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氏医馆外的密林中,那位身材佝偻的壮汉,仰头环视天空,突然将拇指和食指咬在口中,颤动着舌头和双唇,发出响亮的鸟鸣声。那声音穿透层叠交错的茂林,蜿蜒迂回至方圆十里之外。在这一阵阵的啾鸣声中,一只灰白色的信莺,接收到召唤,向密林中飞去。不一会儿,便落在大汉手中。
大汉拿出一个精致的微小竹筒,系在信莺的腿上。那信莺像是通了灵性,用喙轻啄了三下大汉的手,然后注视了大汉少许,这才展翅飞走,渐飞渐高,消失在稀薄的阳光中。
等大汉做完这一切,回到邓氏医馆,那位被改造成普通美人的叶须怀,也早已暗地里向隐卫传递了消息,故作闲适,整装待发。
一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了通往大冶的那座山林,也是当初方氏兄弟和素娟被劫的地方,找到一块大石躲了起来。日头已经很高,却不见尚庄主的影子。
“向山下那个小酒馆的伙计打听过了,这尚庄主,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这会儿八成还在路上。”元觉看着静静等待的叶须怀,虽说脸上抹了油泥,身上穿着布衣,依然掩盖不了他的美貌。“记住,别让尚庄主动你分毫。”
“敢对我动手动脚的人,都死绝了。”叶须怀眼睛盯着来路,语气分外冷静。
“那我算什么?我什么时候死?”元觉赌气似的问道。
叶须怀这才看过来,见元觉那张丑陋的假面孔居然遮挡不住他的怨气,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心疼。怎么舍得你死?叶须怀心里想。“你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邪不附身的元神将军啊,你怎么会死?”他说。
“你也相信这些坊间流传的鬼话?”元觉更生气了,甚至还有点委屈,“你当真不知道,我死过多少次吗?”
此时,叶须怀却没有理会他的话,指着远处一块闪闪发光的东西,说了声“来了”。
元觉放眼望去,可不,远处的东西金灿灿的,像一块移动着的大金块。这方圆百里的地界,只有财大气粗的尚庄主,才有这种俗气到惊天地、泣鬼神的坐骑。听说他的轿子,全部用金箔镀边,甚至他穿的衣服和车帘子,都用的金丝银线织成。难怪在正午的阳光照射下,金光四射,想认不出都难。
“救命啊!”叶须怀已经冲了出去,跌跌撞撞地挡在小路上,朝着远处的轿子跑去。
元觉见状,心说入戏挺快,便大踏步追了出去,边追边喊,“小娘子,别跑啊!给我当媳妇儿!”
那尚庄主虽然才三十多岁,但是已经发福,顶着一脸横肉和浑圆的大肚腩,正悠哉悠哉地躺在轿子里吃着烧鸡,忽听得外面喊救命,有点不耐烦道,“这觉觉睡不好,吃个烧鸡也不能安稳。深山老林的,哪来的人喊救命呢。”最近,刘雨琪给他下了至少五道指令,提醒他严阵以待,万分小心,也不知道要小心什么。他正不高兴呢,来个喊救命的打扰清静,甚是郁闷。
他掀开帘子,瞅了一眼远处那两个人影,冲天空翻个白眼,吩咐轿夫道,“别理他们,快点走。”
抬轿子的八个人,都是精挑细选的壮汉,力大无比,每天的任务就是将尚庄主从庄园抬到大冶。这个尚庄主,平时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走着。又不喜欢马车在山路上的颠簸,是以高价雇人抬轿子,怎么舒服怎么来。壮汉们看在金钱的份儿上,对他言听计从。说快点走,就快点走,甚至要绕过做戏的叶须怀和元觉。
叶须怀见尚庄主不上当,索性跑上前抱住一个壮汉的大腿,哭丧着求救,“大人行行好,快救救我呀,这个莽汉要抓我回去做媳妇儿,他又脏又臭,我可不愿意啊!”
