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掌柜捡起那两枚香囊看了半晌,“不错,纹样收小一些,莫抢了字的位置,夫人说要题诗的。”
这是认可的意思了。
洛瑾年心中大石落地,正要应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女声:“哟,王掌柜又在瞧新活儿呢。”
柳红玉眼风扫过那两枚香囊,一双柳叶眯着,似笑非笑。
“石榴,荔枝……”她轻轻“啧”了一声,“倒是巧。”
闻言,洛瑾年转过头看她。
“上回我在东市布庄,瞧见一本苏州来的绣样册子,里头就有这么两个花样,石榴开口,荔枝配绿叶,连这开口的方向、叶脉的走势,都差不离。”
“年轻人多看看时兴样式是好事。可照搬人家的东西,总得改一改吧?这般原样描下来,传出去,倒像咱们锦绣坊专出这种活计似的。”
话音一落,锦绣坊里所有人都安静了,异样的目光悄悄打量着洛瑾年。
时小慧脸色倏地变了,偷花样儿可是毁人名声的,锦绣坊规矩严,今天洛瑾年要没个解释,别说是司徒夫人这桩活儿,以后王掌柜绝不会再收洛瑾年的绣活。
时小慧看了一眼王掌柜,王掌柜果然眉头紧皱,她更是心急如焚。
她知晓洛瑾年是个软性子,怕他白白受欺负吃了大亏,急道:“柳红玉你瞎说什么?瑾年才没有偷人花样!”
柳红玉早知晓洛瑾年是个胆子小的,受委屈也不敢还嘴,上回她故意撞了洛瑾年,看他一声不吭,嘴都不敢还就知道了。
她眉梢上吊,得意道:“空口白牙的你说没偷就没偷啊?有什么证据吗?”
时小慧气得都想骂人了,哪来的证据?她动动嘴皮子就想把脏水往洛瑾年身上泼。
时小慧脾气爆,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好好和她理论一番,洛瑾年却轻轻拉住了她的袖子。
看到小慧姐这么信任他,还为他出头,洛瑾年一颗惴惴不安的心也安定下来了。
他看向柳红玉,声音平稳:“柳娘子,你说的那本绣样册子,可否借我一观?”
洛瑾年从不是善于与人争辩的性子,在洛家时,受了委屈只知隐忍,来省城后,有谢云澜在旁,更无需他出头。
但这不代表他笨,柳红玉说他偷他就是偷了?柳红玉撒没撒谎她心里最清楚,洛瑾年问心无愧,凭什么让他自证?
“柳娘子你若真有那本绣样,肯借我一观,确是我的不是,理当向您和掌柜赔礼,就是不知道你拿不拿得出来?”
听到他的话,撸起袖子就要干架的时小慧瞪大眼睛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显然非常意外。
柳红玉脸上那点从容的笑意,一点一点僵在了唇角,那个什么册子是她瞎编的,她当然拿不出来。
她没料到,这个平日闷声不响,见人都不敢大声说话的小哥儿,明明瞧着就是个任人揉捏的软包子,居然这么镇定。
洛瑾年当着王掌柜的面,一条一条将她的话驳了回来。
没有被吓哭,没有求全,甚至没有高声,就那么轻轻巧巧,把她架在了下不来台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圆场的话,却发现什么都接不上。
她能说什么,说“我就是看不惯你”?说“你一个新人凭什么得贵人青眼”?说“我柳红玉在锦绣坊做了五年,你算什么东西”?
