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府衙后宅,冷风卷着残败红花,在回廊下打着旋。
卫青站在石阶上,长刀未入鞘,血珠顺着刀锋滑落,洇入泥水。
面前跪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形单薄,连挽发的木簪都透着刻意的清贫。
光影交错间,那张侧脸的轮廓,与三年前的江寻重合了七八分。
卫青盯着那人,眼中翻涌着暴戾。
“抬头。”
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杀气。
男人战战兢兢的抬起脸,那双桃花眼生得很好,眼角甚至精准地点了一颗泪痣。
卫青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胃里翻腾起一股恶心。
这双眼睛里装满了顺从和廉价的讨好,唯独没有江寻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傲。
“像,真像。”
江寻披着厚重狐裘,从卫青身后慢慢踱了出来。
江寻指尖捏着一把折扇,扇柄抵住那人下巴,动作轻佻得像是在调教玩物。
“连这泪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看来背后那人,为了讨好京城那位,当真是呕心沥血。”
卫青猛地攥住江寻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将那细嫩骨头捏碎。
卫青把江寻拽到自己身后,挡住了那道令人不悦的视线。
“看够了没?”
卫青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带着浓重醋意。
江寻顺势靠在卫青肩头,语气慵懒:“卫太尉急什么?我只是在想,这替身若是送进宫,那位怕是连真假都分不清,只管抱着温存呢。”
“你敢!”
卫青这一声吼,惊散了满院寒鸦。
地上的替身被吓得瘫软,嘴里发出的求饶声,也学着江寻那种微凉嗓音。
赵明诚趴在泥地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卫青,你以为江寻能躲过这三年是凭运气?”
赵明诚吐出一口带血唾沫,眼神毒辣。
“这三年来,他在乌镇吃了多少药,写了多少字,主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替身,是专门给京城那位贵人准备的念想。”
“江寻,你飞不出主子的手掌心,线就在那位手里。”
卫青大步跨过去,重靴直接碾上赵明诚手指。
骨裂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你主子是谁?”
赵明诚疼得浑身痉挛,却只是盯着卫青发笑。
“带下去,关进死牢。”
卫青厌恶的收回脚,指着那名替身。
“李虎,看牢了,他要是少了一根汗毛,老子剁了你。”
屋内,红烛爆开一点火星。
卫青反手关上门,几步冲到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将江寻困在怀中。
“这三年,你就一直被这帮畜生盯着?”
卫青呼吸很重,眼中红血丝还没褪去。
江寻抿了一口茶,神色平淡。
“死掉的江寻没有价值,活着的才有。”
“卫青,你是在怕我被别人抢走,还是怕自己分不清真假?”
卫青被江寻气笑了,猛地低下头,鼻尖抵着江寻鼻尖。
“老子这辈子就认你这一个祖宗,那种只会摇尾巴的货色,连你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谁敢抢,老子就带兵平了他的祖坟。”
江寻看着卫青,那双总是算计人心的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松动。
江寻揪住卫青衣领,主动迎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江风潮气,还有一丝微苦药香。
卫青先是一僵,随即发了狠的反客为主,大手扣住江寻后脑,吻得凶狠霸道。
卫青要把这三年的不安和愤怒,全都揉碎在这个吻里。
许久,江寻推开卫青,喘息有些不匀。
“卫青,跟我演一场戏。”
“什么戏?”
“我要你带着江寻的灵柩,高调回京。”
卫青猛地站起身,声音拔高:“你疯了?让我拉口棺材回去,说你死了?”
江寻将一份卷宗平铺开,指着上面的梅花印。
“这是折梅山庄的记号,他们专门为权贵养死士。”
“唯有我死了,那些人才会放松警惕,露出狐狸尾巴。”
“给我半个月时间,我查清底细就去京城寻你。”
江寻的手轻轻覆在卫青颤抖手背上。
“卫太尉,你这把利刃得回京城镇住那些妖魔鬼神,否则我的牺牲就白费了。”
临别前夜,西湖画舫在烟雨中摇晃。
卫青抱着江寻,坐在船头。
卫青从怀里解下一块墨色龙纹玉佩,不由分说的塞进江寻手里。
“这是卫家军的命脉,见玉如见人。”
卫青下巴抵在江寻肩上,声音沙哑。
“江寻,老子把命交给你了。”
“你若少了一根头发,本帅就带兵屠了京城。”
翌日清晨,扬州城门大开。
镇国太尉卫青一身玄甲,战马上挂着刺眼白花。
身后跟着一口沉重玄木灵柩。
李虎等亲兵沿途撒着纸钱,哭声震天。
“御史大夫江寻,忧劳成疾,病逝于江南!”
消息如飓风刮向京城。
而此时,在扬州郊外一处民房里。
江寻化装成随从,正盯着手里一张人皮面具出神。
“先生,这真的能行吗?”沈清在一旁脸色发白。
“行不行,得看那位前任首辅答不答应。”
江寻冷笑一声,猛的撕开了那个被关在屋里的替身脸上最后一层伪装。
面具剥落,露出一张苍老阴鸷的脸。
江寻的手猛的僵在半空。
“苏晋?”
三年前被皇帝下令秘密处决的前任首辅苏晋,此时正阴冷的盯着江寻。
“江大人,好久不见。”
江寻浑身泛起一层寒意,江寻意识到,这张网比自己预想的要大得多。
卫青回京的路,怕是已经成了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