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谁学的?”
“太医。”
“太医的方子里,有花椒?”
卫青低头,看见汤面上浮浮沉沉的花椒粒,他抿紧了嘴唇。
“我分不清花椒和枸杞。”
江寻看着他,片刻后问:“一个红色,一个褐色,如何分不清?”
“……都差不多大。”
那碗汤最终还是被江寻端走了,他亲自下厨,重做了一锅。
卫青蹲在灶台边上打下手,烧火添柴,被烟呛得眼泪直流。
“出去。”江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
“不。”卫青的回答又倔又闷,“你手还没好利索。”
“我只是切一片姜。”
“万一呢?”
江寻握着刀的手顿住。
他侧过头,看着蹲在灶膛前、满脸烟灰活像只花猫的卫青,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转回去,继续切菜。
灶膛里的火光跳跃着,映着两个人的侧脸,一个冷白如玉,一个麦色坚毅。
光影交错间,是说不出的安稳。
这样的日子,一天,又一天。
春日,江寻在院里种了几株兰草,卫青嫌浇水麻烦,不知从哪弄来一棵半人高的铁树,直愣愣地杵在旁边。
那铁树把兰草的阳光挡了个严严实实。
江寻盯着那棵树看了半晌,面无表情地让福伯搬去了墙角。
卫青下值回来,发现铁树“失踪”,气势汹汹地去找江寻理论。
理论到一半,被塞了一嘴甜到发腻的麦芽糖,所有火气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全咽了回去。
夏末,江寻的旧疾犯了一回。
不算严重,只是低烧了两天,出了一身虚汗。
卫青却如临大敌,告了三天假,搬了把椅子就守在床边,谁劝也不走。
“太尉,京畿大营的军报——”
“搁门口。”
“太尉,兵部的公文——”
“搁门口。”
“太尉,陛下急召……”
“告诉陛下,”卫青的声音沙哑又强硬,“臣的夫人病了。”
传话的小黄门呆若木鸡,在原地飞速运转了三圈脑子,决定把原话带回去。
据说,年轻的天子听完后,先是愣住,随即笑骂了一句“混账东西”,便再未追究。
江寻退烧那天,睁开眼,便看到卫青趴在床沿睡着了。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条没拧干的巾帕,水珠顺着指缝,一滴滴落在地上。
江寻盯了很久,伸手,拿掉了那条冰凉的帕子,将卫青的手塞回了温暖的被子底下。
那只握惯了陌刀的手,手心滚烫。
入秋,大周会典修完第一卷。
江寻递呈御览,周璟看完,亲笔批了四个字——功在千秋。
卫青听闻后,竟直接去了国子监,在大门口牵着马,等了一个时辰。
江寻出来时,看到的便是他家将军站在漫天飞舞的银杏叶下,身形笔挺如松。
“来多久了?”
“刚到。”
“门房说你站了一个时辰。”
“门房记错了。”
江寻没再戳破,走过去,自然地接过了马缰。
“今晚想吃什么?”
卫青条件反射:“排骨。”
“换一个。”
“……排骨汤。”
江寻用马鞭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换。”
卫青揉着手背,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桂花藕?”
“成。”
两人牵着马,并肩走在铺满碎金的长街上。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又缓缓交叠在一处,再也分不清彼此。
建兴五年,冬。
大雪。
同德居的银杏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白。
太子周子佑——如今已是十二岁的少年——顶着风雪从东宫跑来蹭饭。
推开院门,他看见卫青正蹲在灶房门口剥蒜,手法依然笨拙,蒜皮剥得到处都是。
“太保,您这蒜剥的,丢到战场上都算临阵脱逃。”
卫青抬头瞪了他一眼,继续跟手里的蒜瓣较劲。
江寻在灶房里炒菜,锅铲翻动的声响,混着辛辣鲜香的气味,从木门后传出来。
周子佑往里探头。
“太傅,学生来蹭饭了。”
“碗筷自己拿。”
“太傅今日气色好多了。”
“你太保的汤,熬得还行。”
门外剥蒜的人手一抖,一颗圆滚滚的蒜瓣飞出去,砸在了周子佑的靴子上。
饭桌上,三个人坐成品字形。
四菜一汤,红烧排骨赫然占据了最中心的位置。
“不是说了少吃排骨。”江寻道。
“这是给殿下做的。”卫青嘴硬。
“学生不爱吃排骨。”周子佑诚实得像一把刀。
卫青夹着排骨的筷子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江寻夹了一块,放进他碗里。
“吃吧。”
卫青低下头,默默扒饭,耳根却红透了。
雪落在窗棂上,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将三个人的脸庞都映得暖融融的。
饭后,周子佑在书房写了一篇策论,交由江寻过目。
江寻看完,提笔改了三处,递回去时,在末尾多添了一行字。
“天下之治,不在一人之力,而在万民之心。”
周子佑将策论小心揣好,临走前,在门口站了许久。
“太傅、太保,”他回过头,声音已然褪去所有稚气,沉稳而坚定,“学生他日若为天子,这同德居的匾额,谁也不能摘。”
江寻倚在门框上,身上披着卫青方才拿来的大氅。
“殿下说了算。”
周子佑笑了,转身,走入漫天风雪之中。
銮驾远去,卫青从背后走过来,将江寻肩上的大氅拢得更紧了些。
“进去吧,冷。”
江寻没动。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枝干上覆满白雪,根却依旧深扎在泥土里。
来年开春,又会是满树的金黄。
“卫青。”
“嗯。”
“你说,这棵树能活多久?”
卫青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反正比我们久。”
“那就够了。”
风吹过,院门上那对早已褪了些许颜色的大红灯笼轻轻晃了晃。
灯光落在门楣上“文武双全”四个鎏金大字上,依旧灼灼。
卫青的手穿过大氅,找到了江寻的手,牢牢扣住。
两枚一模一样的赤金对戒在雪光中轻轻碰了一下。
不响。
但,很稳。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