她什么都说不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最后只能扯了扯嘴角,挤出个干巴巴的笑。
“哟,倒是我多嘴了,王掌柜眼光高,自然不会看走眼,罢了,我一个做活的,操这心作甚。”
王掌柜没应声,眉头还是紧紧皱着,眉宇间的细痕更深了,不过视线从洛瑾年转到柳红玉身上,眼里藏着深深的不满。
这柳红玉性子太强硬了,不好管教,便是手艺再好她也已经不愿意留了,她若再不改改这性子,将她撵走也罢,锦绣坊又不缺她一个绣娘。
柳红玉本来是来要工钱的,可店铺里所有人都悄悄打量她,几个相熟的绣娘也捂着嘴笑话她,背地里还指不定要怎么指指点点。
她不敢多留一刻,钱都没要就慌忙走了,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气愤。
那个年哥儿不过是运气好,得了司徒夫人青眼,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柳红玉走后,铺子里重新热闹起来,绣娘们该做事的做事,客人该买布的买布。
王掌柜拿着那两个香囊又仔细看了看,“荔枝这个,配色再清透些。”
她语气如常,像方才什么也没发生,不过再看洛瑾年时,眼里多了几分满意,特意提点道:“司徒夫人喜欢雅致色,太艳了不好,料子也可以换成月白色。”
洛瑾年认真听着,一一记下来,轻声道:“谢谢掌柜提点。”
他将两个香囊收好,又把自己做的几个绣品拿出来,王掌柜眼光高,没全要,只拿了两条手帕和一个香囊,按质定价,给了洛瑾年一百二十五文。
钱不算多,但洛瑾年摸了摸沉甸甸的钱袋,已经很满意了,这么一点点攒下来,迟早能攒够他自己开店的本钱。
出了锦绣坊,时小慧一路没说话,走出十余丈,她忽然站定,转身就要往回走,“不行,我去找柳红玉说清楚!”
洛瑾年怕她闹出事,赶紧拉住她,“小慧姐,算了算了。”
“算什么算!”时小慧越想越气,眼眶都红了。
“她分明是嫉妒,空口白牙就敢诬赖你偷花样!今儿是你在,明儿换了别人,还不知被她欺负成什么样!”
洛瑾年安抚了一番,说柳红玉诬陷他本就不占理,时小慧真去了反而吃亏。
时小慧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怒意压下去,“成,听你的,不回去闹。”
她说着挽起洛瑾年的胳膊,“不过你得答应我,下回她再敢这样,你不许一个人扛着。”
洛瑾年抿唇,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好,谢谢小慧姐。”
*
入了六月半,暑气一天比一天重。
这日一早,洛瑾年照例喂鸡浇地,忙活完日头已升得老高。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趁日头好,把攒了几日的衣裳洗了,时小山忽然从院门外头探进半个脑袋。
“瑾年哥,在家呢?”
洛瑾年抬头,见他怀里抱着个鼓囊囊的木盆,盆里脏衣裳堆得冒尖。
“我爹娘去铺子了,我姐也不在,应该是去绣坊做工了。”时小山笑嘻嘻挤进门。
“瑾年哥也该洗衣服了吧?正好,一个人洗衣裳多没意思,咱俩一块儿洗呗!”
洛瑾年失笑,时小山这热闹性子,洗个衣裳还要人陪。
不过他也确实攒了几件,谢云澜的袍子不敢马虎,他自己的倒还好。两人将木盆搬到井边,并排坐在小板凳上,就着清凉的井水搓洗起来。
日头渐渐升高,蝉鸣从稀疏变得聒噪。
时小山一边搓衣裳一边絮叨铺子里的事,什么“昨天又卖了多少碗豆花”,什么“有个客人一口气要了三碗”……
洛瑾年听着,手下不停,嘴角微微弯起。
时家的铺子是真好起来了,自打卖起了那花蜜酒酿冰豆花,回头客一天比一天多,有时晌午还没到,豆花就卖空了。
林花椒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多亏瑾年出的主意”。
洛瑾年听到时家生意好,心里也为他们高兴,更别提他在时家是有分红的,生意越好,到时分给他的钱不就更多?
