说,但桑复临到底也是青玄贵族,即便是做出了这样的事情,也由不得墨晚天私下处置。
桑复临的所作所为使得许多人大为吃惊,其中也包括了青玄帝君。
因为桑复临跟墨晚天交好,帝君也差不多将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对待,知道他竟在背后用这样的阴谋诡计伤害墨晚天时,他愤怒之余也有悲伤。
桑复临的审判进行了十多天,最后做出的惩罚是要他从三十三重天上的万鹤台上坠落。
这是青玄能做出最严厉的惩罚了。桑复临是贵族,不能真杀了他。而万鹤台下连黄泉,即便桑复临能够活下来,也永远再出不来,就当是流放了。
要将桑复临推下万鹤台的人是墨晚天。
这脏活原不需要墨晚天来做,可他就想亲自送桑复临上路,亲眼看着他万劫不复。
桑复临被关在地牢那几日,墨晚天去看过他很多次。
尽管桑复临对所有罪行都供认不讳,但墨晚天在心底深处,还是对他留有一丝情谊——毕竟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墨晚天将他当成自己最为亲近的挚友。
可桑复临自认罪后,对墨晚天便不再搭理,任凭墨晚天说什么,他都不肯说出这么做到底是出于怎样的原因。
动手之前,墨晚天看着桑复临,语气已经很冷漠了:“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其实你还是动手杀了我好,映商就是个好例子,你若不亲眼看着我断气死绝,也许哪天,我就回来了。”
“别做梦了。”墨晚天道,“既然你已经说完了,那就准备上路吧。”
“其实还有一句。”
“说。”
“这么对你,我从未后悔。”桑复临说出最后一句话是如此,“其实一直以来我都很讨厌你,我从未将你当作过自己的朋友。”
“……行了,去死吧。”
墨晚天眯起眼,一把将桑复临推下了万鹤台。
——
映葭似乎受了很重的伤,虽然表象上看不出,但醒来的头几日,他连挪动身子都难,休息了好几天后,才能勉强站立行走。
这几天来,在他身边的就只有那个明明看上去绝美非常但透着一股阴森恐怖的红衣美人。
当然,几日相处之后,映葭也知道了他的名字,就叫清琴。
他说自己原先不过是一把琴,也不知为何会落到此地。他没有之前的记忆,而来到这里后也再出不去。映葭能够来到这里,他很开心,这是他来到这里最开心的一段日子,因为终于有人跟他说话了。
不过相较之下,映葭其实没那么喜欢清琴。因为清琴实在太渗人,映葭都不敢与他靠得太近。
而且他的记忆并没有恢复,他清楚自己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人跟事,但怎么都想不起来那些是什么。
当务之急是想个办法出去。
他要去找映商。
可红色的舍子花无边无际,映葭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也找不到出口在哪。
他去哪里,清琴都跟在他的身后,见他烦躁的模样,清琴幽幽地问他:“……怎么,你在找出口吗?你想要离开这里吗?”
映葭都不敢将自己的真心话说出来,他觉得自己要是一时诚实说出了心里话,下一秒清琴就会毫不留情地杀了自己——映葭的法力还很弱,真要动手,他想自己不会是清琴的对手。因此只好说道:“不,你不是说这里没有出口吗,我还怎么出去……我不过是想到处走走罢了,我好几天都动不了,是该好好活动一下自己的身体了……”
可这个清琴又好像意外单纯,映葭这么说,他就信了,一点怀疑都没有:“你想活动身体?那我带你去一个有趣的地方。”
说完,他就拉过映葭的手,要带着他走。
清琴的手掌冰凉如铁,映葭只想抽回,可清琴握得很用力,映葭挣脱不得。
最后,清琴带着映葭来到了一把剑前。
这把剑剑身漆黑,刀刃泛着锋利尖锐的锋芒,它插于地中,周围的花显然是因为它的存在而枯死了一片。
映葭看到这把剑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的心脏跳动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悸动,像是恐惧,又像是期待,只因他认得这把剑——就是这把剑,化身为塔,将他囚禁了千年之久。就是这把剑,将剑魄打入自己的体内,毁掉了自己的内丹,而在漫长的岁月后,又有一部分与自己融为一体,无法剥离。
清琴指着剑开口说道:“这把剑好奇怪,自它来到这里后,周围的花都枯死了,而且怎么都拔不出来。”
映葭没有给予他回应。他慢慢地朝着剑靠近,呼吸都紧张了起来。他觉得不可思议,曾经将他视作魔物非要封印不可的剑,在坠落黄泉后,身上的正气却已然被邪气腐蚀。
它曾经那样排斥自己。
可如今,自己体内还有它的一部分剑魄,它为此竟然同自己产生了共鸣,它接纳了自己——映葭好像都听到了它发出的声音,它要他将自己拔起来,它要成为他的剑,它要跟他融为一体。
映葭走到剑的旁边,正要伸手握住剑柄时,又看到了刻在剑身上的两个字——缠魔。
几幕古怪的画面在映葭的脑海中闪过,应该是被他遗忘的记忆。
似乎有一个人曾对他说起过这把剑。
缠魔剑。
——这是一把传说中的神剑。
——只有缠魔剑能击碎不老石。
映葭头疼了起来,他想将这些画面再看得清楚点,将传入脑海的声音听得清楚点,可一切都是断断续续,他既不能前后都听明白,也始终看不清出现在脑海中的那个男子的面貌。
映葭只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这把霜降剑,可是举世无双的。
“喂,你没事吧。”清琴见映葭的模样不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映葭被猛然拍醒,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我,我没事……”
“怎么?你也要试试自己能不能拔起这把剑吗?”
