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须怀在苏玄无微不至的照顾下,渐渐有所恢复。这期间,叶敏远不时给他更换草药配方,根据身体状况调整药方,又让苏玄每日给他药浴,并输入真气,算是暂时保住了性命。
其实,距离上次服用尸脑毒的解药已经过去三个月,叶须怀之所以还能挺到现在,是因为这九年来,叶敏远一直在给他用抗毒性治疗,虽然不能根除他体内的毒药,但是至少将毒药的发作频率和发作程度降低了不少,大大减轻了叶须怀的痛苦,也延缓了他的生命。
在清心观已有半个月,苏玄每日服侍叶须怀药浴,给他注入真气,喂他吃粥,闲来无事就在他枕边讲故事,还讲笑话,给他讲西州的草原、大漠、戈壁、烤羊、狼牙、冰西瓜······他才意识到,曾经的他,转战西州南北,曾多么渴望和叶须怀一起,见证那些热血拼杀的日子。
在他给叶须怀端汤药、擦拭身体、整理衣物的时候,他真真切切回忆起,九年前,当他躺在这里的时候,叶须怀也是这样默默细致入微地照顾着他。然而,九年前就盘庚在心中的疑惑,不知该怎么向叶须怀提起。
这日,苏玄服侍完叶须怀睡下,来到院中找叶敏远喝茶,“我全都想起来了,”他说,“梦姑姑,当年,虽然须怀没有说话,但是他一直在身边照顾我,只是我当时不知道。这些年,每当我回忆起养伤的那些日子,就觉得好像是一场梦,梦里是须怀哥哥对我无尽的关怀。
这些天我在照顾他,能够感同身受当时的情景,突然间明白了,原来须怀哥哥一直在我身边,他没有离开过我。但是,我还是,还是有很多事情没有想通。梦姑姑,这些事情,这么多年一直困扰我,从我能够回忆起从前的事情开始,就折磨着我,可是我不想同须怀哥哥提起,我怕我知道的,比我想象的还要残酷得多。”
叶敏远给苏玄斟了一杯茶,缓缓说道,“玄儿,须怀第一次带你来我这里的时候,就是这么称呼你的。在须怀心里,你的位置无可替代。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先别急,喝点茶,这是上好的西湖龙井,配上秋霜化露冲泡,融合晚秋的天然之气,特别能舒心、静心。”
苏玄小抿了一口,果然带着一股深润的醇香,“梦姑姑好品味,这茶,醇而不腻,有底蕴,有后劲儿,值得细品。”
叶敏远微微一笑,“须怀果然没有看错人,玄儿虽是武将出身,天资悟性却是极高的,洞察入微,鞭辟入里。这些年你在外打仗,除了武学精湛,在行军作战、排兵布阵的细节上,想必也花了不少心思。”
“梦姑姑过奖了,玄儿只是仗着儿时喜欢,又曾经和须怀哥哥多次在棋盘上演练过,是以积累了一些经验,再加上顽皮,常摆弄一些市井的撒泼耍赖招式,登不得大雅之堂。”苏玄说道,“须怀哥哥曾教会我很多东西。”
“行军打仗,讲究一个谋字,朝堂深诡,更需要一个谋字,这一点,须怀确实堪称奇才。”叶敏远说道,“为了救你,为了救苏家,为了救苏氏军团,为了救兆夏,为了扳倒陈中背后的势力,他可以隐匿身份、背负骂名、屈居蛰伏、甘受控制、甚至掩人耳目,不惜冒险反杀你,才让苏家有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机会。”
苏玄眼前一亮,“姑姑是说,当年须怀哥哥是为了救我,才杀我的?其实我隐约感觉到了,但是苦于没有头绪。当时的情形太乱了,我刚失去父母和兄长,满城都在通缉我,那时候,我唯一信任的人,就是须怀哥哥,结果,他要亲自了断我。”苏玄表情有些痛苦,他实在不愿意回忆那个暴风雨的晚上,所有的细节都是对他的折磨。
“不瞒你说,如果不走这一步,你可能活不到今天。”叶敏远说道,“苏家当年镇守西州,兵力五十万,陈中看在眼里,心中是非常着急的。纵观当时的兆夏,西州的苏家军势力最为强大,陈中就算能调动瓜州和凉州两地的军队,也只能望其项背。而陈氏家族赖以生存的青铜产业,如果没有强大的兵力支持,早晚会落到别人手里。所以,对陈中来讲,要想活下去,就必须彻底毁了苏氏军团。”