洗衣裳洗到一半,时小山忽然想起什么,“瑾年哥,你等等,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他说着便起身,三两步跑回自家院子,又小跑回来,怀里揣着个布包。
洛瑾年甩了甩手上的水,“什么呀?神神秘秘的。”
时小山将那东西塞进他手里,脸上带着点促狭的笑:“货郎那儿买的,可贵了!你看看。”
洛瑾年狐疑地打开,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上印着几个字,他没细看,随手翻开一页。
只一眼,他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那上头画着两个人,叠在一处,姿态……洛瑾年不敢多看,啪地将册子合上,耳根子红透了。
“时小山!”他压低声音,又羞又急,“你、你看的这都是什么!”
时小山却一脸无辜:“怎么了嘛?货郎说这是正经东西,成亲前都得看的,不然啥也不懂,怎么洞房?”
他说着凑过来,指着那册子,一脸求知若渴:“瑾年哥,你说这上面画的,真的比书上写的更舒服吗?我听说——”
“时小山!”洛瑾年恨不得捂住他的嘴。
时小山却不肯罢休,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瑾年哥,你和你家相公住一块儿这么久,你们肯定有那个过,是什么感觉啊?”
旁人不知道他俩什么关系,只看洛瑾年和谢云澜住在一处,便以为他们是一对儿,时小山也是如此。
洛瑾年也没有多解释,难道要他和别人说,他其实是谢云澜哥哥的夫郎吗?
“……没有。”他别开脸,声音闷闷的,“我俩没有。”
时小山愣了愣:“没有?可巷子里婶子们都说,你们就是夫妻啊,谢云澜待你那么好,你俩怎么可能……”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洛瑾年打断他,低着头使劲搓衣裳,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时小山挠挠头,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瑾年哥,那你想不想试试?”
洛瑾年正在拧干衣服,听到他的虎狼之词,手一抖,差点把洗衣盆掀翻了,还好他及时稳住,不然这一盆衣服都白洗了。
“那个……我不是催你啊!”时小山连忙道,“我就是好奇嘛,你看这书上画的,两个人抱在一起,好像挺那个的……而且我听人说,这种事憋久了也不好,容易……”
“时小山!!”洛瑾年一捧水泼过去,时小山嘻嘻哈哈躲开,两人在井边闹成一团。
衣裳洗完后,洛瑾年的脸还是红的,时小山回家去了,洛瑾年将衣裳晾上,站在院中发了会儿呆。
日头正烈,晒得地皮发烫,洛瑾年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一丝风也没有。
这种天气,谢云澜还要出门。
今早走的时候说,司徒先生那边有些事要处理,晌午不回来吃饭,让他自己先吃。
洛瑾年回灶房,就着昨晚剩下的半碗菜,热了两个馒头,草草对付了一顿。
吃完饭,他也没闲着,先给鸡添了水,又去后院看了一圈,黄瓜又结了几根嫩的,晚上煮个黄瓜汤或者凉拌都挺好。
小白菜、菠菜长势正好,一畦绿油油的,边上枇杷树叶子被晒得有些打蔫。
他提了桶水,一瓢一瓢将菜畦浇透,剩下半桶水也不浪费,提到屋里泼了,空气干,偶尔洒洒水能凉快点,也能压压尘土。
几瓢水洒下去,热气蒸腾而起,又被新的水压下去,不多时,屋里便有了些微的凉意,多少能舒服些。
做完活儿时间还早,洛瑾年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便搬了张小凳,坐在檐下阴凉处拿出绣棚。
过两天司徒夫人就要来取香囊了,他得尽快完工。
石榴香囊的皮色已调好了,比之前沉了几分,暗红中透着青,倒真有几分熟透的样子,他仔细绣着,手下针线走得很慢。
可不知怎的,洛瑾年总有些心不在焉,时小山的话时不时冒出来。
“你想不想试试?”
“憋久了也不好……”
“两个人抱在一起,好像挺那个的……”
洛瑾年脸又热了,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出去,低头专心绣花,只是心底那点难得的好奇心,怎么也压不下去。
日影慢慢西斜,谢云澜回来时,夕阳正沉到院墙后头。
洛瑾年听见院门响了,连忙放下绣棚起身,却见谢云澜手里提着个油纸包,鼓鼓囊囊的。
作者有话要说:
情人节快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