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货。
卫青抱着江寻,走在空旷无人的宫道上。
这两个字,像两只无形的虫子,顺着他的耳朵眼儿,一路钻进了天灵盖里,嗡嗡作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江寻闭着眼,呼吸浅得几乎没有,那张脸在宫灯昏黄的光线下,白得像新雪,透着一种易碎的质感。
可卫青的脑子里,却反复回荡着那双眼睛。
那双在御书房里,悄然睁开了一条缝的桃花眼。
没有破碎,没有脆弱。
只有清明,算计,和一丝……看傻子似的促狭。
一股无名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绞痛。
他卫青,镇国大将军,平北狄,镇南蛮,刀山火海里滚了十几年。
头一次,被人当猴耍。
当枪使。
当垫脚石踩。
偏偏,这把枪,他还递得心甘情愿。
这块垫脚石,他还铺得义无反顾。
操。
卫青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大了。
将军府的玄铁马车,就停在宫门外。
卫青没理会旁边内侍的谄媚和亲兵的行礼,帘子一掀,直接将江寻送了进去。
动作看似粗暴,落下时却用手臂稳稳托住,让江寻整个人只是陷进了厚实的软垫里,连颠都没颠一下。
卫青跟着钻进车厢,“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
车厢里,瞬间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空间狭小,卫青身上那股血腥气和铁锈味,混着一路的风尘,霸道地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江寻靠在车壁上,缓了半晌,才终于睁开眼。
“将军的戏,”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演得很好。”
卫青—莽夫尔。
那只龇牙咧嘴的狗头,又在他脑子里活了过来,冲他疯狂摇着尾巴。
卫青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盯着江寻,像是要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盯出两个窟窿来。
“你早就料到,太子会派人截杀?”
“不然呢?”江寻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等着他把刀架在本官脖子上,再问他为何如此?”
“你拿自己当诱饵?”卫青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困兽般的烦躁。
“总要有人入局,这盘棋才能活。”
江寻说着,偏过头,又开始咳嗽。
这一次,不是装的。
那咳声,又急又沉,像是要把心肺都从这单薄的胸腔里咳出来。
他整个人缩成一团,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卫青心头那股邪火,被这阵咳声浇得不上不下,堵在胸口,又闷又胀。
他伸出手,一把扣住江寻的手腕。
入手冰凉,腕骨硌人。
江寻的咳嗽一顿,警惕地抬眼看他。
卫青没说话,粗粝的指腹压在他的脉门上,眉头越皱越紧。
脉象虚浮,乱成一团。
这副破败身子,根本不是装出来的。
他这一路上,是真的在用命赌。
卫青松开手,从车厢的暗格里摸出一个水囊,拧开,递到江寻嘴边。
“喝。”
江寻看着他,没动。
“怎么,怕老子下毒?”卫青的火气又上来了,语气生硬。
江寻的目光,从卫青那张写满不耐的脸,落到那只军中制式的水囊上,最后,又回到卫青脸上。
他慢慢张开干裂的嘴唇,就着卫青的手,喝了两口。
是温热的蜂蜜水。
喝完,他靠回原处,闭上了眼,像是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江寻在心里默默想着。
后面,或许该添一句。
心还挺细。
马车一路疾驰,在同德居门前停下。
福伯带着一众下人,早已等在门口,个个翘首以盼,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车门一开,卫青率先跳下车。
福伯连忙迎上去,刚要开口,就见卫青转身,又将江寻从车里抱了出来。
老管家到了嘴边的话,连同满眼的泪,都硬生生噎了回去。
“将军……”
“太医呢?”卫青打断他,声音又冷又硬,“人到了没有?”
“到了到了,在、在偏厅候着呢!”
卫青不再多言,抱着江寻,径直往里走。
他走得很快,甲胄摩擦,铿锵作响。
怀里的人轻飘飘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一路穿堂过院,直奔江寻的卧房。
“砰”的一声,房门被他一脚踹开。
屋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清冷,寂静,带着一股药香和墨香。
卫青将江寻放在床上。
那床在南地时被他扔给江寻的狼皮毯子,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这里。
江寻陷进柔软的毛皮里,闷哼了一声。
“去把太医叫来!”卫青头也不回地对跟进来的福伯吼道,“再把库里那几支上了年份的老参,全拿去炖了!炖浓点!”
福伯连声应着,脚下抹油似的跑了。
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江寻躺在床上,侧着脸,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什么。
卫-青-二-字-莽-夫-尔。
那只狗头,又开始摇尾巴了。
卫青烦躁地扯了扯领口,那身让他引以为傲的玄铁重甲,此刻却像是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
“你……”
他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问他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险?
问他这一路,是怎么撑过来的?
问他……
“将军,”床上的江寻,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你那身血污,蹭到我的毯子了。”
“……”
卫青额角的青筋,一根一根,全爆了起来。
他死死瞪着那个只露出半个后脑勺的病秧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江!寻!”
“你他娘的,就不能有一天不找死吗!”
江寻没回头。
他只是在柔软的狼皮里,蹭了蹭脸。
然后,用一种几不可闻的,带着一丝倦怠笑意的声音,轻轻地,回了两个字。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