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须怀在朗月阁成长到14岁,从来没有动过心思想要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在他的内心深处,他早就是被这个世界抛弃的人。他每日读书,以局外人的视角,从书中了解这个世界的纷纷扰扰,似乎更有意思。一旦站在那个高度,超脱于尘世之外,他的认知反而更透彻。这就是他小小年纪,却沉稳睿智,能写出《常安宫赋》那样华彩文章的原因。
而今,他被下诏去翰书院,不过是从一个地方丢到另一个地方去罢了,对他而言,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变。所以出发的时候,他的心中已没有什么波澜,没有对朗月阁的留恋,也没有对翰书院的向往。倒是萦蓠,在叶府门口又痛哭了一通,他不得不安抚一番,方才赶路。
叶府在盛京城东北面,在朝廷重臣的府宅之中,离皇宫最远。叶须怀的马车,需要在金翎大道直走一段后,往南穿过东市最热闹的落日集市,然后从北阙门停车,步行进入常安宫翰书院。马车天不亮就出发,打算赶在辰时前到达。
为时尚早,金翎大道上没什么人,还比较安静。叶须怀觉得有些冷,便裹紧了锦棉大氅。昨晚一夜无眠,此刻马车一晃,又是这么远的路途,叶须怀耐不住困意,靠在车座上昏昏欲睡。
恍惚中,马车一侧“铛”一声闷响,车外传来一个少年的惨叫声,接着是几个人的互相谩骂,像是在攻击那个少年。马车被迫停了下来,叶须怀的意识终于恢复了清醒。他掀开车窗帘欲看究竟,少年俏皮的俊脸便呈现在眼前,笑的明媚,连打在侧脸上的晨光都失了颜色。叶须怀怔住。
“是你?”那少年面露惊讶,就好像他以前见过他一样,随即眼角笑得弯了起来。
叶须怀被这句摸不着头脑的话扰乱了心神,他干脆放下车窗帘,打开车前的帷幔,想一探究竟。
“少爷,咱还得赶路呢,辰时之前赶不到,就麻烦了。”和马车一起新来的侍童白霜抱怨起来,他本来已经准备驾车走开了。
“不急,”叶须怀说着,便下了车,才发现刚才那个少年拖着一条腿,半趴在车窗边,像是被撞坏了腿的样子,一箩筐橘子散落在车边,滚得到处都是。少年身后还站着两个凶巴巴的大汉,原本拽着少年的衣服,见叶须怀下了马车,也知道官家的人不敢得罪,便放开了手。
“小爷,您可得给我们兄弟俩做主。”其中一个大汉开口道,“这小子三天两头偷我家的东西,前日里刚偷了我家的鸡,今天又来偷我家的橘子。”
“可是他们追我,害我撞到了你的车,撞坏了我的腿。”少年一脸无辜地辩解道,他看到叶须怀下车,眼睛都亮起来。
叶须怀走到少年身边,仔细端详着。对方年龄和自己相仿,个头也和自己差不多,虽然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但衣服的质地看上去并不差。一条腿虽然半拖着,但是从少年脸上看不出半点痛苦,要么是旧疾,要么就是······叶须怀想到此,突然附身,伸手捏住了那条腿,上下摸索起来。
“你干什么?”少年故作龇牙咧嘴,眼里却笑开了花。
“你的腿没事。”叶须怀起身说,语气平淡,并没有点破少年是装的。“这位小兄弟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没事,那就赶紧出发吧少爷。”白霜显然不想摊上事儿,驾了马就要走。
那少年却眼疾手快,一把将叶须怀拽住了。
“小少爷,你行行好,我自小一人在外流浪,吃了上顿没下顿,不偷鸡摸狗哪里还能有命在呀,”少年表情突然愁苦起来,边说边瞄着叶须怀,“我哪里像小少爷这般锦衣玉食,冬天冻不着,夏天热不着,出门有马车可乘,饿了有人把饭喂到嘴边。你看看我这肚子,都好几天没吃饭了。”少年说完撩起自己的衣服,露出瘪瘪的肚子。
叶须怀看着少年那瘪下去的腹部,果然看上去像饿了好几天的样子。
“我们兄弟两也不容易啊,养了几个月的鸡,就等着下蛋,卖几个钱,还被他偷去吃了。我家的橘子树,今年刚结几个果,就被他摘走了。我们也饿着肚子呢。”那两个大汉更是委屈巴巴的。
“鸡是我偷的,我承认,可这橘子不能说是你家的。大家都有眼看着呢,橘子树只不过是在你家街边上,谁摘到了,算谁的。”少年英俊的脸又得意起来,他甚至冲两位大汉眨了眨眼。
叶须怀思考了片刻,指着车边散落的橘子说道:“这些橘子,可以卖给我吗?”说罢也不等少年回答,便已经从广袖中拿出一锭银子来,放在少年手里,“这些银两,不知够不够?”
少年愣怔了几秒,他看着一袭白衣的叶须怀,在橘子树下映衬的更加皎洁的脸,表情突然严肃起来,脑子里在认真思考着什么。这一时、这一刻,在少年心里,留下了永恒的印记。
叶须怀见他如此,转身回到车里,少年以为他要走了,这次没有阻拦,还主动让出了路。不想叶须怀很快又出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正是昨日萦蓠带回的王婶儿桂花酥。叶须怀将桂花酥递到少年手里,轻声说道,“如果饿,先吃块桂花酥将就一下。”说罢才转身回车里。
少年拎着桂花酥,有点难以置信,两个大汉也露出意外的表情。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之后,少年以最快的速度将地上的橘子一一捡起来,放进箩筐里,然后拖着箩筐追上叶须怀的马车,将箩筐放上车,“小少爷,这是你买的,都带走。”少年喘着气说。
“谢谢你,”叶须怀没有拒绝,看着那少年亮晶晶的眼睛,仿佛他每夜睡不着时,在朗月阁雕窗外看到的满天星星,那么熟悉,又那么亲切。而他,只不过今天第一次见到他而已。生命中第一次,他觉得活着原来还可以这么有趣,这么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