“……嗯,对……我想试试……”
“那你试吧,我等着看你好戏。”
但清琴才刚退到了一边,又好像发现了什么,惊讶地叫着不说,猛地朝着一个方向跑过去,还招手示意映葭也赶紧过去。
映葭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将这把剑放一放,去到了清琴旁边:“怎么了?”
清琴蹲在地上,像是在戳着什么东西:“你看,又来了一个人啊。”
映葭也蹲了下去。
如果他的记忆还完整,他就能认出来眼前这个人是桑复临。可映葭拂开血红的舍子花,看到桑复临这张脸,除了觉得这张脸很熟悉意外,再无其他感觉了。
清琴毫不客气,一巴掌拍在桑复临的脸上,声音清脆响亮。
映葭被吓一跳:“你在做什么?”
“叫他醒来啊?”清琴丝毫不觉自己的行为哪里有问题,对着桑复临的另外半张脸也是一巴掌。
没想到是这么两巴掌下去,当真把桑复临打醒了。
他睁开迷糊的双眼,刚开始看什么都不真切,直到看清映葭的脸,他就像见了鬼一样,叫了出来。
他这一叫,清琴差点把第三个巴掌拍到他脸上去:“鬼叫什么?”说着又去掐桑复临的脸,“莫不成你是从阴曹地府里逃出来的鬼?”
桑复临喘着粗气,对清琴猛掐自己脸的行为也没有阻止,他只看着映葭:“……这里是哪里?你怎么会在这里?”
映葭觉得桑复临无比眼熟,可他就是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你认识我吗?”
“………”
“……你不是映葭吗?”
“我是……你认识我?”映葭直直地看着桑复临,“这里是黄泉路上,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桑复临拍掉清琴的手:“……你不记得我了吗?你想不起来我是谁了?”
映葭摇摇头:“……我,忘记了很多事情,可我觉得你很熟悉……”
清琴插嘴说道:“他落到这里的时候三魂七魄都不完整了,失去了一部分的记忆。”
桑复临大概是没有想到自己还能活下来,也没有料到竟然又会在这里见到映葭——而映葭,尚不知道他背叛了墨晚天的真相,此时此刻竟然又失忆了。
真是老天助他,他命不该绝。
桑复临自不能把内心这样的情绪展露在自己脸上,他问映葭:“你真想不起来我是谁了?”
映葭点了点头:“……抱歉,我们是什么关系?我应该要记得你吗?”
清琴在一边说道:“要我说,其实没了几魂几魄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你现在还活着。而且将来要是不小心死了,找到这丢失的魂魄,说不定你还能死而复生一次。”
可没有人去在意他说了些什么。
桑复临的余光瞥到不远处的缠魔剑,他站起来:“这是什么剑,为什么这里会有一把剑?”
映葭道:“这是缠魔剑,最初封印了我的剑……你知道吗,我被封印起来过的?”
“我当然知道,就是我跟……就是我将封印解开,救你出来的……”
“你是救了我的人?”
“对,就是我。”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缠魔剑的旁边。
桑复临当然知道缠魔剑是什么,这是传说中的神剑,专斩祸世妖魔,且有着能够击碎不老石的强大力量,甚至能掀翻整座须弥山——竟然就是这把剑将映葭封印起来了,而自己在坠落黄泉后还能遇到这把剑。
桑复临野心勃勃,想要拔起这把剑,为自己所用。
要是能够获得缠魔剑的力量,他何愁杀不回去。
可缠魔剑并不愿意让他触碰自己,桑复临才握住剑柄,就感到一股钻心的灼热。连忙松开,却为时已晚,掌心已经被烫伤了。
清琴嘲笑说道:“看来这把剑很讨厌你,我握上去可不会这样。”
桑复临微讪:“该如何将它□□?”
映葭道:“我来试试吧。”
他觉得缠魔剑不会排斥自己,他甚至能够感受到缠魔剑对自己的呼唤。
就是有点不安。
刚才握住剑柄的时候,像是缺失的记忆画面在他脑内涌现,这种应该想起什么却什么都想不起的感觉让映葭觉得很不安,直说了就是害怕。
但有些事,便是害怕,也要继续去做。
映葭再次握住了缠魔剑的剑柄。庆幸的是,这次并没有什么奇怪的画面在他脑内出现,握住剑柄后,映葭非常轻松地就将缠魔剑拔了出来。
清琴看呆了,在旁边鼓掌:“……你好厉害,我试过好多次,都做不到的。”
桑复临也没想到映葭这么轻松就能将剑拔出。
对上桑复临疑惑惊讶的目光,映葭说道:“……这把剑封印我时,将剑魄打入了我的体内,虽然后来封印解开,但还有一部分剑魄留在我的体内……你知道吗?”
桑复临摇头:“我不知道,你没有跟我说过这件事情。”
而这把缠魔剑,到了映葭手上后,慢慢起了变化,最后变成了一支箭。
“我刚还想着我不会用剑,只会用弓箭,它就真变成一支箭了……”映葭似乎觉得很不可思议。
桑复临的内心立刻酝酿起了风暴。
看来想要回去,不得不利用映葭。
最好有什么办法,能瞬间取得映葭的全部信任,并且让映葭为自己所用——他能使用缠魔剑。如果能用缠魔剑击碎不老石,获得不老石的力量,别说对付一个青玄了,便是四灵国加起来,都不会是他的对手。
映葭一边看着自己手上的箭,一边问桑复临:“既然你认识我?那你知道商儿吗?他现在还好吗?”
