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风雪频密,王府内外反倒比往日更静。
薛承嗣免了苏长卿一切晨昏应酬,只叫他在暖阁里待着,读书、写字、看花,不必受半分寒。
这日雪下得紧,窗外簌簌落白,屋内暖炉生香。
苏长卿披了件杏色软裘,坐在窗边小几前写字。
他字本就清隽,这几日静心练下来,愈发稳净,只是写着写着,便总不自觉落下同一个字眼——
承嗣。
等回过神时,一张纸上已密密匝匝,全是这两个字。
他慌忙要揉掉,身后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写得好好的,毁了做什么?”
苏长卿吓了一跳,手一抖,纸角落在炉边,险些被火星舔到。
薛承嗣快步上前,先将纸抽走,再伸手把人往回带了带,眉头微蹙:“毛手毛脚,不怕烫到?”
他低头一看,纸上密密麻麻,全是自己的名字。
眸色瞬间软了下来。
苏长卿脸颊通红,埋着头不敢抬,手指绞着衣摆:“夫君……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却写了这许多。”
薛承嗣将纸折好,收进袖中,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既写了,便是我的了。”
苏长卿心跳微乱,小声道:“写得不好……”
“很好。”薛承嗣打断他,“比字帖好看。”
他拉了张椅子,在苏长卿身边坐下,取过一张新纸,递给他一支笔:“再写几个。”
苏长卿指尖微颤,握着笔,却迟迟落不下去。
薛承嗣看他拘谨,便伸手,从身后轻轻圈住他,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一笔一画,慢慢写。
两人靠得极近,呼吸相缠,暖香绕身。
他的气息落在发顶,沉稳而安心。
苏长卿整个人都僵着,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只任由他带着自己的手,一笔,又一笔。
写的依旧是那两个字。
“记住。”薛承嗣的声音很低,贴着他的耳畔,“往后要写,便当着我的面写。”
“不必藏,不必躲。”
苏长卿轻轻“嗯”了一声,耳根早已红透。
薛承嗣松开手,见他垂着眉眼,脸颊粉润,像被暖炉烘透的暖玉,心头微动,俯身,在他脸颊极轻地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
苏长卿猛地一颤,抬头看他,眼睫轻颤,像受惊的蝶。
薛承嗣却已坐直身子,端起茶盏,神色如常,只耳尖微微泛红,淡淡道:
“雪大,今日便不出门了。”
“就在这儿陪着你。”
雪连下了几日,府里的地暖烧得足,窗上常蒙一层薄雾。
苏长卿身子刚好,薛承嗣不许他多碰笔墨,只叫他在暖阁里坐着,翻几本闲书解闷。
他看书看得静,偶尔垂眸,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浅影,安安静静的,不闹人。
薛承嗣在旁看奏折,并不多话,只时不时抬眼,望他一下。
见他杯里水冷了,便抬手,示意门外伺候的人换一盏温的。
动作轻,不声张,也不特意说给苏长卿听。
苏长卿察觉到茶盏换了热的,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只轻轻点了下头,又继续看书。
两人就这么坐了小半个时辰,谁也没打扰谁。
直到苏长卿轻轻咳了一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薛承嗣笔尖一顿,放下笔,起身走到柜边,取了一小碟蜜渍陈皮,放在他手边小几上。
依旧没什么话,只淡淡一句:
“含一片。”
苏长卿依言含了一片,酸甜慢慢漫开,喉间清爽不少。
他抬眼,正好撞上薛承嗣收回的目光。
对方没笑,也没多说,只转身回了案后,继续提笔。
窗外雪簌簌落着,屋内只有翻页声、笔尖划过纸的轻响。
又过一阵,苏长卿坐得久了,微微挪了挪身子,脚无意识地轻轻蹭了一下地面。
薛承嗣头也没抬,只淡淡道:
“毯子盖上。”
苏长卿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方才踢开了脚边的绒毯。
他默默拉回来,裹好,安安静静蜷坐回去。
直到日头偏西,暖阁里光线柔下来。
薛承嗣处理完最后一本,合上折子,起身时动作很轻,怕扰了他。
走到他身边,见他看书看得入神,便只伸手,轻轻把他滑到肘弯的衣袍,往上拉了拉,盖住肩头。
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肩。
苏长卿微微一僵,慢慢抬头。
薛承嗣已经收回手,垂眸看着他手里的书,语气平常:
“看的什么?”
“话本。”苏长卿小声答。
“少看些伤神的。”
他只说了这一句,转身向外,“我让人传晚膳。”
脚步停在门口,又淡淡补了一句:
“冷就说。”
门被轻轻带上。
暖阁里又静下来。
苏长卿低头,指尖轻轻碰了碰方才被他碰过的肩头,耳根悄悄热了一点。
他把毯子又裹紧了些,继续看书,只是一行字,看了许久,也没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