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叶须怀乘马车出发前,在叶府门前环顾了一周,终究没有发现玄儿的影子。萦蓠看出了小主的心思,开劝道,“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小孩子的话,不要当真。”
叶须怀心想也是,玄儿是何许人,怎么可能陪他去翰书院呢,何况那个地方检查森严,他一个在外流浪的平民老百姓,是不可能进去的。
白霜虽然嘴上不乐意,但是不敢违拗老爷的意思,老老实实驾车送叶须怀出门了。今天又比昨天早出发了半个时辰,就怕少爷又在路上遇到什么事儿。
叶须怀虽然对玄儿不抱什么期待,但是经过落日市集的时候,他还是让白霜放慢了车速,不时掀开帘子看看车窗外。这边他刚放下车窗帘子,一个橘子便不偏不倚,从车窗飞了进来,掉进叶须怀的怀里。叶须怀一喜,掀开帘子往外看去,却并不见人,于是又悻悻坐回车中。
叶须怀到达翰书院时,为时尚早,居然不见先生,其他学子也都不在,他和白霜便在休息室等。不多一会儿,就听见外面闹哄哄的来了一大波人。
“太子今天这身箭衣真是太精神了。”首先传入耳中的,是司马聪那油腻腻的声音。
“今天比赛骑射,大家都好好表现。”说话的是太子,意气风发,话音未落,众学子随声附和。
“都知道皇兄骑射乃我辈一绝,谁敢跟皇兄比呀。”莫苍还是一副挑衅的口气,唯恐太子在皇上面前出尽风头。“每次骑射都是这几样,真没意思。”
叶须怀犹豫了一刻钟,缓缓走出休息室,看到莫度、莫苍、莫荑和一众学子穿着不同颜色款式的箭衣,连司马聪那个大胖子都穿上了骑射的劲装,心中暗忖不好,怕是今日还有新的麻烦,又躲不开一顿责罚了。
“叶公子,”司马聪先叫起来,“叶公子今天怎么还穿着礼制学服?”
叶须怀心中明白大半,也不惊慌,不理睬司马聪,对着诸位皇子躬身一拜,“各位学长好。”
“叶师弟恐怕还不知道吧?”莫苍邪笑着,围着叶须怀踱步一圈,“今日九月十六,是学骑射的日子。”
“须怀疏忽,的确不知今日安排。”叶须怀回答,昨天散学的时候,谁也没有告诉他今天要学骑射,周太傅也没有告诉过他。他一双凤眼微不可察地扫过对面的学子们,发现莫绪之在队尾处,身着箭衣,但是畏畏缩缩,不敢抬头看他。昨天因为提醒他打翻了茶盏,被虫子整蛊,今天就算想替叶须怀说话,也不敢了。
“每月初一和十六,是翰书院学子学习骑射的日子,学子需统一身穿箭衣,还要携带自己的弓箭。今日,太傅要亲临马场监学,叶公子这身打扮,恐怕是对师傅不恭。”莫度振振有词到,“劝叶公子尽快想办法,不要贻笑大方才好。”
“也不尽然,”司马聪笑嘻嘻地凑到叶须怀跟前,“叶公子这么周正的人儿,太傅怎么舍得责罚啊。乖,我那里还有一身箭衣,盛京城锦瑞坊独家定制的,全新,正好带来了,赠予叶公子穿上如何?”这个司马聪,算盘打得倒不错。
“司马兄这身材,独家定制的,怕是能塞进三个叶公子去。叶公子既然想特立独行,招摇过市彰显自己的不同,何不成全他了呢?”莫苍幸灾乐祸道。
“六弟,不可无理。”莫荑上前说道,“叶公子刚入学府,对书院的学制安排不甚熟悉,理应多帮助他点,怎可看人笑话。”莫荑的处事倒是越来越圆滑了。
“小主,小主!”白霜的声音从休息室传来,丝毫不顾及皇家的礼仪。若是主子追究起来,是要掌嘴甚至杖责的。几位皇子听到了,又是一通意味深长的嘲讽眼神。叶须怀听到白霜喊他,躬身向几位道别,“太子殿下、各位学长见笑了,须怀告退。”说罢便转身回了休息室。