提到映商,桑复临忍不住扯了扯嘴角:“……知道,他是弟弟,你费了很大心思才找到的他。”
“他在哪里?我来到这里之前,是跟他在一起吗?”
即便失忆了,却还记得映商,也依旧在乎映商。映葭对映商的这份感情,倒是真叫桑复临有些感动了。
可很快,一个狠毒的念头就在他的心里成形。
他看向映葭:“……你真的只记得映商,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
映葭就是想不起来:“……我真的,想不起来你是谁……”
桑复临从怀中掏出了那串赤色小石,那是映葭的东西,他才用这招骗过映商,眼下打算再骗映葭一次。
他将赤色小石递到了映葭面前:“……你可还记得这个是什么东西?”
映葭当然知道这是什么,这对朱雀而言,是护身符一般的存在,带在身上,图个平安遂意。
这是他的东西,竟然会在桑复临身上:“……为什么,这个会在你身上?”
桑复临知道墨晚天曾经将自己的龙鳞给过映葭,眼下便问:“我也将我的龙鳞给过你,你可还带在身上?”
“……这片龙鳞,原来是你的东西吗?”说着,映葭就从怀里掏出了那片龙鳞。
“对。我将我的龙鳞给你了,而你将这个给我了……我们是什么关系,难道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这算是交换定情信物了。
映葭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就是难以将这件事情跟眼前的这个人联系起来。
清琴都听懂了这是什么意思,发出了一声惊叹。
“……那为什么,我们都会落到这里?”
桑复临故叹口气:“这都是,青玄太子搞出来的事情。”
“……青玄太子?”
“对,你可记得这个青玄太子叫什么名字?”
映葭觉得这应该也是自己该知道的东西,因为听到这个青玄太子,映葭的额头就痛了起来,可他就是想不起这个人是谁。
最后,也只是摇了摇头。
映葭的反应叫桑复临自信地将这个故事编了下去:“商儿现在,就在这个青玄太子手上。”
果然,一听到映商,映葭的反应立刻就不一样了:“什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桑复临毫不留情地抹黑墨晚天:“我将你从封印中解救出来后,带你回了青玄,带你找回了弟弟……我们原本可以很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但这个青玄太子出来搅局,想将你占为己有不够,还想要强迫商儿也……其中过程实在太过复杂,也太痛苦沉重……总之现在,商儿还在他手上,而我们被他从三十三重天上的万鹤台上推了下来,才会落到这里……”
“……怎么会这样……那商儿现在岂不是很危险?”
“是很危险,我们得赶紧想办法离开这里,去救商儿。”
“可这里是黄泉,有什么办法能出去?”
一直听着他们两个人交谈的清琴在此时突然出声:“……怎么,你们两个人好不容易才到了这里陪我?现在都要离开了吗?”
映葭从醒来的那日就觉得清琴可怕阴森,现在说着这样的话,就更加吓人,清琴这么问,他都不敢给出回答。
可桑复临并不怕清琴,他道:“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陪你的,我们还有很重要的大事要做,如果你知道能如何离开这里,也请麻烦告诉我们。”
“……来了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是能离开的,如果你们非要离开……”清琴那张绝色无双的美艳脸庞说话间就变得恐怖狰狞起来,他抬起手,地上的花便在他操纵下变成了两把剑,“……那就只好把你们都变成死人了……”
清琴挥下手,由花合成的剑便朝着他们迎面刺去。
“小心!”桑复临挡在了前面,“快躲!”
映葭眼下法力低弱,根本不是清琴的对手,只有紧紧地躲在桑复临的身后,防止受到攻击。
躲的同时,映葭也在想着办法。
缠魔剑成了一支箭可供他用,可以他所有的法力,是否能射出一个让他们逃跑的出口,却未可知。
但清琴的攻击又紧又快,桑复临顾忌着自己,根本无法有力还击。
映葭咬牙,决定尝试一下,这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他唤出无念弓,架上缠魔剑,拉动弓弦,心中所念不过是打开离开此处的出口。
而箭出弦后,直直朝着清琴而去。
若是以映葭自身法力凝出的箭支,大概不会是清琴的对手。但这是缠魔剑,有着能毁灭不老石的力量——几个来回之后,清琴便败下阵来,缠魔剑穿过清琴的身体,又回到了映葭的手上。
清琴跪了下来,他口吐鲜血,由缠魔剑刺穿的洞口变得越来越大,最后带着清琴的身体消散,只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个看似无底的洞口。
映葭想这就是黄泉的出口了,毕竟清琴是黄泉的看守人。
如果今天在他手里的不是缠魔剑,他绝对不可能这么轻松就能打败清琴,然后打开离开黄泉的出口。
桑复临对这个突然出现的洞口略有怀疑:“这是什么?”
映葭走到边上,面无惧色:“应该就是黄泉的出口了。”说罢,他纵身跳了下去。
桑复临见映葭跳了下去,也只好跟着跳了下去。
在狭小黑暗的洞里不知下落了多久,映葭感觉自己都要冷冻住时,终于到了终点。
他落在一片黑色的海中,桑复临也紧随他后掉了下来。
他们又游了很久才游到岸边,上岸的时候都湿漉落魄,且精疲力竭。
映葭坐到地上,望着这一片黑海,说话的力气都小了许多:“……这里是哪里?该不会是黑海吧?”
桑复临也没什么力气:“……应该是,这里距离青玄可不近……”
“……我们接下去先做什么?直接去青玄救商儿吗?”
