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同德居来了不少人。
京城有名的三家绸缎庄——锦绣阁、天衣坊、云裳坊,掌柜的亲自领着顶尖绣娘,把铺子里的好料子都搬了过来。
江寻的卧房外间被临时空了出来。
一匹匹华美的锦缎在眼前展开,流光溢彩,晃得人眼花。
江寻披着厚氅,由福伯扶着,在主位坐下。
他病还没好,一张脸白得厉害。
只有那双桃花眼很亮,目光扫过那些料子,带着一股挑剔。
卫青高大的身影站在他身后,神色冷淡。
卫青搞不明白。
做件衣服而已,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文人就是事多。
“这匹月白云锦,最配江大人您的气质。”锦绣阁掌柜满脸堆笑,指着一匹泛着银光的料子。
江寻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捻了捻那料子。
手感冰凉。
他还没说话,身后的卫青先开了口。
“不行。”
两个字冷得很,还带着火气。
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
江寻抬眼,视线向上,对上卫青的下巴。
“为什么不行?”
“太素。”卫青说,“你是去赴宴,不是去奔丧。”
江寻:“……”
掌柜的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捧出另一匹:“那这匹竹青色的暗纹缎呢?低调有风骨。”
“太薄。”卫青的眉头拧了起来,“他那身子骨,风一吹就倒。穿这么薄,是想在宫宴上冻死给陛下助兴?”
江寻:“……”
几位掌柜和绣娘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吓得不敢说话。
这位卫将军,传闻中不是个只知道打仗的莽夫吗?
怎么对做衣服的要求,比江大人本人还多?
“那……那这匹秋香色的织金锦?”
“颜色太沉,显老。”
“宝石蓝的贡缎?”
“太艳太轻浮,活脱脱登台的戏子。”
卫青一口气否了七八种顶级料子,屋里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江寻终于按捺不住。
他仰起头,直视着卫青,语气很平淡:“卫将军,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卫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浑然未觉的固执,“我只是觉得,这些,都配不上。”
“那依将军看,什么才配?”
一句话,把卫青问住了。
他懂个屁的衣服料子。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些颜色,不是太冷,就是太飘,压不住江寻身上的病气,也护不住他那副单薄的身子。
卫青的目光落在江寻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落在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心里的火气又窜了上来。
他忽然大步走到那堆锦缎前,伸手就往里翻。
动作很粗暴,把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珍贵料子搅得一团乱。
掌柜们心疼得要命,却没一个敢吭声。
终于,卫青从最底下,抽出了一匹料子。
那是一匹深紫色的锦缎。
颜色很深,但在烛光下,却有暗金色的光泽在上面流动。
“就这个。”
卫青把料子往桌上重重一扔。
屋里一片死寂。
这颜色……太重了。
深紫色虽然华贵,却也极难驾驭。江寻现在这副病弱的样子,怎么撑得起这么重的颜色?只会显得人更没精神。
“将军,”江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确定?”
“我确定。”卫青回答得很快。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江寻本就肤色偏白,气质清寒。
需要用这样浓重的颜色压着,才能衬得他有精神,也更暖和一点。
“这颜色不适合我。”江寻直接拒绝。
“我说了算。”卫青的蛮横劲又上来了。
“做衣服的是我,穿衣服的也是我。”江寻一点不让,“将军凭什么说了算?”
“就凭你现在站都站不稳!”卫青的火气也上来了。
他上前一步,俯身逼近江寻,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威胁。
“你要是再废话,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扛回床上,随便扯块破布给你裹上?”
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干净的皂角味和男人身上独有的汗味。
江寻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双近在咫尺、燃着热度的黑眼睛映入眼帘,这一次,竟然没有再反驳。
绣娘最机灵,连忙上前打圆场:“二位大人别争了,依奴家看,这料子是极品!江大人皮肤白,正好能把这紫金色的贵气衬出来。只是款式上,要做得简单些,不能太复杂。”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角飞快地瞟着两人。
“有劳了。”江寻移开视线,声音很淡,算是同意了。
卫青见他服软,心头那股火莫名就散了,还生出几分得意。
接下来是量尺寸。
绣娘拿着软尺,恭敬地上前。
“大人,得罪了。”
江寻点了点头,任由福伯为他解开厚实的外氅。
里面只穿了件单薄的中衣,身形比想象的还要清瘦。
衣袖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看起来单薄得很。
卫青的目光落在那截手腕上,眼神深了深。
绣娘开始量尺寸,口中报着数字。
“肩宽一尺三寸……”
“腰围……”
绣娘的声音停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敢信,又确认了一遍,才继续低声报了出来。
“二尺一寸。”
卫青的耳朵动了动。
二尺一寸……
他脑中闪过在南地白马渡,情急之下揽住江寻腰时的感觉。
确实……细得过分。
一只手就能环住。
卫青的喉结动了一下,莫名有些口干。
他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可那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粘在了江寻的侧脸上。
江寻察觉到什么,偏过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卫青心头莫名一顿。
他被那道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猛地转身就往外走。
“你们弄,弄好了叫我!”
那声音,听起来竟有点急。
江寻看着他几乎是逃跑的背影,缓缓垂下眼睫,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绣娘手脚麻利,很快量完了尺寸。
“大人,三天之内,一定能把新衣赶制出来。”
“有劳。”
众人退下,外间又恢复了安静。
福伯上前,想为江寻重新披上斗篷。
“大人,您看这卫将军他……”福伯想说又不敢说。
“他?”
江寻的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带着点嘲弄。
“不过是个头脑简单的莽夫罢了。”
话是这么说,他的指尖,却无意识地,在衣袖上被卫青看过的地方,轻轻碰了一下。
那里,还留着一点温度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