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我辞官,满朝文武都傻眼了!
入冬后,太子周子佑的课业渐入尾声。
演武场上,寒风凛冽。
七岁的太子殿下抱着一柄半人高的木剑,被卫青逼得满场乱窜,小脸冻得通红。
“站住!你的下盘跟面条一样软!”
卫青一声暴喝,手中木棍破风而去,擦着周子佑的衣角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碎冰。
“太保你下手太重了!这一棍能打死一头牛!”周子佑气喘吁吁地抗议。
“北狄的弯刀可比牛角锋利!”
廊下,江寻裹着厚重的白狐裘,捧着一盏热茶,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身前的矮几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邸报。
福伯端着一盅参汤过来,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忧虑。
“太傅,殿下快哭了。”
“哭就对了。”
江寻呷了口茶,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能挨打而不哭,说明卫青还没尽力。”
福伯嘴角一颤,默默退下了。
演武场中,周子佑终于被绊倒,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地上,眼泪混着鼻涕,要掉不掉。
卫青将木棍往地上一戳,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大周的储君,就这点出息?”
周子佑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把脸,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太保,你打的是太子,不是沙包。”
“北狄人可不管你是太子还是沙包。”
卫青蹲下身,与他平视,目光冷硬。
“你将来坐在龙椅上批折子,边关的将士就在用命替你填城墙。你连三十棍都挨不住,凭什么让他们为你去死?”
周子佑的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廊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江寻搁下茶碗,踱步而来。
月白色的夹袍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
“还差几招?”
卫青竖起三根手指。
江寻的目光落在周子佑身上。
“殿下,臣给你出个主意。”
周子佑猛地抬头,一双通红的眼睛里燃起希冀。
“卫太尉出招,力大势沉,你正面接不住。但他转身时,右肋会有一个半拍的空当。”
江寻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那是旧伤留下的习惯。”
卫青的脸色瞬间变了。
“江寻!”
“臣在教导太子殿下。”江寻的表情无懈可击,“太尉若有异议,可向吏部投诉。”
“你——”
“殿下听好。”江寻完全无视了卫青的怒火,“他劈第一刀,你往左闪。第二刀,低头滚过去。第三刀,瞄准他的右肋捅进去。”
“不用多大力气,木剑抵上,就算你赢。”
周子佑的眼睛彻底亮了,像被点燃的星子。
卫青磨了磨后槽牙,指着江寻,气得说不出话。
“你成心的。”
“臣是太傅,教的是谋略。”江寻施施然退回廊下,重新端起茶碗,“开始吧。”
战局再开。
周子佑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狼,咬着牙冲了上去。
第一刀,往左!
第二刀,滚地!
第三刀!
木剑的尖端,精准无比地顶在了卫青的右肋上。
全场死寂。
卫青低头,看着那截抵在自己肋骨上的木头,又看看那个满脸灰土、鼻涕还挂在嘴角的太子。
嘴角狠狠抽动了两下。
“……算你过。”
周子佑扔下木剑,用尽全身力气仰天大吼。
“本宫赢了——!”
那声音,带着哭腔,却响彻了整个同德居。
当晚,书房。
江寻在批阅周子佑的结业策论,卫青在对面磨墨,磨得心不在焉。
“太子结业后,我们做什么?”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江寻的笔尖一顿。
“陛下已经赐了匾额,算是给朝堂定了性。”他写完最后一行批注,才缓缓开口,“但总有人不这么想。”
“谁?崔正源?”
“嗯。”江寻将一份折子推到他面前,“新任的左都御史,前日上本,参你我‘恃功骄横,挟私结营’。”
“放屁!”
“朝堂之上,不兴说这个。”
“那换个词,胡说八道!”卫青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笔架乱晃,“我哪里骄横了?”
“你昨日当着三品以上官员的面,说兵部尚书的提案,‘跟擦屁股纸差不多’。”
卫青的嘴张了张,又悻悻地闭上。
“……那他写得确实不好。”
江寻站起身,走到他身侧,将另一份自己拟好的奏表放在他面前。
“这是我写的,明日你我联名递上去。”
卫青只扫了两眼,脸色就变了。
“辞去太傅太保之职?”
“太子已经结业,我们再占着位子,就是给崔正源递刀子。”江寻按住他又要拍桌子的手,声音很轻,“辞了这个,换一个。”
“换什么?”
“你继续做你的镇国太尉,我去国子监,修《大周会典》。”
卫青沉默了。
国子监是清水衙门,修书更是个能干到老死的闲差。江寻这是要把自己从权力中枢,彻底剥离出去。
“委屈你了。”卫青的声音闷得像塞了团棉花。
“不委屈。”
江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烛火映着他清瘦的侧脸。
“我这辈子该做的事,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剩下的……”
他抬眼,看向卫青。
“留着养身体,陪你。”
卫青的手伸了过来,覆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赤金的戒指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满室墨香,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次日,金銮殿。
早朝的气氛格外凝重。
左都御史崔正源手持玉笏,立于殿中,声如洪钟。
“臣,弹劾太尉卫青、太傅江寻!二人狼狈为奸,结党擅权!教习太子不过是幌子,实则借机笼络储君,为日后揽权铺路,其心可诛!”
话音落下,满朝哗然。
卫青站在武官之首,下颌线绷得像一柄刀,眼神能杀人。
江寻立于文官之首,神情淡漠,仿佛被弹劾的不是自己。
龙椅上,年轻的天子周璟翻了翻崔正源的奏本,又拿起另一份。
“崔御史,你的折子朕看了。”
周璟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巧了,太尉和太傅今日也递了折子。”
内侍接过奏本,展开,朗声宣读。
“臣江寻、卫青,恭请辞去太子太傅、太子太保之职……”
辞呈念完,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崔正源那把修得一丝不苟的山羊胡子,剧烈地抖动起来,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周璟搁下奏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崔御史弹劾二位爱卿恋栈权位,结果人家先把位子辞了。”
年轻的帝王拖长了语调。
“这叫什么来着?”
后排有武将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陛下……”崔正源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叫,打脸。”
周璟一锤定音,准了江寻和卫青的辞呈。
太尉归位,太傅改任国子监祭酒,即日生效。
散朝后,崔正源气冲冲地追上江寻。
“江大人,你是故意的!”
“崔大人何出此言。”江寻走得不急不慢。
“你明知老夫今日要上本,偏偏赶在前头辞官!你这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堵老夫的嘴!”
江寻停下脚步,转过身,阳光落在他清隽的眉眼间。
“崔大人多虑了。”
他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臣只是觉得,同德居的排骨汤,比朝堂上的唾沫星子,好喝多了。”
说罢,他转身离去,留下崔正源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宫门外,卫青牵着马,早已等候。
秋阳温暖,将一文一武两个身影拉得老长。
“崔老头气走了?”
“差点气背过去。”
卫青牵过缰绳,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托住江寻的手肘,扶他上马。
“回家。”
这两个字,他说得无比顺口,也无比珍重。
江寻坐在马上,看着他利落下马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家。
这个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