“不,我们不去青玄。”桑复临道,“我们要先去三十三重天。”
“……去哪里做什么?”映葭只想着先去救映商。
“……我们要先去击碎不老石,将不老石的力量占为己有,然后再向青玄复仇……”
☆、第 35 章
“复仇?”映葭不确定桑复临的用词是否过于严重了。
而桑复临用确定的语气再说了一遍:“对,我们必须先去三十三重天,我们得有力量之后,才能从墨晚天手中救下商儿。”
提到映商,映葭就有些犹豫了。
“如果我们没有能跟墨晚天匹敌的力量,就无法从他手中救回商儿。你想想我们会在黄泉,不就是被他从万鹤台上推下去了吗?”桑复临试图诱劝映葭,“但是我们现在有了缠魔剑,我们能击碎不老石,能获得不老石的力量,到时候不仅可以救下商儿,你亦可以向腾蛇复仇,夺回原本属于朱雀的赤南国,让朱雀重归四灵之一……到时候,你跟商儿就有家了,再也没有人会伤害你们。”
映葭想起来了。
他曾有一段时间,被封印在塔内的时候,他曾有一段很长的时间,终日只想着等出去了一定要复仇——一是找封印了自己的人复仇,二则是找腾蛇复仇。
这个念头只是有些淡忘了,如今桑复临一提,他便又想起来了。
可这样的念头为什么会遗忘?
他有些困惑,好像是遇上了谁,发生过什么事情,压下了他心头复仇的念头……他看向桑复临,如果他们的关系真如桑复临所说,那应该是他的确跟桑复临度过了一段非常和平悠然的时光,美好到让他愿意放弃心中的仇恨……
但是,看着桑复临,他的心头没有一丝情感上的悸动。
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喜欢桑复临的。
只是桑复临说的勾起了他曾经最向往的愿望。
杀尽腾蛇,夺回属于朱雀的赤南国。
映葭问桑复临:“……可我们怎么去三十三重天,现在是在黑海,距离三十三重天应该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吧?”
桑复临知道映葭这是答应了:“……我知道捷径,我之前常去三十三重天,等休息一会儿,我们就出发……”
映葭心有疑惑,但对这一步并不排斥,最后还是点头答应了。
桑复临所言不虚,他对去三十三重天有自己的捷径。他先前常陪墨晚天去三十三重天——当初会意外救下映葭,也是在从三十三重天回来的路上稍稍绕了一个路而已。哪里承想,后续竟会生出这么多事情。
映葭法力虚弱,现出真身对他而言略显吃力。因此桑复临现出了青龙真身,一路载着映葭直至三十三重天,前后不过只花了一天一夜而已。
三十三重天永昼,而不老石在正中心的位置,向下对应的正是须弥山的山柱——若不老石被毁灭,整座须弥山都会感受到震荡。
不老石周围并没有看守的侍卫。毕竟,先不说不老石周围设下了结界使得一般人难以接近,就不老石本身的力量而言,这方世界之内,根本没有谁敢对它下手——除了传说中的神剑,缠魔剑。
到了目的地后,桑复临便恢复了人形,他带着映葭走到了离不老石最近的位置,说道:“这就是不老石了。”
不老石足有一个人那般大小,形状独特,但如一块白玉一般,在光照下折射出七彩光丝。
“有结界。”
“是的,但你的剑,能刺穿这个结界,直接击碎不老石。”
真到了要这么做的时候,映葭又有些犹豫起来。毕竟这是不老石,有些能掀翻整座须弥山的力量。万一失败,后果会是怎样谁都无法知晓:“……我们,一定要这么做吗?”
桑复临知道劝说映葭不得不提映商:“这么做,商儿就能得救了。”
映葭深呼吸了一口气:“……好……”
他唤出无念弓,将缠魔剑变成的箭再次架上——可脑内突然一阵巨疼袭来,一幅幅像是记忆重现的画面飞快地闪过映葭的脑海,是一个男子的说话声,映葭看不清他的脸,只听到他在不断说着,不老石周围的结界,就是由他布下的。
映葭双手捧住脑袋,弓箭掉落在地,痛苦地喊叫出声。
桑复临见他这样,忙问:“……你怎么了?”
过了很久,映葭才喘着粗气缓和下来:“……我,想起一些很奇怪的事……”
这让桑复临变得紧张,最后一步就在眼前,他可不希望映葭会在这个时候恢复记忆:“……你想起什么了?”
“……只是一些画面,具体的事情,我却看不清……”
“现在还好吗?”
映葭皱着眉点点头:“现在,好多了。”
桑复临催促:“那就继续吧。”
映葭也觉得桑复临这样着急的态度哪里有些问题——他太心急了,像是怕什么真相会暴露的心急。可映葭也想快点去救映葭,便没有细想,而是捡起了地上的弓箭。
这次他一鼓作气,毫不犹豫地拉动弓弦,将箭射出。
缠魔剑直直穿破不老石周围布下的层层结界,于顷刻之间便抵达不老石面前。
箭刺在不老石上,箭头使石头裂开了一条小缝,扎了进去。
他们以为成了,可不过眨眼功夫,缠魔剑变成的箭就碎裂开来,成了细碎的粉末灰烬,还未落地,就全部消散了。
桑复临不敢置信,传说中的神剑就只这样的程度?完全不够跟不老石匹敌?
映葭也对眼前这幕感到失望,他啧了一声:“……怎么会这样?”他对缠魔剑其实抱有不小的希望。因为他相信这把剑的力量,毕竟它将他封印过,剑魄又多次护过自己,更是为他们打开了离开黄泉的出口——可没想到,在不老石面前,它碎了。
“……看来是我们高估这把缠魔剑了。毕竟只是传说中的剑,到底有没有这样的力量,谁也无从得知。”
“……那怎么办?那我们怎么去救商儿?”
