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窗棂透进来,照亮了满室浮尘。
卫青一夜未动。
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看着床上那个人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心里那团烧了一夜的无名火,也跟着熬成了温吞的灰。
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
卫青几乎是瞬间就绷紧了后背,像一头守着巢穴的狼。
江寻睁开眼,视线有片刻的混沌。
待看清了眼前那尊黑沉沉的“门神”后,他眼底的迷茫迅速褪去,换上了惯有的清冷戒备。
“将军,”他的嗓音是一片粗粝的沙哑,“是打算在我这卧房里,扎营过夜么?”
卫青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节发出一串爆豆般的脆响。
“怕你半夜死了,老子这一趟,白忙活。”
他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语气硬邦邦的,不带任何情绪。
江寻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胸口的伤,引发一阵压抑的低咳。
“劳将军费心。”他缓过气,声音平淡,“本官命硬,死不了。”
“最好是。”
卫-青-二-字-莽-夫-尔。
那只无形的狗头,又在江寻的脑海里,慢悠悠地晃起了尾巴。
这时,福伯端着托盘,脚步放得极轻地走了进来,看到卫青,惊了一跳,又看到江寻醒了,顿时喜上眉梢。
“大人,您醒了!老奴炖了燕窝粥,您快趁热喝点。”
托盘里,一碗清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旁边还放着一个小碟子,装着几颗晶莹的麦芽糖。
江寻的视线,在那碟糖上停顿了一瞬。
“没胃口。”他移开目光,冷淡地拒绝。
福伯急得直搓手:“大人,您都一天没怎么进食了,这身子怎么受得住啊!”
卫青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他走过去,端起那碗粥,递到江寻面前。
“喝。”
一个字,简洁,有力,充满了属于卫青的蛮横。
江寻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嘲弄:“卫将军如今,是连内宅庶务也要管了?”
“老子管的是你的命。”卫青的耐心告罄,“太医说了,你这副破身子,得养。吃饭喝药,就是军令。”
“军令?”江寻轻笑,“将军的军令,还能管到我御史台的头上?”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一个端着碗,像座山。
一个靠在床头,像块冰。
福伯在旁边看着,急得满头是汗,一个字也不敢说。
最终,还是卫青先没了耐性。
他把粥碗往床头柜上一放,捏起一颗麦芽糖,直接递到江寻嘴边,动作和昨晚如出一辙,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粗鲁。
“吃糖,喝粥。”
又是这招。
江寻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个莽夫,是只会这一招,还是觉得这一招,对他江寻,就一定管用?
偏偏,还真就管用。
僵持下去,吃亏的只会是自己这副不争气的身体。
江寻沉默着,张开了嘴。
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他自己端过那碗粥,面无表情地,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卫青就站在旁边看着,看他喝完粥,又自觉地端起那碗药,一饮而尽,然后捻起一颗糖含进嘴里。
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演练过无数遍。
卫青的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一点。
就在这时,亲兵李虎在门外高声禀报。
“将军!宫里来人了,陛下召您即刻入宫议事!”
卫青眉头一皱。
江寻则抬起了眼,那双黯淡的桃花眼里,终于有了一丝鲜活的神采。
“让他进来。”
江寻的声音不大,却自有威严。
卫青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李虎大步走进,先是看了看床上病容满面的江寻,眼中闪过担忧,随即转向卫青,抱拳道:“将军,陛下有旨。另外,城里都传开了。”
“传开什么?”卫青问。
李虎的表情极其古怪:“传……传您和江大人,同僚情深,感天动地。说您为了给江大人讨公道,不惜冲冠一怒,封锁京城;江大人为了保全您,更是舍生忘死,咳血陈情……”
他顿了顿,艰难地补充道:“现在京城的说书先生,都把二位的事编成段子了,叫《御史泣血谏君王,将军一怒为同袍》。”
“……”
屋子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福伯的眼角疯狂抽搐,想笑又不敢笑。
卫青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到红,又从红到黑,最后变成了酱紫色。
只有江寻,靠在床头,听完这番话,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带着病中的虚弱,却清晰地落在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咳……咳咳……”
他笑着笑着,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蜷成一团,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江寻!”
卫青一声暴喝,三两步跨到床边,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大手抚上他的后背,力道又重又急,毫无章法地给他顺着气。
“笑!你还笑得出来!”卫青气得口不择言,“老子的名声,全他娘的被你毁了!”
江寻好不容易止住咳,缓过气来。
一张脸咳得通红,眼角都泛着水光。
他抬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卫青,那双桃花眼里,水光潋滟,偏偏带着促狭的笑意。
“将军此言差矣。”他喘着气,慢悠悠地说,“这不正合了圣上的意?文武相济,同心同德。你我二人,如今可是大周的楷模。”
“……”
卫青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他看着江寻这副半死不活却偏偏能气死人的样子,只觉得自己的拳头,硬了。
“将军还是快些入宫吧。”江寻推开他的手,重新靠好,“别让圣上,等急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东宫虽倒,但其党羽遍布朝野,盘根错杂。将军此去,要做的不是杀人,而是……收权。”
卫青的动作一顿。
他回头,深深地看了江寻一眼。
这个男人,明明自己都只剩下半条命了,脑子里想的,却还是这些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权谋算计。
“你,”卫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先管好你自己。”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那身玄甲,带着一身的杀伐之气,很快消失在了门外。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江寻脸上的那点笑意,也慢慢淡了下去。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
天,已经大亮了。
京城这场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他这枚棋子,如今,也终于有了坐上棋桌的资格。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床头那张狼皮毯子。
毛皮柔软,依旧带着那个莽夫霸道的体温。
江寻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闭上眼,将所有的思绪,都敛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福伯看着自家大人这副模样,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他上前,轻声问道:“大人,要不要再歇会儿?”
江寻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吩咐。
“去书房,把南地水患的卷宗,都搬过来。”
福伯大惊失色:“大人,您的身子……”
“去。”
只有一个字。
福伯看着江寻那张没有血色的侧脸,和那不容置疑的语气,最终,只能叹了口气,躬身退下。
道理,他都懂。
可这世上,总有些道理,是拗不过一个人的。
比如,莽夫的道理,是让你活着。
而御史的道理,是拿命,去换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