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聚之后，越九便回了扶摇院的偏院，直接一头栽在柔软的被褥上。
他伸手揉了揉酸痛的后腰，恼得牙痒痒。
洛夜白那个狗东西！
也不知道停一停，他的腰都要散架了。
越九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待他醒来，日头已经西斜，橙红色的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正正好落在地上。
他翻了个身，后腰却猛地一酸，被人拿钝刀慢慢锯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彻底醒了。
醒了也不想动。
他趴在那儿，脸埋在枕头里，身上那件玄色的袍子早就揉得皱巴巴的。
热。
越九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埋，后颈上一层薄汗，黏腻腻的，发丝沾在上面，痒得人心烦。
他伸手去拨，胳膊抬起来又落下去，连这点力气都懒得使。
偏院安静得很。
这个时辰，外头闷热得紧，院子里连鸟叫都没有
越九趴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认命地翻了个身，仰面躺平，盯着头顶的承尘发呆。
房梁上落了一层灰。
他眨了眨眼睛，忽然有点想笑。
先前他能在房梁上一动不动趴两个时辰，盯着下面的动静，连呼吸都压得极浅。
那时候哪有功夫管什么灰不灰的。
如今倒好，躺在这软绵绵的被褥上，倒嫌起房梁的灰来了。
惯的。
越九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继续心安理得地躺着，一动不动。
他想起今儿早上，不对，应该是昨儿夜里。
那人的手也是软的，指尖带着薄茧，从他后腰一路往下按，说是给他揉揉，揉着揉着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越九闭了闭眼睛，耳根有点发烫。
洛夜白那个狗东西。
他在心里又骂了一遍。
越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
想也没用。
那人这会儿不知道在哪儿呢。
越九盯着枕头上绣的竹叶纹路，那竹叶绣得精巧，一针一线都细密得很，针脚藏在背面，正面看去只觉栩栩如生。
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那微微凸起的绣纹，凉的。
这床被子是新做的吧？
他恍惚想起来，好像是他住进偏院之后，管事的嬷嬷亲自送过来的。
那时候他还推辞，说什么“不用麻烦”，嬷嬷只是笑，说“这是王爷吩咐的”。
王爷吩咐的。
越九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翘。
还是六哥待他好。
他又躺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爬起来，腰间的酸疼让他动作顿了顿，扶着床沿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越九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草木气息。
院子不大，种着几竿修竹，竹叶被晒得有些发蔫，恹恹地垂着头。
院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头推开。
越九耳朵动了动，没回头。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穿过院子，在廊下顿了顿，接着是靴底蹭过门槛的声音，来人进了屋。
“醒了？”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
越九这才转过身，眯着眼睛看向来人。
樾王微生樾站在门边，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料子软得很，袖口绣着暗纹的云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六哥。”越九喊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也没动弹，就那样靠着窗框看他。
微生樾走进来，把食盒搁在桌上，抬眼打量他。
越九这会儿的模样实在说不上体面。
玄色的袍子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脖颈，后颈上还有汗湿过的痕迹。
头发也是乱的，几缕发丝沾在脸侧，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那儿，活像一只晒够了太阳懒得动弹的狸奴。
“睡了多久？”微生樾问。
“不知道。”越九想了想，“醒的时候太阳还高，这会儿都快落了。”
“那就是睡了差不多半日了。”
微生樾没再问，伸手打开食盒，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端出来。
一碗绿豆汤，碗壁上沁着细细的水珠。
两碟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都是越九素日里爱吃的。
还有一小盅不知道什么的汤羹，盖子盖得严实，瞧不见里头。
“过来。”微生樾说。
越九这才动了，慢吞吞地从窗边走过来，走到桌边坐下。
坐下的时候腰又酸了一下，他动作顿了顿，扶着桌沿才坐稳当。
微生樾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什么来，但越九就是莫名有点心虚，伸手去端那碗绿豆汤，低头喝了一口。
凉的，甜丝丝的，带着一股薄荷的清气。
“腰怎么了？”微生樾问。
越九差点呛着。
他咳了一声，把碗放下，若无其事地说：“没怎么，睡觉压着了。”
“哦。”微生樾应得漫不经心，也不知信了没有。
越九低头喝汤，喝了两口又觉得热，把碗搁下，拿筷子去夹桂花糕。
糕体松软，一夹就碎，他夹了半天没夹起来，索性放下筷子直接用手拿。
微生樾坐在对面看他吃，也没说话。
越九吃完一块桂花糕，舔了舔指尖上的糖霜，忽然说：“六哥怎么亲自过来了？”
“路过。”微生樾说，“厨房正好做了这些，顺手。”
越九笑了笑，也没戳穿他。樾王府的厨房在西边，偏院在东边，这路过得可够绕的。
他把那盅汤羹的盖子揭开，是一盅冰糖雪梨，炖得软烂，梨肉晶莹剔透，汤色清亮。
“喝了吧。”微生樾说，“你嗓子听着有点哑。”
越九愣了一下。
他方才说话就那一句，自己都没觉出嗓子哑来。
“好。”他端起汤盅，低头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温温热热，正好入口。
微生樾站起身，走到窗边，把那半扇窗又推开了一些。
晚风从外头吹进来，带着竹子被晒了一整天后的草木气，虽仍旧热烘烘的，但比方才闷着好多了。
越九喝完那盅雪梨汤，出了一层薄汗，反倒觉得舒坦了些。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站在窗边的微生樾。
夕阳把微生樾的侧脸镀上一层暖光，月白的袍子也被染得微微泛红。
“六哥。”越九忽然喊他。
“嗯？”
微生樾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动。
“六哥方才总是欲言又止，可是遇上难事了？”越九试探性地问道。
微生樾回到桌前，好一会儿，才不自在地开口，“小九，那日过后，我发现自己竟没有反应了……”
越九闻言还有些懵圈。
下一瞬，他双眸瞪大。
这这这……老天爷啊，不会吧？！
“我私下找了府医，府医说要同那日亲近之人接触，或可痊愈。”微生樾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
越九:“……”
这贼老天这么整他是吧？