得不到不老石的力量,映葭对自己而言就毫无用处了,桑复临也不想再装:“那是我骗你的,我不过是想要利用你获得不老石的力量罢了,可如今也失败了,你弟弟如何,那就与我无关了。”
“……你!”映葭瞪大了眼睛,“……你竟然骗我?!”
桑复临正想要回答,对,是骗你。
可映葭的话音落下,地面却隐隐震动起来,随即震动变得越来越大——再看原本还完好无损的不老石,被缠魔剑刺进的那一裂口逐渐蔓延到了整块石头,最后不老石破裂,坍塌声轰隆作响。
而于碎石中间,射出万道刺眼光芒,直冲映葭而去。
桑复临呼吸都不敢,眼看着映葭被这刺眼的光芒撑浮至空中——这是不老石将自己的力量给他了,映葭将要继承不老石的全部力量。
桑复临心中大叫不好,想要逃跑,但才转身,周围便设下了结界,他寸步难行。
不老石拥有着颠覆这方小世界的巨大力量,这对映葭而言实在过于吃力。
更何况缠魔剑原是一把斩妖除魔的神剑,却在下坠黄泉的时候被邪气所侵,成了魔剑。在击碎不老石的时候,还将所有邪气传递了过去——不老石原能净化这样的邪气,可映葭却难做到。
他法力尽失,全凭一颗内丹撑着才没有在获得巨大力量的刺激下丧命。而他心中充满了向腾蛇复仇的仇恨,亦有着对桑复临撒谎的仇恨,很快便被缠魔剑上的邪气侵蚀,甚至连带着不老石的全部力量都随之堕落。
不老石的力量全部涌入映葭的体内后,一只黑色的庞大凤凰燃烧着黑色的火焰于他身后现身,双翅扬开的时候,永昼的三十三重天都暗了下来。
这是映葭的心魔。
而包围着映葭的万丈光芒,也很快变得一团漆黑。
映葭从黑暗中现身,不老石的力量弥补了他下落黄泉时缺失的魂魄,他回想起了所有的事情。
映葭落地,一步步走到桑复临面前,伸手从自己的体内取出了原本已经碎成灰烬的缠魔剑——缠魔剑将自己的力量全部传入不老石内,凭借着如此将不老石打碎。而映葭获得不老石所有的力量后,原先留在自己体内的剑魄终于得以和缠魔剑合二为一。
现在这把缠魔剑,才是真正完整的缠魔剑。
只是,不再斩妖除魔罢了。
映葭剑指着桑复临:“……为什么,要骗我?”在映葭的记忆中,桑复临还是那个帮助过自己许多的桑公子。他无从得知桑复临到底利用映商做了什么,但桑复临这两日对自己的欺骗,足够成为映葭杀他的理由。
桑复临惨淡一笑,没想到一切到了最后,又是一场枉然。他闭眼上:“动手吧。”
映葭心中并不是真的失去了自我,还有些理智尚存,想着应该要想向桑复临将话问清楚。可他被邪气侵蚀,都现出了心魔,一时难以自控。
手起刀落,便砍下了桑复临的头颅。
须弥山上的各国各族都感受到了这场巨大的震动,也看到天色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宛如黑夜。
映商跟墨晚天还在因找不到映葭的事情焦头烂额,突然抬头,就看到天都暗了下来。
映商不知什么情况,走到屋外:“这是怎么了?”
墨晚天稍懂一些:“……这莫不是……不老石出了事……”
可这股黑暗,像是被什么东西遮盖了起来,映商仔细看着:“……这很像……我见过的什么东西……”
墨晚天只看到了翅膀:“……有翅膀……”
“……这好像,是七哥哥的凤凰真身……”映商认了出来,可他不能理解,为什么映葭的凤凰真身会变成黑色,且看上去如此庞大,有着能够遮天蔽日的力量。但很快,他就猜到了原因,脸色也在猜到的那瞬变得惨白,他道,“……这是,七哥哥,堕魔了……”
——
映葭想起所有事情后,并没有很快就回去青玄找墨晚天。
他不知道映商还活着,心中也更倾向于相信,映商是凶多吉少了。
他拥有不老石的全部力量,心魔映于三十三重天之上,这方世界再无人是他的对手——而唯一能够将他斩杀的剑,也成了他的武器。
须弥山上的各国各族很快都知道了这件事情,不老石毁了,他们立下的承诺消失,这个世界将会再次陷入一片混战——因为隐藏于黑海死海之下的无数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像是受到了映葭心魔在三十三重天上的召唤,从来不现身的他们倾巢出动,沿着须弥山的山柱不断向上攀爬,直至三十三重天,任由映葭差遣调用。
映葭被心魔反噬严重,虽仍有保持理智清醒的时候,但更多情况下,他的心中只是充满了仇恨。
这样的他,如何能去面对墨晚天。
他想墨晚天见他如今这样,也不会喜欢的。
而墨晚天想去确认那引起须弥山动荡的人是否就是映葭,可困难重重,他派了不少人前去,不是死在途中,就是根本见不到映葭。
让他跟映商都确定这个人是映葭是在不久之后,腾蛇全族被屠。而在腾蛇毁灭之后,白狐也随着被覆灭。
两族连接被灭,不过是一夜之间。
这让他们在确定这就是映葭之后有欣喜外,也不免有些恐惧——毕竟,映葭堕魔了。虽然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可他似乎拥有了不老石的全部力量,随后向腾蛇白狐进行了复仇。
灭掉腾蛇白狐二族,映葭在赤南留了下来。
当他心里清楚自己接下去该如何做时,这才写了封信送往青玄,邀墨晚天过来。
而那时,其他各国各族的不少贵族,包括帝君娘娘,都被映葭抓获,困在了赤南国内。
映商自然随着墨晚天一通前去,在曾经的宫殿内,映葭见到了他们。
那时映葭苦苦克制住了心头随时随地都要涌现出来的暴虐念头,他想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与曾经的模样相一样,他想以这样的状态来跟墨晚天相见。
可见到映商那瞬,眼里的腥红自然而然就褪了下去,他不敢置信地朝映商走去,抱住了他:“……商儿?!你没事?!太好了!你没事!”
