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玄遥望着绝命谷的入口,胸中汹涌起伏。当他斩获骨邑达,遭遇暴雪,飞奔至苍琅城时,叶须怀已经不知去向,暴雪堵住了去大宛的路,他和军队不能及时追赶,只能任坎布尔逍遥离开。然而城中百姓的传言让他愈发不安,都说叶须怀是白狐狸变的,被道长打回原形,若不是孙浩判断叶须怀是被坎布尔施计带走了,他当场就要吐血。
可是追上坎布尔谈何容易,寒冬已至,通往大宛的路都被大雪封死,连苍鹰都飞不过去,更何况十万之众的军队。难道真的要等到来年春化,才有希望进攻大宛吗?权衡之下,孙浩给出了一条惊人的建议——带领少数人马,穿越绝命谷,偷袭坤灵。饶是不按常理出牌的苏玄,也觉得颇为震惊,不仅是因为绝命谷极为凶险,更是因为,九年前,苏氏遭遇的一系列挫败和打击,都是从绝命谷开始的。当年,他的父亲苏霆,带领十万大军,全部殒命绝命谷。昔日的哀嚎还未散去,教他如何面对那些亡魂。
如今站在绝命谷东口,看着悠远的谷道,以及两边怪异陡峭的石岩和峭壁,耳边隐隐传来凄哀的风声,以及野兽的低吼,苏玄告诉自己,要坚定地走下去,没有任何退路可言。
在一旁的曲清歌却茫然无措,仍未有信心迈出关键的一步。“孙浩,你告诉我,穿越绝命谷,真的是最优选择吗?这?你没搞错?当年苏伯伯十万大军都没有过去,”说到这里,他偷瞄了一眼苏玄,觉得不妥,又改口道,“孙浩,你说从这走,你确定能走通?”
孙浩十分镇定,一改往日的吊儿郎当,神情严肃地拿出一张地图,说道,“不同往昔,将军,清歌,我手里这幅绝命谷的地图,足以将通过的可能性无限放大。呼和鲁不会想到咱们会经绝命谷到达大宛,更不会想到,咱们只需要极少数人就能杀入他们心脏。绝命谷里面有毒蛇、有野狼、有秃鹰,这些都不假,但是如何利用好这些看似凶残的资源,才是我们应该好好考虑的。”
“我的考虑因素只有一条,就是拿下呼和鲁,救出须怀。”苏玄神色坚毅道,“我相信,父亲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我们的。”
“成败在此一举,将军,时间紧迫,咱们耽误不得,陈中的人马很快就会集结攻打至西州,如果咱们不拿下大宛,和陈中硬刚,局面难破。到时候西州受到两面夹击,凶多吉少。”孙浩分析道。
苏玄拽了拽飒露紫的缰绳,很飒地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回首看了看精心挑选的三千兵马,下令道,“出发!”
队伍浩浩荡荡,向绝命谷奔去。狭窄的谷口正对着天边的夕阳,好像要把整个太阳吞下。金黄色的余晖照耀着整个谷道,反射出血红色的光芒。军队的背影如同小小的蚁兵,穿梭在巨大的岩石间,一阵风吹来,就有可能将他们全部吹散。
天色渐晚,诡异的风从各个方向吹来,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在尖叫、有的在低语、有的在吟唱。为了防止士兵们出现幻觉,苏玄命令士兵用棉花堵住耳朵,只专注指挥官的令旗。
九年前,就是在这条狭长的谷道中,苏霆和他的十万士兵受到突如其来的袭击,白磷制成的箭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被击中的士兵瞬间烧成灰炭,哀嚎声响彻整个山谷,连秃鹰和野狼都不敢靠近。这么多年过去,这条谷道,没有人再敢通过,只剩亡魂的残喘和野兽的呼喊,成了真正的绝命谷。苏玄此刻奔走在谷道间,视线扫过那些残留在石岩角落的躯骸,身心像是再一次经历了那场恐怖的突袭。
残阳落下,妖风四起,野狼的叫唤此起彼伏,莹莹闪亮的双眼,聚在一起在远处的山头晃动着如同鬼火,散发着潜伏的欲望。苏玄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带领着队伍在山谷中急行,他不想耽误一点时间,更不想在这里,被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绊住步伐。一直到天黑到伸手不见五指,队伍才原地休整,燃烧的火油阻止野兽和狼群靠近。天刚蒙蒙亮,队伍又开拔,穿行在石岩间,前面的石岩一眼望不到头,队伍好像走了很远,又好像没有。
果然,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走了一天一夜,苏玄悲催地发现,他们又回到原地了。由于密密麻麻又高高的山岩,挡住了视线,他们不能通过太阳和星空辨别方向,每每抬头,脑袋顶上永远是奇奇怪怪的石头形状,分不清太阳或北极星的确切方向,山岩的影子也是纵横交错,扑朔迷离,十分诡异,孙浩手里的地图根本无法发挥作用,因为所有的通道,都长得太相似了。
“这里的谷道比鬼岛地宫的道路还让人迷惑,”苏玄感叹道,“更何况这里没有水源,如果三天之内走不出去,我们都要渴死在这里,成为野狼和秃鹰的美味佳肴。”
孙浩不置可否,他仔细观察着山岩的地形地貌,说道,“可以试试沿着这些岩层的方向走,应该是向西的。”
苏玄看不明白孙浩手指的那些岩层有什么特别,只是比周围的石头多了几条纹路而已,但是他本能相信孙浩的话。以往的战斗中,孙浩几乎每次都预判到了将要发生的结果,从而为行军创造了更多可能的机会,这次,苏玄认定,孙浩说的,没错。
孙浩带着三千人马顺着岩层的纹路,走了大半天时间,天色快黑的时候,队尾一阵骚动,不一会儿,从队尾传来消息,人马被狼群盯上了,不是一群,不是一只两只,而是好几百只,紧紧跟在队伍左右。
“传令下去,将行军速度放慢,前后两排两两合并,队尾点燃火把,朝狼群喊号子,大声喊。”苏玄不紧不慢命令道,对付狼群,他已经有经验了。
“这是好事,”孙浩说道,“我带几个人追踪狼窝,附近肯定有水源,没准还有野兔,咱们的吃喝就都有了。”
“信鹰!”曲清歌突然喊道,他随即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远处一只巨大的苍鹰飞了过来,落在曲清歌肩上。
苏玄面上一喜,说道,“没想到,在这里居然能看到信鹰。”
“绝命谷虽然恐怖,但是却常年留不住积雪,气温比大泽山东西两侧都要暖和,信鹰才能飞过来。”曲清歌抚弄着信鹰的利爪,看到它趾间缠绕的红色羊皮标记,“这只信鹰来自大宛,是咱们布在大宛的细作发出来的。只要咱们跟着信鹰的方向走,就能走出绝命谷!”
“清歌说的没错,追随信鹰,我们定能走出去!”孙浩说道。
就这样,三千人马继续前行,这次有了信鹰带路,还有野狼的行踪留下的水源痕迹,再加上岩层的指向,到第三天的时候,众人终于见到了谷道的尽头,像一座天门通向遥远的西部。
苏玄终于看到了希望,他率众向出口奔去,然而当他冲出绝命谷的那一刻,竟傻眼了。他没看到期待中的东塞,取而代之的是茫茫枯草戈壁荒漠,以及无数像山丘一样的岩堡,它们像同胞兄弟一样,形态相近、大小相似,漫布在一片荒芜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迷宫沙盘。狼群一路追随至此,竟不往前走了,哀嚎了一通纷纷撤退了,只因前方已无任何生命迹象。
“这才是真正的无人区。”孙浩说道。
苏玄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