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比来时更煎熬。
山风卷着白马渡那股洗不掉的腐臭,钻进车厢,黏在江寻的喉咙里,让他胃里阵阵翻滚。
可比这股味道更让他坐立难安的,是腰间那片挥之不去的触感。
卫青的那只手。
即便隔着几层衣料,那股蛮横的力道和灼人的温度,也仿佛在皮肉筋骨上,留下了一道无形的烙印。
江寻闭着眼,靠在车壁上,袖中的指节无声收紧。
他活了三十年,向来与人疏离,周身仿佛有无形的界线。何曾被人如此粗暴地、毫无缝隙地掌控在怀里?
那感觉……陌生,惊心,悍然之气几乎要将他劈开。
车外,卫青骑在马上,脸色比渝州的天还阴沉。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全是江寻那截细得不像话的腰。
软的。
韧的。
他一只手,就能完全掌控。
这个认知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卫青的脑子里,让他浑身燥热,坐立不安。
他忍不住又回头,撩开车帘看了一眼。
江寻靠着车壁,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浅影。那张总是刻薄的嘴唇,此刻抿着,竟显出几分平日绝不会示人的脆弱。
卫青的心口,猛地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啪”地放下车帘,狠狠骂了一句。
“操!真是个麻烦精!”
回到府衙,天色已晚。
江寻没顾上吃饭,甚至没换下那身沾满泥土和腐气的衣服,便一头扎进了堆放刘昌私人物品的库房。
“把刘昌书房里抄出来的所有东西,全部搬到前堂。”
他的声音沙哑,命令却清晰。
卫青看着他那副不要命的架势,心里的火气压都压不住。
“你当自己是铁打的?先去把这身鬼衣服换了,吃点东西!”
江寻像是没听见,径直走到一堆被查抄的书画古玩前,拿起一个紫檀木的匣子,打开。
里面不是珍宝,是一叠厚厚的信笺。
卫青大步走过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匣子,低吼道:“江寻,你他娘的听不懂人话?”
江寻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是浓重的疲惫,更深处,却燃着一簇冰冷的火。
“将军,人命关天,我没时间跟你耗。”
卫青被他那眼神看得一窒。
那里面没有挑衅,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他无法反驳的执着。
他看着江寻那双已经布满血丝的眼睛,再看看他那身狼狈的衣袍,心头那股暴躁的火,竟慢慢熄了。
“行。”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把匣子扔回江寻怀里。
“你查,老子就在这儿看着。你要是敢死在这儿,老子就把你跟这些破烂玩意儿一起烧了。”
说完,他便大马金刀地往旁边一站,抱臂胸前,活像一尊黑面门神。
江寻没再理他,抱着匣子,走到临时搬来的书案前坐下。
前堂里,烛火通明。
江寻一封封地看那些信。大多是刘昌与同僚、富绅之间的往来,言辞谄媚,内容空洞。
卫青站在一旁,从烦躁,到不耐,再到麻木。
他看着江寻的侧影。
那人坐得笔直,背脊像一杆瘦竹。烛光在他脸上跳跃,让他那本就没什么血色的皮肤,更显得透明。
他看得极慢,极仔细,仿佛不是在看信,而是在用眼睛,一寸寸地凌视那些纸张。
夜深了。
伺候的下人送来宵夜,一碗热粥,几个馒头。
江寻头也未抬。
卫青肚子叫得震天响,他一把抢过托盘,恶声恶气地对那下人说:“滚出去,没叫不准进来。”
他三两口吞下一个馒头,又端起那碗粥,走到江寻身边,重重往桌上一放。
“喝了。”
江寻的目光,终于从信纸上移开,落在那碗粥上。
“不饿。”
“老子管你饿不饿!”卫-青的火气又上来了,“这是命令!你要是病倒了,耽误了陛下的差事,谁担待?!”
又是这套说辞。
江寻看着他那张写满了“不耐烦”的脸,又看了看那碗冒着热气的粥。
他沉默片刻,终是端起碗,小口地喝了起来。
卫青看着他乖顺喝粥的模样,心里那股邪火,竟莫名顺了。
他哼了一声,靠在柱子上,继续当他的门神。
一碗粥见底,江寻放下碗,目光又回到了那些信纸上。
只是这一次,他的视线,落在了一封信的火漆印上。
那是一枚极普通的、刻着“平安”二字的私印。
但他却盯着那枚印,久久未动。
“怎么了?”卫青察觉到他的异样。
江寻没说话,只是从一旁拿出另一封信,也来自同一个人。
两封信的火漆印,一模一样。
他将两枚火漆印并排放在烛火下。
卫青也凑了过去。“不就是个印子,有什么好看的?”