映商回抱住了他,眼眶在那时变红:“……七哥哥,我没事!”
再看墨晚天,心头竟是前所未为的平静跟淡然——他想起来,曾经就是因为有墨晚天的相伴,他才放下了复仇的念头。那时他真心愿想过,永远跟墨晚天在青玄长相厮守。
映葭看着墨晚天,停顿了很久很久,等到将一件事情于心头落下之后,他才松开映商,走到墨晚天面前。
墨晚天看得出来映葭变了,可不管怎么变,这个人都能够将他的心搅乱。
墨晚天才开口:“……葭儿……”
映葭便吻住了他。
映商看到这幕,吃惊地眨了眨眼,非礼勿视,他别开了自己的目光。
墨晚天也惊讶,可他并没有抗拒,更是搂住了映葭的腰身,肆无忌惮地与他相拥着亲吻。
一吻完毕,他们四眸相对,映葭说道:“……商儿,你先出去吧,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殿下说……”
映商意识到在映葭心中是墨晚天更重要了,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吃醋,甚至为他们欣喜:“……嗯,我知道了……”
映商离开后,墨晚天先告诉了映葭:“葭儿,你听我说,这一切原来都是桑复临的阴谋诡计,他利用映商骗了我们所有人。包括白璧在内,她肚子里的孩子,其实就是桑复临的,他们早有勾结。”
或许映葭应该将自己所经历的前后都告诉墨晚天,桑复临已经死在自己的剑下了。但眼下,他并不想跟墨晚天说这些,甚至连墨晚天说出来的真相,都叫他不觉得惊讶了:“殿下,你才见到我,就只是想说这些吗?”
“当然不是,我更想告诉你,这段时间,我抓心挠肺地想你,今天终于见到你了。”
映葭的嘴角微微上扬,这样才对:“……我也,非常思念殿下……可我现在……”
“没事的!”不等映葭说完,墨晚天就打断了他,“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一定都有解决的办法,你就算堕魔,你也是我的葭儿!”
墨晚天的坚定让映葭听着想要落泪,他用力地点点头:“……嗯,从此以后,我们再也不用分开了……至少现在,我有很强的力量了,我可以重建朱雀了……”
“……对,我们不用分开了……”
映葭跟墨晚天说了许多,但多是一些相思情话,映葭告诉墨晚天,等这件事情告一段落后,他愿意跟着墨晚天回去青玄,以后只愿跟墨晚天平淡相守一起。
之后,映葭才单独与映商见面。
映葭将缠魔剑上的缠魔二字隐去,然后将这把剑交给了映商。
“……七哥哥,这是?”
映葭尽量保持住了表情的淡然,对映商说道:“我绑来了各国各族的人,眼下都关在这里。明天,我会将他们五花大绑在行刑台上,假意将他们全部处决,而你,就要在这时出现,用这把剑斩杀了我的心魔。”
“……斩杀心魔?!七哥哥,你疯了?你的心魔要死了,你也就没命了!”
“傻商儿,我怎么可能叫你亲手杀了我。这把剑由我心魔而生,并不能伤我。在你用这把剑斩向心魔的同时,我会暂时将心魔收起,我并不会受伤。”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引不老石力量却堕魔,虽杀尽了腾蛇,夺回了赤南,可这样的我,并不是所有人会信服的……我无法重建属于朱雀的赤南,说不定还会引起各国各族的怨恨……”映葭道,“要想重建朱雀,如今只有你能做到了。只要你明日在多族的见证下,看似将我铲除。这样,你既救了他们,更获得了荣誉,能正大光明地重建属于朱雀的赤南国了。”
“……可是,你真的不会受伤吗?”
“当然不会,我怎么舍得叫你亲手伤害我,我既不想死,也不会对你这么残忍。”映葭笑道,“而且我已经跟太子殿下约好,等到朱雀重建,我便随他去了青玄,从此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那你保证,你绝对不会受伤。”映商道,“七哥哥,我不能伤了你,若伤到你一丝一毫,别说我会自责,你的太子殿下都会将我扒皮的。”
“我保证,我不会有事的。”映葭点他额头,“你也不想想,如今我有不老石的全部力量,你想用一把剑伤我,岂是这么容易的?”
“嗯,这倒也是。”
——
映商没有机会将这件事情告诉墨晚天。
因为映葭就怕映商会将这件事情透露给墨晚天,之后他一直同墨晚天在一块儿,不给映商单独接近墨晚天的机会。
而墨晚天完全沉浸在映葭所给的美好谎言中,被映葭使了法也浑然不知,在殿内昏迷到了第二天。
醒来的时候,映葭早就不在了。
门外是他从青玄带来的随从。
墨晚天出去问他:“我睡了多久了?”
随从说道:“殿下,您睡了很久。”
“葭儿呢?”