“所以他就不惜联合北域和大宛,诬陷我父亲?”苏玄将茶杯往桌子上一放,茶水洒了出来。
“对他来讲,此举既整治了苏家,又向北域和大宛表明了他的决心,可谓一箭双雕。他更大的野心,是将苏家军的军权掌握在自己手里,祸乱朝纲,重整兆夏。”叶敏远说道,“所以你当时十分危险,陈中的人到处找你,就算你逃出盛京城,陈中也会不惜动用所有力量,将你捉拿归案。他是不允许一个苏家的小少爷当漏网之鱼的,他要的是斩草除根。”
“所以,我必须死。”苏玄似乎明白了。
“是的,只有让他看到你死了,他才会收回所有针对你的指令。然而,须怀要下的这步棋,是要盘活整个苏家军,不光是让你死这么简单。这里面,我的哥哥,也就是须怀的父亲叶书恒,给他指引的这条道路。”叶敏远抿了一口茶,看向苏玄,她知道,苏玄聪慧过人,自己就能想出答案。
苏玄眼神凝滞,似在思索。“所以他去找了陈中,假意投靠他,依附在他身边,依靠陈中的力量,做着暗中联络苏氏旧部的事情,为了博得陈中的信任,他假装杀死了我,还甘愿服下陈中给他的尸脑毒。这么多年,他在盛京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有一天迎接我的到来。他可以为我做到如此,可是我还误会他,认定他是个攀附权贵不择手段的佞臣,我那么多次怀疑他,质疑他做的一切,认为他在利用我。我以为,我回来是为了找他复仇。可是,他早就看透了我的心思,他早就知道,那个别人眼里威风凌凌的元将军元觉,就是他的玄儿啊。”苏玄已经泪流满面,“我为什么到现在才醒悟?我还在那么多人面前羞辱他,让他不堪。”苏玄说不下去了,他觉得自己就是天底下最傻的傻瓜。
“玄儿,你别这样想。”叶敏远拍拍他的手,“须怀这样做,不仅仅是为了你,他是为了守护正义之师,守护兆夏平安,是为了兆夏的永久安康所做的牺牲。他心中有你,更有兆夏。他和他的父亲一样,都是心怀天下,拥有大爱的人。”
苏玄抹去眼泪,继续说道,“我一直以为,我是个失去父母、失去朋友,被这个世界抛弃的人,到现在我才明白,这么多年,大家都在默默为我、为我的家族、为苏家军、为西州的百姓做着这么多事情,我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到今天为止,你们才算真正的心意相通,灵魂契合,才算真正走在一起了。”叶敏远眉间浅笑,又接着说道,“只是须怀这些年亏空了身体,实在经不起折腾,三月之内怕是不能房事,你好自为之。”
苏玄脸上一红,差点没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姑姑,您说哪里话?他现在这样,我怎么可能还想那些?我只求他好起来,健健康康的。姑姑,您一定要救救他,您医术那么高明,您还有办法的,对不对?”
“我正想与你说此事,须怀的毒,在我这里,根治不了。这一年,他在外面奔波,没有来我这里除毒,已经是伤了元气,再加上距离上次吃解药已经超过三个月,毒虫在他体内又活跃起来,将他的内力全部消耗光了。这几日他又用了功,将身体损耗殆尽,已经命悬一线了。我现在用蝠毒水将毒虫暂时压制住,短时间内不会复发,但是这种方法也只能用一次,再用第二次,毒虫就不吃这一套了。”
叶敏远说道,“所以,等须怀身体恢复一些,你就带他去西州吧。我听师傅说过,西方有一种玄冥草,能够解天下奇异之毒,只不过,这种草可遇不可求,有灵性,想遇见,得靠修为。须怀有多大修为,就看造化了。”
“在西州?”苏玄疑惑道,“我怎么没听说过?”
“不,在西方,”叶敏远说,“也许在西州,也许在大宛,也许在更远的楼兰、车师。”
苏玄两眼放空,似乎看到了遥远的西土,半晌,他镇定地说,“姑姑放心,我带须怀去西州,再从西州往西去寻找,一定为他找到玄冥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