“看这里。”江寻的指尖,点在其中一枚火漆印的“安”字宝盖头上。
那上面,有一个比针尖还细小的缺口。
而另一枚,完好无损。
“这说明,”江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头发冷的笃定,“刘昌手里,至少有两枚一模一样的‘平安’印。一枚有瑕,一枚无瑕。”
卫青的眉头拧了起来。“这又能说明什么?说不定是原来那个用坏了,又刻了一个。”
“一个渝州知府,需要用两枚私印,来区分不同的信件吗?”
江寻的反问,让卫青哑口无言。
他再莽,也知道这里面有鬼。
“来人!”江寻扬声道。
一名亲兵立刻从门外进来。
“去把刘昌提过来。”
半刻钟后,被折磨得只剩半条命的刘昌,像一摊烂肉一样被拖了进来。
江寻将那两封信,扔在他面前。
“说吧,这两枚印,有什么分别?”
刘昌看到那两封信,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抖如筛糠。
“大……大人……草民不知……草民不知啊……”
“看来,还是牢牢里的日子太舒坦了。”江寻的声音冷了下来。
“别!”卫青拦住了他,他走到刘昌面前,蹲下身,拍了拍他那张肥脸,笑得像个恶鬼,“江大人的法子太慢。不如,让本将军来问问?”
他掰着自己的手指,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本将军的手法,不外乎就是卸胳膊、断腿。就是不知道,刘大人这身肥肉,能让本将军玩多久。”
刘昌看着卫青那张笑脸,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瞬间一片湿热。
“我说!我说!”他哭嚎道,“有……有缺口的那枚印,是……是送往京城的!”
京城!
江寻和卫青对视一眼。
“送给谁?”江寻追问。
“瑞……瑞安堂……”刘昌哆哆嗦嗦地说,“每月初一,小的都会将一笔‘孝敬’,以瑞安堂采买药材的名义,送往京城……”
瑞安堂?
卫青的眉头皱得死紧。京城最大的药材商,背后是户部侍郎家的产业。
一个地方知府,给京城的药材行送“孝敬”?
“送了多少?账本呢?”
“没……没有账本……”刘昌哭丧着脸,“都是单线联络,银货两讫,从不留痕迹……”
“是吗?”
江寻的唇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站起身,从那堆杂物里,翻出一个不起眼的乌木算盘。
他将算盘翻过来,在底部的横梁上,轻轻一敲。
“咔哒”一声,横梁的一端,竟弹出了一个暗格。
暗格里,藏着一本极薄的小册子。
江寻取出册子,翻开。
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串串鬼画符般的符号和数字。
刘昌看到那本册子,彻底瘫了下去,两眼一翻,竟直接吓晕了过去。
卫青凑过去看,一个字也看不懂。“这画的什么鬼?”
“是苏州码。”江寻道,“一种专用于记账的数字,寻常人看不懂。”
他的手指,在册子上一路滑下,最终,停在最后一页。
“白马渡决堤前三日,刘昌以瑞安堂的名义,送出白银,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
卫青倒吸一口凉气。
这笔钱,足以在京城买下一条街!
用二十万两银子,换数万灾民流离失所,换一场能撼动南地根基的滔天大水。
江寻合上册子,烛火在他眼中映出两点寒星。
“卫将军,”他转头,看向卫青,“看来,我们这趟差事,才刚刚开始。”
卫青看着他,忽然觉得,这酸丁虽然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可当他从一堆乱麻里,抽出那根要命的线头时,那股运筹帷幄的狠劲……
竟他娘的,有点好看。
“瑞安堂是吧?”
卫青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眼中是嗜血的兴奋。
“老子在京城,正好有几个朋友,最喜欢跟人‘聊’这种账了。”
一个酸丁诛心,一个将军拔刀。
两人站在一地狼藉的府衙前堂,看着那本记录着惊天阴谋的册子。
窗外,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