“映葭公子早些时候就出去了,这会儿估计已经在行刑台了。”
“……行刑台?他去那里做什么?”
“小的不知,但听说,像是绑了什么族的人来,要将他们全部处决。”
墨晚天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昏睡不正常。以往他跟映葭睡在一块时,每每映葭动了他就能跟着醒来,这回何至于一点反应都没有,一定是映葭隐瞒了他什么事情:“……行刑台在哪里,赶紧带我过去!”
但墨晚天到达行刑台的时候,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正是映商抽出缠魔剑,朝着映葭心魔砍去的一幕。
映商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一切都照着映葭的交代进行——连墨晚天不在场,映葭都编好了缘由,说是墨晚天等晚些时候再出来,映商并没有怀疑映葭。
在挥剑砍向映葭心魔的时候,他还频频朝映葭看去,得到的是映葭认可鼓励的眼神后,他下剑毫不留情。
心魔在映葭的强硬控制之下并没有做出任何抵抗反击,在被映商一剑挥散之后,映商还以为那是映葭配合得好。
映商落地,看向映葭。
却看到映葭大口喷血,跪在了地上。
映商大惊,这才意识到,映葭骗了他。
映商丢掉了手中的剑,快步朝着映葭跑去,跪在地上抱住了血流不止的映葭。
“……七哥哥,七哥哥……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这样骗我?!”
墨晚天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在自己面前发生,他竟然连阻止的力量都没有,他瞬间跃至映葭旁边,一拳砸在了映商的脸上:“你这个混蛋!你都做了什么!”
映葭轻拉住墨晚天,说道:“……殿下,不要怪商儿……是我,让他这么做的……”
墨晚天更不能接受:“……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映葭深知自己无法反抗心魔对自己的吞噬,他能控制住一时的理智,却无法永远控制。迟早有几日,他会被完全腐蚀,变成一具只会杀戮的魔怪。
他不愿意自己变成那样,可不老石的力量何其强大,世上没有能够解救他的办法——除非他死。
映葭知道自己若活下去,也不过是苍生祸害,他不愿意那样活着,到最后可能会亲手伤害他在乎的人。
但要死,他又希望自己能死的有意义。
他看向映商:“……对不起,商儿,我骗了你……”
映商已经泣不成声,除了反复地问为什么,其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你要,重振朱雀荣光……知道吗……这样,以后便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可是,我只想要七哥哥啊……”映商咬得下唇出了血,“……比起重振朱雀,我只想跟七哥哥在一起啊……”
眼泪从眼眶滑落,映葭知道自己对映商太残忍了。
他们昨天才刚刚重逢,只隔一天,自己却要欺骗他杀了自己:“……商儿……要往前看……就当,完成七哥哥最后,的愿望……”
映葭再看向墨晚天,视线已经变得迷糊,他努力挤出一个笑的表情,却不知自己是否真的笑了,他对墨晚天道:“……殿下,对不起,又骗了你……”
墨晚天瞪着他,双眼通红。
“……其实我,一直好后悔……当初,最初,相见的时候……要是没有欺骗殿下,就好了……也许,后来一切,都不会这样了……”映葭的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了墨晚天的龙鳞,“……殿下的龙鳞,我一直带在身上……本想着,不愿让殿下看到这幕,有这片龙鳞,就当殿下陪着我了……可看到殿下,我好高兴……也突然变得,好不想死……好想跟殿下再多待一会儿,哪怕,再多看殿下一眼……”
映葭的指尖染上了血,打着颤伸了起来,想去触碰墨晚天的脸颊。
可伸到半空,映葭猛吐了一口血,双眼失神,在半空的手,落了下去。
墨晚天紧抓住映葭的手:“……葭儿,葭儿……”
映葭眼角有泪,可双眼,终究还是闭了起来。
墨晚天摇晃着他的身体:“……葭儿,你睁开眼,你睁开眼……我不准你死,你不能死,你睁开眼……”
映葭闭起双眼以后,天落大雪,纷纷扬扬,比青玄那一场更大。
墨晚天紧抱着映葭尚还温热的尸身不肯松开,只是很快,他感觉到映葭的身体在消失,就跟这一场雪一样。
他抱得再紧再用力,也不过是徒劳。
映葭的身体在墨晚天的怀里幻化成了雪,最后只留下了一颗内丹。
墨晚天无法相信,无法接受,他的葭儿,到最后竟然只剩下了这么一颗小小的内丹。
映葭刚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总觉得一切都是假的,很快映葭就会再睁开眼睛,他会活过来——也许他又是一身很重的伤,但慢慢都能养好,他们又会跟以前一般好。
可映葭的身体消散了,到最后,只有这么一颗小小的内丹。
墨晚天终于恸哭出声。
映葭竟然以这样的方式,死在了自己的眼前。
——
映葭留下的东西就只有两样。
一颗内丹,以及被他放在了宫殿内的无念弓。
墨晚天不愿意接受映葭就这么死去的事情,上天入地,都要找寻让映葭复生的办法。
墨晚天第一个想到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来过青玄的那条小白龙,织露。
他记得织露曾经说过,他从东胜神洲出来,就是为了找到最后一只凤凰,帮助他度过大劫。
可自从在南赡部洲的昆仑一带分开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织露,连与他相关的消息都不曾听闻。
眼下墨晚天想不出其他办法,只要有一丝希望他都愿意尝试,而织露那边是他觉得希望是最大的,所以他欲前往。
映商也想跟着墨晚天一块儿去。
虽然墨晚天将映葭会死的很大部分原因都归咎到了映商身上,可映商说他在昆仑待过很久,他可以为墨晚天指路——况且,在希望映葭复生这件事上,他们的念头是一致的。
事不宜迟,越早越好。
不过意料外的是,还没等他们开始四处寻着织露,织露便已现身,等着他们的到来了。
显然,他知道了映葭发生的事情,并且,已经做下了准备。
织露在昆仑山巅上有一处可以落脚的小宫殿——这是他们自分别以后,他在昆仑山上建造的宫殿,也是命运指引着他做的事情。
他的宫殿在前几日前终于完工,完工之时,他就知道墨晚天差不多该来寻找自己了。
“你比我想的晚来了几日。”织露道,“我知道你们是为什么了什么事情而来。”
墨晚天道:“你知道?你早就料到了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你这个混蛋,你在青玄时我待你如宾客,你竟瞒着这件事情不告诉我们?”