元觉上前假装来抓叶须怀,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你可是我花钱买的,就得给我当媳妇儿。”说罢上下其手,在叶须怀身上一通乱摸,“吓”得叶须怀乱喊乱叫。
在轿子里的尚庄主,本不想搭理,没想到外面这么大动静,于是掀开帘子准备看个究竟,一眼就看到傍住轿夫大腿的叶须怀,身娇体弱,面容姣好,虽然脸上都是泥印子,但是也挡不住美人的风华,此刻正在抵御元觉的疯狂袭击。正看的愣神,只听元觉喊道,“骗子,怎的是个带把儿的,我要的是媳妇儿,不是男人!”
尚庄主本来被皮肉挤成缝儿的眼睛,突然透出亮来,他定睛一看,壮的那位正摸到弱小的那位的要害。是个男人!他没听错吧?还有这等好事。“慢着!”尚胖子拿出官威来,大喝一声,麻溜儿从轿子上滑了下来,转瞬就到了叶须怀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元觉知道尚胖子上当了,面上发怒道,“妈蛋,老子买的媳妇儿,带把儿!怎么这么倒霉?你还我银子。”说罢就要将叶须怀拽走。
尚胖子展臂挡在元觉面前,一脸正色道,“且慢!在我大冶的地界儿,怎容人贩随意买卖?你得放过这个小倌。”说罢,色眯眯地瞧着叶须怀,恨不得当下就搂在怀里,“小兄弟,别怕,有我呢。本大人替你做主,保准你不吃亏、不受苦。”
叶须怀眼里怯怯的,似乎很依赖地点点头,看的尚胖子花心乱颤。
“我可是花了银子的,怎么能随便放了他,那谁赔我的银子?”元觉不依不饶。
尚胖子眼珠子轻轻一转,计上心来,肥厚的嘴唇居然笑出了弯。“这个好办,兄弟!你把这个小倌交给我,你跟着我的随从去领钱。嘿嘿,保准你满意,我给你双倍的价钱。我尚文甲在大冶谁人不知,不会亏待你的!”尚胖子早就做好了盘算,他见元觉身体虽然佝偻,但是精壮,是个干活的好手,于是想骗他去大冶挖矿。
他的这八个轿夫,都是双重身份。平时当轿夫用,关键时刻当保镖和打手用。尚胖子虽然胖,但是并不需要八个人抬,何况还是八个壮汉。等需要的时候,只需要四个人抬,其余四人当其他劳力。此刻,他只想带着眼前的小倌回到庄园,其他的什么都不用管。因此,八个壮汉就有了新的分工。四个抬着他和小倌回庄园,另外四个驾着莽汉去大冶矿坑。
“不是我存心骗你啊,是媒婆子说你喜欢男人的。”叶须怀装作小心翼翼地对元觉说道,抬腿就上了尚文甲的轿子。
尚胖子见这小倌如此乖巧听话,顿时心花怒放,把刘雨琪的叮嘱忘得一干二净,冲另外四个轿夫使个眼色,肥屁股一抬也钻进轿子,吩咐轿夫快点启程,掉头往庄园走去。
元觉见叶须怀成功勾走了尚文甲,眼神一凛,随即冲轿子方向喊道,“我肖大壮可不是好欺负的,你最好给我双倍的银子,要是让我发现你骗了我,小心你的猪头!”
这一喊,给其余四个壮汉吓一激灵,“兄弟,你悠着点儿,你知道尚大人是谁么?怎么敢得罪?”
“我不管他是谁,在我肖大壮这里,给钱就是爷。”元觉故作嚣张道。
此时一个闷棍朝元觉头上呼来,元觉感到头顶的杀气,却并未移动分毫,而是结结实实接住了这一棍子,随即应声倒地。
“还爷呢,”只听一个壮汉不屑地说,“去矿坑里当孙子喽。”
一个粗布麻袋从元觉头上罩下来,将元觉装了进去,收了口,拖在地上走。
“看着没多高,怎么这么重啊。”一个大汉说。
“早知道不打晕他了,骗一骗也能走到大冶。”另一个说。
“那不行,不能让他看到去的路。”一个年龄大的壮汉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