“叶公子,别走啊,来我休息室换箭衣!”司马聪不甘心地喊道。
“你打住吧,”莫度给了他一个鄙夷的眼神,司马聪这才不说话了。
叶须怀进了休息室,方明白为什么白霜刚才那么激动,连基本的礼仪都不要了。在休息室的床榻边,整整齐齐叠放着一身红色箭衣,旁边放一把宝灵弓箭,箭衣上好端端摆放着一个浑圆饱满的大橘子,自然是玄儿无疑。
叶须怀心里一热,饶是心绪再平稳,看到这样的场面,也难免感到惊喜。他上前将箭衣打开,放在身前量了量,真是恰到好处。“这套箭衣是从哪里来的?”叶须怀打量着休息室,门窗并没有什么异样。更让他惊奇的是,他的这位玄儿兄弟,是怎么进的皇宫,又是怎么进的翰书院。
“是玄儿来过。玄儿?”叶须怀轻声呼唤,他自己也纳闷,为什么对这个不按常理做事的少年如此亲切,如此信任。此时,叶须怀才反应过来,白霜并不在休息室内,他就更加纳闷了。“白霜!”他喊道。
“来喽!”少年爽脆的声音从窗外飘来。
叶须怀定睛一看,“白霜”从休息室的窗户跳了进来,身形比之前轻巧了许多。“玄儿?”叶须怀睁大了眼睛。
“须怀哥哥,我说今天会来陪你,这不就来了嘛!”玄儿一身侍童的青白衣服,利落干净,非常精神。
“这是白霜的衣服。”叶须怀看了看衣服的领口,上面绣有叶家的青竹图案。
“我已经打发白霜去市集了。从现在开始,让我当你的侍童,陪你一起去骑射吧!”玄儿朗声说道,像侍童一样给叶须怀躬身作揖,然后拿起箭衣,准备给叶须怀穿上。“请小主更衣。”叶须怀刚来翰书院两天,谁也不会注意到他的侍童换了人。
“我自己来。”叶须怀被他逗笑了,他很自然地换上了红色箭衣。润美的脸庞,搭配利落有型的箭衣,又是热情似火的颜色,使得叶须怀有种勃发的生命感,肤色都开始鲜润起来,人也更加精神了。
“须怀哥哥,你要是不穿箭衣,还真看不出来,你有这么英气逼人的一面呢。”玄儿赞叹道。
“玄儿,这衣服是哪里来的?”叶须怀不安心,他当然猜得出,也许是这位12岁的少年,从哪家达官贵人那里偷来的。
“这你放心,反正不是偷来的。”玄儿的回答却出乎他所料,“这就是给须怀哥哥穿的!”
叶须怀没有再怀疑,但他还是不放心,“那你怎么进来的?宫里看守很严,不怕被抓住吗?”
“你忘记我的轻功有多厉害了?”玄儿朝他俏皮一笑,“这皇宫内院,红墙绿瓦,可挡不住我。哎呀,别说这些没用的,抓紧收拾!”玄儿岔开了话题,“果然,人靠衣装,须怀哥哥穿着这身上战场,一定是位横扫千军万马的少年将军,那些大宛的蛮族,都得怕你三分。”
“叶家世代文官,祖上有家训,不得入戎,不上沙场。而今边疆频繁作乱,吾等热血男儿,怎奈何终日纸上谈兵。”叶须怀声音低沉下来,在他14年的记忆里,生病、吃药是他的常态,身娇体弱也是他的常态,在朗月阁闭关不出也是他的常态,父亲叶书恒极少管他,萦蓠陪在他身边,教他武功,也是为了让他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防身之用。阅读兵书、研究阵法,是他的爱好,是他消遣的游戏,却不能为国所用。
“会有那么一天的,”玄儿拍拍自己的胸脯,“一会儿去马场,玄儿陪你。如若有一天,你要奔赴沙场,玄儿也会陪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