“……这是天机,要是泄露,我早就该遭天谴了。我要是遭了天谴,现在能帮你们的人就没有了。”
“废话少说,你就说你有什么办法能够使映葭复生吧。”
“办法是有,但也有条件。”
“什么条件?”
“需要他完好无损的内丹,筋骨,还有魂魄。”
内丹有,筋骨也有——无念弓就是映葭用自身筋骨做成的。可魂魄……这该上哪里去找……映葭死时如雪飞灭,哪里还会有魂魄……
墨晚天的脸色瞬间苍白一片。
可织露接着说道:“不过你们只要给我内丹跟筋骨就好了,他的魂魄,早在之前,就已经到我这里了。”
墨晚天的一颗心脏就被织露玩弄到忽上忽下:“你怎么会有他的魂魄?”
“他先前坠落黄泉,几缕魂魄在黄泉路上离体,我在宫殿内设了引魂阵,自然而然就将他遗失的魂魄勾过来了。”
没想到映葭之前竟还坠落黄泉失过魂魄……墨晚天将映葭的内丹跟无念弓拿出来:“……只要这几样东西就好了吗?这样他就能复活了吗?”
“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跟……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若死而复生,他这辈子便只能留在昆仑,再去不得其他地方。一旦离开昆仑,他便会灰飞烟灭。”
“……只有这样的办法吗?”
“只有这样的办法。”
“好。”只要映葭能复活,什么都好,墨晚天愿意陪着映葭待在这里,其他哪里都不去,“那要等多久?”
“等到昆仑山被白雪覆盖之日,他就能复生了。”
“………”
映商一听,皱了眉:“……这怎么可能?昆仑山四季常青,我在这里待过几十年,一场雪都未曾下过,要等这山覆满白雪,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所以我说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啊。”织露说道,“或者,去请什么雪山神来帮帮忙,几年也就够了吧。”
墨晚天实在没有力气跟织露生气,可织露的确有本事能让他生气:“你要雪,我会想办法,雪山神会有,但你也得来帮忙下雪。”
“我?”
“白龙降雪,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可这个宫殿已经是我造的了,我很累了……”
“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自己选。”
“……”
墨晚天好歹是青玄太子,召集几个能够唤雪降雪的友人并非难事,而织露也被他抓来帮忙,前后不过是俗世一年,须弥山五年,昆仑山便被茫茫白雪覆盖了。
但白雪满覆那日,映葭依旧没有复活。
墨晚天揪着织露的衣领问他为什么,织露看墨晚天的眼神是真的要把他活吞了,慌乱地解释,总是需要一点时间的,这个方法绝对可行,映葭会回来的。
于是半年的时光又悄然而过。
墨晚天每天都会去放置这映葭内丹筋骨魂魄的堂内看好几遍,可不管他多么迫切,映葭始终没有死而复生。
直到某一日,墨晚天还未步入堂内,却见到地上躺着一个少年。
少年背对着他,浑身雪白,一缕未着,银白的头发都像是一件衣服,遮盖住了他的大半个身体。
墨晚天不知怎么会有人莫名其妙地闯入置放着映葭魂魄的房间,他只担心这个人会乱碰里面的东西,连忙走了进去,试图弄醒这个人:“……喂……”
可看清少年的脸庞后,墨晚天却僵住了。
这分明是少年的映葭。
墨晚天看到少年的双臂还是翅膀的形态,羽毛洁白。他心脏跳得很快,握着映葭的双手在不断颤抖:“……葭儿,葭儿……是你……你……”
少年在墨晚天的摇晃下睁开了眼睛,重生以后的映葭,就连睫毛,都是雪白的。
映葭的双眸迷茫,过了很久才认出墨晚天,开口说道:“……太子,殿下?”
墨晚天生怕映葭会忘了自己,听到他还能叫出自己,他连忙回应:“……对,是我,是我,葭儿……”
映葭想动,却发现自己的双手竟是羽翅,而身上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穿:“……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我……”
墨晚天连忙脱下自己的外衣把他团团包裹起来:“……没事,你没事……只是发生了一点意外……你现在没事了……”
墨晚天抱得那么紧,就好像下一秒映葭就要消失了一样。
映葭被墨晚天勒得快要喘不过气,可他静静地任着墨晚天这样野蛮用力地拥抱自己,没有推开。
因为他发现,墨晚天竟然哭了。
映葭的记忆有些混乱,怎么都想不起自己是否做了哪些会让墨晚天哭的事情——直到时间过去很久,他慢慢才记起那些被自己暂时遗忘的事情。
映葭心腔酸涩涩的,他用自己的翅膀拍了拍墨晚天的后背:“……殿下,对不起,我,回来了……”
“……嗯,你终于回来了……”
我等你,很久了。
—完—
作者有话要说: 嗯,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